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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帅帅希喆 当前章节:14798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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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今夜我带谁入眠》

自 序

写完这部小说已是2005年的春天了。

我从去年夏天的尾巴上开始追忆曾经的过往。

在这段将近一年的时间里,爱情,疼痛,记忆,身体,文字。

此类种种,反复折腾。很不容易微笑,表情决绝。

半夜有时醒来,我便无法再睡,思想里仍感觉是一片空白。

我不擅长回忆那些曾经让我动容的往事。某些记忆不堪回首,某些带了刺一般,碰触之后会觉得痛,觉得不安稳。

于是,我只是控制着我自己,不愿意轻易地探寻过去。我知道它们不会走远,它们一直都在,那是一种感知。就好象有一个无法破译的密码,和我的黄肤黑发与生俱来,始终盯在我的心瓣上,每每试图掀动它去,生命的神经更犹如血管的浮动,短痛不能了却长痛。若不去掀它,也明知是一时麻木,虽不致太痛,那种意境却在不断地走失。

时光在消逝中过去,然而深埋在心灵深处的往事是否会随着时光的轮回而被遗弃。我不知道记忆被尘封是如何一种滋味,便不惮以将它附着于文字。

如是而已,心是释然了,而内心所剩的只是一种空空的怅惘。有着太多空气夹杂其间的丝情绪发。酵,再发酵。都找不到出口。

我的文字来源于我的情感。

我的情感来源于我的生活。

曾经有人对我说,为什么这世上有这么多相同的人。我想,无奈,是社会的迫成,还是一种病态。是被过去的阴影所包围,还是与生活的实质有所拉距。

我们都在寻找自我,在故有的生活中冷暖自知。

从白天到黑暗,是一种无法预知的等待。有时候我看着自己的文字,突然一瞬间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是何时,只觉得无望的恩慈,漫长的。似乎就是这样难过,却已习以为常。

虽然已是夏天,但我不知道你是否经历过生命里的冬天。那冬天绵长而寒冷。留下太多的记忆,反而有义无返顾的勇气。

我从来不肯放弃自己本身对于过去的某时某刻,有时纵使留下疼痛,仍是坚定的。时间里觉察的东西,总是以我所不能理解的方式,散发着气味,即使可以闻到,却依然游离。

突然无言,是遗忘使然。但还是看见曾经的光,在时光中牵扯过回忆。

我多么希望

我多么希望你能在这里

我们只是在鱼缸中游泳的迷失的灵魂

一年又一年

在同样古老的土地上无奈着跑过

我们发现了什么?

也许只是希冀,也许只是寂寞

我知道,有一天该走的总是留不住……

1  

玉兰树在这个城市茁壮成长,就像被怀念的历经删改和磨难的这个春天,有始有终。

在这其中,我仿佛是水里的一只鱼,半边身子浮出水面,所笼罩的是窒息的空气,却还是要呼吸。而另半边身子潜在水底,感受着水下的寒冷。曾经得到了什么?又失去过什么?目前的心态,仍然不得而知。

所以我随时可以变成一个愤青,一个恶心的传教士,或者,一个绅士。我有着各种各样的朋友——落迫的诗人、前卫的画家、成绩登峰造极的顶尖学生、社会上生存的微弱女子、异乡的旅客以及高高在上的白领……我每面对一种人就换一副面孔,到最后弄得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可是我还是洋洋得意,尽管我知道自己内心的空洞并没有消失。我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用尽了一切办法,可那个空洞依然顽固得像我一样没有消逝。

每于子夜时分,便会有一个妖艳的女子极具诱惑地潜入我的梦呓,虽然我看不清她的脸。但是她那柔软的身子却会百般姿势地摇晃着,直至发出急促的喘息。我无奈地在其中穿梭、挣扎着,想呼之欲出,却又因为自身固有的依赖性而沉湎于其中,无法自拔。

到第二天醒来,会有满额的虚汗以及下身潮湿的感觉。可即便如此,我依然企盼黑夜的到来。当黑夜降临之前,骨子里似乎又有种深深的恐惧。

我不明白这其中的原因。我真是个奇怪的人,可是我觉得我是如此正常。我本来想着将来干点什么,却一下子想起来平日里的女人们。每当我喜欢哪个女人我就幻想她是我梦呓中邂逅的女子,可我自始至终都无法探知她到底是谁。我有时候对自己开始疑惑,为什么我非得需要女人呢?如果没有女人我也不会难受就好了。

如此反复,这样的日子会让我感到来自生活的压力及困惑。每天清晨,从我睁开双眼的那一刻开始一直到我沉重的梦呓——而内心深处的情感如禁锢在破旧大堤之中的洪水,一有缺口便四处横溢。

那些日子里,我发觉自己还是个正常人,我对女人依然存留着最原始的欲望和亲近,骨子里仍然保留着做人的准则和善良的本性。

2

我被胡思乱想搅得焦头烂额。临近实习的前几个月,我漫无目的地手抄裤袋,走遍了这座城市所有行人聚集的地方。

看着那些挺着或大或小胸脯的女人们,我突然快意地想:如果这个城市就这样一直衰老下去,重新回到数千年的原始化社会该多好!这样大伙就不用遮掩什么了,赤裸裸地生活在一起,没有虚伪与世故。

想到此,我不觉阴险地“嘿嘿”笑出声来,把刚好从我面前经过的一个半露丰胸的女子吓了一跳。

大街上形态各异的汽车尾部都喷射着质地相同的黑色油烟,一路上滚滚的烟尘被人们习惯地加以张扬和湮没,似乎显得充实而饱满。

我突然对我所居住的城市产生了几分好感。于是,决定把过往已逝的阴霾全部忘掉。

却不想迎面走来一对青年男女,也许这时你也不会大惊小怪的。但是,当你看清楚那两人时:女的是貌美如花、沉鱼落雁,身材高挑似GiGi,可爱酒窝两颊嵌,幽雅气质没得说;再看,再看旁边的那小子,俊俏脸蛋——不可能,魁梧身材——差远了,两颊痘痘——那没有,男人魅力——别提了。大街上看到诸如此类的人间“悲剧”,我也会从鼻孔里哼出一句“名言”来——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一路上我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浮想联翩,或许是因为自己太在意身边的许多,早已忘记了当初所有的目的。让心情四处游走,是在寻找质朴。其实是我在追寻一种虚无而已。一切匆匆,本就不是“简单”可以概括的。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我曾经拥有而已失去,现在又让我无法忘怀的记忆……

3

我的那段刻骨铭心的生活源于一次充满玄机而又富有巧合的夜市之行。

一年前,我在那个每于子夜便进入我的梦呓与我纠缠不休的女子的欲海之内,掰着脚趾头数到了大三结束临近实习的日子,并通过父亲朋友的关系,在我所居住的S市的一家国企谋到了一份与所学专业还算对口的职业。

在F大的三年里,我像只老牛一样孜孜不倦地读完了我所学的金融专业。虽然市场趋向饱和,但是凭着那个已编织于网内的关系,市场又似乎是处于一种饥渴状态。

因此,对于涉世未深的我,留下了深深浅浅的痕迹。

我不想让新的生活拥有一个蹩脚的开端,于是在上班的头一天晚上走入闹市,欣赏这座城市迷人的夜景。

说是欣赏夜景,其实是一种冠冕堂皇的说法而已。你想,独自一人漫步于闹市之中,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当然不只是欣赏这再熟悉不过的风景,而是迷人夜景之下映衬出的靓女佳人。

正所谓:君子之意不在景,在乎美眉之间也。

不过,尽管大街上的美女可以用以“吨”为计量的卡车来乘载,可我也只能看看而已。

凭我一介刚出校门的凡夫俗子,还能怎样呢?罢了,万一她惊而叫之。大喊:“非礼!”我就惨了,最起码也得到派出所去挂个号。

就算遇到个大胆的,欣然同意,雀跃赴会,但这爱来恋去的,非有物质基础不可。除非你帅的一塌糊涂,MM一见,倾心肺腑。“啊!帅哥啊,我最喜欢的耶……”于是乎两个一见钟情,一拍即合,就此宽衣解带,上床成就好事。

漫步于街头的我不禁想入非非,不知不觉中已来到了地铁入口处。

我侧目望了一眼这座被喧嚣所笼罩的城市,顺着脚下的阶梯向地铁站台方向走去,我想该是打道回府的时候了。

4

今晚的地铁站好冷清。

我站在站台上等候下一班回程的地铁。

也许是百无聊赖,也许是冥冥之中老天注定的,我看到离我约两米又二十厘米的不远处站着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孩。

地铁站内灯光熠熠。

我在它的映照之下可以清楚地看到女孩那张妩媚的脸庞。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的那股冲动,非常想看看的冲动。要是在平时,长时间的盯着一个人看,会被人想为有什么不轨的意图。

而那女孩,似乎无视于他人的存在,两眼望着平行的铁轨。在妩媚之后隐隐地流露出些许忧郁,失神地平静。

我看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我多么希望,我多么希望她能在那一刻回望我一眼。可是,现实的状态往往与自己的所想事与愿违。

就在那一刻,从深邃黑暗的地铁隧道里闪出两盏明亮的车头探照灯,地铁即将进站。

我下意识地退到了站台的警戒线之后。双手插进裤袋,等待着上车。

与此同时,我看了一眼那女孩。她那近乎水止的平静引起了我的忐忑。地铁眼看着就要进站,而她的身体却与站台边缘相齐为一线。

我不由多想,从裤袋中抽出双手,猛地一个箭步,将女孩从站台边缘拉开,地铁随即呼啸而过。

女孩的长发由于地铁带起的风力而变得凌乱。

我看着她,大喘着粗气。

“喂,你不要命啦!”

“我要不要命是我的事,谁要你把我拉开!”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我好心将你拉开,你不谢我也就罢了,反倒怪起我来。”

“生和死对我来说还有什么分别?”

“怎么没有分别。生,说明你现在还活着,要是死了,你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说话吗?”

女孩没有说话,定定地看着我,忧怨的眼睛里分明闪着某种莹亮的东西。

5

如果这是一次奇遇,奇遇里的角色可以重新置换,开始与结束可以随心所欲,就好像是我们儿时做的一个游戏,天黑了以后,还可以散去,各自回家。

而当时,我的确是在搭乘回程地铁的路上。然而,我并没有把和这位女孩的相识当作一次奇遇。

只是地铁车厢内的一场虚惊又把我和她牵连在了一起。

快到我所要下的站台的时候,车厢的另一头响起一片骚动声,我循声望去,看到刚才那位与我在同一站上车的女孩歪歪斜斜地倚在车厢壁上,顷刻间就有倾倒之势。

“快扶住她……”我向站在女孩旁边的人大喊。

可是,等声音散尽,依然无人伸手。

也许城市是繁华的,而身边的人群确是冷漠与自私的。

“horse’s!”我愤然一声。

地铁到站,我不由分说背起她向地铁出口走去。

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哪来这股助人为乐的好事劲,我和她非亲非故,老死不相往来,又何必在这瞎忙活?再者,若是等她醒来赖我趁机占她便宜,那我可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

想到这,我抹了一下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把女孩轻放在地铁出站口的长椅上,长吐一口恶气环视四周,见行人极少,突然“嘿嘿”笑了起来。

好歹我也算救过她一命。

我转身,欲离去。

突然听到女孩柔弱的声音“别送我上医院……”

这小丫头片子,把我累出一身汗不说,还想到我会把她送到医院。

我回视了女孩一样,仅在一瞬之间,她便用睫毛像关闭栅栏一样,遮掩了她的眼睛。

我于近在咫尺的惊鴻一瞥中感到从未有过的心悸和疑惑。

我想起了那个每于子夜便将我重重包围的梦境,想到那个急促喘息的女人与面前的女子原来竟有如此的天壤之别。

而面前这个不知道何种原因处于眩晕状态的女孩那种别致与落魄的美,居然可以达到让我怜惜与心疼的极致。

我顿时心起犹豫。

6

把女孩从地铁站口再次背出。

整座城市已被大雨弥漫。S市的天气依如以前一样变幻莫测着,就像虚伪与世故的现代都市人,猜不着它的缘由。

大雨丝毫没有衰减兴致。

我一路小跑背着女孩,看到不远处自己租房处的阳台,心底掠过一丝亢奋。

“你带我上哪?”女孩被雨淋醒。

“不带你上医院,带你去离这最近的地方避雨。”我在雨中大喊。

“上哪儿避雨?”

“我家!你去不去?”

“避雨不去最近的地方,还能去哪?”

“难道你不怕……”

没等话说完,我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女孩用力捶了一下我的背,在耳边大喊。

“我笑我自己。”

“怎么了?”

“想起了小学老师对我说过的一句话。”

“什么?”

“她说:‘看你这德性,永远都是个做好事的料。’”

“臭美!你应该谢谢我,是我给你了这次机会。”

“那好,我就谢谢你!”

“什么?我没听见,其实我应该谢谢你。”

当女孩喊完这句话的时候,大雨突然转变成飘飘渺渺的小雨。

我们的衣服早已湿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女孩在耳畔边温热的呼吸声,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7

回到家后,我把凌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然后递给女孩一条毛巾擦拭头发及身上的雨水。

女孩说:“我想洗澡。”

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打开热水器烧水,烧水时热水器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女孩伸手试了一下水温,关上门,一阵安静以后,我听见水流的声音。

我坐在客厅昏暗的灯光下看书,这个飘渺着细雨的都市之夜,让我感到一种异样。

我呷了一小口水,想象着温热的水正像一只柔软的手,抚摸着她白皙的身体。从她的粉颈、玉背、臀,流过大腿、小腿,然后是脚趾。水花溅在玻璃上,发出最轻微的声音。水气弥漫,女孩一定闭上了眼睛。我喝了一口水之后,房间里静的仿佛只剩下水流过她身体的声音。

我又一次端起了杯子,将水送入了口中。挪了挪身子,试图站起来。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或者是想要朝某一个地方走去。我站起来,又即刻做了下去。

事实上,无论任何事情都会有一个前因后果,但因果关系能不能分清楚,都需要自己仔细的分析。就像鸡和蛋的辩证法,至于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切只能看个人的悟性与理解能力。

我看见另一个我,冲进了浴室,拥住女孩牛奶般雪白的身体,紧紧地,像一个人那样。然后是背影像水一样流动。我把书翻得“哗哗哗”地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水声渐渐地小了,接着是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女孩拉开了门,朝我笑了笑。我看着她妩媚的笑容,清纯的美丽,顿时喉咙像刚刚燃完的烟火一样灼热,我不禁喝完了杯中剩余的最后一点水。

8

挂在墙上的时钟刚刚响过,外面的雨又开始下大了,雨滴打在窗棂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女孩在我的对面坐下。

“嗨!知道今天站在地铁站台上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女孩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当然是死。”我说。

“不全是。在这之前,我有一种预感,我知道我死不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不定这是我们前世今生的生死之缘。”

“小姐,这么说未免太言重了。我好像并没有为你做什么。”为了对我说出的话给予肯定,末了,我又加上句,“真的。”

“一个人进入另一个人的生活,这永远是一个谜,而一个人离开一个人,则像一抹水迹,片刻就会消失。”

“那你会消失吗?”

“会。也许……。但不管怎么说,你当时的勇气着实让人吃惊,难道你就没考虑到自身的安全吗?”

“考虑到了,只是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你觉得这样救我值吗?”女孩眯起的眼里浸满笑意。

“没什么值不值之说,谁让我们都还年轻呢!”没想到女孩的问题会一个接着一个,让我喘息的机会都没有。我有些口干舌燥,想起身去倒杯水。

“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情愿让你背着我走吗?”女孩看我起身,连忙问出下一个问题。但她还未等我考虑出个缘由,便已开口,“当你背我的那一刹那,我突然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感觉,正是那种感觉使我对生活有了新的希望。”

“希望?从何说起?我有那么大能耐吗?”我对女孩的解释大惑不解。

“因为小时候,母亲一直这样背着我。”她的回答出人意料。

“嗯。很多人都这样。”我故作轻松地附和使自己也暗吃一惊。

“为什么?”女孩对我平静的心态更是惊讶万分。

“看到某些事物而回忆起往事,触景生情嘛!前几天就有个声色非常女性化的家伙说我长得像他男友。如果不是我慧眼识珠,险些让那个有同性倾向的家伙得逞。”为了打破彼此一问一答枯燥式的对白,我开始对女孩胡侃了一番。

“你看我像在跟你开玩笑吗?看到你背我时的样子,我真的想到了我的母亲。”女孩濡染敛住笑容,一些湿润的东西在她眼中闪烁。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这样。”看到女孩神情不对,我忙向她轻声道歉。

“知道吗?其实我也说不清为什么就甘心情愿让你背着我走,可能是因为当初你救我时那份忘我的勇气感动了我。我知道你不是坏人,也可能是因为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太想念她了。”

“什么?你的母亲已经……”顿时,我感觉自身猛地一颤。

“嗯。”

“那,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

“没什么,我不怪你。其实我只是想把这次经历当作一次奇遇,我对今后的生活有了新的希望,说不定是在与你认识之后。”她的话发自肺腑的真诚。

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甜甜的感动。

9

一时三刻,上海的市政大街响起了一阵鸣笛声。

我趁倒水的功夫,透过打开的窗户看到有几辆警用摩托在前面开道,后面紧跟着数量别克式样的黑色轿车。不知又来了什么重要人物,扰乱了这座城市的正常思维。

而此时,女孩正望着窗外沉思。我像做了错事的孩子一样悄悄看着她长发浮动的侧影。在这座恬淡而疏离的城市之中,在这弥漫着雨丝味道的恍惑小屋里,我和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孩,究竟是什么原因走到了一起?难道真如女孩所说“这是我们前世今生的生死之缘”?只是当时我不自知。

在一片寂静下,我突然用极为荒凉的情绪想到了小时候,想起自己站在来来往往的人海里会有种天然的恐惧。然而正是因为这种恐惧,证明我对那另一种存在产生疑问和诱惑,那另一种存在就成为生活在我们周遭的梦境。

在这个梦境里,我被迫与梦中的女人做爱,一次接着一次,不知疲倦地做。梦中的那个女人百般挑逗地问我:“你快乐吗?”而在现实生活中,我还没有实实在在地碰触过一个女孩或胖或瘦的身体。每当我从梦境中苏醒,看到床单上的斑斑“劣迹”,以及身上由于剧烈运动而渗出的虚汗,就会因为自身所固有的清纯而被一种叫做“自责”的东西所覆灭。

长期以来,我一直以为梦是我们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是与生俱来的。只不过我始终担心迷失和混淆,不断苦恼而徒劳地分离梦境与现实生活。也正是因为这样,使我不断地审视现在的一切,询问生命的意义。使人从单薄的个体走向种群的忧虑,走向更为广旷的原野。

因为那个梦的存在,我险些以为我已经堕落。孰不知,就在刚才对她侧影的凝望当中,我突然意识到,正是因为这位女孩的亮丽与清纯,使我不至于在那个噩梦中深陷与沉沦。

我猛地打了个冷颤,像是长期处于战火纷飞国家的难民看到邻国边境的大门洞开一样。于是,对明天充满了希望。

10

“喂,在想什么呢?”女孩平静地一笑。

“什么?哦,好了,既然你是客,干脆你说怎么办吧。”我语无伦次起来。

“什么怎么办?”女孩回头望向窗外昏暗的夜色,似乎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解嘲到:“就你那张小床,还不够我一个人睡的呢!”

“难不成我们就这样一直坐到天亮?”我岔开话题,身心有些疲惫。

“不如我们喝些酒,然后两个人一起天南海北地神侃一晚上。”女孩突然豪爽起来。

“喝酒?红酒、清酒还是啤酒?我这里好像只有啤酒。”女孩的要求使我不禁有些惊讶,从而说话时有些绕舌。

“客随主便!”

一杯啤酒下肚,女孩的脸渐渐变成了酡红色,在壁灯的映照下,倒也十分好看。

想起自己在三年前中学毕业,同三五好友相约喝酒时的情形。落地玻璃外面是上海特有的那种拥挤的建筑。有满是小阁楼的街道,林立着豪华的别墅,里面住着年轻漂亮的女孩。我们品尝着,却又饥渴着。至于饥渴什么,谁也不知道。大劫难的预言时不时地出来压迫我们的神经。有一天,世界会突然崩解,在这之前你最想做什么?“多想与一个女孩睡一觉啊!”一天,身边的一个家伙这么说。

但世界毕竟没有崩解,我也就失去了躺在一个女孩怀里的机会。到最后,仍然是孑孑一人,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听歌,一个人发呆,一个人作乐,一个人穿行于楼厦与行人的阴影中。

11

一瓶见底,我们的话也基本不多。

毕竟我们对彼此的来历和姓名都一无所知。

“怎么了,心情不好?”我试探着问。

“没有啊。”女孩故作轻松地回答,然后向我淡淡一笑。

“我看你一直在喝酒,话也不多。”

“是吗?可能是最近老一个人待着的原因吧。”

“一个人不好吗?”

“倒也不是,可是我基本上属于奈不住寂寞的那种类型。每天都有很多心里话想跟别人说,可是没有人愿意听,大家似乎都很忙。”女孩呡了一小口啤酒,两眼注视了一会儿手中的杯子之后又补充了一句:“有时候还挺想念从前的。”

“从前好?”

“从前好。”女孩放下杯子,脸上已显得略微泛红,肯定是酒精在慢慢起着作用。

“从前有母亲在身边,心里有什么事总能跟她倾诉。”女孩在说完后突然啜泣起来。

“怎么了?”

“我想我母亲……”

“嗨,想想可以,但别哭呀!”我随即抽出一张面纸递给女孩,“那你父亲呢?”

“他……是一家公司的领导,平时特别忙,很少关心我。”

不用女孩明说,我已明白在地铁站台上出现那一幕的原因。

“所以说,你感到自己被冷落了?”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只是觉得没人能理解我,没人能……”女孩停顿了下来,一会儿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反正我也说不清楚,我总感觉自己很孤立。真的,就是那种感觉。虽然跟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感觉很不错,有说有笑的,但我觉得我的心距离别人是很远的。有些苦恼没人可以说,因为你说出来别人也不能理解,不能明白。结果往往是他们劝你一大通,而他们所讲的那些道理我也清楚。可我心里最关心的并不是那些啊,我需要的不是一些劝告,而是一个能——怎么说呢——一个能臭味相投地家伙对我说,“哥们我明白你的想法。”

“好,我现在就对你说,哥们,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举杯碰了碰她的杯沿。

女孩轻轻地捶我一拳,“哈,谢谢你,哥们。”随后吞下了那口酒,笑了。气氛多少舒缓了一些。

望着面前的这个女孩,温柔的表面依然掩饰不住由于身边亲人的离去而显露出的伤痛与寂寞。

几杯啤酒下肚,渐渐感觉身体开始发轻了。

12

每当和女孩一起饮尽杯中酒之后,体内的血液便会呼啸着奔跑——我知道那是青春期的某种骚动所致。

而我只有两种方式可以平息我的骚动,写诗是其中之一。我的诗友们说,那是另一种自我安慰的方式。我的诗友们生活在城市,有一手给小女孩写诗骗人家上床的巧妙手法。我其中的一位诗友用我写的情诗骗人家小女孩。他说,现在他只有欲而没有情了,如何做得出情诗?总之,我写的诗都是些“抽屉文学”,他便理直气壮地借用而去了。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马上去睡上一觉,直至进入那个氤氲弥漫的梦呓。

“对不起,我支持不住了,我想睡会儿。”我心里一阵飘摇,异样的感觉涌上喉咙。

“不是说好……聊个通宵吗?”女孩忽然抬起头来瞧着我,她满脸绯红,酒也喝得不少了。“今晚上,我不想睡,能陪陪我吗?”女孩眨动着莹亮而动人的眼睛。我从未看到过这么一双轻灵而动人的眼睛,顿时酒醒三分。

我心中一凛,豪迈地说道:“既然从一开始我就帮你的忙,就干脆好人做到底。”

“嗨,我突然觉得你那个小学老师说的话一点儿没错。”女孩见我脸色有些好转,轻声对我说。

“什么?”

“看你这德性,永远都是个做好事的料。”女孩大笑不止。

“可是在这样夜色寂寥的夜晚,你就不怕……”我欲言又止,坏笑着说。

女孩似乎明白我话中的意思,抬起脑袋看着我,脸上充满疑惑。

“别担心,我是和你开玩笑的。”我笑着说。经过刚才一阵打趣,我困意全无。

“知道吗?今晚我挺开心的,谢谢你。”女孩向前倾了倾身子,微笑着对我说。

“就因为这?”

“嗯,还不仅仅如此……”

“总不会还有我对你的心怀不轨、道貌岸然、花言巧语、色迷心窍?”

“喂,看你真会贫嘴,再这样我可不理你了。”女孩欲起身,却碰倒了茶几上的水杯,流出的水浸湿了她的短裙。我来不及多想,忙抽出面纸替女孩擦拭,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了她柔软的小腹。她的身体和我的手,同时有一种似有似无的颤动。

我把手中柔软的面纸一点点地握紧,屏住呼吸不说话,然后缓慢地直起身体。就在我看到女孩眼帘的一刹那,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出奇,只听见墙上的挂钟在“咔咔咔咔”地响着。沉默开始像铅水一样地灌注满周围的空间,我开始手足无措。女孩柔和的眼神依然凝视着我的身体,我在她的凝视之下感到浑身其热无比。周身的血液加速地奔腾着,分明有种呼之欲出的冲动。我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就这么僵立了一分钟,女孩那奇怪的眼神依然顽固地盯着我。与此同时,我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充血涌入大脑,我无法自控的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女孩抱上我的单人床,几乎来不及看彼此异样的神情。以一种粗暴而野蛮的行径褪去了彼此的衣裤,并把自己的七彩“三角铁”和她的来不及看是何种颜色的乳罩通通褪下,然后在女孩扭曲的神态之下,我以两腿分开的架势,毫无保留地进入女孩柔软的身体。

在一阵亢奋且前后反复的激烈运动中,我隐隐约约地听到女孩急促的喘息声。一股股热气从脸颊边掠过,我的头脑开始一点点地清醒。

也就在这一刻,我的心中好像有什么突然间沉到深渊里。有一种像风一样的东西,蔓延在我们之间。

其实,我和女孩的身体早已是颤粟不已。

13

在昏沉和清醒交接的时段,玻璃窗上有凝重的露水。

然而,我始终无法忘记第一次和女孩亲密接触时是怎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早在几年前我就与梦中的女子不止一次地交欢,而那个女子就好像是潜伏在我身体里多年的某种定时因子,只要时间一到,它便如排山倒海之势涌来。

大部分的时间,我们似乎总能记得那些事情是怎么发生的,甚至它的过程,它的气味。但是关于为什么它们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时间存在,却始终没有办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也许是因为头脑有些清醒了,我感觉到我和女孩的身体都有些潮湿了。我无力地将手臂搭在女孩身上,女孩在我胳膊下轻轻地抖着。顺着她的下身我看到褥单上一片鲜红的色迹,一种自责顿时萦绕我的心头。

“你怎么可以这样?”女孩只流泪不啜泣,像吃了芥末的反应。

“我……我……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把你弄疼了。”我对自己的回答惊诧不已。

“别说对不起好吗?”女孩心绪平静下来。

“那……你想……”

“也别说要对我负责的话,我不想听那些虚假而不切合实际的承诺,我不需要你为我负任何责任,我只是想……”女孩再次抬起那双莹亮的眼睛凝视着我。在那一刻,我竟感到了一种激情过后的淡淡凉意,或者说是对女孩打心底冒出的内疚。

“能给我个不怪你的理由吗?”

“那样做,其实……我……我只是想带给你温暖,让我们彼此的灵魂在温暖中得到某种契合。”等我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中掠过一丝莫名的感动,不是为自己。女孩微动了一下嘴角,缓缓地将身子靠在我的怀里,我看见她的睫毛湿漉漉的。

“我不怪你。”女孩轻声说道。

我恍恍惚惚地感觉到城市城市搁浅在我怀里,半梦半醒。

但是我并不知道在这样的夜晚结束之后,我的生命所等待到的,是一种巨大的幸福,还是无边的伤痛。

14

以往我们对某些事物充满着好奇与探索的欲望。当神秘色彩失去后,又成为陌路曾经浪漫的天空。曾经的拥有,像雾一样的散尽,像风一样的无形。于是,生命又恢复了原有的色彩。

早晨一睁开眼,女孩已在无声无息中离去。

朦胧的曙光透过窗户玻璃,折射进我惺忪的眼睛,使眼睛有些微微地泛痛。而我却感觉不到那七彩的光圈,一切又似乎缘于对女孩的牵念。

后来,我在玻璃桌上看到她留下的那封信,端端正正地折好压在水杯下,我怀着某种复杂的心悸将信纸摊开:

喂,熟睡而陌生的你。(我只能这样称呼你,因为我并不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吗?有时候,我会梦见我的母亲,我常在想,她离开我之后去了哪里,就像昨夜我遇到你之前做出的选择。但是,我不敢想如果没有你的出现,我是否还能够真正地体验到这世间什么是所谓的幸福。也许正是因为你给了我一个足以让我温暖的理由,所以我不怪你我们的幸福与不幸始终只能自己担当,我想这该是我离开的时候了。

祝:幸福

与你有生死之缘的女子

2004年3月21日

当看到她在信的末尾写下的“与你有生死之缘的女子”几个字时,我的身体感到一阵莫名的颤动。空气中似乎有一股甘苦的味道,混着飞舞的灰尘在从玻璃窗上射进的阳光里弥漫荡漾。

我在脑海中搜索着与她有关的可以联系的任何方式,可是我对她却一无所知。昨夜她并没有告诉我她姓甚名谁,而我尽管同她神侃了一番,却在当时无论如何也没有丝毫想知道她名字的欲望。

我为自己的疏忽感到懊恼,使劲地将手心握成实心状,手上的血管因为不知不觉的用力而暴突出来。

而此时心里也似乎有种感觉,我下意识地望向窗外,看着过往的行人好似什么也没有。

后来,当挂在墙上的壁钟在8点档敲响的时候,我才猛然想起今天是上班的第一天,我惊觉地大叫一声,胡乱收拾了一通便向公司赶去。

15

来到主管人事的张总办公室报到。

刚踏进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笑声,我定下心来,在离张总还有两米又三十六厘米的时候,我向坐在旁边的一男一女以闪电般的速度横扫了一眼。

与此同时,我心里一阵激动。

坐在旁边的那个男的不正是我的大学同学程宏吗?一阵疑惑打从心起。

“希喆,怎么是你?难道……你在这工作?”程宏也显然认出了我,瞪大眼睛问。

“宏子,原来你也在这工作。”我笑着说。

“哥们儿,哪能呢!自从大二那年你重选专业后,咱就很少见面了,没想到今天又在这儿碰面……”程宏笑着向我伸出手。“哦,忘了跟你介绍了。她是张倩,同一学府播音系的,在电台做DJ,张总就是她父亲!

“你怎么称呼?”张倩起身笑着说。

“耿希喆,你就叫我希喆好了。”我说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张总走到我身边。

我和程宏、张倩不好意思地笑笑,由于一时兴起,竟把张总晾到了一边。

“张总,我和希喆不仅是大学同学,他还是睡在我上铺的兄弟呢。”程宏说。

“那好,你们久别重逢,就好好聚一聚。”张总笑着说。

我们在愉快的笑声中结束了谈话,同时约好等下班后在“喜相逢”酒店共进晚餐。

夜晚,酒店生意相当不错,也总是赚得盘满钵满的。

等我来到预定好的雅间时,看到程宏和张倩已经到了,从他们的表情和神态,我猜测彼此的关系肯定非同一般。

“兄弟,怎么现在才来?总不会是头天进公司上班,就被公司里的美眉给迷上了吧!”程宏一阵坏笑。

“哪能呢!这儿有帅哥赛过我希喆,美女胜于唐贵妃,可谓是俊男靓女双管齐下,可是够给我面子的了。我又怎么敢……这不是冤枉小弟嘛!”我笑着说。

程宏陪我一杯酒,笑眯眯地说:“兄弟,没想到两年不见,嘴巴竟可以酿出蜜来了。”

我听后得意地哈哈大笑。

张倩在一旁打着圆场说:“看你们俩,两个一见面就耍贫嘴,像个小孩似的。”

我给程宏斟满杯中酒说:“哥们,我用这杯酒换你口中的一个故事,怎么样?”

“行啊!讲故事我可是在行,想当年上幼儿园时我可是故事大王。兄弟,今儿高兴,想听什么说吧。”程宏还是和以前一样直爽。

张倩嗔怪地打了程宏一拳,笑着说:“我怎么没听你给我讲过故事,原来心里还有事情蛮着我啊!”

程宏脸上仍然保持着微笑,似是而非地看了她一眼。

“那好,既然哥们如此爽快,兄弟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我仰头喝下一杯酒,然后对宏子说:“我怎么看你们都像是善类,而且关系非同一般,把你们的罗曼蒂克史给我从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程宏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无不自豪地说:“在临行的前一年,我就把她给网住了。”

“谁被你网住了?”张倩不好意思地瞟我一样,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不知为什么,一听到“网”这个字,我打从心底就一阵开怀大笑。

兴许是在上大一的时候,同样是与程宏有关的。

那天,正是一个碧空万里的星期六。

宏子以“蜘蛛”为网名在CHATROOM注册了一个ID,却不想遇到了名号为“蚊子”的女孩,在经过七七四十九天的“蜘蛛”式求爱后,“蚊子”终于甩出了一句话:“俺娘说了,成天在网上待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在一旁观“战”的我,不由得哈哈大笑。

16

自从离开了大学,进入实习阶段后,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婴儿,一切都是新的。

听程宏说他现在已是一家报社的实习记者,我不禁为他感到高兴,接连与他碰了数杯酒。

在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丝醉意的时候,程宏俯在我耳边轻声地说:“过两天我给你介绍个女友如何?人呀,特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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