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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帅帅希喆 当前章节:14487 字 更新时间:2026-6-28 18:00

次日清晨我起了个大早。

由于无法看见自己的面貌,我在护士小姐的帮助下,着实把自己修整了一番。

我摸着自己的脸,消瘦的很厉害。

护士小姐说:“这样一修整,精神多了。”

我淡淡一笑说:“只可惜,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雄心壮志了。”

在9:00的时候,小宇来到医院。

小宇告诉我关于谢梓明的事。

有关帐本案件,谢梓明已经被正式移交司法机关。市里对此非常重视,已做出批示,成立由市政法委书记牵头的专案组。

让我始料未及的是这个案件还牵涉到王正。

难道陷害我的人是他?

我心里疑惑。

小宇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专案组正在调查。

将近10:00,小宇带我走出医院,朝人民广场方向赶去。

来到喷泉旁,小宇环视四周说:“它还没来。”

“可能正在赶过来的路上。”我说。

“希喆,你先在这等会,我就不当你们灯泡了,有什么事打我手机。”

我说:“你先忙去吧,不用担心我。”

小宇走后,我在喷泉旁找了个长椅坐下。

身边是喧嚣的人流,我真希望谢晓晴此刻就夹杂在他们其中缓缓向我走来。

我的心里掠过一阵狂喜和惶惑。

107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雨了。

雨越下越大。

虽然我的眼睛失明了,但我还能听见雨打在地上的声音。

我心里盼着她的出现,于是,焦灼地等。

1个小时过去了,谢晓晴还未出现。

我不会因为老天下雨而取消等待的念头,因为我们彼此有个约定,有个互信的承诺。

雨下得毫无止境,没有丝毫喘息的迹象。

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我想象着有一把伞会突然罩在我的身上,想象着她的出现。

但是没有。

难道是她临时有事,忘了今天的约定,还是因为路上交通堵塞,来不及赶来?

我不知道。

也许她早已在远处看见我了,因我的失明,让她没有勇气面对。

我不知道哪一个假设是真的,还是另有其他原因。

如果我的双眼没有失明,没有以黑暗面对这世界,谢晓晴会准时出现吗?

也许会。

也许不会。

我想知道,没有人告诉我。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我的眼睛没有失明,结果会比现在好得多。

雨声很大,仿佛世界本身就是狂躁而喧嚣的。

湿冷的衣服贴在身上,我的冷战打个不停。

我不敢让自己伤心,我怀着似有似无的心态,一阵无可奈何的冷笑。

不知什么时候,我听到一阵奔跑时水溅开的声音,我被突然停在我面前的脚步声惊醒。

“是……你吗?”

她站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说话。

“是……我,耿希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

她走到我的跟前蹲下。

我的眼前漆黑一片。

此刻,我是多么想看见她。

“希喆,这是真的吗?真的是你吗?”

“是……是的……永远都是我。”

“你还能听出我的声音吗?”

“为什么这样问?”我们并没有通过电话,我感到疑惑。

但这声音我似乎又在哪听过,我在脑海里极力搜寻这似曾相识的声音。

“没想起来,给个提示行吗?”

“希喆,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恐怕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一年前……

我们在那个房间一面之缘的激情……我走后,就一直在想你,惦记着你,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曾去过你租住的那间房子找过你,你却搬走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付出了一个女孩最大的勇气去寻找你的身影……没想到一年后,在这里,老天又让我真真实实地见到了你……”

“晨……谢晓晴……你就是那个在一年前与我在地铁站相遇被我背回家的女孩?”我大吃一惊。

“是……是我……我好象做梦一样,呜呜呜呜……”

“我……也是……谢……谢晓晴,别哭了,好吗?”

“不!我等这一天等了一年,你知道这一年来我有多么想你吗?”

“知道。本来我以为自从你的不告而别今生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我现在觉得自己很幸福。真的。从地铁站背你回去到后来的网络相知,我一直在以一颗真诚的心对你,没有任何隐瞒的,我们彼此坦诚相待。知道吗?那一次,是我平生第一次那样接触一个女孩,在网络世界里我一直把你当成我最真挚的朋友,心甘情愿地聆听与诉说。”

我的眼眶也湿了,相隔一年,这一年来经历的太多。

但我心里又是格外兴奋而轻松的。

108

与谢晓晴见面之前,我设想过多少次见面后的情景,我设想过尴尬与冲动,设想过陌生与疏离,甚至设想过平淡与冷漠,但是,从未设想过我们曾彼此相识。

因为我的失明,我无法看见她的脸。

与此同时,我感到她的手微颤地抚触着我的脸颊。

“希喆……你……瘦了。”

她好象犹豫了半晌,试探着把手又挪回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好凉。

我心里滚过一阵悲壮和感动。

雯雯也曾握过我的手……可是,那好象是前世的事情一样,在我心里模糊了。

我不愿意想雯雯,因为那已经是过去,而此时在我身旁的是谢晓晴,回忆和她毫不相干的人,是对她的侮辱。

我的嘴角浮上一丝笑意,尽管笑意很苍凉。

“这一年来你一定受了不少委屈。”她说。

“没有,在这个社会上生存受多少委屈都是正常的。”我说。

“希喆,你变了,和从前不一样了。”

“哪儿变了?”

“变得坚强了。”

我坦然一笑。

这坚强的背后又有多少心酸的往事。

“希喆,你怎么了,我怎么看你全身发颤?”

“没……没事,可能是被雨淋得时间长了。”

“看我,都忘了,毕竟现在还下着雨。”

“希喆,来,我背你。”

我心里一阵惊讶。

“什么,你背我?这怎么行?我太重了,还是你扶着我吧。”

“我不,一年前是你背的我,一年后该让我背你了。”

我尴尬地笑了笑,“那……行,不过只能背一小段路。”

当我伏在谢晓晴背上的一刹那,心里涌过一阵感动。我尽量使自己的身体成平衡状,以减轻她身上的重量。

“咱们现在上哪?”我问。

“带你去离这最近的地方避雨。”她说。

“上哪儿避雨?”

“我家,你去不去?”

“避雨不去最近的地方还能去哪?”

“……”

我和她的对白让我再次想起一年前的那个时候。

淅沥的小雨总是可以把人们的思念化作寒冷冰凉的湿气笼罩在身子周围,雨丝接连不断时常时短,却量出了天地间的距离。在天上的人只消把眼泪挂在雨丝的一端,便可以让地上想念他们的人们感觉到了。

109

来到谢晓晴住的地方,沐浴并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我感到温馨的气息直达心底。

晓晴问我:“希喆,对这儿熟悉吗?”

“要是我能看见,一定实话实说。”我笑着说。

“不,我扶着你,你用手触摸感觉一下。”

“哈哈,我感官那可是一流的!”

“那就行。”

随后,我在她的搀扶指引下触摸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物品。我闭上眼睛,心灵的记忆像一个遗失多年的匣子一样慢慢打开,我梳理着过往已逝的回忆。

“想起来了吗?”她问我。

“难道是……是一年前我住过的那套房子?”我疑惑的说。

“的确。”

“好象很多东西的放置都没有改变。”

“我们分别之后的一个月,我来找过你一次,听房东说你在三天前就搬走了。为了能再次见到你,我决定搬进来,期盼着你有一天会来看看这房子,房间里的物品我凭着那一夜的记忆按原样放置,想着你的容貌……”

我心里一阵感动,为一个女孩儿执著不悔的勇气。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吗?”

“不知道。”

“难道你从没想过吗?”

“不……不是。”

“那为什么?告诉我。”

“我觉得我现在没有资格。”

“是没有资格还是想逃避?”

“我说不清。”

“还记得一年前你抱我上床时的瞬间吗?那时你又在想什么?这一年间我们彼此的坦诚相待,难道还不够吗?一年后,我们终于再度相逢了,难道你就没有失而复得的感觉?难道你就没有愈加珍惜的心动?”

“其实,我何尝不想,就在刚才我们相遇的时刻,我就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可是我不能给你幸福了,我现在是个双目失明的废人。我的一切都变了,我在我的生活中也改变了自我。”

“希喆,还记得我们在网络上的交流吗?那一封封真诚的发自心底的MAIL,你能说忘就忘吗?你在跟我说你痛苦的时候,一直把我当作你最知心的朋友倾诉,这些你都忘了吗?你以为人与人的机缘那么轻易就能得到是吗?你以为一个女孩儿会轻易去等待一个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吗?我不想听你的藉口,我只想听一句话,你……喜欢我吗?”

“……”

“告诉我,好吗?我想听你的真心话,想听你发自心底的声音。”

“是的。”

“抱抱我好吗?”她伤心欲绝的说。

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于是伸出胳膊搂住她。晓晴双臂紧紧搂住我。头抵在我的肩膀,委屈地哭了起来,她哭得让我的心足以裂成碎片。泪水浸透了我刚换的衣服,湿润了我肩膀的皮肤,凉凉的。我下意识的将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抚慰着她。哭声渐渐小去,转为抽泣。最后一切声音全部消失,屋里死般的寂静。

我怕她会突然离我而去,便将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希喆,搂紧点儿,我爱你,你知道吗?”

“我知道。”

我搂紧了些。

“再紧点儿。”

我把她搂得更紧,一滴泪水从眼中滑落。

“希喆,我想让你吻我。”

我贴近她的脸颊,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然后将嘴轻轻贴在她的嘴上……

就在我们贴在一起的时候,我们身体里的血液就像被抑制多年的情绪突然迸发,呼啸着一泻千里。

110

为了不让小宇担心,我打电话给小宇告诉他我一切都好,并将我跟谢晓晴的事情如实相告。

小宇在电话里听得情不自己。

“希喆,这太意外了,我简直不敢相信。”

“确实挺出乎意料的。”

“希喆,有如此艳遇来之不易,要好好把握,可别辜负了人家。”

“我也不想……可是,我双目失明,又怎么配得上,这不是坑人家姑娘吗?”

“嗨,哥们,不要可是了,我正打算告诉你两件事,你一定敢兴趣。”

“什么事?好事?坏事?”

“先听听就知道了。”

小宇说,一是与我眼球血细胞相匹配的视网膜已找到,一星期后就可以做视网膜移植手术;一是谢梓明已经被司法机关提起公诉,犯案严重有可能会被判处死刑,而王正却在拘留所关押期间畏罪自杀。

我问小宇,王正为什么会自杀,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败露还是另有其它隐情。

小宇告诉我,谢梓明被起诉的共有三个问题,一是任公司总裁期间的帐目问题,二是导致国有资产流失问题,三是雇凶杀害政府官员问题。

对于谢梓明雇凶杀害政府官员的问题,我感到十分惊讶。

直到小宇将这一连串的案件全盘脱出,我才弄清在层层包裹之下不为人所知的内幕。

小宇说,这些案件都有其特定的历史渊源。

早在八年前,也就是1996年,H集团只是一家不起眼的建筑公司。为了壮大企业,谢梓明与时任C县县委书记的徐建关系甚密。1996年下半年,县里决定投资建设体育场及东方大道绿化改造工程,在徐建的暗箱运作下,没有经过评估,一下子把工程造价定为5000万元,并将C县的80多亩土地作为捆绑,以每亩20多万元总计2263万元(当时实际市值3800万元左右)低价出让给中标者,以抵偿工程款来建设体育场工程,其余362万元由县财政支付。而当时的中标者正是谢梓明的城建公司。

我对小宇说,这跟王正又有什么关系。

小宇说,这只是个开始。在王正死后的第二天,纪检部门便收到一张王正自拍的DV光盘,王正在光盘里交代的事实更是显为人知的内幕。

小宇说,徐建任期满额调走后,新一任县委书记叫王卫东。由于谢梓明接手的体育场工程造成国有资产流失近3000多万元,加上80多亩土地,国家损失近1500多万元,总计国有资产有形,无形流失5000多万元。此外,一度致使县财政紧张,有关部门领导向县委提出异意。

为妥善解决两项工程建设遗留问题,王卫东召集了县常委委员会,决定成立工程建设问题调查工作领导小组,对工程遗留问题进行全面调查摸底。同时,王卫东又向市里有关部门做了汇报。

谢梓明知道事态的严重性,派人给王卫东送去10万元现金,而王卫东本人并没有收受贿赂,大有一查到底的架势。

谢梓明为了自己的前途着想,便雇佣“黑道”杀手在王卫东上班途中将其杀害。当时凶手没有抓到,王卫东一死,再没有官员敢查办工程款一案,一搁数年,不了了之。

王正在DV里说,他的父亲就是那个被杀的县委书记,当时他正在读大四,临近毕业。他在父亲死后,翻出了父亲生前的一本工作纪要,上面记录了他在C县上任期间遇到的挫折以及谢梓明蓄行贿的前前后后。

听小宇这么一说,我突然明白了一切。

我问小宇,王正就是一心想着复仇才到H集团的,可是他为什么选择以帐本的形式揭露谢梓明呢?毕竟总裁的帐目是他一手做的,出了事他也难脱其,辞。还有,王正进公司之前,难道谢梓明就不知道他是王卫东的儿子。

小宇说,这正是王卫东的清明之处。为防腐败分子对他儿子下手,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提级王正。

由于王正是财会出身,进入公司财务部后工作勤奋,给人一种塌实的感觉。工作不久,便被提拔为财务部经理,深暗财务之道,成为谢梓明的心腹。谢梓明的一笔笔帐目都是经他之手,在积累到一定数额后,埋在他心底多年的复仇心理又重新染起,想以此整垮谢梓明。他当然知道协同作假帐骗取国家资产的后果,但是为报父仇,他甘愿蹲几年大牢,而谢梓明却有可能面临死刑。

我说,怪不得王正这家伙至今孑然一身,心真他妈够狠的。

小宇说,当初王正以你的名义向有关部门举报谢梓明,拒他自己交代是因为看到你的幸福生活,身边有关心你的父母,有深交的友人,还有爱你的雯雯。他心理不平衡,可以说是已经达到了变态的边缘,想以此给你平淡的生活添加点波痕。

我说,这家伙真他妈不是玩意,自己过不好还不让别人安心。

小宇说,王正死了也是罪有应得。

我忽然疑惑地问,他帮谢梓明做假帐也不至于死呀!

小宇说,还记得上回你跟张倩去郊外遇到歹徒的事吗?

我说,记得,这难不成也跟王正有关系?

小宇说,如果不是那几个歹徒的供认,倩姐的遭遇可能就会不明不白。其实那次事件并不是偶然的,而是一起有预谋的犯案。令人永远也想不到的是幕后主谋竟是王正,可王正在审讯期间并没有提到此事。据他在DV光盘里交代,张倩的父亲张志霖这么多年来一直追随谢梓明,也算是他的一名老部下。王正说,他憎恨与谢梓明有关的每一个人。既然事情败露,他知道自己在刑满释放后也不会有好日子过,所以选择了死来告别这个世界,毕竟父仇已报。。

听了小宇的话,我气得浑身发颤。

我说,王正这家伙为了一己私欲,竟不惜伤害别人,真他妈一狼心狗肺的东西。

我问小宇,张倩好些了吗?

小宇说,去看过一回,还是有些精神恍惚。

我沉默了,感到非常痛心,虽然我知道了主谋,却不能把他带到宏子的墓前跪下,更不能将他碎尸万段。

如果不是王正,我还会在那些日子身心疲惫吗?

如果不是王正,我还会对雯雯心存浮躁吗?

如果不是王正,张倩还会有那些悲惨的遭遇吗?

我想不会。

我的生活会充满了幸福。

可是,因为一个人的出现,结局却截然相反。

也许,我永远无法阻挡对与错,善与恶所席卷的命运,但我却想知道等待我的下一个命运又会怎样。

111

经历了这些事以后,我的心异常平静。

这平静让我感到无所适从。

它是一种沉淀或者漂浮于说不清道不明之中的平静。

我平静得难以承受。

谢晓晴见我神情恍惚,问我怎么了。

我把电话的内容向她复述了一遍。

她激动地说:“希喆,既然仇人死了,一个星期后你的眼睛又会复明,我们应该高兴啊!”

我被她的话从恍惚中惊醒。

是啊,我为什么不高兴呢?

我忽然发现这种惊醒后的平静也是一种幸福。

它使我的心澄明许多。

第二天早晨,我竟然听到了这个城市的鸟鸣声。

很多年了,没有如此地倾听。

晓晴问我,是不是每一个鸟儿都会找到各自的归宿。

“当然不是,”我说,“它们在飞翔的过程中会有迷路的,更会有生老病死……怎么,今天会想起问这?”

她笑笑说:“只是随便问问而已。”

我说:“你还真是心血来潮呀!”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我连续听到鸟儿的啁啾声。我再忍不住,喊住从外面回来的谢晓晴:“晓晴,你的鸟儿为什么都私奔到了我的窗前?”

“它们可是在为你的即将复明庆贺哦。”

“哈哈,我复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地看看你。”我竟然笑了起来,由衷地笑。

“希喆……”

“怎么了?怎么今天说话吞吞吐吐的?”

“希喆,听说过花雨吗?”

“没有……是不是花瓣在风吹落时成片成片地飘飞?”

“恩,差不多。传说在花瓣落樱的时刻,两人站在花雨纷飞的两端,其中一个人向另一个喊出心中最想说的一句话,如果对方能听到,那么喊出的话就会应验。”

“好象很有意思,等我复明了你可一定要带我去试一下。”

“没问题。”

“好,一言为定!”

112

我记忆中的这座城市在我失明的这段日子里,似乎离我并不遥远。但是我从来没有回去过。

在我的定义里,这座城市就是我丢失的城池,我很害怕没有任何印象的走在从前的街道上。

我不知道为什么,离复明的日子越近,我的心中越是焦躁不安。

我想放松自己,可是我怕一放松,我就会失去些什么。

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我被推进手术室的前一秒。

我被麻醉了,好似又在经历一场时间的磨砺。

醒来的时候,是医院寂寥的黎明。

我用力眯了眯眼睛,眼前开始一片模糊,逐渐清晰起来。

小宇伏在我的床边,安静地睡着了。

我试图抬起胳膊,一阵酸痛。

小宇被我的碰触惊醒了。

“希喆,你醒了?你能看见我吗?”

我点头,然后笑了。

我像经历了一次重生,然后找回了自我。

我终于看到了世界的光明。

我终于走出了一望无际的黑暗。

我终于复明了。

我为这一时刻的到来盼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多少个日日夜夜又冷暖自知。

我想告诉所有人,我想对着天空呐喊……

我环视一圈房间,忽然发现不见晓晴的身影。

我问小宇,谢晓晴怎么没来。

小宇说,自从你被送进手术室后,好象就再也没见过她。

在我复明的日子,晓晴怎么会没来?

我心里想着,一阵失落。

113

回到晓晴租住的房子,我看着房间里熟悉的一切,依然如故。

可是,却不见她的身影。

一连三日,我期盼着。

我期盼着她的身影再次在我的视线里出现。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我感觉它在我的等待里已经结了冰或者凝固。

我在凝固的空气里窒息了。

谢晓晴走了。

一声不吭地走了

她的承诺呢?

她说过要带我去看花雨的。

她答应过等我眼睛复明后让我好好地看看她。

可是,今天,我为什么感觉不到她的承诺。

我的心恐惧起来,我真担心她再也不会回来,我不知道她要真的走了我该怎么办。

时间依旧永不停息地行进着,晓晴依旧没有出现。

我忽然想起一年前我们相识的地铁站台。

我发觉自己愚蠢的可笑,竟学会了无止境的等待,为什么不出去寻找呢?

于是,我来到地铁停靠的站台,寻找晓晴的身影,想象着一刹那间的相遇或回眸。

我想起张倩曾经发过一条短信给我,上面写着“佛说,前世五百年的回眸,换来今生一次的相遇”。如果我跟晓晴一年前的相遇积蓄了前世五百年的回眸,那么我跟她的第二次相遇就将积蓄前世一千年的回眸。

我笑嘻嘻地看着人们从远处走来,然后乘上地铁消失在黑暗的尽头。

我真心祈祷,希望她的身影能出现在下一趟回程的地铁。

如此反复。

我竟不知自己已被地铁站台的安全员给盯上了。

直到我被两个戴着袖章的安全员“请”到治安室后,方知被怀疑成鸡扒狗盗之辈。

在我掏出证件并加以说明后,他们尴尬地笑了笑。

我无话可说。

一年前,我跟她相识在地铁站台。

而今,我又来到这里,可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生活里总是这样反复无常,命运总是把人捉弄的面目全非。

夜里,我失眠了。

我想知道晓晴你现在在哪。

思念就像是尖锐锋利的锥,随着想你的思绪而慢慢变长。

心就像是宽厚柔软的棉。

我呼吸着你的气息。

锥深深刺入棉中。

你听到了吗?那是我心痛的声音……

114

这些日子我不清楚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中度过的。

可能有些忙乱,有些疲惫,还有些失落。

房东来催要过一次房租,我怕晓晴回来后找不到我,没有离开。

我掀去盖在电脑上的防尘罩,无声地坐在屏幕前,往日温馨的房间让我感到格外冷落。

没有开QQ,只是随意进入一个不知名的聊天室。

我感到无聊,感到空虚。聊天吗?有什么可聊的?联结电脑的电线那端毕竟是一个人,一个有思想或是没有思想的人,一个男人或是一个女人,一个正在成长的男孩或女孩,一个有感情的或是冷漠的人。

当我打开电子邮箱的时候,我差点叫出了声,邮箱里静静地躺着两封晓晴发过来的MAIL。

原来她并没有从我的生活中消失。

原来她还在想着我,惦念着我。

于是,我按时间顺序一一点击MAIL。

发信日期:2005年3月5日

发信主题:晚安!

希喆:

此时你已经睡着了是吗?

今天是我们见面的日子。

我很开心,又很难过。

开心的是与你在相别一年后能够再次重逢。

我真的没想到我苦苦寻找的人竟是网络中的你。

一年前,因为你我在地铁站台的偶遇,注定了我们的相识。

以至你背我回家后发生的一切……

但我并不怪你。

知道吗?

当初我为什么心甘情愿让你背着我走,因为我感触到你发自心底的善良与真诚。

与你一年来的交往,足以证明我当初的认为是对的。

而让我难过的是——

我的父亲,身为一家大型国企的总裁,却将面临多项罪名的起诉。

有时候,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生活中残酷的一面。

也许我是个不幸的女孩。

在我三岁那年,母亲便因心脏病永远的离开了我和父亲。

父亲为了能给我创造良好的物质环境,总是一味的拼搏于商海。

可是,我想要的并不是这些呀!

我想有个人陪我说说话。

我想有个人能时刻关心着我,爱护着我。

曾经我一度失落,就有了一年前在地铁站轻生的念头。

直到你的出现,我知道这世界并非全是功利与喧嚣的。

原本是定在今天上午11:00与你见面的,我没有如实赴约,很抱歉。

我在来之前去看了趟父亲。

他憔悴了许多。

我看着他,只是沉默。

他说,等爸出来后会给你请最好的医生,一定不让你再步你妈的后尘。

我微笑。

而面前的这个男人第一次对着我哭了。

心中隐忍,却没有泪流下。

希喆,我为什么会对自己的将来有种莫名的害怕。

我在以后的日子里还能选择自己想要的吗?

现实往往太残酷。

而我只能在现实中存留些幻想。

夜深了,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熬夜。

天黑了,睡觉吧!

但愿再做个好梦,我的梦里可以没有一切,但不可以没有你。

为你祈祷的:晓晴

115

看完第一封MAIL,我感到一阵惊讶。

同样的姓氏,难道是一个巧合?

我难以猜测晓晴的父亲竟是谢梓明。

我不愿意多想,忙点击第二封MAIL——

希喆:

知道吗?

早晨我一睁开眼,便听到了鸟儿的啼鸣,在这个春天。

连它们都知道你今天要动手术了,呵呵……赶快复明吧。

我答应过你等你复明后一定让你好好地看看我。

我答应过你。

可是,当我接到姨妈从北京打来的电话后,却很难过。

长期为我诊断的主治医师说,从最近拍的CT看,我的病症与母亲当年极其的相似,并且有晚期的趋势。

姨妈要我尽快赶去治疗。

我恍惚了许久。

当看到医生把你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我不知道这一走我们是否还会相见。

从医院出来,走在回来的路上。

天已渐渐暗去,各种不同的人在路上若无其事地走着。

看到他们的背影,似乎停止,或远去。

突然想呼唤名字,却太远,不可触及。以至于直到脑中成为一段空弦,亦无法汹涌而出。

路上有一个低着头默默行走的女孩,神情镇定而专注,右手微微弯曲,放在左臂上,脸上轮廓清晰,有阴影。

这应是我记忆与现实深处的一个人,亦似我的幻觉,带来太多无法预知的痛与温暖。看到的瞬间是一幅定格的照片。

我也许会相信,这是生命中不可知允的存在的缺陷。

我走过去,然后我看到她的笑容,温暖而有缺陷。

是的,这是我记忆中的笑容,恍惚而真实,在黑夜中突然出现,无法表述的光。

我的世界的许多许多,都早已成为无法预知的光。

我在这里,看着我的记忆,镇定专注。

回到房间,我听到许茹芸的歌“我拥着你,我抱着你,我笑着流泪,我一哭全世界都为我流泪……”

我哭了,可是全世界并没有为我流泪。

我低下头,长发披下来,罩住了我的CD,也罩起了我的世界。

我的眼泪如珠玉般地掉下,却不知道是不是晶莹而透明的,因为我模糊的双眼已无法看清,但是我知道它很重,因为我可以听到它打在键盘上的声音。

希喆,原谅我的不辞而别。

祝福你的:谢晓晴

看完MAIL,心里难受的不是滋味。

良久,我回过神来。

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急切的想知道晓晴她现在在哪。

从日期看,发出E-MAIL的时间距今已有整整一个星期了。

如果不是我无意间地开QQ,也许今生我跟晓晴都不会再相见了。

116

在我开启QQ的刹那,突然收到淡淡轻尘的留言。

寒文:

还记得我吗?

曾说过跟你永不再见的女子。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因找不到她而着急万分。

晓晴去北京了,临走时她很痛苦。

她原本不让我告诉你她的去向,可是,作为跟她一块长大的好友,我又不愿看到她如此难受。

不多说了,以下是她的地址:

北京XX医院特护病房

你一定要让她快乐!!!

淡淡轻尘

我点击下一条留言:

别发愣了,赶快将地址记下,起程!

她居然连我发愣都会想到,不愧是晓晴的好友。

117

临行前,我向公司递交了辞职报告。

然后简单地收拾好行李,便乘上了飞往北京的航班。

到北京后,我根据淡淡轻尘提供的地址找到了晓晴所在的医院。

当我推开特护病房虚掩的门时,我的心陡地紧缩起来。

我看到一张妩媚的脸在静谧中熟睡着。

我走到她的跟前,尽可能的轻手轻脚,但还是惊醒了她。

我们在一瞬间都看清了对方。

她还是那样美丽的令人怜悯,只不过成熟了许多。

“希喆……是你吗?

我听出她的声音包含着惊讶与激动。

我坦然一笑,静静地说:“看清了吗,我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还是跟以前一样……看你这德行,永远都是做好事的料……”

我和她都笑了,为了我们的再次相见。

而她在每一次笑过之后,都会伴随着极重的呼吸。

不知道为什么,我把视线转移到了别处,可她还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我不敢看她,我怕自己难以承受阔别一年后的喜悦。

不知道何时开始,我这样用力爱一个人。

思考或顾虑太多,只是枷锁。

我们似乎深刻了解这些。

又似乎是在彼此记忆最深处的人,或影子,或幻觉,或其他。

也许是一个念头,但也会在瞬间扩大。

118

2005年3月31日,是我到北京的第9天。

晓晴说,今天外面起风了,是看花雨的好时候。

我说,那怎么行,医生可是交代过的,要避免心脏剧烈运动。

晓晴说,你抱着出去不就行了。

我说,那还是不行。

晓晴说,你就抱我出去吧!我答应过你的,一定要带你去看花雨,决不能食言。你就当是我生前答应我的最后一件事还不行吗?

“傻丫头,别瞎说!”

我心里不禁一颤。

她的话似乎已刻进我的来生里去。

我犹豫了,然后应允。

待她换好衣服后,我抱着她来到一片桃花盛开的园林。

风把花瓣吹得四处纷飞。

晓晴在我脸旁轻声说,希喆,你把我先放下,再走到10米以外,我们也来试一下传说中的花雨。

我笑着答应。

不断纷飞的花瓣像一条无法逾越的花海将我和晓晴阻隔在花雨两岸。

晓晴将手放在嘴边,作喊话状,向我大声说着什么。

那声音一直向我传来。

我极力倾听着她喊的声音,却无法听清那声音传达的字……

那是一个让人怜爱的女孩。

那是一个秀发飞扬的女孩。

那是一个徜徉在花雨之中的女孩。

这是我永世不会忘记的情景。

我真想听到她此时对我说的每一个字。

可是,她的身体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不知不觉的随着花雨的纷飞开始流动,脸上依旧是妩媚的笑容。

我来不及作出反映,晓晴已晕倒在铺满花瓣的草地上。

我在惊骇中向她跑去,10米开外的距离却让我觉得相隔好远……

119

“希喆,阳光多好呵。”张倩说。

“是,你看那些小孩子。我从前似乎从来没有像他们这样,在阳光下,有着简单快乐。”

张倩恢复了许多,但很少见她笑。

而晓晴从我的生活中离去已经有一个月了。

就这样静静地,离开了我的世界。

如同当初静静地来。

相遇与离开的时间在空气中打了个碰头。

然后,擦肩而过。

小宇被派驻外省分公司作财务主管。

临行时向我辞行,我递给他一根烟,他把烟放在唇间,然后按动打火机。

伴有烟熏草味的火焰在烟头上一亮一息地传递着。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烟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烟熏草味。

有时候我看到烟雾无声地缭绕而后散去,内心就充满了忧伤。觉得日子就这样流淌过去,而那些以前说着永不分离的人早已散落在天涯了。

回家看父母的时候,妈给我做了很多菜,爸不住地往我碗里夹菜,很久都不曾感受家里的气息。

忽然想起这一年来经历的事,遇见的人,眼眶有些湿湿的。

妈问我怎么了。

我笑言,可能是眼睛有些酸。

我回望天空,湛蓝,阳光强烈。

我在这模糊的氤氲中,仿佛看到了程宏、张倩、唐雯、谢晓晴,还有小宇昔日的身影,他们对着我笑。

在身边陪着我的人,在记忆一直存在的深处。

熟悉的轮廓,听到的声音,也是一样安稳而深存。

2005年的这个春天,很温暖,我竟如此遥远。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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