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愤恨的说,等哪天我复明了,一定将那孙子给找出来。
我知道现在只能自己去面对了。
不管将来会有什么事发生,会有多大的困难摆在眼前,我都不能退缩。
我还要查出写信陷害我的那人到底是谁,我不会就此一了百了。
我想如果那个在背后陷害我的人真是与我有仇,此时一定躲到某个阴暗的角落发抖地窃笑。
我不能就此萎靡地活着。
我必须好起来。
我要活得更精彩。
91
三天后,医生为我安排了开颅手术。
临进手术室,我对这些天照顾我的护士说:“嗨,知道吗?这些天跟你在一起,我觉得你是个很有爱心的女孩,等我复明后,一定看着你让你再照顾我一次。”
说完,我淡淡一笑。
护士轻柔地说:“好,一言为定!但你现在可要放松些。”
我眯着眼睛做了个非常惬意的表情,虽然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出护士脸上一定浮现过微微红晕。
这种心态和情绪是我从来没有过的,它一反过去处事的躁动和焦虑。我甚至努力克制着自己,不去想可能出现的最坏结果。
胡思乱想没有任何益处,还不如把时间用做放松自己。
我在手术台上躺下的刹那,微笑着缓缓闭上眼睛。
我仿佛有一种重生的感觉。
那是一种关于生命的希望和悸动。
三小时后,我被从手术室推出,再次躺在病床上。
由于麻醉的作用,我当时毫无知觉,一睡至次日清晨。
我的眼睛无法睁开,因为有几层纱布缠在我的双目上,我感到眼皮很重,有些微微的酸痛。
护士来查房的时候对我说:“下午就拆纱布。”
我笑着说:“总算能看到你了。”
护士不说话。
我对护士说:“我想到外面去走走,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医院消毒水味儿太浓,怕吸多了到时辨不出你身上的味。”
护士笑着说:“你说话可真逗,在外面呼吸新鲜空气最好不要呆得太久,像你这样要避免被太阳光照射,不然不利于眼睛恢复。”
我说:“好的,一定听白衣天使的话。”
护士搀扶着我走下台阶的时候,心里滚过一阵激动。
我抑制拄自己的情绪,笑着对护士说:“你们这空气新鲜,女孩温柔,环境没得说,我都快不想走了。”
护士扶我在长椅上坐下,感慨地说:“象你这样乐观的病人还真不多见,你的性格很爽朗。”
我说:“其实一个人的性格并不是唯一,性格是多变的。我有笑的时候,更有哭的时候。”
“那你这次哭了吗?”
“如果真有哭的那天,那肯定是有值得留恋的人在我面前出现或离开。”
“两种结局,要么喜极而泣,要么悲痛欲绝,是吗?”
“对,你说得很正确。”
护士轻声说:“但愿是前种情形。”
92
下午,小宇和张倩都来了。
到拆下纱布的时刻,护士小心翼翼地将纱布从我双目上缓慢的一圈圈绕下。
我屏住呼吸等待。
病房里一片寂静。
我想,当我看到他们的那一刻,会不会激动地想拥抱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是,我错了。
我无法接受不公的现实。
当我的眼睛再度睁开的时候,为什么我的眼前漆黑如故。
我问护士是不是天黑了没有开灯,是不是停电了,是不是要下雨了,乌云布满天空?
病房里没有一个人回答我的提问,我告诉自己,不要再骗自己了。我真的失明了,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此时谁又能知道一个失明者的悲哀,生命像空壳一样在风里飘着,每一秒的呼吸都没有意义。
我愈加憎恨那个在身后重击我的家伙。
心绪平静下来后,我对小宇跟张倩说:“你们先回去吧,我没事的。”
张倩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有些东西总憋在心里,会把人憋坏的。”
“认识这么久了,我一整个儿乐天派,你还不知道吗!”
说完,我脸上浮现出连自己都莫名其妙的微笑。
我问医生,是不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尽管医生一再强调这只是暂时现象,可能是由于我的身体没有得到彻底康复的缘故,但是,在我心里早已做了最坏的打算。
医生说:“现在唯一的治疗方法就是找到与你眼球血细胞匹配的视网膜,但这得需要一段时间的寻找。”
“这么说,我有复明的可能,是这样吗?”
“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这样,不过……”
“我知道了,找寻匹配的视网膜又需要多长时间,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据查核,目前现存库的视网膜还未发现与你眼球匹配的,当然如果有的话,你会很快复明的。”
“有这种可能吗?”
“有。但现在重要的是你要保重好身体,将体质恢复好。”
“行,这一点我能做到。”
“希喆,别忘了,在你身边还有我们这些朋友支持着你!你一定会复明的。”小宇拍着我的肩膀说。
小宇临走时,我将写有我邮箱和密码的纸条交给他,嘱咐道:“哥们,网上有我牵挂和惦念的。”
93
我不是一个容易遗忘和抛弃记忆的人。
无论程宏还是雯雯,他们都曾是我的朋友和至爱。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一切都像过眼烟云一样飘远了。
挣扎着渴望天长地久。
想珍惜却是徒劳。
我找不到自己信仰的爱情了。
忘记了如何像一年前那般洒脱的笑。
以后的日子陪伴我更多的将是黑暗,在黑暗中等待,在等待中寻求黑暗的抚慰。
其实,无论开心或是悲伤。
对我来说,都是对逝去事物的感怀或是对曾有爱情的纪念。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能再度拥有失去的世界。
94
次日中午,小宇匆匆地吃完饭就过来了。
他看我躺在床上,对我说:“太阳都晒到屁股了,还不起来呀!”
一听是小宇来了,我乐呵呵地坐起身,背倚在墙上。
小宇说:“今天你妈往办公室打电话问你最近的情况。”
“那你怎么说的?”我慌了。
“我跟阿姨说你最近去外地出差了,要个把月才能回来。”
听小宇这么一说,提到嗓子眼的心才算放下,我有一个月没给家里打过电话了。再不让妈听到我的声音,恐怕到时真会出乱子。
我思忖片刻,决定给家里打个电话。
铃声在响过两声后,是爸接的电话。
“爸,我是希喆,您跟妈还好吗?”我强颜欢笑说。
“儿子,家里一切都好,就你妈,天天把你挂在嘴边。”我心里一阵难受。
“对了,听你妈说,你最近去出差了,什么时候回来啊?”
“可能还得个把月时间,也有可能延期,最近公司挺忙的。”
“儿子,趁年轻,在单位可要好好干,记住老爸跟你说过的‘有志者,事竟成’。”
“爸,我记住了。”
我问爸,妈怎么不在家。
爸说,你妈上街买菜去了,今天可是星期六,往常你都是在这个时候回来。
我想,妈在回来后听爸说起我今天不回家了,一定会很失望的。
临挂电话时,我嘱咐爸一定要照顾好妈,我在外一切都好,不用担心。
放下手机,我用手轻轻触摸眼睛,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宇看我痛苦的样子,关切地说:“希喆,你别难过,总有一天你的眼睛会复明的,这事应该往开里想。”
我悲伤地说:“老天怎么不长眼啊……不知道将来我还能不能再看到你们。”
“希喆,一定会看到的,我相信你是幸运的。”
“小宇,好哥们,谢谢你的话。”我抑制住自己的情绪,然后问他,“谢总去参加培训班回来了吗?”
“前两天刚回来,不知怎么,昨天又被派到中央党校学习去了,现在公司由张总代为负责。”
“刚参加完MBA培训回来,又被派到中央党校去学习,作为一家大型国企的高层领导,你不觉得奇怪吗?”
“那肯定是要栽了。”
“对了,国资委的同志回去了吗?”
“没有,听说又调来个什么资产评估小组隔三差五往咱财务部跑。”
我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我极力回忆帐本被盗的前前后后,突然悟到了什么。
我说:“我想起来了,陷害我的人想假借有我署名的举报信投寄给中央,他的真实意图是拜倒谢梓明,毕竟没有真实署名的信件有关部门是不会受理的,其实我只是他手中的一个工具罢了。”
小宇被我一说,更是恍然大悟。
“有怀疑对象吗?”小宇问。
“当然有,一个是财务部经理王正,一个是公司副总,也就是张倩她爸张志霖。”
“怎么会是王正,拜倒谢梓明对他又有什么好处?要知道谢总的帐可是他一手做的,出了事他也难脱干系。”
“分析得没错,这一点我也犯迷糊。帐本被盗后,公司保安小张告诉我帐本被盗的那天晚上,也就是我加完班之后,他看到王正也从公司出来,你不觉得可疑吗?”
“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当然,目前这只是一种猜测。对于张倩她爸,你怎么看?”
小宇思忖片刻说:“他确实有些可疑,急着登基篡权夺位,拜倒谢梓明,不容质疑,公司的第一把交椅就是他的。”
“如果真是张倩她爸,事情就有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怀疑到王正,明明知道这假设不成立,可还是……他最近有什么异常吗?”
“好象没有,还跟往常一样,一不讨人喜欢的鸟。”
“我想,总有一天他会浮出水面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希喆,在找到与你匹配的视网膜前,你可一定要保重身体。”
我说,那没问题。在没找出陷害我的那人是谁之前,我是不会放弃的。
“还有,昨天我打开你的电子信箱看到两封发给你的E-MAIL。”
“谁的?”我下意识地问。
“信末署名叫‘晨’,我打印一份给你带了过来。”
真是她?和我心里想的一样。
我激动地说:“还是你念给我听吧。让我再回忆一下上小学时听小朋友念书时的感受。”
95
发信日期:2005年2月8日
发信主题:你还好吗?
让我牵挂的寒文:
你还好吗?
看到你发来的MAIL,得知现在的你在生活中处于被动状态,我很难过。
在看到你发来的这封MAIL之前,我一直看以前你给我发的每一封MAIL。
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回忆。
就如同我反反复复地开QQ等待你头像闪烁的那一瞬间。
可是,却丝毫没有你的身影。
无论开心或是悲伤。
曾经的回忆总是给我不同的感受。
在最低落的时候留下过只言片语,是对逝去事物的感怀还是对曾经温情的纪念?
我不知道。
虽然你说你现在还好好的,虽然我要等待的,曾经在我生命中与我有一面之缘的那人还没有出现,虽然今天是除夕,但我并没有感觉到丝毫温暖。
是因为天冷,还是因为天冷让我想起一个人。
寒文,在2005年寒流来袭的这个冬天,你知道我在想你吗?
你的朋友:晨
发信日期:2005年2月15日
发信主题:你在哪?
寒文:
自从上回给你发出MAIL,已有一星期了。
你到底怎么了,你看到我发给你的MAIL了吗?
如果看到,请尽快给我个回复,我想知道你的近况,我的朋友。
牵挂你的:晨
96
当小宇念完打印纸上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我大脑一片空白,胸闷的感觉直达心底。
晨还在无时无刻地想着我,牵挂着我。
与我居住在同一城市的她,现在还好吗?
又在做些什么?
小宇见我情绪有些反常,疑惑地说:“晨是谁呀?”
“我们在网上认识的,但不是网恋。”
“看来她很关心你,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你们见过面吗?”
“没有,但她和其她女孩不同。”
“太遗憾了,这么好的姑娘,竟然还没跟人家照一面就……”
小宇意识到什么,没往下说,我却感觉一下子又回到了黑暗的现实。
“希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住院的这几天有个女孩往办公室打过几回电话,说是找你的。”
“你问她是谁了吗?”
“我问了,她没说,她说她跟你认识,而且那声音特好听。”
“难道是……雯雯?张倩不可能,她的声音你应该熟悉。”
“有可能是。”
“她还问了什么?”
“她问我你近来怎么样?”
“那你是怎么说的?”我心里一阵忐忑。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关系,不便跟她说你住院的事。她说如果见到你,就转告你,让你和她尽快联系。她还说,你一定知道她是谁。”
小宇说完,不知道为什么,我竟改变了初衷的猜测——唐雯,而是网络女孩晨。雯雯走后,我便不知她的任何联系方式。
想到这里,我感到十分惊讶。
没想到晨竟会打电话给我。
尽管我知道她与我同城,知道她所在的学校,尽管还不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可是这已经足够让我找到她了。
我不能去,也不能去。
我只能通过MAIL和她交流。
我决定马上写封回信让小宇代为转发。
信中,我向晨坦然了最近我一落千丈的遭遇,怎样从一个有志青年到双目失明的沦落过程。
我告诉晨从这封回信开始都是先写在纸上再让好友代为转发的。
作为朋友,我不想向她隐瞒什么。
网络需要真诚的蔓延。
网络上的情感需要彼此互信。
小宇说:“没想到网络上还有你们这样的,她要是提出跟你见面呢?”
我说:“就我这样,还不把人家给吓着啊!”
小宇说:“这样才叫‘患难见真情’呀!”
97
临近天黑的时候(其实天黑与否对我已无意义),张倩来看我。
张倩说:“希喆……你瘦了。”
我笑着说:“哈哈,哪有啊?我在这有吃有喝的,还不用想一些烦心事,用不上十天半个月准能发福。”
我随着张倩说话的声音,将脸面向她,面带微笑。
张倩说:“雯雯已经知道你这些天发生的事了,她现在非常痛苦,她正打算这两天从英国回来。”
“为什么这事要让雯雯知道,其实她在英国会很幸福的。”我感到心里有些难受。
“毕竟她还深爱着你。”
我惨笑着说:“知道不知道都无所谓,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
“希喆……你……你怎么变了?”
“我没变,事实如此。”
“还记得当初吗?程宏……撮合了你跟雯雯……可现在……”张倩哽咽着说。
“记得,到死我都不会忘记。”
“希喆,你知道吗?从雯雯到英国的第一天,她就开始天天给我打电话,问你的情况,问你是否开心快乐,她无时无刻不在关心着你,惦记着你。住院之前,你跟雯雯分手是一时冲动,住院后,你铁了心跟雯雯分手是情非得已。希喆,我知道你怕连累雯雯,一直为她着想,打心眼想让她过好……”
张倩说得很动情。
我听着心里难受极了,有些承受不住。
“张倩,你别说了……我不这样,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我抑制住眼眶的泪水不让它流下,声音却已颤抖。
张倩不再说话。
我们进入无奈的沉默。
其实,我何尝不想在最困难的时候,身边有我最最深爱的人陪伴着我,忘记失落和悲伤。
可是,那样更加自私。
我不是一个乐于将自己的悲伤与别人分享的人,即使是雯雯。
跟雯雯在一起的那段快乐的时光,我们彼此拥有,而我却出于某种原因不能给她一个关于一生幸福的承诺。
我感到自己的无能与渺小。
如影随形的记忆若隐若现,我感到心头像针扎一样的难受。
98
沉默中,张倩的手机突然响起,出乎意料是雯雯打来的。
张倩接听后,将手机递给我,“雯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明白张倩今天有意来看我。
我将手机贴于耳畔,听到雯雯熟悉的声音,“希喆,是你吗?”
我强挤出笑说:“雯雯……你在英国还好吗?”
我听到雯雯小声的啜泣声。
我怕在雯雯痛苦的思念之后,又从英国回来。
我把心一横,一本正经地说:“雯雯,不要哭了,为一个早已跟你分手的人哭,不值得!”
“你说什么?你当初是一时冲动才……我什么都知道。”
我听出雯雯的声音有些颤抖。
“不,是真的!雯雯,你见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不容质疑地说,心痛地难以自恃。
“希喆,你难道忘了我们曾经的相亲相爱吗?我……我已经是你的妻子了……”雯雯悲痛地哭着。
我感到心里前所未有的酸痛,时间静止。
“过去的都过去了,现在讲现在,你难不成还想赖着我,想让我……让我为你负责吧?”为了让雯雯打消回来的念头,我狠下一条心,身子不禁难受地发颤。
雯雯早已痛哭失声。
张倩走后,我躺在床上,被窝里静的出奇。
我将被子盖过头顶,抑制的泪水如决堤的洪水夺眶而出。
雯雯,我的好雯雯,我怎么会不记得过去呢?
我们初识的那个下雨天,你被载着我的出租车撞倒,我抱着你冲进医院……
在医院守侯你的日子,我蹲在你的床前看你熟睡的样子……
在“喜相逢”酒店,你替我喝酒,满面红晕……
你醉酒的那夜,我抱着你一连走了数里路,与你在小旅店同住一夜,却没有任何事发生……
在我心烦的那些天,你带我去“环球嘉年华”游乐场玩,你却被吓哭了,我哄着你“不哭”……
在我们组建的小家里,还有一个个温馨的日子……
99
2005年3月,春天不紧不慢地来了。
我躺在床上,想象着窗外是3月怡人的天。天蓝,云白,我却无法看见。心里寒着一点点往下沉,一直拔不出来。
在护士小姐来查房的时候,我叫住她说:“能扶我到花园里走走吗?我想感受一下春天的阳光。”
“好的。”
来到花园后,点点的阳光照在我的眼睛上,有些微微地泛痛。住在医院的这些日子,我还从未走出过医院的大门,不曾听过室外的喧嚣,也许是因为我怕摸索,在一片漆黑的世界里,只能靠感官用心去体验。而今天,我却突然萌生出一个想法:走出大门。
于是,我对护士小姐说:“你先去忙吧,我在这坐会儿。”
确信护士小姐走后,我小心翼翼地移动着脚步。一步不慎都有可能出现意外。我侧着身子紧挨着墙壁,双耳时刻倾听着身旁丝毫的声音。
医院不大,却让我感觉走了很久。
出大门后,我凭着先前对医院附近的记忆向电台方向走去,想给张倩一个惊喜。
耳边是行人、车辆最原始的声音。
可是,就在我高兴的从一小步迈开一大步的时候,突然一脚踩到了什么,我下意识地感觉到脚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怎么用力都拔不出。而此时,一辆疾驶而过的汽车从我身旁紧挨着过去,我被一股强有力的吸力牵引在地,一阵晕眩。
醒来后,我惊诧于自己竟躺在一个柔软的地方,还有消毒水的气味,我怎么会……
没等我想好,就听到护士小姐生气地说:“你也不小了,怎么还乱跑,要是出点事可怎么办?”
我笑着说:“我只是想看看自己的探路水准如何,没别的意思。”
“你可要好好劝劝他,别让他因双目失明而做出什么傻事。”
护士小姐并没有理会我,我听出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希喆兄,你怎么会这样?”
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却想不起来。
“你是?”
“我是原先在公司当保安的小张啊,还记得吗?”
“哈哈,是你啊兄弟,怎么会不记得呢!今天是你把我送回来的?”
“我刚巧给饭店送蔬菜时路过的。当初,被公司解雇后,还多亏了希喆兄的帮助,有了本钱,这不,做起了卖菜的生意。”
我笑着说:“像你这样的实诚人,别人不买你的菜还买谁的呀!好好干,将来一定有出息。”
小张问我怎么会双目失明。
我把这几个月的遭遇跟小张说了一遍。
小张听完无奈地叹了口气。
临走前,小张掏出身上的几百元钱塞到我手中。
他说:“把钱留下给自己买点补养品。”
我让他把钱给他家里寄回去,家里弟弟、妹妹还在上学,正需要钱。
小张说:“希喆兄,你是好人,可是老天怎么就……哎……”
我说:“既然是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哈哈!”
100
听院方说,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现与我眼球血细胞匹配的视网膜。
我无所事事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耗着。
在病床上躺着的时候,我心里什么也不再想。张倩、雯雯、谢梓明、王正、小宇甚至还有晨,我逼迫自己忘得不留痕迹。我只有一个念头,让自己的眼睛赶快复明。
期间,我给家里打过几回电话,都是母亲接的。
为了安抚母亲,我骗她说公司最近要重组,得到下属的十几个子公司去处理财务,忙起来可能就没时间回家了。
母亲说工作重要,但是千万注意身体。
我怕控制不好情绪会哭出声来,匆匆地挂了机。
脸上一阵火热,心里有深深的内疚。
从小到大,我还没有撒过谎。
没有骗过母亲。
没有骗过任何人。
虽然是善意的谎言。
这段时间里,不知道是用心如止水还是用一切漠然来形容自己。
感觉自己一无所有,需要用某种方式来麻痹自己,这样才能掩饰自己的可怜与贫乏。
珍惜对我而言只是徒有虚名。
我很想回到当初,很想活在记忆里,不曾成长过。
可是,我为什么找不到当初的自己了。
我是不是迷失了未来的方向,不知道谁可以给我帮助。
但最终无论怎样,我还是会找到回来的路。
101
吃过晚饭后,小宇就来到医院陪我。
我问小宇公司最近是不是有事发生。
“被你猜着了。”
小宇告诉了我一个意料中的消息:谢梓明已经被双规了。
我冷冷地说:“他的目的达到了。”
小宇说:“你是说假借你名写举报信的幕后主谋?”
“的确。”
“那下一步他会怎样?”
“等着看戏,而且是一出好戏。”
“那家伙真他妈不是东西,为了达到一己私欲,不惜牺牲别人。”
我对小宇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了,就想能马上复明。
小宇说,复明是迟早的事,我昨天打开你的电子信箱,有你的一封
E-MAIL,是那个叫晨的女孩发的。
我诚恳地说:“谢谢你小宇。”
小宇笑笑说:“希喆,看来你艳福不浅啊!”
我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她心里早有人了,就我现在这样,怎么也轮不到我。不说这些了,你还是赶快念信吧。”
趁小宇展开打印纸的功夫,我把自己的身体调到一个最佳的角度,作洗耳恭听状。
102
发信日期:2005年2月28日
发信主题:希望你快乐!
不幸的寒文:
你还好吗?
当我看到你发来的这封MAIL时,心里有种莫名的难受。
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在公司被人陷害的遭遇,却不想今天的你会双目失明。
我不敢相信,以为是你给我开的一个玩笑。
可是看着屏幕上一个个真实的文字,还有真诚的你,我良久沉默。
为什么这样的不幸会降临在你身上,为什么老天要让你去承受失明的痛苦。
也许,我是个脆弱的女子。
当看到身边的人遭遇不幸,心里总有股揪心的痛挥之不去。
除非……除非我能在生活中真实地与你相见,以此来化解发自心底的对你不安的牵挂。
其实,当我做出与你见面的决定之后就有些后悔了。
见与不见,都是一样的后悔。
也许见了之后我的心会好受些,可是一旦真的与你相见,我怕无法控制我的情感。
我最怕身边的朋友出什么事。
因为你们都对我很好。
寒文,如果你愿意,星期六上午11点我在人民广场的喷泉旁等你。不见不散。
……
……
……
作为你的朋友,我想知道你还好吗?
作为你的朋友,我希望你永远快乐!
牵挂你的:晨(谢哓晴)
听小宇念完她发来的MAIL,我恍惚回过神来。
在这封念了长达10分钟的信里,我知道网络世界的她是真诚的。
她并没有因为我现在的遭遇而离去。
在网络与她相识这么久,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真名:谢哓晴。
我感到一阵惊喜。
103
我问小宇:“今天星期几?”
“星期二,离你们见面还有四天。”
我沉默片刻,没有心思考虑别的东西,坐在床上,我想象着她衣服的颜色,想象着她的模样。
我想那天她真能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我吗?当她开口喊出我名字时,我们彼此的心情是惊喜还是意外?
我感到心脏在胸膛狂跳。
小宇说:“她明明知道你现在的情形,但还是决定跟你见面。希喆,这么好的姑娘上哪找去?可一定要好好把握。”
我笑笑说:“都到今天这地步了,我又怎么能忍心看着她的幸福白白断送在我这儿。”
“靠,人家有心,你还无意,这么好的姻缘际遇你倒是想擦肩而过?”
我伤感地说:“可能是吧。”
小宇说:“不管你俩怎样,到那天我把你送去。”
我说:“那就有劳兄弟了。”
小宇慷慨地说:“希喆,客气的话你就别说了,你想让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我感激地向小宇报以微笑。
小宇临走时,我将写有回信的纸交给他代为转发。
我在回信中说,那天我一定去,并告诉她我的真名。
小宇走后,我躺在床上,思绪一片杂乱。
跟谢晓晴见面后,难道我真会假扮高尚不动一点心思吗?
雯雯的离去,她的到来,是否还会上演同样的结局?
这一夜,我失眠了,想雯雯,想谢晓晴,想自己的眼睛是否还会复明……
104
我每天都盼着星期六。
可是,从星期四开始,天空阴沉,有雨下来。
我发现雨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它始终让空气湿漉漉的,身上也很难受。
时间在无所事事中滑过。
我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每天夜里失眠,脑子里胡思乱想。
我发觉自己整日在黑暗中度过,已失去了最本真的理性。
张倩在电话里说,雯雯已经跟郑磊订婚了。
我苦笑着说,早晚的事。
张倩说,想开点,别太往心里去。
我无所在乎地说,没事。
我本来觉得我在上海的生活也就这样了,无风无浪地一天一天过,总有一天我会忘记了唐雯,忘记了我与她走过的每一个脚印,我们会在两个国度互相毫无关系地活着,彼此观望着对方的幸福。可是,就在我与谢晓晴即将相见的日子,我觉得天空像是被谁有意地遮掩了。
那天,张倩从朋友处借来一辆甲虫车,说要带我去郊外透透气,在医院呆得时间久了,心里也难免抑郁,于是我就决定随张倩一块出去。
路上,张倩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她说,从前在一个寺庙里住了一个和尚,而寺庙旁边住了一个屠夫。一天,和尚跟屠夫达成一个约定,早上谁先起来就去叫醒那个还未睡醒的,以免睡过了头,耽误了和尚早起诵经,屠夫做买卖。就这样过了几十年后,和尚跟屠夫都过世了。屠夫得到成佛,而和尚却下了地狱经历又一个轮回。
我说,这是为什么呀?
她说,屠夫每天唤醒和尚诵经,那是在唤醒幸福,普度众生;而和尚每天唤醒屠夫,那是在唤醒杀戮,残害生灵。
我说,怎么还有这样的认同,和尚并不知道呀!
“其实天下没有永久不变的知与不知,对与错,善与恶之分,可能今天有些事是错的,将来有可能就会转化为对的。希喆,不要认为现在的失明是不幸,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会有巨大的幸福等待着你。这世界变化快,什么事都说不准,一切往开里想。”
我为张倩讲的故事而感动。
当我们从郊外那片静得出奇的地方开车回家的时候,我们突然在一片林子的转弯处被一辆面包车拦住了去路。
我们刚被拦下来的时候车子忽然紧急刹车,我的额头撞在档风玻璃上一阵疼痛。我问张倩出什么事了。
张倩跟我说,没事儿,我下去看看。
我开始以为是对方车子出现故障或是哪个醉酒驾车的司机开车不慎,结果我发现我想得太天真了,在这种静谧的人烟稀少的地方,怎么会有如此巧合。就算有往来车辆,他们也不会单拦住我们。
等我感觉不妙的时候,我听到张倩大声怒斥的声音:“你们想干吗?”
闻声在张倩身边还有三个不同的男声淫荡地哈哈大笑并说着粗鲁的脏话,我下意识地打开车门从车上下来,我知道遇上犯罪团伙了。
其中一个家伙说:“这妞长得还不错,陪我们哥几个好好玩玩。”
张倩说:“你们再这样我可报警了!”
我心里一急,对着他们说话的地方大喝一声:“你们放开她!”
我摸出手机,正要打110报警。
忽被一拳打倒在地,手机脱落,从鼻孔流出血腥的液体。
“你他妈的管什么闲事,今儿我们哥几个就看上这妞了,你能怎么着?”一个家伙将脚踩在我脸上说。
“你们敢动她一下,我他妈明天就废了你们。”我大喊道。
“你一个瞎子,敢管哥几个闲事,揍他!”
约莫两秒钟后我被雨点般的拳脚连打带踹得再也站不起来了,黏糊的血液流进我的双眼。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不远处张倩的声音,我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张倩一直在骂,开始骂得很凶,然后越骂越小声,后来就听到她撕心裂肺的呼喊,其中我隐约地可以听到衣服撕裂的声音。张倩的哭喊是我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凄凉,高高地回荡在黑色的天空之上。我趴在地上握紧了拳头,想喊却没有力气,我在身子周围摸索着刚才脱落在地的手机,嘴里满是血液腥甜的味道。我握紧拳头悲凉地捶着大地,满腔蓄积的仇恨换来的只有无奈。巨大的压抑如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口上,难过得像抽蓄一样一阵一阵地漫过全身。我知道在不远处我哥们的女友正被一帮畜生糟蹋着,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我感到自己的没用。我甚至在想,如果一刀杀了我,也许会让我好受点儿。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那些人从我面前开着车走了,周围寂寥无声。我的心在滴血。我循着张倩发出的喘息声,一点点地爬过去。
我想喊。
我想怒吼。
我想告诉这个世界一些什么。
可是,当我想把绝望与悲伤说出口的时候,我碰到一股温热的体温。
张倩。我小声地叫了一声,可是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比鬼都难听,每个字都在发颤。张倩没有理我,她还是发出一些喘息声,然后是一阵呻吟,我心里愈加难过。一直以来张倩都在身边关心着我,帮助着我,我答应过宏子会好好照顾她的,虽然宏子早已离去,我却无法忘记他们对我的恩德。而我呢,我为自己是个废人感到可耻。张倩被那帮王八羔子给糟蹋的时候,我却无能为力。
我顺着张倩的脸颊,摸到她凌乱的头发,我想帮她理顺,可是我一碰到她她就哭了,她一边哭一边特别小声地说,求你了,不要碰我。
我一听到张倩的声音我的眼泪就止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滚,我躺在地上,身子像含铅似的一点点压在身上,浑身使不出劲。
我找不出准确的词汇来形容自己。
世界上任何一种词汇都不适合我。
我用什么向这个世界申辩?
我用什么向这个世界诉说?
我用什么表达此刻的绝望和悲伤?
“哈哈哈哈——”
我用毕生的力量,制造出一种歇斯底里的笑声。
笑声在这片静谧的上空回荡。
我以为这笑声是孤独而悲鸣的。
可是,它像一把剑那样,痛苦地刺进了我的耳朵。
那声音锋利地孤独着,像一头无望困兽的哀嚎,压抑着与生俱来的情愫,惨绝人寰……
105
我跟张倩被送进医院后,张倩的父亲动用了社会上所有的关系,不管黑的白的,在24小时内便将犯案歹徒抓住,不是因为警察的及时赶到,那几个王八羔子早被废了。
我有些难受。
只要一闭上眼,我就听到张倩呼喊的声音。
我开始失眠。
我在这无穷无尽的夜里,不知该带谁入眠。
我的心像飘在云层里,惶惶不可终日。
106
小宇说:“明天是星期六,还去吗?”
“去,一定去,答应别人的不能食言,不管发生什么事。”
“希喆,别想太多,倩姐的事谁心里都不好受。”小宇关切地说。
“对,别想太多,张倩她也跟我这样说过,一切往开里想。”我鼻子有些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