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我坐上了去往格拉斯哥的特快列车。窗外是飞速后退的乡村风光，但是我的眼前仍然充斥着露西的影子。我不可能去责备那个女孩子，她只是为了重新得到菲利普。我算得上精明，尤其懂得如何利用这种精明，对付露西这样的女孩子简直易如反掌。可是当面对自己的问题时，我的精明却派不上用场了。我的脑袋里不断地盘旋着一个问题：菲利普为什么要参加谋杀聚会？我想破脑袋却毫无结果，只有杰夫能解开这个谜团。如果他也找不到答案，我就彻底进了死胡同。当然了，迫不得已时，我可以去找阿瑟爵士询问……但是那个方法过于极端，我暂时不作考虑，尤其是现在我还没有摆脱谋杀自己朋友的嫌疑。
上车之前，我在国王十字火车站买了几份报纸，此刻我的目光又落在上面。对于提到那个案件的报道我已经了然于胸。警方的调查似乎毫无进展，没有任何线索。执法机关的态度同样令人疑惑。那天晚上，当我试图摆脱克劳和他的手下的时候，我确信如果被他们抓到，下场就是上绞刑架。警方为什么会保持沉默？在这个问题上我同样毫无头绪。
我此刻的心情和天色一样阴云密布。和露西分别之后，我回到父母的房子。晚餐时我们都一言不发，约瑟芬就像我和母亲之间的一道屏障。母亲灰色的眼睛千方百计地冲破那道屏障。回到自己的房间时，我已经到了癫狂的边缘，无法控制双手剧烈颤抖。晚上我噩梦不断。约瑟芬出现在房间的各个角落，还有那个举止粗鲁的巴特·斯派瑟，他变得越发傲慢无礼。至于他的妻子和约瑟芬为什么会如此相像，我把这个神秘的问题暂时搁置了，等我足够清醒或者掌握更多的情况之后再考虑，此刻我还没有精力研究。
今天早晨我早早起床，情绪糟糕透顶。吃过早饭之后，我告诉母亲近期不会回来，然后摔门而去。
我看了一眼手表，很快就会抵达格拉斯哥。杰夫·孔蒂会怎样迎接我呢？他声称必须立刻去苏格兰探望一位身染重病的叔叔。我对这种说法存疑，而且根据我的印象，菲利普曾经直言不讳地对此表示怀疑。在向杰夫·孔蒂的母亲打听他的地址的时候，我很明智地没有提到他患病的叔叔，因为根据他母亲的说法，他是去苏格兰探望以前的一位导师，他们都酷爱钓鱼。他的母亲也没有提到那位教授身体不好。这种说法加深了我的疑虑，因为据我所知，杰夫·孔蒂对于钓鱼并不感冒。
火车驶进站台的时候，我得出一个结论：这其中牵扯到一个女人。
一辆公共汽车把我送到了斯特灵，然后我乘坐一辆出租车到达目的地。当车子驶进杰夫的母亲所提到的小
村子时，夜幕已经降临。这个地区的旅游业并不发达，游客寥寥，因此，我向当地人问了路，没费什么劲儿便找到了我朋友的踪迹。
杰夫·孔蒂隐居的地方就在村子外面。看到那栋房子，我更深信这里面牵扯到一个女人。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一座猎人的小屋，而且屋子架空在一个小小的湖泊的水面上。最后一抹阳光即将消失在丘陵后面，轻雾弥漫，远处古老城堡的废墟影影绰绰，令人浮想联翩。他选择如此浪漫的环境，如果不是为了浪漫的约会才怪呢。
当我轻轻地关上门，正坐在炉火旁边的杰夫·孔蒂有些惊诧地瞪着我。房子内部风格古朴，但给人感觉相当舒适，木柴在壁炉里噼啪作响。他显然把我当作本地人或者来问路的游客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空洞，而且头发乱糟糟的，未免有些吃惊。从炉火前面倒着的几个空瓶子来看，他大概伤心欲绝。这证实了我关于情人约会的猜想，不过显然其中出了某些问题。
看清楚是我之后，杰夫·孔蒂揉了好几次眼睛，然后露出惊喜的表情。他立刻让我坐在炉火边，用颤抖的手倒了两杯威士忌，开始询问我为何“从天而降”。
“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杰夫，我已经烦死了。不过别担心，我会向你解释，而且我来这里就是为了这个故事。先说说你，和一位老教授一同钓鱼是怎么回事？”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他只是说一起钓鱼的伙伴确实是一位教授，不过并不“老”。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向他宣布了菲利普的死讯。杰夫·孔蒂起初不肯相信，直到我拿出报纸给他看。他悲恸万分，把酒喝光，开始滔滔不绝地感叹命运无常。他已经醉醺醺的，瞪着眼睛，动作突兀，嗓门很大，列举了一些极端的例子。虽然他的叙述混乱，我最终还是搞清楚了：他原本就因为一个女人心情沉重，菲利普的死讯让他更悲伤了。那个女人比杰夫·孔蒂年长几岁，确实曾经是他的教授，也是他钟情的对象。他们之间是谁主动的呢？杰夫·孔蒂并没有说明。不管怎么说，他们之间有一种默契，每年都会到这个小小的世外桃源重燃爱情的火焰。可是这一次，朱丽叶并没有出现，只给罗密欧写了一封信，在信中措辞谨慎地解释：应该给他们美好的爱情故事画上句号，这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杰夫·孔蒂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我推心置腹。我特意强调他此刻的状态，因为这在某些方面给了我对于随后的事件有重大影响的关键提示。以后我会慢慢解释。
如果你认为杰夫·孔蒂已经晕头晕脑，那就错了。尽管喝了酒，他仍然头脑清醒，凝神倾听我从星期六晚上开始的离奇冒险。菲利普的来信、约瑟芬的“幽
灵”、谋杀聚会、被亚戈吓得半死、发现菲利普的尸体、被克劳警官盘问之后逃脱、露西的兄弟们的追逐、我和露西的谈话，我毫无遗漏地向杰夫·孔蒂讲述了整个过程。能够向人倾诉让我感觉好多了，而且我希望得到杰夫·孔蒂的帮助，就必须让他掌握全部信息。
讲了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后，我感觉口干舌燥。杰夫·孔蒂时而皱着眉头，时而面露微笑，时而焦躁地晃着脑袋，时而面无表情……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威士忌，当然也没有忘了他自己。然后他开口了：“对于凶手的身份我毫无头绪，也完全不清楚作案动机，不过我能给你解释的是……”
“杰夫，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个！你应该很清楚，我现在的处境可不妙……”
“如果我没有理解错，”他打断了我，“你并不知道詹姆斯·佩罗德和他的女儿安娜是谁？”
“我怎么可能知道……”
“星期五晚上菲利普曾经谈到她……不过你确实不可能知道，你离开之后他才说起。你应该记得，我留下来陪着他……”
“说正经的，杰夫，快说……”
“你又不是不知道，”杰夫·孔蒂从容地继续说，“一直以来菲利普都在寻找下金蛋的母鸡……他梦想遇到一个富有的女孩子……”
“我知道，现在露西的兄弟们也知道了。我想你很清楚菲利普为什么抛弃了那个女孩……”
“是的，另外一个原因是他终于找到了下金蛋的母鸡——他遇到了一个非常富有而且美艳绝伦的女孩子！”
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位金发天使。
我低声嘟囔着：“安娜……自然是她！我早该想到……现在想起来都合情合理了，菲利普曾经说到一个梦中情人……”
“没错，就是安娜。和露西分手之后他就和安娜交往了，对安娜一往情深。安娜是詹姆斯·佩罗德的独女，而詹姆斯·佩罗德是屈指可数的大富翁……考虑到菲利普的目标，我们不难想到，他会竭尽所能讨好他未来的岳父……”杰夫·孔蒂皱起了眉头，似乎要唤起已经模糊的记忆，“我记不清楚菲利普当天晚上的原话了，大意是说第二天晚上，也就是星期六晚上有一个邀约，一个非常重要的邀约……菲利普还没有见过詹姆斯·佩罗德，但是安娜的父亲邀请他参加一次晚会……其间会有一场游戏，菲利普将在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他非常紧张，兴奋地向我介绍了这些。他提到了晚会和他的角色，他把这次邀约当作赢得詹姆斯·佩罗德的女儿之前的最后一次考验……菲利普绝对不能让詹姆斯·佩罗德失望。我还是记不清楚他的原话，不过大意是说……”
“他的‘未来’和他的‘幸福’都取决于星期六晚上的表现。”我
接过了话头。
“将会决定他的‘未来’和他的‘幸福’”——菲利普的信上是这么说的，现在都清楚了。
“阿瑟爵士是一个有怪癖的富翁，喜欢组织谋杀聚会。詹姆斯·佩罗德是阿瑟爵士的朋友，同样富有，同样与众不同，同样热衷于这种活动。因此我们不难理解，詹姆斯·佩罗德判断未来女婿是否合格的唯一标准就是他在谋杀游戏中表现出来的能力和他对于谋杀游戏的兴趣。菲利普很清楚这场游戏的重要性。如果缺席，等于自动弃权，他就会前功尽弃。结果菲利普遭到了报应，露西的兄弟们把他‘绑架’到了农场。他自然打算在星期六晚上之前逃脱，但是他也考虑了最坏的情况，所以他想到一个办法来补救——找一个人顶替。我是他唯一的救兵，因为他知道你已经离开伦敦了。在最后一刻，他成功地用信件通知我。但是他时间有限，分秒必争，以至于他无法详细叙述安娜的父亲的指示。他原本指望和露西共进晚餐的时候脱身，但是没有成功，只能等下一个机会……按照露西的说法，菲利普最终逃脱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然而迎接他的是手枪。”杰夫攥紧了拳头，“会是谁？为什么？现在只剩下这两个关键的问题。”
我不慌不忙地点燃一支香烟，对于调查的进展相当满意。这个最初看起来荒唐之极的拼图离拼出完整的画面不远了。每一件事情看起来都无比荒谬，前后却环环相扣，有因有果。总体而言，整个事件已不再神秘，仍然缺失的一小片拼图无关紧要——任何人都可能出于任何原因谋杀菲利普。问题是，悬在我头上的威胁并没有解除。
我和杰夫绞尽脑汁，企图解决最后一个难题，最后开始求助于威士忌，希望能有点儿灵感。其实谁都清楚，用威士忌助阵的思考不会有任何结果，只会让我们神智混乱。房子里的家具出现了重影，这可不是好迹象。杰夫愁眉苦脸地盯着他的床。我打趣道他被催眠了，他“心爱的教授”不可能凭空跳出来。杰夫显然不喜欢我的说法。
“除了谋杀案，还有一个小问题。”我又说道，“如何解释斯派瑟太太和约瑟芬如此相像……”
“巧合……”
“巧合，我就知道……”我叹了口气，杰夫正在又一次准备“最后一杯”，“曾经有一刻，我以为约瑟芬……我知道这很荒唐，约瑟芬……杰夫，你不明白，那个女人……”
我开始热情地赞颂已故妻子的种种美德，以及我们曾经幸福美满的家庭生活。说完之后，我吃惊地发现杰夫的脸上是一种郑重而不恭的表情。我很快就明白了他这种表情的含义。
“我不想说死人的坏话。”他郑重其事地说，“但是菲利普并不
完全是你所认为的那种人……”
我一时无语，等着他解释。
“他并不是十全十美的……”
“法律并不禁止人们追求富有的女子，对吗？”
“可怜的拉尔夫，菲利普追逐女人并不完全是为了金钱……我想说的是，菲利普并不是你心目中的那种朋友……”
杰夫的目光蒙胧，里面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我一时没有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但是他随后的解释让我清醒过来。
“菲利普并不是你所认为的那种朋友……正如同约瑟芬并不是你所想象的完美妻子。”
“什么！你想要我相信……你……”
我激动得语无伦次。
杰夫同情地望着我。“可怜的拉尔夫……并不是我想让你相信。我说的是事实，拉尔夫，残酷的事实……如果菲利普没有被谋杀，我绝对不会告诉你。刚才看到你为了他伤心难过，而他曾经……我无法再保持沉默。”
我的双手开始颤抖。
“你疯了，杰夫！”我吼叫着，“你在胡言乱语！”
“可怜的拉尔夫……你想过吗，为什么伦敦遭受狂轰滥炸的时候，约瑟芬坚持留在伦敦？而那时候，你在谢菲尔德的空军基地……你想过吗，为什么约瑟芬去世之后，菲利普邀请你去他那里居住？他是想要以此做出补偿，明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