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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作者:法-保罗·霍尔特/译者:王宇桐 当前章节:53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1 08:08

我在门槛上呆立了几秒钟,就像牧师的尸体一样动弹不得。现在真相昭然若揭:我是一场阴谋的受害者。我主动送上门,钻进了圈套。我的耳边又响起安娜的话:“他不可能每一次都逃脱”。他们的所有安排、所有细节都是为了让我承担谋杀的罪责。从一开始,他们就在和我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刚才,阿瑟爵士收拾手枪的时候,小心翼翼地拿着史密斯威森手枪的枪管也绝非偶然……

我的心怦怦乱跳。尽管感到慌张,我还是能够做出明智的判断:必须逃出去,一刻都不能耽搁。

我回身关好门,关掉电灯,走到窗口,打开窗户。阿瑟爵士的房子外围不仅有铁栅栏,还有一道树篱。街道上的光只能勉强透进来,外面的街道应该就是理奈尔街。我根本没有时间研究着陆点的状况,何况下面一片昏暗,什么也看不清。我也顾不上考虑高度的问题,但应该不到三米。我下定决心,毫不犹豫地骑坐在窗台上,然后顺着墙根跳了下去。结果并不尽如人意,我落在了石子路和一片扎人的树丛之间。我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但是我已经顾不上多想,飞也似的向栅栏门跑去。

跑到栅栏门跟前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没有拿帽子和大衣,大衣里有我的驾驶执照。我攥紧拳头,因为自己愚蠢又急躁的行为而怒不可遏。我咬紧牙关,低声发出一连串咒骂。不惜任何代价,我也要拿回衣帽,可是我的衣帽在哪里?我记得当我进这栋房子后,安娜接过了我的衣帽。她会把它们放到哪里?有没有可能放在大厅旁边的衣帽架上?

我调转方向,大步流星地奔向正门口。如我所料,房门被锁住了。我该怎么办?去按门铃,要求他们把衣帽还给我?我心头盘算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突然我想到另一个入口——去找靶子的时候,我发现壁橱旁边有一扇后门。

十秒钟之后,我按下门把手,欣慰地发现门并没有上锁。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去,顺着楼梯小心翼翼地穿过走廊。没有人开门,也没有人看到我……说实话,我非常走运,根据刚才的观察,这栋房子总是人来人往。我顺利地到达大厅,找到了我的衣帽,一切都很顺利。实际上,这只是短暂的平静,这一晚上的奇遇离还早着结束呢。

我迅速离开了房子,不过这一次并不需要任何特殊手段,而是像一位体面的绅士那样从正门走了出去,打算饭后去散步消食。我翻起衣领,压低帽子,平静地顺着理奈尔街溜达。远处突然传来汽车马达的声音,我一扭头,正好看到一辆汽车的车灯扫过一个交叉路口。令人疑惑的是,那辆车的车速很慢。是我的想象力在作怪,还是因为我过于紧张?我也说不清楚。不管出于

什么原因,我有一种预感:那是一辆缓缓行进的警车,正在勘查这个地区的安全状况。

惊慌再一次袭上心来。我盲目地推开眼前最近的栅栏门,匆匆地钻了进去,在通向房子正门的石子路上留下急促的脚步声。我面前方方正正的红砖建筑看起来很平常,墙面有一半被常青藤覆盖着;正门的台阶上方有一个凉棚,两侧楼上还有露台,底层同样有挑檐遮蔽。我登上台阶,以便更好地观察街上的动静,特别是即将经过这栋房子门前的那辆车。

那辆车子立刻出现了。我再次长出了口气,它并不是一辆警车。我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自从收到菲利普的来信之后,一连串的诡异事件可真够人受的。

菲利普神秘的、令人难以置信的信……我眼前再次浮现出信中的每一句话,它们就像不断加速的电影场景,我徒劳地试图从中找出某种含义。

突然,直觉提醒我:危险近在咫尺。

信号如此强烈,我的直觉很少做出如此激烈的反应。我感到一种强烈的敌意,一种即将发作的敌意近在咫尺。我急忙环顾四周,惊慌失措地向黑暗中搜寻。

然后我看到了它。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亮。它身材肥胖,但是灵巧地紧贴着墙根,肯定刚刚转过墙角。它迅速向我靠近,但是并没有奔跑。它完全符合噩梦中的猛兽形象——至少在那一刻它令我心惊胆战。它的眼睛里闪烁着凶残的光芒,更像豺狼虎豹,而不是一只看家狗。那应该是一只丹麦狗,但是那一刻我根本顾不上考虑它是什么血统。它不仅体形庞大还训练有素:不同于它的多数同类,它接近目标的时候根本没有亮出獠牙。

我被吓得半死,动弹不得,直到那头怪兽准备扑上来的时候,我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危险处境。我随后的反应纯粹是条件反射。在四分之一秒的时间里,我跳到台阶一侧的扶手上。那只恶狗扬起头,稍稍蹲伏,准备起跳。身处绝境的我不知哪来的勇气,几乎是盲目地向上跳起,试图抓住上方挑檐的底部。恐惧确实能够激发人的潜能,平日里我绝对做不到如此敏捷。我最终抓住了挑檐的边缘,真是一个奇迹!

我用胳膊撑着爬上露台。致命的獠牙在我的鞋底下方不远处落空了,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想过一只狗能够跳这么高,它差一点就咬到我了。不过我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那只恶狗应该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了,转而用高声嚎叫来报复。它尖厉的叫声能惊醒整个街区。

不能总是留在露台上。我抬起头……然后跳起来抓住了排水槽,迅速爬上屋顶。我的身手越来越敏捷了。

要想逃脱,我必须绕到房子背后——当然前提条件是那条恶狗没有猜到我的

计划。到达屋顶后侧的斜坡后,我再次研究自己该如何逃脱。房子的后面并没有露台,不过有一个窗户框可以用来落脚。我向下滑,如果不出差错应该能够降落在一个花坛里。至于下方是否有花坛,我基本上是靠猜测。和我今晚已经尝试并且成功的冒险行动相比,这次降落根本不算莽撞。落地之后,我只需再跑十几米,穿过草坪,翻越栅栏,进入邻居的后院,就安全了。

最后巡视了一圈之后,我开始了冒险。我觉得人们通常会高估犬类的智力,因为尽管受过训练,那条恶犬也没有猜到我的意图,它肯定仍然在房子正面高声咆哮,凶残的目光必定仍然盯着房顶上我刚才消失的地方……

落地的冲击力超出了我的预期,我肯定也把花坛砸坏了。我艰难地站起来,差一点再次跌倒。在房子的拐角处又出现了那条恶犬邪恶的身影。事实证明,它不仅凶残,而且相当狡猾。它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径直向我冲过来,仿佛准备大开杀戒。

就在我的身旁的墙壁上有一扇门,没有上锁。开门、关门、锁门,我可以发誓,我这辈子动作从来没有如此迅速。那条恶犬在门外狂吠,并且用爪子狂躁地抓挠木板门。与此同时,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而且门厅的方向出现了灯光。在我的面前还有一扇门,应该是通向地窖的。我毫不犹豫地拉开门,钻了进去。

眼前漆黑一片,幸好在关门之前我看到脚下有一排台阶。周围的空气阴凉潮湿,还有一点发霉的味道,这里确实是地窖无疑。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心狂跳不止。

“亚戈,”一个男人嚷道,“你在吵什么,先是在露台下面,然后又到这里胡闹?”

脚步声逐渐接近,他再次开口的时候应该与我就隔着一扇门。“安静,亚戈,闭嘴!”

我听到外面的人打开通向后院的门。我摸索着,顺着台阶往下走了一步,其实这根本不管用,那条狗非常精明,肯定会立刻引导主人找到我。然而,那个男人并没有把狗放进来,只是在门口严厉地斥责它。我听到他猛地关门并上了锁,然后伸手推动通向地窖的房门上的插销。

“约翰,你的狗怎么了?”另一个男人问道。

“菲利克斯,我根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你永远搞不懂这些动物。不管怎么说,我已经让它安静下来了。”

“你不怕有小偷半夜进入房子?”

“小偷?不用担心,房门都锁住了。也许是一只老鼠从它的面前跑过,然后钻进了房门……或者是邻居的猫,那个小家伙喜欢逗弄我的狗,然后躲到亚戈够不着的地方。行了,不用留在这里……”

脚步声逐渐远去,接着是远处关门的声音,最后是一片沉寂。我侥幸逃过一劫,

可是我的处境更糟糕了:我被锁在一栋陌生的房子的地窖里。

我试图拉开地窖的门,结果却是徒劳。我刚才听到的声音肯定就是插销被推进了门栓。这个插销应该不算特别坚固,但是要想撞开它动静肯定不小,结果就是我被迫狂奔,还会引来亚戈……我真是身陷囹圄。

我掏出火柴盒,划着一根火柴,开始检查地窖。我没有发现任何其他出口,除了一扇小小的通气窗。我感到筋疲力尽,两腿发软,决定坐在台阶的底端休息片刻。绝不能再鲁莽行事,不能再冲动地按照直觉采取行动,必须冷静地思考。在考虑可能的脱身方案之前,最好准确地分析我的处境,也就是说详细列举所有问题。我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逐个回忆这一晚上发生的事情……

菲利普的来信……油灯……闯进来的警察……我逃脱……蓝色福特轿车……自称为巴特·斯派瑟的男人的妻子和约瑟芬之间惊人的相似之处……到达阿瑟爵士的房子……还有随后发生的所有事情,直到我发现牧师的尸体。

这些事情荒诞离奇,唯一能够肯定的就是:这是一个阴谋,而我是受害者。种种迹象表明背后确有阴谋,容不得我有半点怀疑。他们首先找来一名女演员扮演约瑟芬,目的就是把我引入圈套。在我去敲落地窗之前,所谓的詹姆斯·佩罗德曾经不安地朝我的方向偷窥,这证明他知道我会出现,而且知道我出现的方向。随后,所有宾客都表现出不自然的态度,特别是那个“安娜”,她的眉目传情过于张扬。还有我无意间听到的她和她所谓的父亲之间的对话,现在意思已经很明确了:他们早就制定好了计划,准备让某个人落入圈套。至于射击比赛,他们也安排好了,确保我是最后一个使用手枪的人。甚至他们发起比赛的理由也很牵强:把史密斯威森手枪称作大口径武器,这种说法本身就令人生疑。现在想起来,阿瑟爵士招呼我去喝酒也别有用心,他把我留下来和少校聊天……然后自己戴上手套,找出他亲自藏起来的手枪去射杀牧师。他肯定小心谨慎,不会弄乱我在手枪上留下的指纹。

他们还设圈套证明我善于撒谎:让我向巴特·斯派瑟指出一条街道,又当着他的面声称迷路了,根本不熟悉这个街区。他们必然会在凶器上发现我的指纹……证据确凿。

当然了,还有一些不确定因素,比如说牧师的行为,不要忘了是他自己要求我去和他会面的。不过这种人应该很好骗,只需要编造一个借口,他就能按照计划行事。

还有一个令人疑惑之处就是菲利普的来信。更确切地说,是菲利普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现在看来,他和这个阴谋必然有某种联系。这引出一个严肃的问题

:他为什么要害我?

脑中所闪过的想法令我不寒而栗,难道是……

我刚想到这里,一道强光突然驱散了地窖中的黑暗。过了几秒钟我才反应过来,是天花板上的两个电灯泡发出了光亮,这证明有人扳动了电灯开关,而电灯开关应该在地窖的外面,房门旁边。

马上就会有人进来……

我躲到一个酒桶后面,耳边传来楼梯上方开门的吱嘎声。与此同时,我下意识地想要握住枪柄,却发现手枪不见了,情况不妙。肯定是我在做高难度动作的时候把枪掉了出去,也许就掉在我发现牧师尸体的房间外面,窗户下面。不管在哪里,我必须找回那把手枪,这对我很重要。我试图安慰自己,正在走下台阶的男人应该只是出于稀松平常的原因进入地窖,比如说在睡觉之前和他的朋友“菲利克斯”先生喝一杯。我偷偷地张望了一下,希望完全化为泡影:他两手攥着双筒猎枪,显然随时准备开火。更糟糕的是,那个男人身材高大,像搬运工一样结实。他眼中满怀仇恨,在地窖的各个角落里搜寻。他肯定知道我就躲在这里。

我并没有猜错。他发话了,我惊出一身冷汗。“不用装死了,我的小滑头,我知道你在那里!”

他的声音里满是挖苦的意味,带着一触即发的怒火。他又说道:“你以为刚才骗过我了?哈哈哈!你最好先擦掉鞋底的泥土,而且我不会相信后门会自动锁上……首先,我从来不锁后门,亚戈不会答应,哈哈哈!你认为我锁住地窖的门也是偶然之举?行了,你最好出来……”他突然怒吼了一声,“难道你希望我把亚戈招来?”

在随后的寂静当中,我能够清楚地听到他的喘息声,他显然怒不可遏。除非发生奇迹,我不可能毫发无损地逃脱。

那个人转而换上虚情假意的语调,更让我心惊胆战:“哎呀,他能藏到哪里……让我找找……别抱幻想了,小家伙……我给了你半个小时的休息时间,就是为了能够不受干扰地收拾你……我把我的朋友送走,没有引起他的怀疑……好了,好了,让我看看这个大桶后面有什么?”

我从藏身之处走了出来,高举着双手,分外凄惨。他的眼神和狞笑比指向我的猎枪更加恐怖。接下来的一刻钟,我应该会在煎熬中度过了,而这已经是最乐观的情况了。

“我只是……我到这里,只是为了躲避您的狗……”面前的男人眼神可怖,我吓得语无伦次,“我……我在您的邻居家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我料想他会大吃一惊。那个男人瞪圆了双眼,重复着我的话:“您发现了一具尸体,在我的……”

他的转变让我惊诧不已,但是随后发生的事让我更加无法理解。

他先是开怀大笑,然后放下武器,朝我走过来,拍着我的肩膀友好地说:“万分抱歉……跟我来,我请你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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