惊愕、悲痛、恐惧,我说不清楚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我只能试图用一种解释来宽慰自己:这仍然是恶作剧的一部分,躺在地上的是一名演员或者故意装死的菲利普·麦克唐纳。实际上,我很清楚这种解释完全不可能,躺在我面前的就是一具尸体,而且就是菲利普·麦克唐纳。我太熟悉自己的这个朋友,不可能认错。他的左眼半睁着,脸上定格着惊诧的表情。难道他看到了扑上来的死神?看到了凶手的面容?
我的脑子里冒出无数问题:菲利普在这里做什么?他什么时候来的?是谁杀死了他?为什么?为什么选择这个地点,在这扇门的门口?不久前,我正是通过这扇门去寻找自己的衣帽。
“罗宾逊先生,您似乎思绪万千……也许您碰巧认识死者?”
我迷茫地转向正向我走来的警官。他的嘴角仍然挂着浅浅的笑容,现在看来却是个不祥的兆头。
“不认识……”我嘟囔着,“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
“啊!我觉得您刚才很吃惊……就好像……”
“我……我不习惯看到这样的人。”
克劳又点燃一支香烟,仍然不紧不慢的姿态惹人气恼。
他又说道:“很幸运……我是说您很幸运。”
“我有点儿不明白。”
他半眯着眼睛,将视线从自己吐出的烟圈上挪开了,转而牢牢地盯着我。“您刚才告诉我,您在十点一刻离开了这里,大概一刻钟之前回来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就算是零点四十分。如此算来,您消失了两个多小时……我可以告诉您,在您离开之后,所有人都在四处搜寻您的踪迹。似乎您的行动与原定计划并不相符……不过这并不重要。实际上,在搜寻您的过程中,一位客人被尸体绊倒在地,时间是十点五十分。那位客人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不过当时后门半开着。我想起来了,在进行射击比赛之前,您是不是来过这里取射击用的靶子?”
“是的。”我指向后面的壁橱,冷冷地回答,“大概九点半多一点,我可以向您保证,当时并没有尸体。我曾经打开电灯,不可能对尸体视若无睹。”
“我们并不怀疑这一点,”克劳点着头,又转向法医,“劳森,还是不能准确地判断出死亡时间吗?”
“现在不行,”小个子男人的语调出奇得愉快,“大概十点半,误差大约一刻钟,要等我进行进一步……”
“谢谢,劳森。”克劳警官冷冷地打断了法医,又把目光转向我,“这么说谋杀的时间是在十点一刻到十点四十五分之间。您明白这其中的问题吗?没有任何一名宾客能够完整地提供自己在这半个小时内的活动情况,总会有一两分钟的时间缺乏佐证。可是
罗宾逊先生,没有任何人——您听好了——没有任何人,像您一样在这段时间里完全消失!”
他的意思很明白,我是头号嫌疑犯。我保持缄默,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其实我内心在打鼓:我曾经在十点二十分穿过这扇门去取回自己的衣帽,尽管当时并没有尸体,这个时间在凶手作案的时间范围内。感谢上天,我刚才没有透露那个细节。
“是啊,我只能说您很幸运。”警官又说,“您不认识这个人……真走运……如果不是这样,您的处境可就不太妙了。”
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一张网正在我的周围收紧。现在的形势比刚才还要凶险。谢天谢地,我一直没有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我一直是“罗宾逊先生”,那个约翰·奎因同样不知道我的真名实姓。我差点儿忘了……约翰·奎因可以为我提供不在场的证明:他那时把我关在地窖里面!
我立刻向警官介绍了那段插曲。
我说完之后,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高潮迭起!好呀……这种故事太离奇,甚至不可能说它是谎言。没问题,我们会去找奎因先生,证实您讲的故事。”
听到警官的话,我心里又开始打起鼓。如果警官去询问好心的奎因先生,他就会知道我在浑然不知的情况下参加了谋杀聚会,我相当于一个闯入者。警官必然会质询我出现在聚会上的原因。我绝不能提及菲利普的来信,那等于给自己的脖子套上绞索。我只能依靠另一个谎言来自救。我需要一个令人信服的解释,可是此刻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在绝望的泥潭中越陷越深,仿佛泥浆很快就会没过我的脖子。我开始明白,唯一能够自救的方法就是逃走。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想通过死者查到我估计也很困难——菲利普·麦克唐纳朋友众多……到目前为止,克劳和他的手下看到的只是我戴着帽子的样子,而我刚才把帽檐压得很低。
“尽管如此,这并不能完全洗清您的嫌疑。”克劳又说,“谋杀的动作最多只需要半分钟时间。您有充足的时间在离开之前杀死这个男人。实际上,您的‘不在场证明’和其他大多数客人一样有漏洞……有可能被推翻。”
我随意耸了一下肩膀,继续凝神盯着菲利普的尸体。他的肩膀附近有一道血迹,这令我更加不安。
我佯装随意地问道:“你们找到凶器了吗?”
克劳警官凑了过来,仔细打量我,就像用放大镜观察一只昆虫。“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这个家伙真是个机灵鬼,他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
实际上,凶器的问题至关重要。如果菲利普是被我带来的手枪射杀的,那么我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这种可能性不大,但又不能完全排除,
何况我自己都无法断定手枪丢失的确切时间。我的担忧有两重原因:首先,手枪上有我的指纹;其次,凶手有可能故意偷走了我的手枪。有人故意设计陷害我的可能性不大,但是凶手完全有可能利用这个方法摆脱嫌疑——向警方“提供”一个有口难辩的嫌疑人。可是另一方面,没有人知道我带着手枪,我也没有声明自己携带着武器。现在看来,这着实为明智之举,因为警方无法从手枪直接追查到我头上。
如果凶器是那把史密斯威森手枪,情况就没有那么危急,不过,史密斯威森手枪上同样有我的指纹。凶手很可能使用史密斯威森手枪作为凶器,但根据现有的线索,没有人听到枪声。也就是说,凶手使用了带有消音器的武器……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我反问道,“我觉得这个问题合情合理啊!虽然您明确地表示我有嫌疑,但是我知道自己是无辜的,我有权了解调查的进展。”
我的态度似乎让克劳警官哑口无言,他只是闷声盯着我。
我清楚自己在这一回合占了上风,便继续展开攻势:“你们找到了凶器,对吗?”
“是的,罗宾逊先生,我们找到了凶器……”
我又大胆地追问:“凶手戴着手套,还是使用之后擦拭了指纹?”
“我们找到了凶器,罗宾逊先生,您目前知道这么多就足够了。”克劳警官似乎陷入了沉思。
就在这时,一个警员出现在楼梯口,向克劳报告:“楼上的那些人开始不耐烦了,警官……根据我的判断,他们当中有些人很有来头……”
“我这就来,”克劳打断了他的话,“跟我来,罗宾逊先生。”
我跟在克劳警官的后面爬上楼梯,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尽快脱身。我有一种预感,尽管现在的形势已经够糟糕了,但是随后发生的事情肯定会更糟。
我们进入了客厅。谋杀聚会的所有成员都聚在那里,脸上挂着不安和烦躁的表情。我低着头,跟随克劳走到落地窗跟前,察觉到一些责备的目光,这些目光来自牧师、斯坦德伍德医生、特朗特少校和怀特菲尔德小姐。詹姆斯·佩罗德的态度有些令人费解。漂亮的安娜也是一样,不过我感觉其中还有一点点柔情,也许是对我的同情?我不敢多想,这种感情方面的预期不合时宜,我现在需要认真思考。
我突然想到了对策,那些真正的妙招往往是灵光乍现。我随手拿起桌子上的一个甜点餐叉,开始估摸自己的胜算。客厅里有二十多个客人,他们毫无经验,威胁不大。至于警方,我能够看到三个人,包括克劳在内。克劳警官的体型并不强壮,何况他每隔五分钟就要抽一支烟,肺活量肯定打了折扣。有一个穿制服的小个子警员站在客厅中央,
看起来身手不算矫健。至于大厅尽头那个看不真切的蠢大个儿,威胁也可以忽略。
克劳警官转向众人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悄悄地将叉子中间的齿扳倒。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大家已经聚齐了,我们可以开始了。”
我将餐叉裹在一块餐巾里,又把餐巾折了三折。我注意到,桌子旁边有一株蔓藤植物,植物旁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有着红棕色头发、蓄着胡须的男人——美国人巴特·斯派瑟。他正扶着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的肩膀。
“我首先要问的是,”克劳继续说道,“你们当中有谁见过我身边的这个男人,也就是这位被称作罗宾逊的先生!”
我感到脊背发凉。在意识到克劳的狡诈的同时,我也看到了巴特·斯派瑟的妻子。她和约瑟芬的相似程度确实惊人。她的头发、睫毛的形状、头型都与约瑟芬一模一样。她正依偎在丈夫的怀里。我向前走了几步……肯定是她……我的情绪开始有点失控。
我喊道:“约瑟芬!”
巴特·斯派瑟瞪大眼睛看着我。
“您在跟我的妻子说话?”
“约瑟芬……”
“等等,调皮鬼。”美国人挥舞着拳头,“首先,你要知道,我的妻子并不叫约瑟芬;其次,如果你不立刻住嘴……”
桌子另一头,一个粗鲁的声音打断了美国人:“就是他,他是凶手,我知道!他曾经向我承认准备实施谋杀!”
我猛地转过头,寻找这番胡话的来源。那个人显然在指责我。
真可怕!命运在和我作对,说话的是那个我一直没有看清楚的胖警察,也是今晚早些时候,在逃离小木屋之前被我投以油灯的警察!
这下完蛋了!我的眼前发黑。约瑟芬的面容和那名警察满是愤慨的手指在我面前闪动,指控声在我耳中回响:
“就是他,我告诉你们,他就是凶手!他曾经说过想要杀人,他来这里就是为了杀人……在不远的地方,在一个破木棚里面……我准备逮捕他的时候,他逃走了……就是他,我认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