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家茶馆的角落里,我正凝神倾听漂亮的露西·布朗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差一点就错过这个机会了,因为就在几分钟之前,她刚刚离开自己上班的女装店,正准备钻进邦德街的地铁,幸好我及时看到了她。我向她作了自我介绍,她这才认出我,欣然接受了一起去喝茶的邀请。
菲利普在选择女朋友方面的品位我很赞赏。露西·布朗有一个小鼻子和漂亮的下巴。并不需要我催促,她主动谈起了他们已经成为往事的恋情。这是一个干练的女孩子,甚至可以说有点单纯,会让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亲近感。她很快就谈到自己感情上的挫折,足以证明她天性淳朴。我暗自庆幸,居然不需要我引导她谈论我感兴趣的话题。不过我决定暂时保持沉默,等时机成熟的时候再展开进攻。
“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的态度变了。”露西·布朗诉说着,“为什么?我实在搞不明白……我记得清清楚楚,一切就像是发生在昨天,虽然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我们一起在我家附近散步,他对于我家拥有的地产很感兴趣……”
听她这么一说,我完全理解了他们之间“淳朴温柔的感情”,也毫不费力地猜到了我朋友的态度转变背后的“神秘因素”。菲利普并不是一个单纯贪图女方嫁妆的感情骗子,但是他一直对女朋友的财产状况感兴趣。他不仅要求未婚妻相貌宜人,还希望对方能提供丰厚的嫁妆以及日后可能继承的遗产。他之前大概高估了露西家农庄的价值,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之后立刻向她提出了分手。
“不管怎么说,这些都不重要了。”她最后说,“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
我思索了片刻,这个女孩子是受害者,我不可能再耍什么花招,只能直言不讳。我展开刚买的报纸,让她阅读关于菲利普被杀的报道。
读完之后,她睁大眼睛望着我:“菲利普……死了?”
我郑重地点点头。
“可是……可是,这不可能!报纸上说事情发生在星期六晚上十点半左右……在那个时间,他不可能已经……因为……”
“因为后来您曾经看到他回到自己的公寓,是吗?”
露西大惊失色,嘟囔着:“您怎么可能知道?”
到了这个时候,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我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我又说道:“后来您看到的人并不是菲利普,而是我。我和他穿了一样的大衣。这也不能怪您,如果我们穿相同样式的衣服,别人很容易搞混,这不是第一次了。另外,我戴着帽子……您现在可以回想一下……”
“这么说,那是您?”她脸色发青,艰难地问道,“可是……”
“现在我想知道的就是那两个壮汉的身份,他们不仅折磨您,
还想要我的命,实际上是想要菲利普的命,因为当时他们认为进入房间的是菲利普。为什么?”
露西掩面而泣。周围的客人用轻蔑和责备的眼光瞪着我,我只能故作镇定。当露西终于平静下来,周围的低声交谈再次响起。她开始向我讲述,她的故事也解开了我朋友的神秘举止背后的原因。这是一个不幸的故事,是像菲利普那样的好色者必然遭受的惩罚。两个“恶徒”实际上是露西的兄弟——汤姆和彼得,他们吃苦耐劳,经营着父母的农庄。两个人都是单身汉,把年轻的妹妹当作房子里的太阳、清纯的玫瑰花,绝不容许她被任何人践踏。他们认为自己有责任保护妹妹!
“我睡不着觉。您应该明白,对我来说菲利普就是一切……我无法忍受那种处境,好几个星期的时间我都伤心欲绝……上个星期四,我告诉我的兄弟们自己怀孕了。他们的反应正如我所预料的那样,怒气冲天,发誓要把孩子的父亲找回来,在我们成婚之前绝不允许他离开。他们星期五很晚的时候开着他们的破车子去找菲利普……”
我暗想:“这就是我无法预料的意外,应该就发生在我离开瞎乞丐酒吧之后几个小时。”我想象着那个相当滑稽的场景:两个眼睛里燃烧着怒火的彪形大汉冲进菲利普的公寓,可怜的菲利普可能正在品尝睡前的最后一杯酒。绑架者把他塞进破车子,然后逼他“补救”露西的未来,否则就把他五马分尸。
“他们三个人在午夜的时候回来了。菲利普的眼神很特别……他似乎心惊胆战,怒气冲天,却又十分温柔……”
尽管我的朋友已经不幸去世了,露西所讲述的故事还是让我忍俊不禁。我完全想象得出菲利普当时的样子:他气急败坏,可是又必须装作温柔体贴,他的两个未来的大舅子正在恶狠狠地盯着他。与此同时,菲利普肯定急切地想要逃离。我相信,不说别的,光是成为父亲这件事就会让他无法忍受。
“汤姆找来一瓶威士忌,我们四个人一起庆祝未来的幸福生活。每次我的兄弟们说笑话,菲利普都会哈哈大笑,但是我很清楚,他是在强颜欢笑。随后我的兄弟们在他们的房间里支了一张行军床,让菲利普睡在那里。第二天早晨,他们像往常那样五点半起床。我早已经起来了,因为我要赶六点一刻的火车去伦敦。我们一同吃了早餐,其间汤姆和彼得向菲利普介绍了当天的工作计划。在我离开之前,菲利普问我是否会经过早晨取信的邮筒。我说火车站附近就有一个邮筒,我每天早晨都会经过。我还说如果想寄信,他只有两三分钟的时间,我经常见到邮递员,他会在六点整打开邮筒收取信件。菲利普恳求我立刻给他准备纸张和信
封。我照办了。他几乎是从我手上抢过了纸,急急忙忙地写了几行字,然后塞进信封里……现在我想起来了,信封上面的收件人就是您。”
我沉思着点了点头。
“然后菲利普就命令我赶紧走,一秒钟都不要耽搁。跟您说实话,如果信封上面是一个女性的名字,我肯定……对了,他在信里都写了什么?”
我犹豫了几秒钟,谨慎地回答:“他要求我替代他去参加一次晚会,他已经答应出席,但是无法如约到场……他并没有过多解释。”
现在只剩下一个未解之谜:为什么菲利普要不惜任何代价参加阿瑟爵士的谋杀晚会?遇到这种难题,菲利普只能向我或者杰夫求助,而菲利普知道杰夫星期六会去苏格兰……菲利普也知道我家里没有电话。他当时被困在农场里,完全不知道如何脱身,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要想及时和我联络,最有效的、可能也是唯一的方法就是给我写信。
“晚上回到家里,我的兄弟们对菲利普赞不绝口,声称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勤奋的城里人。菲利普则笑容满面,还说打算邀请我去外面用餐。我的兄弟们一点儿也不想去。我则恳求他们,不能让菲利普感觉被囚禁在这里。他们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但是说要跟在我们后面,时刻保持警惕。夜幕降临之后,我们四个人来到伦敦。我的兄弟们并没有进入餐厅,但是我透过玻璃能看到他们在外面监视。晚餐之后,菲利普说需要回家拿一些私人用品。到了他的公寓门口,菲利普对我的兄弟们说,他希望和我单独相处几分钟。彼得和汤姆只好留在门外。菲利普从衣柜里取出几件衣服,进了浴室,笑着说只需要几分钟……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他从窗户逃走了。”
“什么时间?”
“还不到十点……我的兄弟们很生气,相信我。他们试图抓住菲利普,没有成功。然后我们在菲利普的公寓里等着……认定他会回来。后来走廊里出现了噪音,我们看到了您……因为您穿着大衣,帽檐压得很低,又挡着眼睛……我们自然而然地认为您是菲利普。我几乎要昏过去,因为我知道我的兄弟们下定决心要狠狠地教训菲利普。”
“是的,我再清楚不过。”我揉了揉下巴,“在碰翻盘子之前,我曾经听到你们的部分对话,现在完全搞清楚了。”
一阵沉默之后,我又补充说:“我还有一件事情不太清楚。你的兄弟们在客厅里责备您,认为让菲利普逃走都怪您,是您恳求他们不要反对他带您出去吃饭,当然这些都合情合理。可是我不明白,我感觉你在批评他们……您当时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句话让我产生了误会:‘你们已经造成了太多的伤害。’你所说的
伤害是什么意思?”
露西吃惊地睁大了栗色的眼睛。“当然是他们的过错!是他们用暴力把菲利普押到了农场!”
我没有立刻反驳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她的大眼睛。
最后我轻声地问道:“您并没有怀孕,对吗?”
她用手挡住了自己淳朴的面孔,因为她已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