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抚了太后一会儿,王后起身面对诸臣,面色凝肃:“既然诸臣以本宫为知兵,那么从今而往,直至大王返国,本宫代理诸般事务,若有违抗本宫之令者,与逆旨同罪!众位大夫愿奉命否?”
诸臣齐齐跪下叩首:“我等一任王后驱遣!若有违者,愿伏斧锧!”
王后微微颔首,又问道:“方才上卿说,兆军已经攻破原邑?”
悲嚎声忽然扬起在大殿中,众臣满面惨痛,失声痛哭。
王后秀眉微蹙,询问的目光转向公子平甫,公子平甫还未开口,大将军储存勋悲愤嘶喊:“兆王真是畜生,毫无好生之德!竟将原邑十几万人口屠戮殆尽!来报信的斥候都说原邑尸骨纵横,血染河赤,其情其景惨绝人寰,非人所能为,非人所忍见!”
王后脸色苍白如雪,嘴.唇微微颤抖,半晌,她声音干涩地开口:“兆王行事一向如此,但凡不降,必遭屠城。”
“王后!”储将军喊道:“原邑是献城纳降后惨遭血洗的!”
“什么?”王后咬住下唇,眼里渐渐弥漫了痛悔与哀惨,心里悲呼:都是我的错,都是我隐瞒军情,致使无辜生灵涂炭,风川啊风川,你……
“太后!太后!”听见身后侍女们惊惶的呼叫,王后回身,只见太后晕厥在坐榻上,王后一壁上前扶住,一壁叫着“快传太医!”
王后遣散众臣,将太后扶到内室去歇息,太医开了药方,王后亲侍汤药服侍太后躺下后,立即开始巡视全城,各方调度。
王后身穿红色漆甲,披着大红曳地披风,腰悬宝剑,首先巡视了武库,发现箭矢不过数百,兵器也所存不多,于是下令伐木造箭,卸宫室之铜柱铸兵器。
既而,她下令全城百姓,凡能行走之人,不分男女老幼,尽皆持矛cao戈。城内百姓的粮食、钱帛、车马皆充国用。又在城墉险要处,一步设置一兵。寻常之处,五十步置壮男十人,壮女二十人。
众将军见王后调度有方,都稍稍放下心来。
劳碌一整天,回到荟蔚宫时,宫里已经挤满了宁王的妃嫔和子女。许多年来,王后待众妃如姊妹,待众王子王女如同已出,宫眷们都将王后看成是主心骨。
“母后……”
“母后……”
王后刚走到廊下,还未进殿,宁王的两儿两女拥出来,扑进王后怀里,恐惧地哭喊着。他们想必也是听说了兆军的凶残与恐怖,小小的身体像暴雨中的小鸟儿般颤栗着。
王后搂住他们,心里一片牵扯的痛楚。宁王有七个子女,除了眼前这四个孩子,另外三个都或在襁褓,或在学步,一直以来王后都将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
……“兆王真是畜生,毫无好生之德!竟将原邑十几万人口屠戮殆尽!来报信的斥候都说原邑尸骨纵横,血染河赤,其情其景惨绝人寰,非人所能为,非人所忍见!”……
储将军的话像钟磬之声敲击着耳膜,王后仰起头来,廊外木槿花在暮色里摇曳,如同艳蓝的火焰……王后已经三十七岁了,已经不是当年风华正茂的明姬,风川他会为了她而放过全城老少吗,会为了她而禁止士兵奸.淫掳掠吗?
自从那年紫丘之败,这几年,风川更其残酷暴.虐了,攻城取邑必有一场血洗。
王后将宁王的妃嫔子女们安抚了一番,送走他们后,在偏殿召见了两位大将储存勋和闵良济。
曲二 龙凤斗智(贰) [本章字数:168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23:07:29.0]
王后先问两位将军:“二位将军有何对敌之策?”
储将军道:“应该赶紧向楚国和虞国派出乞兵使者。”
王后摇首道:“楚国遥远,越过数国,恐怕使者未至,大王已经从白狄搬救兵回来了。虞国近几年与我国虽然关系不错,但是兆王的长女死在虞国后宫,兆王本欲问罪于虞国,现下移师向我,虞国方庆幸不已,怎会来趟浑水?”
储将军道:“话虽如此,乞兵使者还是应该派去的。派一个善辩之士出使虞国,晓以利害,宁国若亡,祸必次及于虞,料虞国不至于坐视。派去楚国的,只需是卿大夫即可,当年紫丘之盟,我国与楚国立有誓约‘敝国愿终依楚国宇下,楚王但有兵事,敝国愿为前驱。敝国若有难,愿仗楚王之威以保社稷’。楚王一向德及诸侯,必然不会失约。楚国离此虽远,但与兆国相邻。楚王只需出兵伐兆,使兆王有后顾之忧,即使白狄援兵不至,兆军也不敢久留。”
王后沉吟片刻,方道:“储将军所言极是,本宫将作速派出使者。”说罢,令内侍在书案上摊开帛图:“本宫想了整整一下午,倒是想出一条破敌之策,可以在援兵到达之前,先给兆军一记重创。”王后玉指轻点帛图:“两位将军请看,本宫拟于汐水上游建一座小城,就近伐木,脚下取土,三日之功便可筑成,以之为翼城西北方向的卫城,如何?”
储将军拈须摇首:“兆军趁锐而来,势如破竹,小城一鼓可拔,不足以抑其锋,劳民伤财,一无所用。”
王后唇际扬起浅浅笑意:“本宫建小城只为将兆军引过去。秋季正是水涨的时候,我们若在下游筑坝,上游水位必然涨高,小城筑在上游堰旁,但见兆军来攻,便决堰放水,兆军将为鱼鳖也。”
两位将军互看一眼,眼睛顿时如同暗夜里点燃的灯盏,霍地灼亮。储将军拍案叫绝:“妙啊!这个计谋太妙了!”
闵将军面带赞许的笑容,在烛光里久久凝视王后,震惊于王后是多么美丽而又高贵。他记得她为王后已经许多年,然而根据她的容貌,根本无法判断她的年龄,她的皮肤和五官都显得非常年轻,但是神情气质却又老成持重。
王后又对储将军说:“你调拨两千人去卫城据守,负责水攻兆军。兆王长于用兵,必然知道,若弃卫城不攻,直逼翼城的话,无疑于在自己背后插了一把利刃。卫城在上游,地势比翼城高,翼城这里但凡有风吹草动,卫城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随时可以增援,两边合围将陷兆军于险地。因此,我料兆王必定会先取卫城,再克翼城。”
储将军与闵将军眼里都充满了对王后的惊佩与倾慕,齐齐伏地叩首:“王后神略,我等敬服!”
王后连忙虚手一扶,神色沉静:“将军过誉了。”
两位将军退下后,王后还呆呆坐在原位,一动不动,若明若暗的烛影里,她的神情迷惘而空茫。
有风穿过殿堂,将桂子的清香吹到脸上来,淡淡哀伤的味道。深黄色帷幔上孔雀金的纹绣流溢出幽幽暗彩,在秋夜冷风里飘飘忽忽,闪闪熠熠。
王后眼里有凄婉的水光一闪,心里默念道:风川……对不起……我是宁国王后,必须保护我的子民……你会游泳的,不是吗?而且,你的亲兵们一定会全力保护你,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过了很久,王后突然侧过脸,传荟蔚宫的内侍总管庆毂来见。自从那年颜椒通风报信,致使宁王强占念川未遂,宁王将颜椒从荟蔚宫调到天寿宫。于是庆毂成了荟蔚宫总管,多年来服侍王后忠心耿耿,成为王后的心腹内侍,王后也对庆毂一向赏赐颇丰,疼爱备至。
庆毂躬身垂首,趋步进殿,跪在王后案前。
王后嘱他近前,低声道:“明日,大夫夏无宇将出使楚国求救,本宫派你随行。”
庆毂俯首领命。王后声音更低,眼神幽暗莫测:“庆毂,你记住,本宫要你不论用什么办法,一定不能让夏大夫到达楚国。”
庆毂骇然仰头,惊愕莫名地望着王后。
王后亦望着他,目光幽寒:“也不要回到翼城来,等烽烟散尽再回。此事若成,本宫定有重赏,若不成,你在翼城的亲属,别怪本宫对他们无情。”
庆毂不敢多问,叩首道:“王后放心,庆毂定当不辱使命!”
“还有,尽量不取夏大夫的性命。”
“是。”
庆毂下去后,王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庆毂是她多年的心腹,想必能阻住出使楚国的夏大夫。虞国那边八成会隔岸观火,不会出兵,他们建议她派一个舌辩之士说服虞国国君,她却偏偏要派一个无能之人去坏事。
她做这一切,是为防止援兵大至,危及风川。她只要那场大水能够冲溃风川大军,这样风川纵使残暴无情,翼城百姓也性命无虞了。
曲三 龙凤斗智(叁) [本章字数:1623 最新更新时间:2012-04-05 18:46:17.0]
大地如同一面巨鼓擂动颤栗起来,一辆辆青铜战车轰隆隆地行进,车上站着执戟举盾的重甲武士。战车与战车的空隙填满了步卒,整齐划一训练有素地簇拥着战车,长长的队列扬起遮天蔽日的烟尘。
秋日干爽的阳光在飞扬的尘土里撒下金粉金沙,照耀着当中一乘金光华璨的驷马大辂,秋风鼓起车中王者的银丝绣金披风,金绣盘龙在风里耀武扬威闪耀烁烁光华。
插着令旗的单马轺车轻快地从远处飞奔而至,斥候未及下车,就在车上俯身拱手:“启禀大王,前方有一座小城,似乎是临时建成用以拱卫翼城的。”
风川颔首不语,传令继续前进。
卫城在望时,大军停下。
风川令公孙离陪同自己登上一座土丘远眺。
此处视野极好,可以很明显地望见高远澄明的秋空下,翼城恢宏巍峨,两面环水,一条大江从西北流向东南,水天一色,浩渺苍茫,江水上游修建了一座小城,仿佛是翼城西北方向的一个瞭望台。
“蕞尔小城,难挡我大军,修建此城究竟何益?”银盔银甲的英俊男人剑眉深锁,苍凉宽广的前额有暴戾的纹路,那是征战杀戮的冷酷岁月留在容颜上的痕迹,使得原本俊美的脸带着说不出的邪冷。
公孙离凝思着道:“可能是想牵制我军,使得我们腹背受敌。如若我们先攻卫城,只怕翼城会突然出击,可是如果我们先攻翼城,卫城也会背后突袭。小小一座卫城,可以跟翼城形成互援,既然城小易取,不如先攻陷卫城,一来切断两城联系,二来,我军大量粮草物资便有措置之处,卫城可引以为我军的后方据点。”
兆军攻入宁国,血洗三邑,人口殆尽,所有粮秣牲畜辎重劫掠一空,因此兆军的物资丰厚,浩浩荡荡跟在大军之后,累赘得很,若得一座小城为屯粮基地,可以支撑长达一年的持.久战。
风川微微颔首,然而,眯眼远眺片刻后,眼里浮起一层疑虑,扬鞭问公孙离:“公孙将军不觉奇怪吗?”
公孙离游目四顾,没看出任何异常,拱手道:“末将驽钝,望大王赐教。”
风川剑眉更其深敛:“为什么方圆数百里不见一块石头?”
公孙离再举目四望,一脸讶然:“是啊,大王好眼力,末将方才竟未发现,果然一块石头也没有,这可奇了!”
风川脸上笼罩了深深忧虑,远远望去,浩浩汐水从西边天际逶迤而来,淡金色的阳光洒满江天,成群的大雁从河面升起,带着一种无声的壮丽,它们喝饱了水,掠过长天,继续向南飞去。
蓦然之间,眉峰舒开,风川刀片般的薄唇溢出轻笑:“嘿,寡人明白了!”
慢慢地,他眼中凝聚了寒光:“宁侯已经望风而逃,什么人在统领他们负隅顽抗?竟能想出这等妙招,果然厉害!”
风川恨极宁国背兆事楚,不仅不称“宁王”,连“宁公”也不称,直接降为“宁侯”。公、侯、伯、子、男,宁国始封之时就是侯爵,周室式微,宁国才僭越为公。
翼城后宫。
“王后,王后,不好了!兆王派了大部队到汐水下游,毁隳了大坝!”两位将军神情急痛地来找王后。大坝用石头临时筑成,是以极易摧毁。
王后长睫一颤,垂下眼帘蔽住眸光。她心里是有一种隐秘的欢喜吧?她,仍旧是担心他的安危的,是吗?只怕一个不慎,他会溺毙水中,是吗?
两位将军对王后的表现有些诧异,原以为如此妙计被人识破,王后会震惊而又痛惜。
闵将军忍不住道:“本来以为一场大水冲毁兆军虎狼之师,现下成了泡影,真真可气!兆王如何能猜到王后的意图呢?”
王后轻轻掀起眼睫,淡淡道:“兆王一生征战,吞并数国,他能识破我计,何足怪哉。”
“现在兆军正在攻打卫城,只怕卫城抵挡不住,我们要不要出兵增援。”储将军请示王后道。他的儿子带领两千人守在卫城,是以他忧急似煎。
王后神情一冷:“不行!兆王既能识破我计,必然料到我们会互为援手。卫城是保不住的了,我们该当深壁坚垒,固守不出,翼城城墙高大,粮草丰赡,我们只需保全兵力,静待援兵。”
储将军心悬爱子,急道:“王后!兆军全力攻城,无从后顾,我们攻其不备,与城中兵士形成夹击,说不定能大破敌军。若让敌军占据卫城,以之为屯粮之所,于我不利。”
王后秀美的眼眸变得冷彻如冰:“储将军,是翼城中百万国人的安危重要,还是令郎的的性命重要?屯粮就让他屯,我等坚守,一旦大王带领白狄援军到来,他便有三倍于卫城的屯粮,又奈我何?”
曲四 龙凤斗智(肆) [本章字数:264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1 00:12:53.0]
卫城不到两个时辰便被攻克,很快成为兆军最佳的屯粮基地,无数劫掠而来的物资川流不息地运入,一时牛车马车人夫挑子进进出出。大军仍旧不敢懈怠,怕翼城那边突然来袭,士卒们个个执戟横戈,严阵而列。
歇息一晚,第二日,兆军从上游西北方的卫城,如同山洪暴发般向翼城冲涌而来。
金鼓阵阵,旌旗飞扬,震耳欲聋的轰轰声仿佛闷雷碾过秋野,摇撼着翼城的城楼,无数战车像一头头坚甲厚皮的猛兽扑来,天地之间震荡着肃杀劲烈的杀意。
然而,面对这样凶猛的来势,整个翼城仿佛一座黑色的大山,静峙不动,城头上堆满了山石滚木,士卒们正在烧着一锅又一锅的滚油。
王后已有严令,固守不战。
兆军的战车逐渐近了,城墙上的宁人突然发现,每乘战车上站着的人手里都举着人头,无数血糊糊黑黢黢的人头被长矛高高挑起,随着战车的行进带起的狂风,一个个头颅旋转如风铃,远远看去,煞是惨烈。
战车鱼贯停在城下,车上兆军们摇晃着长矛上的首级,高声叫骂,骂声疯狂激楚。
清晨明晃晃的阳光里,可以清晰地看见,那些人头晃来晃去,龇牙咧嘴,狰狞恐怖。
那都是居守卫城的兵卒们的首级,是城上这些士兵们的战友,其中还有大将储存勋的儿子。
中间一乘戎辂上一员豹头虎目的大将,骂着骂着,突然取下矛杆上的首级,撩开铠甲,解开下裙,当众朝着首级撒了一泡尿,并且大喊道:“储存勋!你儿子死得其所啊,死了还可以成为爷的尿壶!”
兆军齐声哄笑。
中军阵里,一乘金辂上,风川笑得几乎仰身摔倒,狂野地舞动黑色的马鞭,笑骂:“高虎这厮,亏他敢作!”
城墙上伫立着一个红艳艳的身影,红色漆甲,大红色的曳地长披被高处的大风掀拂,犹如腾起鲜艳炽烈的火焰。
默默地看着他,她清水般的眸中漾起复杂的波澜,往事带着雷电般的力量震荡着她,她摇摇欲坠几乎要从城楼上跌下。
突然,闵将军冲上来:“王后娘娘!不好了!储将军擅开城门,带兵出战了!”
王后脸色大变,饶是她这样温婉的女子,也跺脚怒道:“储将军欺我妇人,不遵我令!赶快鸣金收兵!”
然而已是不及。
王后很快看见一队兵车从城下狂飙而出,像一股龙卷风向兆军席卷而去。
那些先前还在城下并列成一排叫骂的兆军战车,很快如同蘑菇云般散开,让出一条道,像是张开了大嘴,将带着惯性直直冲进来的宁国兵车吞没。
只听轰轰隆隆声中,战车旋转,车毂相撞,各色旌旗挥舞,步卒沿着既定路线奔跑,兆军很快便摆出了神奇的阵法。
宁国兵车仿佛陷入了迷宫,领头的储将军已经晕头转向,不知哪里突然冒出一排铜戈,眼看自己的车右被勾出车外。正欲去救,不知哪里又冒出一排长矛,眼见着刺入拉车的马匹,靠外的一匹骖马被刺得鲜血迸溅,另三匹马慌张地拉着车原地打转,储将军抽出宝剑疯狂乱劈,企图将死马从车上解下,忽然一枝从远处飞来的金龙箭穿透了他的眉心。
城楼上那一抹艳丽的红影,一动不动望向远处金辂绣盖下,那个银盔银甲银丝披风的高大身影。他奋臂拉弦,弓开满月,箭矢如风,每发必中。那一枝枝描金画龙的长箭正是他所专用,正如他的弓也是特制,专为他这样的神箭手而制。
那遥远而熟悉的身影令她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
过去她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少次与他共患难同悲喜,这是她第一次站在敌军立场看他指挥作战。这是新的阵法,过去他摆过的“鱼丽之阵”、“荆尸之阵”、“鹳鸟之阵”都是她所熟悉的,是她坚信自己可以破的,然而,当下这个全新的、她叫不出名字的阵型,叫她如何破解呢?
兵车驰骤,疾如流星,队形纵横,变化莫测,呐喊声、惨叫声、战鼓声在军阵中盘旋,闪耀着铜光的兵器穿透一具具肉体,在明晃晃的秋阳下带起流丽鲜艳的血花。
储将军率领的部卒就这样淹没在兆军的阵法中。
很快,兆军乘胜攻城,黑压压的士兵如同涨水般漫上城楼。王后有条不紊地组织城头上的宁军扔下石头、推下滚木,然而经风川多年严酷训练的士兵,只知前进,哪敢后退,一个个贾勇争奋,前赴后继,如狼似虎。
越来越多的兆兵爬上了城楼,在城上白刃相交,近身搏击。
闵将军将王后牢牢护在身后,王后无奈之下,命令:“倒油!”
滚滚的热油倾倒而下,惨绝人寰的凄厉嘶叫如同飓风漫天卷起。王后脸色惨白,身子摇晃,闵将军立即扶住她,满目关切与怜惜:“王后去歇一歇吧,这里有末将顶着。”
王后点点头,在左右的搀扶下离开城楼,席地坐在城垛下的阶梯上歇息。
眼看着滚油烧死他的士兵,她的心里就有说不出的难过。她也知道兆兵残杀了无数宁国百姓,现在被宁人用滚油烧死,也是罪有应得。但是她还是心疼,毕竟是他的士卒啊。
不久闵将军来报:“王后,兆军的攻势被我们顶住了,兆军已经暂且收兵。”
王后颔首,面色稍缓。
“只是……”闵将军低了头,脸色沉痛:“储将军带出去的队伍,全军覆没了。”
王后叹息一声,对闵将军道:“储将军不遵我令,本该加刑,念他父子二人为国捐躯,给他的家属一些抚恤和赏赐吧。你与储将军共事多年,此事交予你去办。”
闵将军俯首领命。
王后双手抱膝,陷入沉思。闵将军将眼皮微微抬起,迅速飞瞥了王后一眼。抱膝坐在阶梯上的王后,有一种与平日的清冷高贵截然不同的美,散发出小女人的娇弱与无助。
“将军……”王后唤道,声音疲倦而忧伤:“本宫想求和请降。”
“王后娘娘!”闵将军猛地抬头,神色大变:“为什么!我们不是顶住了攻势吗?翼城高固,架起油锅来,兆军根本攻不破!我们一定能坚持到大王回来!”
王后不语,玉手托着雪腮,目光渐渐飘向远方。她的绝世容颜蒙上一层凄迷,那充满智慧的高贵的前额,那笔挺的秀气的鼻子,那线条柔媚的唇瓣,竟令闵将军看得呆痴,自问这一生,还真没见过美到如此程度的女人。
王后感觉到闵将军爱慕的眼神,心中不快,冷冽的目光骤然击在闵将军脸上,使他不寒而栗,立刻垂下头去,恭恭敬敬拱手道:“王后,原邑投降后仍被屠城,既然都是屠城,不如血战到底。全城百姓皆知兆军暴行,人人都奋勇敢战,王后若要请降,只怕全城百姓都不答应。”
“原邑只是特例,本宫听说是邑宰宴请兆王时,有刺客行刺兆王,兆王大怒,这才下令屠城的。”王后凝视着闵将军,眼里带上了一抹哀恳。
宁王去搬救兵已走了半月,她这里多抵抗一日,风川就危险一日,她当然不愿拖到白狄大军杀来的那一天。
闵将军不敢再看她,低着头:“是的,末将也听说了。但是……翼城乃是都城,人物富庶,宫室华美,谁能保证兆军进城后不会烧杀抢掠?后宫许多美貌嫔妃,谁能保证那暴君不起色心?若是他要某个娘娘侍寝,那位娘娘不从,他会不会也如在原邑般,暴怒之下大开杀戒呢?”
他会吗?王后在心里自问。宁宫里有那么多鲜花般的少女,而自己已经是三十七岁的妇人。他对她还有感情吗?如果她开城投降,他会为了她禁止士兵烧杀抢掠吗,会为了她不侵犯宁王的后宫吗?
曲五 龙凤斗智(伍) [本章字数:2074 最新更新时间:2013-06-11 15:55:44.0]
第二日,兆军攻城加急,翼城在王后带领下又一次顶住了兆军凌厉的攻势。
收兵后,风川带一队士卒,乘轻车绕城巡视,见城坚如铁瓮,城头兵卒坚守有序,再一想到城中统帅竟能想出那般绝妙的水攻之计,便知城中有一劲敌,城池只怕一时难下。
车沿汐水而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坟地跃入眼帘,风川脑中忽如电光火石般掠过一计。
翼城,荟蔚宫。
王后用完午膳,和衣在绣榻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听见念川娇脆的声音喝斥了一句:“何人无礼!”
一个人影旋风般冲进来,扑倒在王后榻下:“姐,大事不好!兆军在城外掘墓毁尸!扬言若不赶紧投降,就掘三百座坟!爹娘的墓可都在城外!”
念川看清是颜椒,急问道:“哥哥,可是真的?”
念川自小便叫颜椒做哥哥。
颜椒满面悲怒:“千真万确!”
王后从榻上霍然坐起,也是一脸急痛,颜椒扯住王后裙裾大哭:“姐姐…..外面聚集了好多朝臣要见你,他们亦有祖坟埋在城外,全都悲痛欲绝,大骂兆军残忍!”
念川也跪下来,心急如焚:“王后娘娘!这可怎么办,颜大叔与颜大婶不知遭难没有,娘娘赶紧想个办法啊!”
王后神情痛切,方要起身,内侍在帘外禀道:“王后,宫外围了许多朝臣要见您。”
“好,让他们在前殿等候!”王后在念川侍候下,略略对镜理了睡乱的鬓发,匆匆漱口净面,急如星火走出。
正殿已经跪了满满一大片朝臣和将军,哭声震瓦。祖坟被挖,都城大乱。上至朝中重臣,下至平头百姓,都哭天喊地,痛心疾首。
闵将军也是满面泪痕,高声痛骂兆军兽行。哭骂了一阵,抬头看见王后走进来,于是喝令群臣:“诸位请稍安,王后定有良策!”
王后接受诸臣跪拜,在心里想:这闵将军真把我当成神人了,以为我满腹奇谋,用之不竭。我纵有千般能耐,怎奈风川他仍旧高我万般。唉,风川……你记得明姬也好,忘了她也好,她也只能赌一场了!
王后见众人静下来,几十双眼睛切切盯着她。她沉痛的声音在寂静中升起:“本宫决定开城迎降,诸卿以为如何?”
一位大夫抱笏出班:“原邑投降后仍被屠戮,兆王如此凶残暴.虐,兆军进城后,全城百姓必将遭到屠.杀。”
公子平甫出列声援王后:“原邑虽纳城投降,但是兆王进城后遭遇刺客,是以暴怒之下屠城泄恨。我们派出能言善辩的使者,贿赂兆王大批珠宝美女,投降后未必便会如原邑般遭到屠.杀。何况,城外先人受辱,民心已乱,无心抗敌。若被攻破,必有杀戮,若自动请降,或可幸免。”公子平甫的母舅一家全都埋在城外,是以最为痛彻心肺。
王后微微颔首:“公子所言甚是。前次储将军出战全军覆没,城中兵力已耗近半,大王去了半月,杳无音讯,援兵难期。本宫听说兆王一生征战,最恨顽抗,若不投降,屠城绝难幸免,太后与诸位宫眷必遭**,宗庙必遭践踏,万无一幸。只有投降尚有一线生机,且可保全城外宗族陵寝。本宫已决,卿等勿疑。”
说完,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殿门,外面秋阳灿烂,一片白亮的光芒堵住了大门,有许多黑色人影模模糊糊晃动。那都是祖坟在城外的宫人,忧心忡忡地等待着王后的决定,听见王后决定投降,他们虽不再为先人遗体受辱而痛心疾首,却因担心如原邑一般降后遭屠而危惧不安。一片嗡嗡声汇聚着殿内诸臣惶惶不安的喁喁,冲击着王后的心灵。
王后在心中呼喊:风川,我将这满城人口.交与你了,你若还念旧日情分,可要为我保全这许多无辜生灵……
从正殿返回寝殿,王后叫来念川和颜椒,让他们坐在自己下首。
王后长长的眼睫微微抖动着,一片水光在细密的睫毛下迷离闪烁。
念川与颜椒互相看看,同时失声惊问:
“王后,是不是我爹娘的墓……?”
“王后,是不是大叔大娘的墓……?”
王后叹息道:“我已决定投降,只是不知兆军到底掘了哪些坟墓,但愿不曾辱及爹娘。”
“王后,听说兆王凶残暴.虐,军队所过,白骨遍野,还放纵士兵强辱妇女。”念川颤栗着问,大大的圆眼睛里满是惊恐。
颜椒脸色惨白,望着念川发抖。
“念川,你可知我为何与你取名念川?” 泪水长滑而下,王后问道。
念川微觉诧异,王后何以说起这个,便道:“奴婢不知。”
王后低首,举袖拂去泪水。慢慢抬起头来,湿润的眼眸含着无尽伤情:“因为,此刻就在城外的兆王,他的名讳,便是一这个‘川’字。”
念川和颜椒皆震骇得说不出话,只怔怔望着王后。
王后仰脸忍下再度涌出的泪水,抿了抿嘴.唇,深深呼吸,然后镇定望着念川和颜椒:“你们看,我是不是老了?”
两人望着王后,王后水蓝色深衣广袖如湖水铺展,身姿高贵明艳,面容莹白无瑕,根本就不看出年龄。
念川的声音带着沉醉与羡美:“王后,你是奴婢见过最美的女人,虽然三十好几,但是比许多年方二八的少女更美,真的,真的……”
颜椒也赞同地颔首:“姐姐一点都不老,除了念川,弟弟也没见过比您更美的女人。”
王后闻言,被逗得扑哧笑了。
念川大眼睛瞪过来:“除了我?哥哥,你开哪门子玩笑?我但有王后一半风采便谢天谢地了!”
王后的容颜变得晴朗了,眼眸清亮,笑道:“好,但愿真如你们所说。但愿兆王他还念旧情,能够看在我的份上爱惜苍生。”
王后摘下颈中白线所系赤玉扳指,郑重放在颜椒手心,吩咐道:“我已写好降书,你将我手书和这只扳指亲自交到兆王手里,我会派卫士护送你出城。”
曲六 明月山川(壹)
城门轰隆隆一阵巨响,悬空吊起,城门大开。兆军旌旗飞扬,战车如云,鱼贯入城。当先一辆大辂王车,周围簇拥着兵车甲士,护卫森严。
宁国来迎接的,为首即是闵将军。他一眼望见王车中高峻秀伟、气宇轩昂的王者,他下车行跪拜礼:“罪臣恭迎上王!”
风川脸色冷峻:“起来吧。”
闵将军起身,垂手恭立,听见低沉严厉的声音自头顶上方传来:“你们王后为何不来?”
闵将军一惊,微微抬首,只见风川目光寒冷,如剑出鞘。闵将军没来由地激灵一下,答道:“王后乃妇人,不便来见,还请上王宽恕!”
剑眉轻扬,风川笑了。这突兀而诡谲的笑容,令闵将军莫明心乱。
兆军进城后,秋毫不犯,出榜安民。
暮色降临,晚风渐起,秋寒袭人。
兆军包围了王后的荟蔚宫。风川换下了铠甲,穿上绣着龙蛇图案的黄色锦袍,腰系大带,头顶白玉镶金筒形冠,带了几名侍卫踏进荟蔚宫。无人敢拦阻。
进得宫来,一轻盈少女迎面而来,屈膝下拜:“请随我来,王后在等你。”
这句轻声的话语,他竟觉得异常震撼,就如狂潮巨浪拍击着心脏。他作了手势,令侍卫们等在门口。
进入前庭,穿花度柳。庭中种满木芙蓉,秋风吹落了白色的,粉色的,紫色的花朵,木芙蓉所特有的朦胧如薄纱的花瓣,在昏暗暮色里纷纷坠落,宛如缥缈的烟雾淡淡地飘散。花园小径上堆积的落花,被他飞掠的脚步踏过,四散飞溅。
他走过了她夏天经常坐在下面休息的大槐树,走过她时常久久坐着观看游鱼的碧池,走过庭榭里陈放过她的瑶琴的石案。
归巢的鸟群在他头顶盘旋,晚风劲吹,他的脚步越来越迅疾,只觉得回廊幽长,仿佛永远也走不完。
进入内殿,穿越许多间宫室。梁柱雕龙,四壁盘凤,长幔低垂,烛光幽暗。
他走着走着,仿佛回到了遥远的从前……
……她等他,等得心力交瘁,欲火如焚。而他,正在另一个女人的床榻,颠鸾倒凤,行云布雨。
半夜里,他望着怀里熟睡的女人,忽然觉得陌生而厌恶。
他想她,心中涌满对她的爱恋和疼惜,毅然决然掰开绕住他脖颈的玉臂,下榻,衣服都顾不上穿。
他光着上身,穿过雨帘。
一路上,值夜的宫女和侍卫向他跪拜,他全然不理。雨水从叶片上落下,大滴,冰凉。他英俊的脸闪着湿淋淋的清光。
进到流光宫,她已入睡,流光旋转中,她的睡容那样甜美。
他温情脉脉地吻她,从嘴唇,到脖颈,到乳房,到私处……
冷风穿过重重帘幕,光影交错。他疾行在寂静的风声中,穿越在现实与回忆之间。
带路的少女停在一间宫室门口,做出请进的姿势。
他站住了,胸脯剧烈起伏,快速的行走使他喘不过气,心脏猛烈跳动,几近碎裂般疼痛。
是一间明亮轩敞的寝殿,飘浮着软纱般雪白的烟雾,那香味那样熟悉,是她过去最爱用的百合香。
帷幔高悬,灯烛迷离。殿宇深处,一面巨大的金边荷叶青铜镜子前,跪坐着正在梳头的女人。身穿洁白的绸裙,仿佛披着一身月光。披散的青丝垂落到光亮的地砖上,在烛光下闪烁着黑色漆器般的光泽……
十五年明月山川。
烛光摇曳出的朦胧红光里,白衣的女人站起来,缓缓地转身。
是那样熟悉的容颜,魂牵梦萦多少年,可是一旦真的见到,却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寂静中只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宛若凄迷的呓语。
蓦然之间,她奔向他,带着全身的力量扑进他怀里。就好像许多年前,在漫天风雪里,她一身甲胄,带着全身的力量投入他的怀抱,她的铠甲和他的铠甲相撞,发出欺金裂石之音。他的脸上全是雪水和血污,刚刚经过殊死的厮杀,她踮着脚,抱着他的脖子,疯狂地吻着他的脸,舔进了冰凉的雪和腥涩的血……
还是那个女人,还是那样疯狂,那柔软的嘴唇,带着刻骨的相思,滑过他脸上英俊的线条。
他俯下身,与她接了一个长长的吻,时光静止,血液在脉管中缓缓地流淌。
突然,她挣脱他,跳开去,一阵风般奔跑,长长的广袖挥舞着,所有的蜡烛都灭了。
她跑回来,拉住他,带他来到天窗下,明月洒下一地白霜。她和他沐浴在如水的银光中,她问他:“还记得吗,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也是这样明亮的月光。”
他抬头,从天窗望出去,任月光流淌在棱角分明的面庞上,而后低头,凝视着她,沉默不语。
他当然记得,那天他和季嬴一道送她走出漪兰宫,月色清辉洒满天地,她穿着水红色的深衣,橘色宽腰带紧缚下,她的腰肢那样纤细,胸脯那样饱满,身姿那样修长曼妙……
……那晚,他叫住她,对她喊道:“明姬!等我回来!”……
可是等他回来,她已经走了,他就这样失去了心爱的女人!
所有的怨恨与悲怒,此时此刻面对她,却惟有深深的沉默。
她在他的沉默里感到惶惑,目光迫切地探询他幽邃的眼睛,如同一束月光,照进深不可测的水潭。
他慢慢地捧起她的脸,在月光里仔细地看着她,看岁月是否在这张令他刻骨相思的容颜上留痕。
月光里他乌黑的眼眸像一泓深潭,她清晰看见自己的倒影,一瞬间,过去那种感觉又回来了——他与她是不可分离的,就像他们每一次做爱都能感觉到的那种最深的融合。
曲七 明月山川(贰)
她的睡裙像水一样从光滑的皮肤流淌下去,他闻到了她身体特有的幽幽冷香。
她轻柔缓慢地替他解开锦袍玉带,抬起颤抖的纤纤玉指,摸索着伸向他左臂的臂肌。那只猰貐还在,这龙头虎身的刺青怪物,狰狞残暴,绝世俊美,总是能点燃她最深处的情欲。
他也伸出手,摸她的脸,她的头发,食指逗弄着她的粉樱,直到它渐渐硬挺起来,月光里它们鲜红得像两粒晶莹闪烁的小小玛瑙。
他俯下来,一点一点地吻她,她看见月光顺着他的嘴流遍身体,仿佛那月华是从他温柔的嘴里吐出来的……那月光一直流淌到柔软繁茂的草丛,柔韧有力的唇舌在蜜水横流的花蕊深处引爆了她……
她身体里深藏的一泓死水,开始涨起来,像涨潮一样,逐渐地肆虐,席卷,奔腾……
十五年没有涨过的潮水,在黑暗的深处,汩汩地响着,将她推向浪尖。
她放声大哭,捶打着他,嘶咬着他:“我等了你好多年!等得你好苦!你怎么现在才来!”
他感觉到她身体里正在聚集可怕的力量,如同风暴一般。他试图制服她,于是狠狠地把她摁在冰凉的地上,有力的双手把她雪白的臂膀攥出紫青的印记,没命地亲吻她、冲撞她:“我怎么知道你在这里!我一直以为你在楚国!我一直以为你又回到他身边去了!”
在最后他爆发的那一刻,她突然发疯一般直起身体,紧紧地抱住他,颤动的乳团紧紧贴在他坚实的胸大肌。
雨收云散后,他们都不再出声,也不再动作,长久沉默地躺在地面上,浸泡在月光中。
夜风吹得他们很冷,她扯下一幅轻纱帷幔,裹住她和他的身体,他抱住她,在帷幔里打滚,她发出咯咯的娇笑。
浓烈的情欲烧亮了她的眼睛和面颊,她目光闪闪,脸色潮红,令人销魂。
他再次坚挺,抱着她翻了一个身,再次要她。
这一次,他们不再狂野,而是温柔的,持久的。她的呻吟声低回摇荡,柔情百转。
这个男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温柔,什么时候该粗暴。
他了解她的身体,就像骑手了解他的坐骑。
在缓慢的起伏中,他将她一头长发撩到一旁,看着她美到极处的裸背如一匹雪白滑亮的丝缎,在月光下迎合着他的冲击,腰肢处有一个明显的凹陷,盛满了月影,再往下缓慢涨起的沙丘则流淌月华,浓光淡影更显出她妩媚入骨的性感。
他慢慢俯下,用坚实的胸膛覆盖着她的背部,灼热的汗水将两人的肌肤贴在一起,他们不停地做爱,不记得做了多少次,汗水一层层湿了又干掉。无数水青色纱帷被他们扯下,他们就在一片青烟翠雾中滚动不休。
直到月光渐转,晨光洒下。
他们深埋在轻纱中,他望着头顶天窗透出的一方白亮的苍穹,她把脸埋在他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深深嗅着他身体的青草气息。
“大王,你在想什么?”许久,她在他耳畔柔柔地问,吹出的香气拂过他的鼻端。
他没有回答她,她抬起脸来,发现他的表情很深沉。
他变得沉默寡言了。从前,他是一个坏小孩,现在变成阴沉的中年男人了。
她仰起头仔细地看他,他过去眼睛十分明亮,现在变得深邃幽暗了。他的脸也有变化,过去就长得轮廓分明,现在面部线条更加冷峻起棱。他过去皮肤很白,多年的征战使他的皮肤变成麦色,而且异常粗糙。身体仍旧高大强壮,肌肉劲健,然而瘦削了许多。
她三十七岁了,他也快四十了。
她不由担心地问:“我老了许多,对吧。”
实际上她多年幽居深宫,养尊处优;他多年征战南北,日晒雨淋;虽然他只比她大两岁多,看上去却好像大了十多岁。
他凝视她,目光滑过她依然白嫩光滑的肌肤,依然挺拔圆润的玉乳,依然光洁修长的大腿……只是她的眼角,有不易察觉的细微皱纹。
他伸出手,抚着她眼角的细纹,眼里是满满的疼惜。
看见他这样的目光,她放了心,欢欢喜喜地搂住他道:“大王知道吗?臣妾当年曾经占卜过,如果射中一只树上的乌鸦,那么这一生还能与你重逢,你看多准啊,这不是冥冥中注定了吗?”
“傻瓜,你箭法很好,一般都无虚发,所以那根本不算数。”
“不,我还是觉得这是命中注定的。”
说完,她深情地吻舔他的耳垂。他被她舔得酥痒心动,翻身压住她,一只大手卡住她的脖子,目光变得森寒凄厉:“当年为何弃我而去?你难道不知道,我是绝对不会害死你父亲的!”
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颈,她凄酸地说:“大王,是臣妾错怪你了。这些年,臣妾也过得不好……”
“都是那个畜生!好毒的计!既杀死了邵公,侵吞了邵国,又挑起你对我的仇恨!”说起楚王,他幽深的眸子腾起寒焰,咬牙切齿:“熊熙,寡人被他算计得好惨!”
她不愿与他谈论楚王,连忙将话题岔开:“大王,我那一计明修卫城、暗决堤坝,还算厉害吧?”
他眼中的乌云散去,露出笑意:“你够狠啊,水淹大军,就不怕寡人变成鱼鳖?”
她搂着他的脖子嫣然笑道:“臣妾知道大王水性很好。”
“还有,你用滚油烧我的士兵,够狠啊!”
“大王,对不起,烧死你那么多士兵,你不怪我吧?”
他的手从她的额头,游走到她的面颊,温柔地抚摩着,目光柔和下来,说:“怪你!除非……”他黑湛湛的眼眸漾起一片深澈的柔情:“除非你从现在起,做兆国的王后。”
她一惊,心里巨震,定定凝望他,他的眼眸深浓得化不开,带着爱慕、企盼、信赖与恳挚,久久地回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