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先点燃油灯。”那位巡警命令我,声音洪亮“别耍小聪明,否则你会倒大霉。”
巡警认为我是一个企图小偷小摸的混混。这也太可笑了。当然了,我的衣领立着,帽檐压得很低,挡住了眼睛,再加上我刚才的做派,他有所怀疑也不足为怪。
“嘿,照我说的做!别耍花招,明白吗?”
我不敢乱来,油灯的光芒再次照亮棚里的蜘蛛网,我借机扫了一眼另一扇门,门上有一把卡住的小锁,不过这不成问题,很快就能打开;另一方面,锁里没有钥匙,我也无从判断门到底锁没锁上,我一边估摸着自己的胜算,一边转过身面对巡警。
我们站在原地互相打量了几秒钟。这位巡警身材魁梧,应该四十多岁了,已经有了将军肚,红润的脸上挂着笑容,但是并不友好。他收起手电筒,毫不掩饰地抚着警棍的一端。
“好吧,来解释一下?”他嘲讽道,“告诉我,你为什么把车藏在一栋废弃的房子的院子里?”
“我一直不愿意把车停在街上,怕被人偷走……”
听到我的回答,巡警脸上的假笑更加明显了。我下定了决心。有些警察天生过度热心,或者说是自以为是,就喜欢虚情假意地挑逗别人,比如上个月有个警察找上门来,盘问我的收入来源,探究我赌马的收益。类似的行径总是会让我气愤不已。
“是的,更何况这个街区看起来并不安全……”我继续一本正经地说,“您明白吧?”
“我完全理解。那么您在这里做什么?”
他现在开始用“您”来称呼我。这种微妙的礼遇并不能掩饰他眼中的怒气。
“我……我迷路了。”
“您迷路了?开着车迷路?”
“是的……”
“您找不到方向,停下车……我不太理解。”
“呃……是这样,我下车是想看清街名。您看到了,雾气这么大,我的车窗上还有污泥……”
“我明白了……”他攥紧了警棍,咬牙切齿地说,“现在您会告诉我,您完全迷失了方向,丧失了信心,于是您来到这里暂避,打算等到天亮……”
“您想错了……”
“您还会说您在这个旧棚屋里找到了这个还能用的油灯……千万别说是您随身带来的,您离开停车的院子之后我就一直跟在后面。您手上什么都没有拿。”
这名巡警的精明程度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为了跟踪我,他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巡逻,实际上早就注意到了我的行动。
我嘟囔着:“说实话,这盏油灯……”
“您点燃油灯,又熄灭它,是觉得这样好玩吗?”
巡警虚情假意的语调特别令人恼怒。他在心满意足地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他自恃有警棍在手,而且用足够肥硕的身躯牢牢地挡
住了入口。这种态度应当受到小小的惩罚。
“当然不是那样……实际情况要严重得多……我在这里是为了……您保证不告诉任何人,行吗?”
他眨了眨眼睛:“这要看情况……”
我低下头,偷偷发笑,然后用凄惨的语调说道:“实际上……我到这里来是为了实施谋杀。”
“谋杀?您在这里是为了……”
“谋杀,是的,谋——杀。”
“我明白了……有人想装傻充愣,自以为很高明……不过我不吃这一套。别胡扯了,我们说正经事。向前走,让我看看您在口袋里藏了什么……”
这句话突然提醒了我,在出门之前我确实拿了一样沉甸甸的东西,就在我的口袋里:布朗宁手枪!
不得不承认,那一刻我有些惊慌失措,因为被逮了个正着!我下意识地抓起油灯,扔进了巡警的臂弯里。
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巡警连声咒骂起来。我回身扳开了后门上面的挂钩,感谢上天,那扇门并没有被锁住。我用力关上门,飞奔着穿过一片荒地(按照指示,我应该再晚一点穿过这片荒地,去敲一栋陌生的房子的落地窗)。跑出几米之后,我想到了自己的汽车,那个肥硕的巡警肯定追不上我,但是他能够找到我的汽车!发现自己体能上的劣势之后,他必然去察看我的汽车。我对这个街区并不熟悉,仅在今晚草草地看了一眼地图,赶在他之前找到汽车的可能性很小,更何况周围本就一片昏暗,而且雾气浓重。我决定耍一个花招,虽然不算高明,但是应该很有效。
我身体调转九十度,跑到荒地边缘的树丛附近,蹲下身子,在地上摸到一块大石头。今夜,天空中只有一个月牙,还时常被乌云遮挡。他应该很难发现我。巡警出现了,我还没见到人影就能听到他沉重的脚步声。我把大石头扔向远处,也就是他跑过去的方向,然后悄悄地后退。
不到十分钟,满头大汗的我发动了车子,一阵轰鸣之后,轿车冲出了那个街区。我肯定惊扰了附近居民的美梦,但是我顾不上那么多了,必须让跟在屁股后面的巡警听到动静,相信我已经离开了。如果他确信我逃走了,他就不会有兴趣继续在这个街区调查。我要尽快摆脱他,因为从晚上八点半开始,我需要在卡罗杜街上转悠,而现在已经八点二十分了。
我大张旗鼓地开着车转了一会儿,然后掉回头,减慢速度,兜了半个圈子,我估摸自己已经接近目的地,向东离开之前巡警发现我的地方很远了。我把车停在一条黑暗的小巷里。
我的估算基本正确:找到卡罗杜街的时候,我的手表显示八点三十七分。小小的延误会不会导致我错过神秘的蓝色福特轿车呢?
我巡视着街道,暗自嘀咕:
“等等看。”距离卡罗杜街和理奈尔街的交叉路口还有大概一百米,路口隐约有街灯照明。我必须小心行事,不能离开昏暗的区域,因为那名巡警随时可能回到这个街区巡逻;可是另一方面,又必须保证福特轿车司机能够看到我。
我突然感到有些疲惫,再次自问为什么做出这些荒唐之举,究竟是什么驱使菲利普给我写了那封信?我顺着墙根溜达,再次不由自主地开始回想,不久之前的往事再度浮现,我看到一个光彩照人、充满活力的约瑟芬……
光彩照人、充满活力,是第一次见面时约瑟芬给我留下的印象。那是在科尔切斯特市城外的一条壕沟里,当时我们的自行车撞在了一起。我们相视而笑,她乐观的心态感染了我,随后她邀请我去她家里,帮我治疗肿胀的脚踝。半个小时之后,我们走进了一栋靠海的豪宅,此时我已经疯狂地爱上了她。她向我介绍了她的父母,他们都和蔼可亲。她的母亲杰尔达眼光异常温柔。她语速缓慢,每个音节的发音都清清楚楚,还带有一点外国口音。她在丈夫身边显得特别娇柔。约瑟芬的父亲艾略特·韦恩赖特五十多岁,两鬓斑白,但是精力充沛。他曾经涉猎多个领域,一生游历广泛,最终在埃塞克斯定居,现在管理一家生产电动马达的工厂。他早年经常长途奔波,二十世纪初他曾经作为纺织品的推销员去往德国。他在那里遇到了杰尔达,娶了她,并且把她带回英国。
约瑟芬只有一个兄弟,哥哥理查德比她年长五岁。他的身材和黑色头发都酷似他的父亲,温柔的目光和平和的语调像极了母亲。他的个性迷人,刚认识时我就喜欢上了他,也是他介绍我认识了杰夫·孔蒂。总之,没有人会不喜欢查德温文尔雅的言谈举止。菲利普·麦克唐纳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们在我的婚礼上相遇,成了朋友,随后经常见面谈论共同感兴趣的话题。他们之间达成了一种顽童之间才有的默契。我相信杰夫·孔蒂因此心生嫉妒,他肯定感觉被理查德忽视了。另外,曾经有一段时间,我怀疑杰夫·孔蒂和菲利普在争夺约瑟芬的哥哥的友情和陪伴,甚至因此偶尔还会产生严重的、令人费解的对立情绪。
最后的战斗打响了……
我的喉头发紧,又把大衣的领子竖了起来。我顺着人行道缓缓行走,巡视着昏睡中的街道,看不到任何车辆,也没有任何声息。我点燃一支香烟,又看了看手表:二十点四十五分。可能我已经错过了神秘的蓝色福特轿车。
约瑟芬……
她的突然离去令我痛不欲生,心头被刺穿的伤口至今没有愈合。我已数不清多少次诅咒命运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是的,她很不走运。她的父母和兄弟
也一样。约瑟芬去世之后仅仅几个星期,韦恩赖特夫妇便在一个宵禁的夜晚因为交通事故丧生。理查德被迫负责一家电动机工厂的运营,那家工厂已经按军方的需求被改造,而且工厂的负荷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设计。没过多久,在1945年的夏天,人们发现他因过度劳累,死在了漂亮的海滨豪宅里。
约瑟芬惨死之后,我立刻回到了谢菲尔德的军事基地。我狂热地投入工作,试图以此麻痹自己,甚至借酒浇愁。我的双手什么也修不了了,更不要说飞机的发动机。上司和同伴很快就清楚了情况的严重性。我被派回伦敦,负责一些琐碎的行政事务,同时参加义务消防组织。我始终无法摆脱抑郁情绪的纠缠。后来,菲利普提议我到他那里居住……
远处传来的马达声打断了我的回忆。我竖起耳朵,回头查看情况。马达的声音越来越清晰,很快,一辆汽车从街道的远处向我驶来,缓缓行进。一辆马力强劲的蓝色福特轿车!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枪。
车子又减慢了速度,最终停在我的身边。根据我的观察,车子里面只有两名乘客。司机摇下了窗户,他有一头红棕色头发,蓄着胡须,三十多岁,衣着讲究。在他的身边是一个年轻女人,我只能模糊地看到一个人影。司机的眼神并没有敌意,但是他却让我感到不安,也许是因为他的皮肤光滑而苍白。
正如菲利普所说,他向我发问:“先生,请问理奈尔街在什么方向?”
我装作思考了片刻,正准备回答。这一刻我突然有一种无法名状的情绪……从那辆车子里传来的一种微妙的香味……一种我所熟悉的香水味……
“先生,我在问您……”
我清醒了过来,回答说:“理奈尔街?我知道……就在那边的交叉路口,一直向前走……”
他无奈地摇着头,自嘲道:“永远是这样,明明就在眼前却找不到……我在这个街区徒劳地转了十分钟,难以置信……好吧,非常感谢您……”
他在这个街区转了十分钟?胡说八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肯定会注意到,至少会听到动静!要么他在撒谎,要么我已经失去理智!
他把一支香烟塞进嘴里,随后向我表示感谢,接着开始摇起车窗。就在那一瞬间——在他重新起动汽车之前——我看到了“离奇的景象”。
我头晕眼花,惊慌失措,目瞪口呆,眼瞧着福特轿车逐渐远去,最终消失,被昏暗所吞没……
那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
我肯定是发疯了。就在那个男人点燃香烟的一刹那,火柴的光芒照亮了他身边的女人的面孔……那是约瑟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