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的第一反应是:菲利普大概疯了。
突然发狂?仅仅二十四小时,他能受什么刺激?实在匪夷所思。难道这是个恶作剧?
我花了点儿时间仔细思考,然后排除了这种假设。我们经常见面,几乎从来不用书信联系,不过我很熟悉菲利普的字迹——要知道我在他那里住了三年的时间。曾经有多少个夜晚,他就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张写有秘密报文(或者疑似秘密电报的东西)的纸,咬着笔头,绞尽脑汁想要破解密码。他还经常向我求助,用开玩笑的口吻说:“你总能把我引上正确的方向,我亲爱的华生……尽管你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比拟可不会让我开心,甚至让我异常恼怒——尽管我对那位好医生满怀敬意。不管菲利普处理的是什么东西,但我确实曾经见到他手边成堆的纸张上面手写的字母和符号。我可以用全部家当打赌,这封信就是菲利普的亲笔。
信封上的邮戳显示寄信地点是斯蒂文纳质——距离伦敦三十多公里的一个城市,时间是星期六(也就是今天)第一次收集信件的钟点。
斯蒂文纳质?菲利普好像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到过这个城市。他昨天半夜或者今天凌晨跑到那里去做什么?据我所知,他也不曾在信中提到的迪特福德区域活动。菲利普为什么要求我在一个特定的时间在迪特福德的某个工具棚点燃一盏油灯,随后熄灭它,再等一辆路过的汽车,回答司机所提出的问题,还要去敲陌生人的门。“见机行事,不要出言反驳”是什么意思?“我的未来和幸福都掌握在你的手上”又是什么含义?层出不穷的难解之谜让我头昏脑涨。
我一口气喝了两杯威士忌,终于镇定下来。随后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在最近的三个星期里我都没有见过菲利普。实际上,除去昨天晚上,我只和他打过一两次照面。昨天晚上他透露了他的风流史的新篇章,可惜我没有留心倾听。不过我能够从他的言谈举止中确定他无忧无虑,和这封信所反映出来的慌乱焦躁正相反。
我再次陷入沉思,试图给难解的谜题找到某种说得过去的解释。我提出了各种各样的假设,不过都被一一否定。我明白这样猜测根本没用,我没有什么可以作为依据的情报。
在昨天晚上七点到今天凌晨之间,菲利普肯定“出了什么事”。我对于“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却要采取相应的行动。菲利普需要我的帮助。因为种种因素,我不可能拒绝,也就是说我会按照信中的指示去做。
如果我不反复申明这是一场恶作剧的可能性,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头脑简单。我可不是傻瓜,但是我不相信这封信是恶作剧,主要有两个原因:我太熟悉菲利普,不
相信他会搞这种闹剧;当然凡事也都有例外,如果真是恶作剧,始作俑者也必定是菲利普,那样的话他会精心准备各种细节。这封信中的荒唐要求会让任何糊涂虫警惕起来,菲利普可不会这么干。不管怎么说,即便有所疑虑,我也不想冒险搞砸我们俩的交情。
我又给杯子里倒满了威士忌,然后找来一张伦敦地图,仔细研究需要展开行动的地区,如同将军研究作战地图。
再次抬眼看时间时,我吃惊地发现已经七点了。我需要赶到迪特福德,熟悉地形,一分钟都不能耽搁!
我匆忙地披上外套,戴上帽子,却又在门口停了下来,因为潜意识里有一个声音在警告我。我回身走向一个壁橱,打开来,然后掀起地毯,略微摸索了一阵,掀开了一块木地板。
我看着手上的勃朗宁7.65毫米自动手枪,心中念叨着“以防万一”,然后把手枪塞进口袋。
二
因为出发的时间不巧,交通非常拥堵。我尽量保持冷静,不断地踩刹车或者油门。在泰晤士河的南面,情况有所好转。因为堵车我浪费了一点儿时间,但是应该能够按时赶到预定的地点。
暗淡的河水缓缓吐出的迷雾逐渐升腾,蔓延上河岸,然后扩散到街道中。这个街区遭受轰炸的损失相当严重,至今能够见到累累伤痕。我放慢了车速,巡视着街道两旁低矮阴暗的房屋。被炸毁的房屋留下的缺口随处可见,往往只剩一堆瓦砾,或者还有一个残存的孤零零的墙角作为见证。车子逐渐接近目标,辨别方向也变得越来越困难——路灯和居民楼里透出的灯光越来越少。我找到卡罗杜街的时候已经是八点差一刻,那一刻也是我当晚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绝不仅仅因为周围阴郁而静默的环境,还有其他因素。一瞬间,我回想起了一个电影中的片段:一只老虎缓缓地接近一只拴在木桩上的山羊,浑然不知周围布下的陷阱……这肯定是一个警示。
我掉了个头,把车子停在一栋废弃的房子的院落,这里远离死胡同——谨慎一些没有坏处。我锁好了车门,点燃一支香烟,然后走向人行道。可是,一阵脚步声突然出现,把我吓了一跳。我下意识地寻找藏身的地方,碰巧旁边就有一个墙垛。我谨慎地从墙垛后面探出头,向街道两侧张望,旋即又缩回了头,因为一名巡警正在对面的人行道上溜达。
他看到我了吗?难道他注意到我把车子停在那个院落里,而且他知道那里没有人居住?我觉得他真的在朝我的方向张望。他的眼神是不是有些不放心?他会不会穿过街道来察看?
呼出的粗气在空中形成一团显眼的气雾。我心中一惊,赶紧屏住呼吸。
脚步声逐渐接近。
我扔掉香烟,用鞋
尖缓缓捻灭——因为香烟的烟雾也可能暴露我的位置。我屏息静听,直到巡警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之中,脉搏才恢复正常。我又冒险探头观望,发现巡警的影子刚刚消失在一条街道的转弯处。我终于松了口气,贪婪地呼吸着清新而潮湿的空气。这种相当荒唐的做派,跟一个心中有鬼的罪犯无异。如果那个巡警真的发现了我,我确实很难解释清楚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可是也没有必要如此心虚——我又没有为非作歹,作奸犯科。不管怎么说,他并没有看到我,这样更好。
几分钟之后,我找到了赫罗特道24号对面的死胡同。周围一片昏暗,遥远的路灯只能勉强照到入口处。我尽可能小心谨慎地走进了那个昏暗的胡同。
菲利普在信中提到的工具棚就在胡同尽头,我不可能搞错。那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木屋,两边的栅栏被疯长的杂草掩盖,似乎摇摇欲坠。木屋只有一扇门,我转动门把手,用脚尖顶开门,然后划着了一根火柴,加倍小心地溜了进去。屋里只有一个房间,空空荡荡的,唯一的家具是正对屋门的一个破旧的工作台。工作台的上方是唯一的一扇窗户,旁边有一扇后门。墙角处有一些被肮脏的蜘蛛网覆盖着的木板,与之相伴的是一个古老的圆柱形炉子。
手表显示现在是差一分钟八点,我及时赶到了。工作台上确实有一个菲利普在信中提到的油灯,还有一盒火柴。别以为我对于菲利普的要求会不问缘由地言听计从,正相反,我急于找到他问清楚真相。可是现在该行动了。
灯油是满的,我毫不费力地点燃了油灯,温暖而宜人的灯光洒满了房间。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几近痴迷地盯着窗玻璃反射出来的金色光芒(那扇窗户没有百叶窗保护,只有少数几块玻璃幸存下来)。我的脑子里又出现了昨天探访父母的情形。母亲灰色的眼睛,阴郁的眼神,充满责难的意味,好像在说:“拉尔夫,你真不该娶约瑟芬……”母亲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约瑟芬的面孔……
约瑟芬……
我紧咬牙关,努力不去回想1941年3月那个晚上的噩梦。可是我无法控制自己,种种痛苦的回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天晚上,我的请假获得了批准。我很少能够请下假来,所以假期是能够和约瑟芬相会的短暂的幸福时光,也是我生活中美妙的瞬间。前面已经提过,我们在战争开始前不久成婚,1940年我就被派去谢菲尔德的战斗机基地负责机械维修,我们能相守的日子也因此而中止。在同一年的夏末,因为德国空军的疯狂轰炸,我整天都在忙碌,除了睡觉没有任何空余时间。因为过于疲惫,我往往无法立刻入睡,经常会在床榻
上思念约瑟芬。然后,德国空军开始轰炸伦敦。我整天心惊肉跳,不断地给约瑟芬写信,恳请她离开伦敦到乡下避难。她根本不听劝,还异常坚定地说自己是救助伤者和无家可归人士的志愿者。这种态度并不令人吃惊,对于同胞,约瑟芬一直怀有满腔热情。我只能揪心地等着每天的信件。每次看到她的信我都会长出一口气——不过也只是短暂的放松!我可以读出她字里行间流露的顽强和乐观,尽管信中讲述的常常是悲惨的事件——在那段时间里,死神不断地在伦敦上空播撒死亡的恐吓。
我走下公共汽车,脑子里仍然盘旋着这些念头。我大步流星,急切地赶往我们的爱巢寻找约瑟芬。但是从东部传来的急促的防空炮火声和沉闷的炸弹爆炸声给我的欣喜蒙上了阴影。不过真正让我心提到嗓子眼的是,十五分钟之后,我赶到家门口,却发现周围的好几栋房子都笼罩在熊熊火焰之中。我三步并作两步,顺着台阶爬上三楼,用力砸门,生怕她不在家(这种可能性很大)。
房门开了,在她认出我之前,我已经把她抱在怀里。那是难以名状的美妙瞬间,可惜非常短暂!我走进公寓,准备进入卧室,她却突然显得局促不安,做了一个手势让我停下。
“不要进去,里面有人……”
“有人?在我们的卧室?”我大惊失色,脑子里出现了可怕的念头。
约瑟芬微微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小傻瓜,别瞎猜……是一个朋友,一个波兰女人……她前天刚刚失去了丈夫和女儿……我让她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
我沉默了片刻,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约瑟芬。她是否在对我撒谎?她是否给我戴了“绿帽子”?她穿的睡衣是我送给她的生日礼物,那件睡衣披在约瑟芬身上非常合适,几乎是和她的眼睛一样的天蓝色。那双蓝色的大眼睛里面现在流露出不安;从我出现之后,难道约瑟芬的态度没有少许变化?
“求你了,拉尔夫,别进去。别把她吵醒,她被人从废墟里救出来之后就一直没有合过眼……”
必须要搞清楚!我闯进了卧室,发现确实有一个女人睡在我们的床上。虽然我的想法被证明很荒唐,可是这并不能平息我的怒火。我恶狠狠地关上门,劈头盖脸地责难约瑟芬。这难得的亲密时光,我绝对不能接受有第三者在场——不管什么人。更让我恼怒的是,这种情况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身边总是有一个朋友,总会在我们家里盘桓几天。我们为这个问题争吵也不是第一次了,甚至每次都吵得惊天动地。
我天性不是特别好客,也不喜欢和人分享——特别是私人空间。约瑟芬总是在这个问题上触碰我的底线,往往惹得我怒火冲天;今
晚的情况正是如此。
那次可怕的争吵的细节我已经记不清楚了。我怒不可遏,约瑟芬也毫不示弱,我们相互指责。波兰女人被我们的争吵声惊醒了,走了出来。我背转身,根本不想看她,直接让她离开。约瑟芬大发雷霆。她的每一句话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的心。我怒火中烧,摔门而出。
我大踏步地在小巷里胡乱穿行,完全不理会雨水、炸弹的呼啸声以及不断迫近的爆炸声。一刻钟之后,我感到羞愧难当,为自己的不当言行懊悔,掉头往回走,准备乞求约瑟芬的谅解。
我们的房子所在的街上有好几辆救护车,还有消防车……房子前面聚拢着人群……房子已经不复存在!
我意识到约瑟芬生还的希望已几近破灭。我徒手在废墟残碴中绝望地搜寻了两个小时,最后在一根房梁下找到了约瑟芬。栗色头发、蓝色睡衣……几分钟之后,她的尸体被搬了出来,看起来面孔和肢体青肿,胸口凹陷,早已断了气。约瑟芬死了,我的世界也随之坍塌了……
更加残酷的是,关于约瑟芬最后的记忆是我们之间的激烈争吵和相互伤害。
我回想着往事,眼睛盯着架子上的油灯,仿佛被金色的光芒催眠了。我为什么要点燃油灯?我究竟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留在这个满是尘土的棚屋里?我突然回想起到这里来的因由。我急忙看了看手表:八点过六分,应该熄灭油灯了。我立刻动手,棚屋陷入了黑暗之中。在逐渐适应黑暗的过程中,我思考着菲利普所指定的下一步行动计划:从八点半开始,我应该在卡罗杜街上晃荡,等着一辆蓝色的福特汽车停在身边,然后福特汽车的司机会向我询问理奈尔街的方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如何解释这些行为,难道他发疯了?
我身后的房门“吱嘎”一响。我转过身,却被一道手电发出的光晃得睁不开眼。
“好啊,小家伙!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这附近闲逛,以及为什么在这个破屋子里摆弄油灯?”
因为手电的光芒过于刺眼,我无法看清楚说话的人,只能勉强看到门框里的人影。不过毫无疑问,那是一名巡警,很可能就是我早先在街上碰到的那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