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入住宫中,就当遵循宫规,谨言慎行,进退有度。”棠棣一双媚眼凝聚起针尖般的光芒刺向王后。
王后从容迎视,笑得依然那样娴雅:“好,本宫一定慢慢教导念川。”
棠棣突然觉得无趣,遇到王后这样没脾气的女人,棠棣常常觉得自己的挑衅显得有些可笑。
分别落座后,寿宴继续。红烛高烧,丝竹缭绕,盈盈穿梭的侍女们用铜勾勾起鼎盖,热气腾腾的鼎中是鲜美的炙鱼。彩绘漆俎,雕镂漆豆,纹饰繁复的酒觚,皆在烛火照耀下.流光溢彩。
宴会渐至高潮,殿外忽然有杂沓足音,一名内侍满面红光,兴奋奔入:“王后……王后娘娘,大王的使者到!”
众妃大惊,宁王贴身内侍之一,仲须手捧一只描金漆盒缓步入殿,跪在大殿中央高声:“大王命奴臣千里驱驰,为王后贺寿!”
王后的内侍接过漆盒,来到王后面前跪呈,漆盒打开,王后从中拈出一件猩红色的狐皮肚兜,纯正的红色鲜艳得点燃了王后的眼睛。王后一向清淡无波的秀眸里,亦被映出红艳艳的喜色。
“大王与虞国国君驰猎,射中红狐一只,大王吩咐奴臣千里驰送,务必在王后生日之前送达,令织房夙兴夜寐制成此衣。大王言道,王后最畏寒冷,如今虽已立春,天气犹寒,夜间着此入睡可以御寒保暖。”
王后一双玉手久久抚在那润滑柔软的皮毛上,火红的颜色衬得王后的手像是一件玉雕珍品。暖暖的感动随着柔滑的触感,一点一点流进王后心里。
她与他已经做了整整十年的夫妻了,他虽然好色,颇多内宠,对自己倒是十年如一日。不来她宫里过夜的日子,他都会给她送花以表歉意,十年来从未间断。每年她的生辰,他都会给她精心准备一份厚礼,如今已是十份各具特色的礼物,煌煌摆放在她的寝殿里。
一个女人在这样的年龄,在后宫佳丽如云的环境,还能得到夫君这般的用情,此生也算是值得了吧。
一时各种神色在众妃眸光里浮动,尤以棠棣夫人情绪最为激烈,脸上乌云密布。她知道宁王贪恋自己年轻色美,对自己宠溺无比。然而,凡事只要与王后有犯,宁王却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王后一边。宁王驾幸棠棣宫的次数最多,然而枕间席上无论风光何等旖旎,雨收云散后,只要谈及王后,宁王眼里就会漫起一种奇异的神色,那是一种非比寻常的崇拜,敬重。每次看见宁王那样的神色,棠棣夫人就觉得那仿佛是自己穷尽一生也遥不可及的。
看着王后久久抚.摸着狐皮肚兜沉浸在感动里,棠棣夫人心里的痛楚和不甘像火焰一样烧灼着。偏偏这个时候,侍立在王后身边的念川,将舌.头吐出,眼睛拉下,冲着棠棣夫人拌了一个得意的鬼脸。棠棣被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再也忍耐不住,站起身冷冷道:“臣妾不胜酒力,先告辞了,王后慢慢幸福吧。”
王后这才从感动的柔波里浮出,还未等她作出反应,棠棣扬长而去。
曲十五 风熊争霸(壹) [本章字数:251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21 18:35:10.0]
宁国国政一向决于两人,一是相国召之业,一是王后颜姬,相国在明处裁夺庶政,王后在暗处左右宁王。
放眼中原,现今只有两个大国势均力敌,可以统摄诸多小国。一为楚国,一为兆国。齐国自从云姜的父亲殡天,公子们忙着争夺王位,国内一片混乱。
天下英雄谁敌手?唯楚王熊熙与兆王风川耳。
宁国只能算二等诸侯国,在两大国的夹缝里生存,是依附兆国还是依附楚国,一向是外交国策的大端。
宁王经常在王后面前称赞兆王。在众诸侯中,兆王素有“战神”之称,宁王认为他确实名至实归。
他硬是靠着胸中的万策兵法,加之强弓硬弩、马疾兵强,十年内连着吞并五个小国,疆域迅速延展,大有问鼎中原之势。
但是,宁王赞美更多的是楚王熊熙。他说,兆王只是一代枭雄,楚王却有天子之气。兆王善于用兵,楚王却善于用人。
宁王说,兆国不愧为当今军事强国,全民皆兵。兆人闲时为农,战时为兵。兆国法律规定,罪犯可凭军功减刑,甚至连死囚也可以在战场上将功赎罪。
但是年年征战,国力耗尽,太仓空虚。兆国是典型的外厉内荏,如此泱泱大国,实际上不堪一击。它所纳入的那些小国,曾经遭受兆军的洗劫和屠.杀,所以并不真心臣服。
加之兆国刑法严酷,兆王暴.虐无道,国内人心思变,危机重重。
反观楚国。楚王施行仁政,刑法张驰有度,长年休养生息,轻徭薄赋。因此,年年五谷丰登,仓廪满溢。人民安居乐业,那么人口就猛增,兵源自然扩大。
楚王本人虽不像兆王善于用兵,但楚王礼贤下士,求贤若渴。他手下几员大将都勇猛善战,横扫千军,他朝中几位重臣都能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楚王十年间五合诸侯,次次都被推为盟主。当年邵文公亡于兆国丰邑之火,楚王扶立了邵灵公,邵灵公横征暴敛,擅杀忠良,楚王出兵讨伐,将邵国收入版图。对纳入本国的邵国人,楚王视同子民,减免赋税,使其享有与国人同等的权益。对于邵国国君宗族,楚王存其宗庙,并赐予一县之赋。如此美德,天下称颂。
宁王对王后说:“召相国有言,二十年内,兆国必亡,楚国必有天下,因此我们宁国应当臣事楚国。”
王后只是冷笑。诚然,楚王善待邵国,善待王后的族人,难能可贵。但是邵灵公姬源是王后亲哥哥,他的秉性王后最了解不过,王后有那么多的哥哥,不乏宅心仁厚者,楚王偏偏扶立最为骄奢淫逸的姬源,他吞灭邵国的野心别人看不见,王后还会不明白吗。
王后对宁王说:“既然兆王残暴,楚王仁义,我们若依附楚国,兆王来攻,百姓遭戮,生灵涂炭。若依附兆国,可求得数年之安,如相国所言,兆国亡后,我们再求楚国庇护,楚王大仁大义,必定会尽释前嫌,不会因我们曾臣事兆国而兵戎相加。何况我国离兆近,离楚远,切肤之厉害,届时楚王若降罪,有辞可托。”
宁王一听有理,便采纳了王后建议。然而,眼见兆王在与楚王的争霸中渐渐处于下风,宁王又有所动摇。
这一年,兆王伐共,共侯亲率大军到达边境,与兆军拉开阵势。但是共侯不会用兵,损兵折将,节节败退。兆王的军队步步进逼,风卷残云般吞没了共国大片土地,共侯屁滚尿流跑到楚国去了。
楚王亲率五个诸侯国的联军,浩浩荡荡杀回共国,与兆王各据半壁江山,虎视耽耽。
形势开始逆转。恰如起初共侯步步后退,兆军一口一口吃掉共国土地;现在变成,兆军步步后退,被迫一口一口吐出共国土地。
楚王的五国联军势如破竹,沛然莫御。楚王将大军分兵三路,从两翼包抄兆军,最后大败兆王于丹泽。
也是兆王命不该绝,在心腹爱将的拼死护卫下,从间道逃脱。
楚王为共国收复了失地,立刻派人迎回共侯。共侯回来后,却不敢为君,一心要将共国拱手让与楚王。
楚王坚辞不受,收兵回楚,不取共国分毫。共侯仍不罢休,上表周天子,愿辞去爵位和封土。天子准奏,为表彰楚王领军救共的义举,将共国分封给楚王。
楚王三辞,天子三赐。楚王推辞不过,遂恭敬受之。
就这样,楚国的疆域也在悄然扩大,并且赢得了名声和人心。与此相反,兆王所作所为越来越残暴,越来越不得人心。就在脱困丹泽的第二年,兆王干出一件令天下诸侯齿冷的恶举。
毕国遭受晋国侵略,向兆国求助,兆王率兵打败了晋师。毕国国君为了感激兆王,大设酒宴款待兆王,兆王在席间摔杯为号,身边武士立即拿下毕国国君。同时,那些作为救兵进驻毕国的兆国.军队,迅速占领了毕国都城。兆王以这种方式吞并毕国,为各诸侯国所不齿。
“最可恨的是,兆王以如此不仁不义的手段攻占毕国,只不过是为了宠妃的一句话,你知道吗?”宁王说。
王后听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宠妃?”
宁王笑道:“嘿,这就是兆王又一个不及楚王之处了。楚国王后是天子之女,楚王因为娶了王姬,从此与周室的关系如胶似漆,但凡出兵皆以天子之名。楚王与王后相敬如宾,鱼水和谐。王后与楚王其她妃嫔也相处甚欢,情同姐妹。
楚王有八个子女,其中五个儿子,有三个儿子都是王后所出。嫡长子早就立为太子,接受专门教育和监国训练。
反观兆王。他的王后季嬴是秦国公主,当年六国之兵伐兆,是秦国出兵相助才一解危局。兆王竟不念秦公之恩,与王后季赢龃龉不合。
季赢只生有一女,兆王三个儿子都是庶出,其中长子是玉姬所生,次子是柳妃所生,幼子是伯姬所生。这柳妃乃是兆王最宠爱的妃子,因此朝臣分成两派,有支持长子的,但也有许多人认为柳妃的儿子必为太子。
然而随着时光流逝,兆王一直没有立太子。于是柳妃与玉姬的明争暗斗便持续不断。由于储位空虚,伯姬也一直在暗中活动。整个后宫钩心斗角,危机四伏。兆王治军有方,却管不好自己的后宫,也真是可笑。
就是因为这个柳妃,酷爱养猫,兆王听说毕国有良种猫,为此他不惜背负骂名,以奸计攻占了毕国。他把毕国最好的猫收罗一尽,供他的爱妃挑选。王后,你说,兆王如此行事,与商纣、周幽有何区别?”
王后心里好似有一把锋利的匕首在狠狠地绞动,痛得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柳妃……她是什么人?过去她在兆国的时候,还没有这个女人。风川是怎样得到这个女人的?
王后嘴角浮起凄惨的笑:风川…….他真是个情种啊,喜欢一个女人总是如此热烈、执拗、不加掩饰。过去他喜欢明姬何尝不是如此。
他早已将明姬淡忘了吧?他可知道她一直怀着不灭的梦想,他与她还会重逢?
可是,如果他已经不再爱她,重逢又有何意义呢?
曲十六 风熊争霸(贰) [本章字数:1423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22 17:12:42.0]
突然有一天,宁王告诉王后一个消息:兆王最宠爱的柳妃疯掉了,被关进了冷宫。
宁王认为这是兆王积怨已久的一个总爆发。他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女人都在算计储位,终于他忍无可忍了。
柳妃又一次撒娇装嗲、一哭二闹三上吊,就是要兆王将她的儿子立为太子,柳妃一再强调,兆王百年以后,他们母子若是落入王后季赢之手,会死得很惨。
“兆王再也受不了了,你猜他干了什么?”宁王笑着问王后。
王后心中一跳,表面上不动声色:“打了柳妃?”
宁王摇头。
“臣妾猜不出。”
“你当然猜不出,所以我早就说过风川这个人残忍,狠辣,毫无仁爱之心嘛。”
王后急于想知道,却强自按捺住。
宁王说:“他把柳妃最宠爱的一只小猫拧起来,瞬间撕成了两半。鲜血溅了柳妃一脸,肠肝心肺全涌出来,流了一地。”
王后怔住了,心里不知是苦涩、同情还是庆幸。
宁王却嘻嘻笑道:“风川这个人太绝了!俗语说无毒不丈夫,我看,此人真乃丈夫也!”
王后三十三岁这年,兆国大旱。滴雨未降,河水断流,秧禾枯死,颗粒不收。
由于年年征战,国库空虚,无力赈灾。一时饿殍载道,乞丐成帮,流寇蜂起。
宁王一边说,一边抚掌大乐:“不出召相国所料,风川上台尚未二十年,兆国要亡在他手里了!”
这一年,王后急遽地瘦下去了,宁王以为她是病了,一再劝她让太医看看。念川时常看见王后眼中含着泪,许多次她跟王后说话,王后都像没有听见。
后来,宁王突然带来一个令王后震惊的消息:楚王派人运送万石粮食和千篓谷种到兆国,无偿赠与。楚王这样说:寡人非为救兆王,乃是为救兆国辖内百万无辜生灵。
宁王长叹:“楚王真是雄才大略,楚国粮食丰赡,举手之劳,换来的是天下民心啊!”
王后心中的忧虑有增无减。多年来,兆王与楚王争霸,势同水火。加之当年为了她结下的那段宿仇,依照兆王的脾性,绝对不会接受楚王之施。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宁王来说,兆王接受了楚王的粮食和谷种。粮食赈济灾民,谷种播撒在兆国大地。
王后心中久久无法平静。风川……她离开他的时候,他才二十五岁,还是一个桀骜不驯的坏孩子,如今他已经三十五岁了,是一个深思熟虑、左右大局的男人了。王后不禁想:一个男人,死也不低头,固然令人倾倒;但是,男人为了某种使命,低下了高傲的头颅,却更加魅力四射。
兆国度过饥荒,楚国所赠谷种于来年蔚然丰收。便在兆国万民庆丰年的时候,楚王邀请兆王会盟的信函到了。
这是楚王召集的第六次诸侯会盟,前五次他都被推为霸主。这次召集兆王,意思很明显:我既送粮与你,于你有恩,你理应臣服于我,尊我为盟主。
兆王的回函十分谦恭,只是要求会盟地点定在紫丘。紫丘在秦国,秦定公是兆王岳丈,兆王出于自身安全考虑,要求并不过分。
楚王允诺。会盟地点便定下来。此番会盟共有大大小小十三个诸侯国,其中当然也包括宁国。
宁王会盟归国后向王后转述了这次精彩绝伦的诸侯大会盟。
“寡人到达紫丘时,盟坛已筑就,坛高八丈,共计五层,悬钟置鼓,可拾级而上,气势恢宏巍峨。我到达的当天,楚王和各国国君也都陆续而至,直到天色将晚,兆王方姗姗来迟。
楚王与兆王分左右两阶登坛,其余众诸侯,慑于二王威名,均尾随于后。
当世两位名王,都是高高的个子,相貌都十分英俊,气度都十分轩昂。只是楚王多了一份温雅飘逸,兆王则更加刚冷桀鹜。”
宁王说到这里,王后心中已是狂跳不止。她的前两个夫君见面了,那是怎样的情形呢?他们对视的时候,是否有一个女人朦胧的身影在他们之间飘忽?
曲十七 风熊争霸(叁) [本章字数:134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1 00:16:53.0]
“按照礼制,上坛之后,国君身边只可相随两名臣子。兆王带的是南宫希仪与公孙离,这两人寡人都比较熟悉。寡人与兆王会盟也有数次,兆王似乎每次上盟坛都是带这两人。楚王寡人是第一次会面,楚王身边的两人寡人并不认识。
登坛已毕,下面就是杀牲歃血,列名载书,公推盟主了。
因盟地在秦国,就由秦公主持会盟,只听秦公大声宣唱:请盟主昭告天地——
楚王上前一步便欲接过秦公手中托着的告天文书,兆王一横身就将楚王挡住,两王就这样在盟坛上相向而立,目射冷光,如两座山峰对峙。
其余诸侯面面相觑,无人敢多嘴,连秦公亦是神色惶惶,屏息凝气。
楚王突然大袖一甩,面向众人,昂然开口:寡人欲与诸君共尊天子,平定天下纷争,让苍生万民同享太平,诸君以为如何?
便有许多久在楚国宇下的诸侯齐声应道:愿尊楚王为盟主,锄强扶弱,息兵安民,共尊王室!
兆王冷笑道:既是尊奉王室,楚国始受周室之封,乃是子爵,何不先去王号?
楚王亦冷笑道:我大楚冒爵为王已经数百年,周天子早已认可,寡人五合诸侯,曾得天子亲自颁赐册封,令寡人得专征伐,代天子行令天下。
兆王嘿嘿冷笑,脸色异常阴鸷冷戾,突然他做了一个手势,南宫希仪身形暴起,将楚王身边两员大臣,一手一个抓住脖颈,互相撞击头部,瞬间血喷如雾,两位大臣一命呜呼。
接着,坛下陪同兆王前来的几百人纷纷脱衣露甲,手执暗器,飞奔上坛。兆王带来的全是身负武功的壮士,几下手起手落便将楚王五花大绑。
楚王倒也硬气,口中骂声不绝:风川你残害手足,淫烝母妃,夺人.妻女,军队所过之处奸.淫掳掠,尸横遍野!寡人有大惠于你,送粮万石救你于水火,你未报我德,反劫我盟,丧德失信,人心所悖,岂配为盟主……
楚王还未骂完就被兆王随手拿起一卷羊皮文书堵住嘴巴。
说来也真是好笑,堵住便可以不为人知?楚王所骂真的是句句属实,天下皆知。王后你知道吗,那兆王最是荒淫无耻,连自己父亲的女人都睡,当年他侵夺楚王之妻明姬,后来又曾奸宿安惠公的妃嫔。此番楚王送粮,造福兆国黎民,兆王若不愿拥戴楚王为盟主,大可不来赴盟,却如此阴险狡诈,故意以谦卑的口气回书表示愿意受盟,复又劫盟失信于天下,取恶于诸侯,如此行事,当真是人神共愤了。”
王后听不下去了,不耐烦道:“行了,你快说下去,后来呢,兆王俘虏楚王以后呢?他对楚王必有一番炮制吧?”
宁王笑得快意:“嘿嘿,后来的事可就更加精彩了!”
兆王的众甲士不仅俘虏了楚王,还逼迫各诸侯尊兆王为盟主。王后知道,寡人一向臣服兆国,所以兆王虽凶暴,对寡人的态度倒还好。
当晚,秦公大宴诸侯,我们都让兆王上座,秦公更是开口闭口霸主霸主,把兆王吹捧得晕头转向,又以美酒将其灌得酩酊大醉。
夜深后,寡人回到馆寓,正睡得熟,突然喊声大作将我惊醒。寡人出馆寓观看,只见兆国馆寓那边火焰烛天,浓烟滚滚,并且已经被甲士重重叠叠包围。
这时火光中驰出一乘六驺王舆,王舆上华丽的楚式华盖在火光里流光溢彩,华盖下立着一个高冠博带的男子,那种睥睨天下、从容自若的气度令人神为之夺,只听那男子声音清朗峻拔,音量虽不高,但是带着说不出的凛冽与恨意,他下令:活捉兆王者赏食邑万户!
高呼声立即在甲士中遍传,响彻火光照亮的夜色:活捉兆王者赏食邑万户!
王后,现在你来猜猜,怎么回事?”
王后幽幽长叹,眼底有说不出的怆痛:“兆王又被楚王算计了,他所俘虏的是假楚王。”
曲十八 风熊争霸(肆) [本章字数:2072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24 17:14:05.0]
宁王抚掌笑道:“王后聪颖绝伦!被兆王俘获的那人,跟楚王长得也真是像,身材、面容几乎都像双生兄弟般,也不知楚王上哪里找到如此酷似自己之人,他为了对付兆王,也真是费劲了心机。只可惜,兆王也给他来了个真假兆王。
火光中,兆王很快被活捉到楚王面前,可是仔细一看,原来是兆王心腹爱将霍温穿上兆王的衣冠,登上华盖之车,冒充兆王。楚军得楚王之命,旨在活捉兆王,于是都盯住霍温不放,反倒让真的兆王扮成一个小卒,趁乱跑掉了。
唉,楚王大概也是气得要命,又一次让兆王逃脱,当年兆王侵略共国,楚王亲率五国联军将兆王困在丹泽,兆王竟然死里逃生。这次,楚王精心谋划一出以假乱真之计,却不想还是被兆王逃脱。
也怪他自己太想活捉兆王,下了那样的命令后,士卒们不就都奔着兆王的王车去了,谁想王车中早已换人。他若下令格杀勿论,说不定兆王就死在乱箭之中了。
楚王之所以要捉活的,大约也是对兆王恨得太深了。那晚火光中,寡人清晰地看见楚王眼里雪亮的仇恨。那个假扮楚王的人,虽然将楚王那份温雅俊逸扮得很像,但是比起真正的楚王,那人的气势差太多了。
王后,真正的楚王,虽然看上去那样俊雅,但是浑身都散发一种说不出的阴寒。
第二天,楚王留寡人歃血为盟,王后,你可不要怪寡人,那种情况下,寡人若是不从楚王,还能活着回来吗?王后试想,兆王自以为谋划周全,特意选择秦国为会盟之地,不就是因为考虑到秦公是自己岳父。可是,你知道吗,此番诱杀兆王,是秦公与楚王共同布下的圈套。”
王后惊问:“秦公如此,就不担心季嬴在兆国的安危?”
宁王笑道:“秦公何许人?他虽表面与兆王结婚姻之好,其实也是一个奸雄,早已暗通款曲于楚国,这些年来,他莫非没有看出兆王虽强大,终究还是楚王称霸更有希望?秦公的爱女季嬴嘛,早在兆王前脚离开国都前往赴盟,后脚就派人悄悄将她和她的女儿接回秦国了。寡人还见到季嬴的女儿少风公主了呢。”
王后眼神闪过一丝激动:“你怎么会见到她?”
“秦公打算将少风公主嫁给楚王为妃,特意让她出来给楚王敬酒,小女孩才十三岁,长得真是秀美啊,只怕王后你年少时也不过如此呢。
从秦公的眼神看得出,秦公很是宝贝这个外孙女。谁知楚王却回绝了秦公的美意。王后你都不知道楚王看少风公主的眼神,寡人敢打赌,他真的是在强忍厌恶。
楚王真够城府深沉,当着秦公之面毫不动声色,只是一味微笑,婉言谢绝。
可是席间,寡人如厕时,正好在大殿外的廊道遇到楚王,他竟然在呕吐,寡人听见他对旁边服侍的心腹内侍说,他看见兆王的女儿就恶心,喝下她敬上的酒更是恶心。
当时寡人心里就想,楚王既然如此憎恨兆王,何不娶了兆王的女儿去慢慢折磨虐待?”
王后眸光突然射过来:“大王,你竟有此念?”
宁王被王后眼里的冷光罩得有些尴尬和瑟缩。他的王后,性情虽然温柔,然而那种温柔里仿佛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冷。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他从来都没看见过王后高声说话或者大发脾气,但是不知为何,他对她一直有一种莫名惧怕。
他赶紧解释:“寡人只是在说楚王,楚王一定是这么想的,正因为这样想,才不敢娶少风嘛。他怕娶了回家,忍不住虐待她,得罪了秦公,反而不利于霸业。”
王后眼中冷光敛去,淡淡道:“兆王回国后不见女儿,定会恨毒了秦公。”
“兆王逃亡途中又遇到秦国追兵拦截,南宫希仪在车中大吼一声,竟将追兵的一名将领吓得栽下兵车。兆王箭法精准,一连又射中数名将领,总算逃脱。
回到国都后,他直奔王宫,一把火烧了季嬴寝宫,将所有服侍过季嬴的侍女,以及季嬴宫里所有侍卫内侍,杀了个精光。
兆王的心腹爱将霍温因假扮兆王,楚王恨极,一向以仁义著闻的楚王竟将霍温诛杀。据说兆王闻讯大恸,给霍将军的家人升官进爵,大赏华舍珠宝,赐其三族犯罪免死免坐。
这些都是寡人回国途中听说的。”
过了几个月,宁王告诉王后,兆王举兵伐秦,誓要为霍将军复仇,并夺回女儿少风。秦国向楚国求援,楚王出兵相助,兆王大败而归。不仅损兵折将,还身中了一箭,幸而他袍内穿了肋甲,并无大碍。
紫丘之后,兆王再也不立王后。宁王对王后说:“传闻都说兆王但凡攻下城池,珠宝美人尽分手下兵将,自己不取一毫。我看他是吃够了女人的亏。你想,他的女人跑掉了多少?齐国公主云姜跑回齐国了,邵国公主明姬跑回楚国了,秦国公主季嬴更绝,不仅跑回秦国,还与自己父亲一起策划谋害他。最宠爱的柳妃居然把他气得手撕小猫。这家伙估计对女人是看透了。”
王后心里苦涩地想:还有一个荔夫人呢,勾结奸夫要谋害他。
王后眼里泛起一丝诡谲,突然问道:“那邵国公主明姬既然已经回到楚国,楚王为何还那样恨兆王?”
宁王想了想,道:“他二人争霸多年,结怨已深,只怕不是为了一个女人。不过,听说兆王俘虏那个假楚王后,曾经审问他,问明姬是否在楚国。似乎兆王想用楚王为质,换回明姬。王后,我们背兆事楚是正确的决策,那兆王真的不是霸王之才,他为了给柳妃弄最好的猫,竟在毕国向他求助之时将毕国灭掉。为了换回明姬,不惜以怨报德,在楚王刚刚送粮救灾后劫持楚王。这家伙虽擅于用兵,但是行事愚蠢,哪能与雄才大略的楚王争锋。”
曲十九 一别经年(上) [本章字数:1941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25 17:37:30.0]
刚下过一场春雨,楼台亭阁都在氤氲雾霭中若隐若现。急雨催花,新波涨绿,片片嫣红的海棠花瓣飘落池中,一群群游鱼在新涨的春水里悠游嬉戏,争相唼喋花瓣,掀起一道道欢快的涟漪。
王后倚靠在水榭里的横栏上,静静地看着池鱼争食花瓣,雨后湿润的风吹动她的浅蓝色冰绡长裙,曳地的长裙飘拂着宛若迷蒙的烟雾四散。
泪水无声无息地流淌,王后却恍若未觉,仿佛那只是一些陌生的液体经过她的脸庞。
“娘娘。”念川来到王后身后施礼,“棠棣夫人来了。”
王后一惊,赶紧举袖拭泪。念川知道她又在独自饮泣,这一阵,王后时常凭栏眺望,临风落泪。
王后刚揩去泪水,转过头来,就看见棠棣夫人牵着儿子走进水榭来。
棠棣夫人穿着榴红轻纱,五岁的公子允鸣穿一件孔雀蓝的缎面小兜,**着肉嘟嘟的胳臂,头发分左右扎束,像羊角一样。
允鸣看见王后就扑过来,亲热地唤母后。王后慈爱地将他抱到膝上,指着池鱼给他看。
棠棣夫人一眼看出王后刚哭过,她以为是因为宁王的冷落,心中先是幸灾乐祸,但同时也有同病相怜之感。
棠棣夫人失宠已久,宁王不知道有多久没去过棠棣宫了。这几年,宁王的儿子越生越多,他是宠了这个又爱那个,最近一年更是对所有妃嫔似乎都腻烦了。
宁王也有很久不来王后这里了,但他一如既往地爱重与信赖王后。外政一以委于相国召之业,内政则悉数交付王后全权处理。
他自己则开始荒殆国政,沉迷酒色,并且宠信两个不学无术的谄媚小人,一人名赤缶,一人名青缶。这赤青两人为宁王广罗美女,唆使宁王斗鹰走马,长夜酣饮。
棠棣夫人知道宁王身边现在美女如云,根本不会再临幸她,但是到她这个年龄,已经不在乎男女之情,一心只为自己的儿子打算。她的儿子允鸣并非长子,所幸长子有些憨傻,宁王一直恨其不争。
棠棣夫人看出宁王对王后的话很是信从,而且宁王长年寻欢作乐、不理事务,王后权倾六宫,在立储的事上很有发言权,于是棠棣夫人最近频频来巴结王后。
她安慰王后道:“姐姐莫要伤心,我不也很久没见到大王了。就让他被那些妖精搞死吧,我们姐妹只管自己快活,管他呢。”
王后当然不是为此伤心,她为的是宁王花天酒地,不问朝政,所以她许久都没有听到风川的消息了。她听见棠棣如此替她解释,就顺水推舟,叹道:“我是担心大王误国啊。你知道大王大兴土木的事吗?”
棠棣也忧愁地说:”我早就听说了,还不是那青缶赤缶两人挑唆的,听说正在建什么群玉台,里面藏纳艳女数百。不知道那两人从哪里找来那么多骚货,大王也不管脏的臭的,一律往自己床上塞。”
棠棣的神情显出酸意,她真正忧愤的是那数百妖姬,而不是江山社稷。
念川在一边默默地看着王后和棠棣夫人,惊异于女人与女人之间的差异。王后说话的语调、神情和举止都那样优雅宜人,而且随着年岁增长,她的美丽如酒一般越来越纯厚。
棠棣夫人年轻的时候也是光彩照人的美女,但是步入中年后就变得十分俗艳,念川很能理解为何宁王现在一点也不喜欢棠棣夫人了。
王后让念川拿来钓具,陪着允鸣钓鱼,允鸣玩得高兴,直到棠棣夫人告辞要走,他仍旧恋恋不舍。王后温柔慈和,比之凶巴巴的生母,允鸣反而跟王后更加亲近。
王后当然也舍不得允鸣,多么想留孩子在荟蔚宫住上一晚,然而毕竟是棠棣的儿子,王后终究不便挽留。
王后久久看着棠棣和允鸣走远,眼里有恋恋的哀凉,泪水又不知不觉流下。
念川在一旁看见,心里一阵难过,她知道王后是很喜欢孩子的,但是她多年没有孩子,想必心境亦是寂寞凄凉。
靠在廊柱上,王后仰望暮空,眼底漫起久远而深重的伤痛:“念川,我也有过孩子,只是没能保住……”
念川曾听人说,宁王还是太子时,太子妃徐姬因妒生恨,曾经将有孕在身的王后推下斜廊,致其流产,这位徐姬被休弃以后,终生未嫁,不久前刚刚郁郁而终。于是念川安慰道:“娘娘,害死你儿子的那个女人,前不久已经没世,想必她也一直活在痛悔中。大王爱重娘娘,娘娘一定会再育龙种的。”
王后似乎没有听进念川的话,兀自说下去:“念川,你知道吗,那个孩子已经成形了,能够很清晰地看出是一个儿子”王后的泪又再涌出,玉手缓缓抚上胸间扳指,“……五个月的胎儿,泡在一盆血水里……小小的手,小小的脚……他真是伤心啊,从来没看见过他那样伤心,我从未见过他流眼泪,那是唯一的一次……我流了那么多的血,他只管抱着我,也不怕阴血不详……”
王后流泪的秀眸宛如冷雨中的琉璃,晶莹而又忧伤,“那时,他对我真好啊,我自小最怕冷,每个寒夜他都将我的双手双足放在他身上取暖……”
王后的神情在暮霭里若隐若现,缥缈凄迷,仿佛陷入了自己梦呓般的叙述中,早已忘了念川在身旁。念川怔怔地望着王后,心里扑扑乱跳,不知为何,她竟觉得王后话中的“他”不是宁王。念川赶紧掐掉这个想法,在心里直骂自己罪过。
曲二十 一别经年(中) [本章字数:959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26 16:41:09.0]
群玉台修好后,宁王基本上不在朝堂上露面了。
相国召之业身染沉疴,生命垂危,欲见宁王一面而不得,他多次派家人前去群玉台,都被卫士挡在台下,宁王在台上朝夕作乐,任何人都不接见。
召之业无奈,托人去找王后。他知王后多年来辅佐宁王,宁王纵使已经昏聩怠政,王后的话他还是能听进去的。
王后赶到时,召之业躺在病榻上挣扎着欲起身行礼,王后止住:“大夫免礼!老大夫为国cao劳以致不起,但有何吩咐,本宫一定代为转达。”
召之业苍浊的老眼溢出深忧:“兆王曾将女儿长风公主嫁与虞国国君为妻,当年兆国上卿送亲时借道我国之事,王后想必记得?”
王后颔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召之业继续道:“这位长风公主如今死在虞国,死因不明,兆王大怒,欲加兵虞国。从兆国去虞国只有一途最近,就是从我国北部边境过去。”
召之业令人拿来一张帛图,铺在枕边,手指虚弱地抖着指给王后看:“从兆国到宁国有这几条路,走水路只能到南境,离国都最远。兆王若攻打宁国,绝不会从水路来。若兆王攻打虞国,途径我西北境,只消这样一改道,只要攻陷三邑,便可直接攻入翼城。”
王后浑身一震,眼里有奇异的光彩闪过,声音微颤:“大夫以为,兆王伐虞是假,攻我是真?”
召之业颔下短须一抖,扯出一个冷锐笑意:“王后想必对兆王有所耳闻,数十年间灭掉周边五国,拓地千里,野心昭昭。那年紫丘之盟,他败在楚王手里,我国本来臣事兆国多年,紫丘之后我们投入楚国宇下,兆王因此久欲伐宁。且其人残忍暴.虐,屠城无数,杀人如麻。对于他来说,亲生女儿死活倒在其次,虞国与兆国之间横亘着我国,伐虞只能问罪,不能兼并其地,兆王不会舍本逐末。必然会以伐虞为名麻痹我国,然后中途改道,攻我不备,一举灭掉我国。”
召之业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歪在枕上张嘴喘气。
王后深深吸气,强抑住心底的沸腾,眸心有暗火幽幽地燃烧。
末了,召之业悲慨而又深挚的目光投注于王后面容,声音充满厚重的信赖:“还望王后将微臣一番分析转告大王,请大王不要再沉迷于酒色,赶紧早为守备,乞兵于楚国,以防兆兵入侵!”
王后略略避开召之业的注视,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好,大夫请放心,本宫一定设法见到大王禀报此事,大夫安心养病,若战端一起,国家不能没有大夫!”
曲二十一 一别经年(下) [本章字数:123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23:21:21.0]
翼城外,汐江边,一乘王后级别的金辂停在沙洲畔,夕阳晚照为江滨蒙上一层轻纱般凄迷的色彩。王后一身粉金色薄绢长裙,修长的身影立在斜阳里,轻柔的衫袖在晚风里翩翩飘举。
她久久仰望着建在江边的群玉台,直到暮色渐浓,夜幕降临。群玉台是一座巨大的高台式宫殿,上下三层,每一层廊檐下都挂满了风灯,昏暗暮色里江风一阵一阵地吹,无数风灯飘飘转转,整座宫殿流光环绕,金碧辉煌,宛若仙境。
王后的手隔着衣襟一直握住胸间的扳指,心里潮涨潮落,波澜起伏。
等待与他的重逢,她已经等待了十五年,如果将召之业的话告诉宁王,宁国便可事先整军备战,并且还可以向楚国乞兵,那么风川不一定能攻进来,会面又何期?
然而,风川残暴,一旦攻入宁国,必有杀戮,生灵涂炭。自己能为了一己之私而令无辜生灵受难?
可是,可是,如果错过这次重逢的良机,自己多年的煎熬与相思,又将情何以堪?
江风送来沙洲上杜兰和芳若的清香,夜色笼罩,汐水上点点渔火,夜空里灿灿星光,水天相接,交映生辉。
多么壮丽的河山,她做了这么多年的宁国王后,她是一国之母啊!多年来宁王每次出行都与她同车,哪怕是在棠棣夫人刚生下允鸣,最当盛宠的时候,想要抱着允鸣与宁王同车,也没能遂愿。
“这是王后的位置,是你坐的吗!”宁王喝斥棠棣。
这么多年,他始终维护她作为一国之母的地位,她又怎么忍心将自己的子民置于战争的水深火热?
王后在群玉台下遭到卫士拦截,王后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违抗的威严:“你们要么让开,要么杀了我,本宫非进去不可。”
她沉静的目光依次扫过卫士们的脸,他们慢慢地放下了兵器,让出了一条路。
王后乘坐宫人抬的肩舆,上至群玉台顶层的宫殿。进了正殿,一幅地狱景象展现在她眼前。
灯火迷离,歌舞靡艳,舞姬们不着一丝,冰肌雪肤,乳.阴.毕.露,在靡靡之音中扭动着纤细的腰肢。
在这一群裸女后面,赤缶正趴在地上,臀.部高高蹶起,宁王跪在后面冲撞着他,两人均精赤条条。
玩娈童在国君中蔚然成风,不足为奇。只是亲眼所见,王后还是感到难以接受。
宁王一下一下地动作,一脸麻木和沉醉。突然间,他看见了王后,他心中一直无比爱重王后,惊慌失措,无地自容,大喊道:“谁,谁放她进来的!?”
羞耻慌乱中,他颓软下来,往后坐倒。王后冷冷地俯视着他,宁王中年后发福得厉害,肥白的他如一堆瘫软的面团。他勉强振作起来,喝令所有人都下去。顷刻间,殿中只剩下宁王和王后。
空气里满是混合着脂粉香气和男女私.处腥臭的污浊气味,连烛光都仿佛是某种糜烂的液体倾泻着,映着宁王整日沉湎酒色的松弛颓废的脸。
就在这一瞬间,王后在心里做了决定,她不想告诉这个男人真相,这样的君王,亡国也是活该!
王后转身往外走,宁王慌慌张张扯了衣物披上,在后面急追:“王后,何事?找寡人有何事?”
台顶夜风劲吹,风灯旋转,光影缭乱,王后慢慢地转身,看见酒色迷离的肥胖男人衣衫凌乱踉踉跄跄追上来,心里的厌恶与鄙夷弥漫到脸上,斜睨着他,冷冷道:“召相国过世了,这么多年大王以宁国相累,相国鞠躬尽瘁,有功社稷,还请大王前去临丧,以表国君重贤之意。”
第七阕 相逢犹恐是梦中
曲一 龙凤斗智(壹) [本章字数:1992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28 16:18:57.0]
宁王只在召之业的葬礼上露了一面,就又回群玉台花天酒地去了。
召之业一生算无遗策,在弥留之际却将最重要的遗言,只告知了王后一人。多年来王后身为宁国之母,深受爱戴,国人称颂,宁王也早已将内廷大权交付王后。召之业千算万算,也绝对没有料到,王后会将紧急军情瞒而不报。
果如召之业所料,扬言向虞国国君为女儿讨个说法的兆王,却中途突然改道,转攻宁国,很快就攻陷三座城邑,只逼翼城而来。
这天,太后的贴身内侍慌慌张张来找王后,说太后让她赶紧过去。王后到达慈宁宫前殿,里面已经站满了朝臣,这位太后便是当年的苏夫人,宁王庭跃的生母,她虽有太后之尊,但是多年卧病,不问世事,后宫朝政大权都一任王后执掌。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王后。
诸臣一见到王后,惊恐惶惧的神色稍微缓和,一齐下拜。王后让他们平身,上前拜见太后,却见太后满面泪痕,被脂粉掩饰得很好的容颜,在泪水冲刷下显出了唇际和眼角的皱纹。
王后关切道:“母后,是不是前方又传败报?臣妾这就去群玉台将大王请回来,母后勿要忧心!”
太后闻言哭得更凶,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
宁王的庶兄,上卿公子平甫对王后道:“大王已经从群玉台逃亡,如今兆军已破原邑,距此只有数百里,还请王后主持大局!”
王后睁大秀目:“大王跑了?他往何处避难?”
公子平甫道:“大王曾有一个姑母嫁到白狄,想必是跑到白狄去乞兵,此去白狄来回不需一月。闻知王后熟知兵法,素有韬略,请王后率领我等坚守,翼城城堞高固,仓廪充实,尚可支持到白狄救兵到来。”
太后只是哭:“跃儿,我的跃儿啊,他不要我这老母了,他竟抛下老母亲跑了……”
王后上前跪伏在太后膝下:“母后莫要伤心,大王一向孝顺,定是确知城中军械粮草尚可支持数月,因此才上白狄求救兵去了。他绝对不会扔下母后,他一定会带着白狄大军杀回来救咱们,母后玉体违和,还请放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