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凤歌九阙》作者:罗姽【完结】 > 凤歌九阙.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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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姽 当前章节:15459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9

感动如春水漾动心田,她柔声道:“真的吗?大王不会因为臣妾曾是宁国王后而耿耿于怀吗?”

他笑道:“当年你初来乍到时,是楚国太子妃,寡人待你如何?”

她用力颔首,凝眸望定他:“好。现在宁国是大王你的了,宁国王后也是你的王后,那么宁国百姓亦是大王的子民。大王既然会厚待臣妾,亦能厚待宁国百姓,对吗?”

他无奈摇首:“你啊,你啊,还是那样!”

她长睫一闪:“臣妾还有一事。”

“说。”

“前去迎降的闵将军,大王见过。大王最好将他囚禁起来,将他手下士兵收编。”

“为何?”

她的目光有些躲闪:“这人……这人若是知道大王夺了宁国王后,恐怕要作乱。”

他直视着她:“你说实话,这人是不是贪图你的美色?”

她蹶嘴嗔道:“臣妾年纪一把了,有何美色。只是他对宁王忠心耿耿,又是个迂阔之人,恐怕想不开。”

他剑眉一横:“放屁!他来迎降之时,我看他顺服得很。为何我得到了你,他就要闹事?”

“大王……”她将脸贴在他精瘦坚实的胸肌上,娇滴滴道:“好吧,就算他贪图臣妾。大王答应臣妾不要杀他,将他囚禁即可。”

他冷道:“寡人不能答应你。”

“大王!”她吓得抬起身子,秀目里顿时盈满哀哀的恳求。

他用力敲了一下她的额头:“行了,寡人不杀他。他还不值得寡人开杀戒。一会儿寡人就举行册封王后的大典,召告整个宁国,从此宁国纳入兆国,宁国王后是兆国王后了。寡人兼并了那么多个国家,还从来没有兼并过一个国母,真是值得庆贺的事,今天寡人要开怀大饮。”

她蹙眉道:“大王,宁王去白狄搬救兵了,估计不久就会杀回来。大王一路杀戮过来,恐人心不服,如果境内百姓起兵拥戴宁王,我们如何抵挡?”

他也觉得是个问题,锁眉沉思,说道:“寡人拟派白乙带一支军队,在白狄入宁的必经之路上伏兵截击。我们赶快起来,寡人还有许多事要布置。”

她闻言立即爬起来,却双腿一软,跌倒在地。

“怎么了?”他关切相问。

脸上绯云轻起,她趴在他身上,低语道:“被你弄的啊。”

他笑了,眼底满是爱怜,捏捏她的脸:“那你再躺一会儿,寡人先起。”

她摁住他:“不,大王躺着,臣妾先起,臣妾要伺候你。”

曲八 明月山川(叁)

她先穿好衣裳,然后为他穿衣系带,为他梳头。

她一边给他束发一边问他:“大王,昨晚带你进来的那个侍女,好看吗?”

他努力回忆念川的模样,只记得她长得很清丽,但是具体的五官轮廓没有印象。他不解地问:“为何问我这个?”

“臣妾把念川给你,大王觉得如何?大王若是喜欢她,就封她为妃吧?”

“她叫什么?”

“念川。”

“后面一个字跟我的名字是一样?”

她笑了,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脸挨到他的脸上,说道:“这个名字是臣妾给她起的,思念你的意思。大王,你一定会像我一样喜欢她的,对吗?”

他抚摸着她搭在他肩上的一只酥手,问她:“为何要把她给我?”

“她已经到了嫁人的年龄,可是我与她情同姐妹,离不开她了。”

“你若离不开她,把她留在身边不就行了,干吗非要塞给我。”

“大王!怎么是塞给你,你不觉得念川很美吗?她比臣妾年轻十四岁呢!”

“寡人的宫里,比你年轻二十四岁的都有一堆,要她做什么。”

“可是臣妾不能让她为了侍侯我终生不嫁啊,如果她做了大王的妃子,岂不一举两得。她终身有靠了,臣妾跟她也不会分开。”

他默然不语。

头发束好后,她给他戴冠。他有许多女人,可是谁也没有她给他束发那样令他舒服,每一缕头发都拢得齐齐的,抿得平平的,戴上王冠以后,不会压得额角疼痛。

一种无比熟悉与亲切的温情席卷了他的心,他将她搂过来:“还是明姬服侍寡人最舒服,唉,这么多年,谁也没有明姬这样妥帖。”

她仰躺在他怀里,眼波流转:“大王,念川梳头比臣妾更妥帖,臣妾去把念川叫来见你怎样?”

他勾起嘴角,一脸苦笑:“好,好,寡人依你。”

明姬刚踏进念川的屋子,就看见一个面色漆黑,容貌威猛,虎背熊腰的大汉。明姬先是一愣,旋即兴奋叫道:“希仪?你是南宫希仪吧?”

南宫希仪立即下拜:“奴臣……奴臣……”

明姬心中涌起热乎乎的情感,一时不知道如何表达。要知道,南宫希仪便是风川的标志,见到南宫希仪就如同见到风川随身佩戴的宝剑或者佩玉。

她扶他起身,问道:“念川呢?你怎么会在念川的屋子里?”

“那个……那个……”南宫希仪的嘴唇蠕动着,含含混混说不清楚。

明姬笑了,她想起来过去跟风川在一起,五年中南宫希仪说过的话,加起来也不会超过二十个字。

“好了,你什么也不必说了,我大致明白了。你快进去吧,大王在里面。”

明姬想到念川大概在敏珠那里,敏珠是她的另一个侍女,住在荟蔚宫东苑的下人房里,刚走到东苑,念川走出来了。

念川迎面看见王后走过来,惊呆了。在秋日干爽的晨风中,王后像初升的朝霞一样美。

只是一夜之间,王后仿佛年轻了二十岁,那双秀美的眼睛一向都蒙着一层哀伤,像雾气弥漫的湖面。现在,那层雾散去了,眼眸宛如闪烁着阳光的湖水。

她身穿鲜绿色的轻绸深衣,翠碧鲜明的色泽映着莹白如雪的肌肤,宛如碧空晴云一般明丽。一头长发披散而下,在阳光里闪烁着墨色的流光,只在头顶松松绾了一个髻,插了一把碧玉梳。

“念川!” 她呼唤道。

天啦,连王后的声音都变了,念川震撼得无法开口说话了。

明姬笑道:“怎么目不转睛地看我?”

念川这才发现自己的失礼,赶紧向王后施礼。明姬马上拉住她:“念川,怎么南宫希仪会在你屋里?”

念川一愣:“啊?那人叫做南宫希仪吗?昨晚他闯进来找兆王,他说他们大王离开太久了,他不放心。奴婢就把他带到自己房里,告诉他,王后和他们大王就在里面。他还是不放心,非要往里看,奴婢拦不住他……”

明姬掩住嘴,轻轻叫了一声,羞红了脸,睁大了眼。念川愣愣看着王后,她服侍王后这么多年,还从没看见她如此轻快的举止。明姬推了她一把,她才缓过神来,向她解释说:“娘娘放心,那人看了一眼后,立即把头缩回来了。估计他看见他们大王了,但是应该不敢多看娘娘你。不过……”

念川忽然涨红了脸,低头笑了。

“不过什么?”王后奇怪地问。

念川顽皮地眨眨眼:“奴婢不敢乱说。”

明姬急了:“快说啊!”

念川悄声说道:“奴婢和那个什么南宫,一同呆在房里,尴尬极了。因为里面的声响我们听得清清楚楚,娘娘,尤其是你的叫声……”

明姬羞得脸红到脖子根,狠狠掐了念川一把:“好哇,死丫头!你跟南宫希仪昨晚都干了什么好事,从实招来!”

念川嘻嘻笑着躲开,说道:“我们没有娘娘和兆王的艳福!啊呀,娘娘别打我!奴婢再怎么也不至于跟那个人啊。娘娘,那个南宫怎么回事啊?问他什么,他都不说话,脸上也没有表情,真是个怪人。”

“是啊,他就是那样。”明姬拉过念川:“现在先不说他,你跟我去拜见大王。”

进殿后,念川盈盈下拜:“奴婢参加大王!”

风川也不看她,劈头盖脸就问:“王后要寡人立你为妃,你愿意吗?你想要什么样的品级和封号,尽管跟寡人说。”

明姬被风川的表现弄得哭笑不得。

念川惊异而难堪,圆眼睛愣愣看向明姬。

明姬笑吟吟地对她说:“念川,你做了这么多年侍女,委屈你了,现在你跟着我一道享福吧。大王会好好待你的,你放心,以后我们俩就是姐妹了。”

念川拼命摇头,流下两行清泪。

风川大笑:“明姬,你看,人家不愿意,你这个媒人做得可真失败。”

他上前扶起念川:“行了,别哭了。做寡人的妃子有这么可怕吗?你若不愿意,寡人亦不勉强你。”

念川抬起泪眼说道:“谢大王恩典。”

明姬突然说道:“念川,你觉得南宫希仪怎么样?就是昨天睡在你屋子里的那个?”她转向风川:“大王,南宫希仪有妻室吗?”

念川吓得又跪下来,伏地啼哭:“娘娘是何意?奴婢做错了什么,娘娘尽管责罚,为何一定要撵走奴婢?”

明姬连忙去扶她:“傻孩子,正因为怕你离开我,我才想要你嫁给和我最近的人啊。”

念川摇头泣道:“娘娘,奴婢不想嫁人,奴婢只想一辈子侍侯娘娘。”

明姬眼里含着温情的责备:“那怎么行呢?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呢?”

念川倔强地说:“不,娘娘,我真的不嫁人,要嫁就嫁给你。”

“如此甚好,寡人来给你们主婚。”风川振眉大笑。

明姬瞪他一眼:“胡说八道!”

说完,她自己也忍不住噗哧笑了,将念川搂进怀里:“傻孩子啊!”

曲九 明月山川(肆)

入夜时分,册封王后的大典准备就绪。

大典在宁王的天寿宫正殿举行,风川迫令宁国全体世卿大夫出席。

对于宁国臣子来说,国虽亡了,国母如旧,心里复杂的感受可想而知。

明姬穿着王后级别的翟衣,衣裙的后摆长长地拖曳在地面,尺幅丈许。深青色的裙摆绘着流丽多姿的朱黄色翟纹。她高挑修长的身段,高贵典雅的气质,似乎天生就是为了穿这一身。然而,比起当年为庭跃穿这一身,此时此刻的幸福简直难以言喻。

她走过大殿,向她的王走去的时候,殿柱后面的宁国大臣们,投来冷毒、咒骂、鄙夷、耻辱的目光。

然而这些明姬都无所谓。

她只是端雅骄傲地向她的王走去,跪下,以手加额,稽首而拜:“臣妾参见大王,愿大王福寿绵长,国祚永继!”

这样看着她,蓦然之间,他仿佛回到许多年前,他坐在大帐中,等着楚国送来太子妃求和。那天她穿着浅粉色的轻绸深衣,一层又一层斜绕于腰下的绯色曲裾,在风里宛如霞光旋转,轻轻环绕她修长曼妙的身姿。

那一刻,他又怎么知道,他们送来求和的,是这样一个无与伦比的女人:既能相夫无违,又能挥斥千军;既温柔娴静,又热烈放荡;既像水又像火;既像月光又像闪电光。

他这一生终于可以册封她为王后,终于可以不用忍受云姜、季嬴那些女人!

他穿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冕旒,亲自下阶来扶她:“王后请起。”

她抬起头,他低首垂下的十二玉旒,在烛光里流转着晶莹的光泽,越发辉映出他脸上英俊的线条。

殿中数排跪擎蜡烛的青铜人俑,烛光闪烁如满天星辰坠落,两人在星海明河般的烛光里执手相看,全然不顾这是在群臣毕集的大殿之上。

殿外,为这场册后大典准备了一天的内官们,挤在大殿侧门里观看,一个个啧啧称奇。典仪散后,他们纷纷退回长廊,看见颜椒倚在廊道的横栏上,埋首于臂间,一副闷闷的样子。

内官甲奇道:“颜椒,你姐姐的册后大典,你怎地不去看?”

风灯旋转,光晕投映,颜椒眉目郁黯,不言不语。

内官乙笑道:“那可不是他亲姐姐,人家是邵国公主明姬。”

说着靠近颜椒:“颜大哥,依小弟看,王后与兆王虽然感情好,但是秉性大不相同,王后多么温婉和善的人,她待你一直都如同亲弟弟,你为何不高兴?”

颜椒还是蹙眉不答,下巴搁在手臂上望着廊外,眼里一片暗影。

内官丙瞪眼扫过大伙:“你们但凡有一点爱国之心,自己的国母成了别国王后,哪里还高兴得起来!”

内官乙依旧笑得没心没肺:“岂止国母,听说念川也成了兆王的妃子。今天是册后大典,说不定明天还有一场封妃大典。”

他一席话还未说完,颜椒一跃而起,脸色大变,揪住内官乙的衣襟:“你说什么!”

内官乙不明所以:“是啊,听说是王后将念川送给兆王做妾。怎么了?”忽然,内官乙有些猜到,诡异笑道:“怎么,颜大哥是不是喜欢念川小妹啊?”

颜椒一把推开他,撒腿便往王后寝宫跑去。

曲十 一语成谶

册后大典结束后,明姬先回荟蔚宫。风川卸下冕旒,换下衮服,与群臣把盏欢饮。喝的都是宁王宫中的藏酒。

宁国诸臣面有愤恨之色,闷头喝酒。兆国众臣,鱼贯膝行至风川龙案前敬酒。

轮到谋臣程子婴膝行上前时,程子婴已经喝得酩酊大醉,而风川也已喝得烂醉如泥。程子婴捧爵的手已经不稳,抖抖索索溅出不少酒水。风川身旁的青铜象尊也已空空如也,见程子婴殷勤敬酒,风川对身旁内侍大喝:“还不快再盛酒来!”

内侍俯首禀道:“紫红华英已经没有了,只有次等的酒了。”

风川醉醺醺地一挥广袖,骂道:“宁侯留下的好酒也太少了!”

程子婴举着铜爵,醉眼带笑:“大王啊,宁侯留下的酒虽不好,留下的女人可是极品哟。”

风川醉眼朦胧,亦笑:“先生此话差矣,明姬先是寡人的女人,然后才是宁侯的女人,寡人在宁侯之前呐。”

程子婴实在喝得太多了,强睁着充血的醉眼,只管大放厥词:“大王此话差矣,大王固然在宁侯之前,楚王却在大王之前哟。这个王后呢,先是楚王的女人,而后是大王的女人,再然后是宁侯的女人。现在又成了大王的女人,转了一个圈,最后啊,还得回到楚王那里去。”

在座群臣连连摇头,心想:程子婴完全失控了,他完了。

果然,风川脸色大变,这一句酒后无心之言,却不知为何如晴天霹雳般击中了他,他只觉浑身说不出的颤栗惊恐,酒意在体内汹涌,从胸臆间翻腾出来,迸发成一股狂暴的怒气,“锵——”地一声,风川拔出佩剑,跃起身向程子婴刺去。

所幸醉后脚步踉跄,一个不稳,自己倒连人带剑摔出食案,食案翻倒,酒爵豆俎砰砰摔落一地。

程子婴酒醒了一半,连连往后倒退,风川爬起来,继续持剑袭来,程子婴一壁叫着“大王饶命!”一壁躲闪,风川挥舞着宝剑,晃晃荡荡地满殿追逐程子婴。

公孙离等人赶紧上前抱住风川:“大王息怒,程先生乃是无心之语,绝无冒犯之意!”

风川拄剑于地,大口喘气,秀长的眼里摇荡着迷离的醉影,低首嘟囔着什么,几缕碎发飘拂颊边,俊毅的脸上笼着奇异的哀愁。

突然,他高大的身形摇晃了几下,举起剑来,指着程子婴大吼:“寡人不想再看见你,给我滚,滚得越远越好!下次再让寡人看见你,就是你的死日!”

明姬正在念川侍候下卸妆,青铜连盏灯上十五枝蜡烛灼灼跳闪,映出荷叶金边大铜镜里因极度的满足而格外年轻娇艳的容颜。

一阵风席卷而入,轻纱帷幔如烟水澹荡,颜椒拂帘穿帷进来,看见念川,愣了一下,然后跪倒在明姬面前:“姐姐!”

明姬立即回身,扶起他,眼里盛满宠溺与慈爱:“椒儿,你这是作甚?”

颜椒起身,看了念川一眼,然后紧盯明姬:“姐姐,听说你要将念川送给兆王做妃?”

明姬的口气里带着柔和的责备:“颜椒,不要叫兆王,现在宁国已经纳入兆国版图,兆王就是我们的大王。”

颜椒眉间涌起急怒:“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念川……”

“喂,你这是什么口气?怎么用这种态度跟王后娘娘说话!”念川喝斥道:“我给谁做妃,你管得着吗?”

颜椒被她噎得脸皮紫涨,一时说不出话,只是咬牙横目,因心中满盈着无法言说的怒气与情意,胸脯浪涛般剧烈起伏。

明姬仔细打量,脸上渐渐漾开一片了然的笑意,拉过颜椒的手:“椒儿,你多心了,起初我虽有此意,然而大王与念川皆无此心,是我牵错了线,搭错了桥。”

颜椒大舒一口气,脸色顿时放晴,偷眼看了念川一眼,念川却并未留意,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颜椒又有些忐忑起来。

有响动从外室传来,侍女进来禀道:“大王回来了!”

说话间,满身酒气的风川在几名内侍扶持下走进来,念川赶紧上前替他解下外袍,风川半睁着醉眼,对念川开玩笑道:“有劳爱妃!”

念川脸上腾起胭脂般的红晕,躲了开去。颜椒怒目圆睁,横身在念川面前挡住。

风川醉眼惺忪地看着颜椒:“明日你姐姐跟寡人去狩猎,你一道去吧,如何?”

颜椒摇头,冷淡道:“我不去!”

风川也不介意他明显的敌意,望向明姬,一个劲地笑:“寡人抢了你,这么多人不高兴!”

风川迷濛的醉眼看出去,明姬正含笑望着他们三人,眼里的温柔无尽地涌动着。

多么美丽的女人,这么多年了,他对她从来没有看厌过。

难以言喻的心动与激情冲击着他,他脚步踉跄地向她扑去,她连忙来扶,他高大的身形整个压在她身上,她扶着他走了几步,终于架不住他,两人一起跌倒在绣榻里。

念川满面红霞,一扯颜椒衣袖,两人退了出去。

曲十一 悔之晚矣

宁王在南郊建有猎场,但是许久都废置不用,猎场中没有什么猛兽,养着一些野兔,狐狸之类。

金色的阳光从蓝天深处喷涌而下,铺洒在一望无垠的秋野上。火红的枫叶在风中纷纷扬扬,映着灿烂的阳光,宛如一簇簇鲜艳的火苗。

风川和明姬两人并车驰猎,风川向来是追熊猎虎的好猎手,然而此处没有猛兽,无法施展,因而提不起兴致。

倒是明姬,多年不曾射猎,兴致颇高,连连射中。

风川不住地侧头看她,她的大红色披风在风中烈烈飞扬,挽弓怒射的同时,一股飒爽英姿流溢四散。

明姬车后的皮囊很快装满了猎物,她扬眸对他灿笑,晴艳秋阳下,他有一瞬的恍惚,仿佛她还是那个十九岁的少女,那年,她十九岁,是他手把手教她射箭。

“喂,大王,你怎么不行了,你的皮囊明显没有臣妾满实哦!”她的车已越出他很远,她回身对他喊道,满身都洋溢着喜悦。

“明姬,你是不是事先在皮囊里放了猎物啊?”风川遥遥冲她大喊。

两人齐声欢笑。

多年前,明姬与云姜赌胜争宠,风川暗中帮着明姬,事先在她皮囊里放了几只射死的兔子。

温馨而明媚的往事在秋阳下如脉脉秋水荡漾着两人。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风川和明姬商量,决定就地午餐。

侍从们升起篝火,铁架上烤着成串的野兔、野鹿,吱吱冒油,香气四溢。两只陶碗就地摆在面前,一名内侍抱着酒坛哗啦啦倒满,酒汁洒在枯黄的草地上,滋滋地响,一股浓冽的酒香飘及数里。

风川举起酒碗:“来,王后,同尽此碗!”

明姬也举起酒碗,笑得明丽动人:“今日射猎,大王输给臣妾,臣妾尽一碗,大王须尽三碗!”

风川横眉哼道:“三碗就三碗!别说一对三,一对十你也喝不过寡人!”

明姬秀眉轻轻一剔,娇俏笑道:“你说的啊,那就一对十看看!”

“一对十便一对十!”

明姬仰脖喝尽一碗,风川开始一碗一碗地喝,明姬数着,直到他喝满十碗,她拍手欢笑:“大王海量,每喝一碗都不换气呢。”

兔子烤得金黄嫩脆,侍从取下一只,用树叶包好,呈给风川。

风川撕下一块腿肉,递到明姬嘴里,明姬就着他的手吃得文雅而优美。

他脸上洋溢着宠溺的笑,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他让她饿着肚子侍寝,云雨之后,他给她割了一只羊腿,她也是吃得这样优雅。

她就是再饿也不会狼吞虎咽。就是这样一个遵礼守仪、恭顺典雅的女子,竟然会喜欢他这样桀骜不驯、刚暴不仁的男子。

她一壁细嚼慢咽,一壁柔声问:“大王,臣妾有几句肺腑之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他瞠目怒瞪:“少啰嗦,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讲!”

“大王穷兵黩武、好战乐攻,收刮民脂民膏以充粮饷,征发壮夫男丁以备军力,兆国百姓苦不堪言,人心厌战,民怨沸腾。大王试想,那年兆国大旱,若不是你年年征战、国库耗尽,又怎会无力赈灾,以至于紫丘之盟受制他人呢?”

她其实也不愿意提及他与楚王在紫丘的那次争锋,他败给楚王,差点被生擒,对于他也是一个耻辱吧。但是不用这个警示他,只怕像他这样的战争狂,要他不打仗不侵略,是不可能的。

朝堂上,也不知道有多少臣子劝谏过风川同样的话,都被他斩尽杀绝了,从此忠良结舌,再也无人敢犯颜进谏。

提到紫丘,风川乌黑的剑眉如利剑般碰撞,切齿怒骂:“紫丘之盟,若不是季嬴那个贱货与她父亲合谋,寡人未见得会失算!当时是季嬴力荐寡人将会盟之地定在秦国,寡人哪里想到秦公早就通款楚王!”

说起季嬴,他牙齿咬得咯咯响,眼里有雪亮的恨意:“季嬴那个贱货!当年就是她将你弄走,还骗寡人说你去了楚国!无非是想令寡人对你死心!寡人的小女儿也被她带走了,还想把寡人的女儿嫁给那个畜生!”

说来说去,话题又扯到楚王身上去了。楚王,仿佛一道巨大的阴影横亘在两人之间,尽管这是在宁国,尽管她几天前还是宁国王后,但是宁王似乎从来就没有被他们放在心上。

明姬叹息道:“都是过去的事了。大王应该多考虑兆国的现状,大王每灭一国便屠戮生灵,烧杀抢掠,那些纳入兆国版图的小国,都外顺内悖,各怀异心,待机而动。兆国实际上已经外强中干,危机重重,大王是不是要考虑改弦易辙,休养生息?”

她尽量地将话说得婉转,对于兆国的内忧外患、危机四伏,这些年她看得很清楚,她也听说过他大批诛戮忠谏之臣,这些话若是她不说,真的没人敢对他说了。

风川眉峰凝聚,脸上罩了一层阴霾,许久都不发一语。

末了,他的眼神泛起些许凄凉苦涩:“明姬,寡人太迷恋杀伐征战的生涯,那是寡人赖以生存的意义。如果不打仗,寡人就会浑身不得劲,你知道吗?”

明姬温柔地凝视他:“臣妾何尝不知道,可是比大王一己的嗜好更重要的,是大王的江山社稷和大王的子民。大王答应臣妾,此番伐宁,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大王休养生息几年,让境内百姓安居乐业,臣妾也与大王享受太平,可好?”

深邃的眸子凝在她脸上,许久,他深深颔首:“好!息兵休战!寡人即位以来,无岁不征,无日不战,也该歇歇了。以后每日跟王后敦伦,将十五年分隔两地的岁月都补回来!”

平淡而诚恳的一段话,令她有难言的感动,默默拿起他的手,在他大大的手掌里,画着那些多年征战留下的粗糙纹路,心里是满满的疼惜,慢慢将自己娇嫩的面颊埋进他手里蹭着。

他用另一只手端起酒碗:“来,为我们的将来再喝,你一碗,我十碗!”

“好。”她学着他不换气,一口而尽。

他赞不绝口:“明姬就是了不起,不论做什么都天赋过人!寻常女子喝这一碗下去,不换气必会呛死。”说着,他一口气接一口气地连喝十碗。

她笑盈盈地看他喝完,两人又一起吃掉一只香喷喷的烤兔。午后温暖的秋阳融融照着,她靠在他肩上,问道:“大王,柳妃是什么人,臣妾在的时候,还没有这个人吧?”

风川奇道:“你怎么知道柳妃?”

明姬笑而不答。

“是那年灭梁国时俘获的。”

“听说大王虏获的财物和美女,自己不取分毫,尽数分给手下。”

风川笑道:“是吗?我的名声有这么好?”

明姬也笑道:“大王难道不是这样吗?”

风川点点头:“恩。可是柳妃不一样。”

明姬的心痛了一下,抬头看他:“怎么不一样?”

风川低头凝视她,手抚上她的脸:“她长得太像你。”

明姬松了一口气,问道:“真有那么像吗?”

“只看脸是挺像的,脱光了就不像了。”

她掩嘴而笑,娇嗔道:“大王取笑臣妾。”

“不是取笑。”他俯下身,贴在她耳畔,嗅着她身子特有的冷香,用低沉迷醉的嗓音说:“她前面没你挺,后面没你翘,真的。”

“呀!”明姬羞不可抑地捶打他,回身看了看侍从们,转回身来,对他笑着恳求道:“大王,回去后,把柳妃的儿子给臣妾抚育吧,臣妾会把他当成亲生儿子的。”

“还是你再给寡人生一个吧。给寡人生一个太子吧。”

她凄然摇头:“臣妾怕是再也生不出了。”

他面带怒色:“胡说!生不出也得生!限你三个月内怀上我的孩子,否则就废了你的王后之位!”

“废了我正好,我做了十几年王后早就做腻了。” 她微微撅嘴,半带调皮地说。

他捧起她的脸,正要说什么,远远的有惨厉的呼声:“大王!大王!不好了!”

曲十二 烽烟突起

一乘单马轺车风驰而至,车未停下,车上滚下一人,连滚带爬,惊惶呼喊:“ 大王不好了!楚王率兵攻陷我国数座城邑,已至繁邑。”

风川大惊失色,霍地站起,喝道:“胡说!”

明姬也站起来,扯着风川袖管,急道:“大王,宁国派往楚国乞兵的使者,已经被臣妾阻住,怎么会……”

风川狰狞冷笑:“楚王兴师,岂为宁国!他既然已到繁邑,必是寡人大军未发,楚师就已离国,暗地里潜师来袭,不令寡人察觉!”他极力保持冷静,努力不使自己的声音发抖:“不必慌乱,靳城有靳关天险,易守难攻,又有能征善战的孔伏丑将军守关,靳城内还有老谋深算的梁相国,以及寡人最信任的王弟重光。重光文韬武略皆受教于我,必定能稳定乾坤,保卫国都。”

话虽如此说,风川惨白的脸色,还是泄露了他心里的慌乱惊恐。

火速回到后宫,风川让明姬赶快去收拾东西,跟他回国。

宫人告诉明姬,念川和颜椒出城去了,城郊坟地被兆军侵犯,颜大婶和颜大叔的合葬墓也被掘开了,念川和颜椒前去清理墓穴,归葬遗体。

明姬焦急地说:“大王,念川和颜椒是臣妾这些年最亲的人,臣妾不能离开他们。”

风川焦躁踱步:“他们何时回来?寡人已下令全体兆军返国,难道六军不发,就为等他们?”

眼泪涌出,明姬跪下:“大王,再等等吧,他们应该就快了,臣妾求求你,臣妾无论如何不能没有他们。”

风川气得跺脚,几乎要大发雷霆,忍了忍,扶起她道:“再等一个时辰,如果他们还不回来,寡人在宫里留下几名贴身侍卫。他们回宫后,让这几名侍卫带他们追赶大军,不日就会赶上。”

在这一个时辰里,明姬在荟蔚宫里穿廊走殿,整备行装。刚踏进东偏殿,她一下子怔在那里,眼里涌动着复杂的情绪,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每年她的生辰,庭跃都精心给她备一份厚礼,十五年来从未间断或者敷衍。首饰、名琴、奇珍、古玩以及亲自猎获的兽皮等等,曾经满满当当堆满了她的寝殿。

风川进城那天,她吩咐下人将这些东西全都挪到偏殿来。

下午的阳光从雕花格子窗透进来,照得那些珠钗玉镯耀出一片炫目华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几乎要坠下眼泪。这些年,宁王宠幸过无数女人,但都日久生厌,只有对她这个嫡妻,一直都最为尊重和信任。他待她,其实是很好的。

她狠下心,传来一个内侍:“将这些东西,拿去送给太后,太后挑剩下的,分送给后宫娘娘们。”

明姬只带了两卷诗简和两套衣装,所有的珠宝首饰、华衣丽服都留给了敏珠等几个贴身的侍女。

一个时辰后,念川与颜椒仍未归来,明姬随着风川出了荟蔚宫,在宫城的外朝广场,兆国大军已经集合待发。

出了路门,便是离开内宫了。明姬在路门里,跪下来对着太后寝宫方向磕了一个头。毕竟这么多年,她们婆媳相处甚洽,她背叛了宁王,没脸去躬亲拜别太后,如此也算是礼尽最后的孝道。

风川看着她跪伏于地,三次叩首,眼里滑过一丝不悦,然而也没有说什么。

风川大军从西门出翼城,念川和颜椒从东门返回,正好错过。回到宫里,两人分手,念川回荟蔚宫,刚入宫门,风川留下的几名侍卫迎上来,将风川和明姬的意思转告。念川点头道:“几位大哥请稍候,我收拾一下行装。”

念川是王后一手带大,与王后朝夕难离,因此心急如焚,恨不能早日追上王后,随意整备了几套服饰,便带着侍卫们匆匆去找颜椒。

颜椒住在宁王天寿宫的内官房。

颜椒听完,脸色晦涩,只是不语。

念川诧异道:“哥哥,你怎么了?赶紧束装出发吧!”

颜椒的目光在几名侍卫之间逡巡,拉过念川,对侍卫们道:“几位大哥,我有几句私语要对妹子讲,还请谅解。”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知颜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未等他们作出反应,颜椒已拖着念川进了内室,掩上了屋门。

“哥哥,到底什么事!”念川甩掉颜椒的手,气急败坏道:“你倒是快点啊,否则赶不上王后他们了!”

颜椒容色一冷,眼神沉郁下来,闷闷道:“我不想去!”

“什么!”念川惊愕莫名:“为什么?为什么?”

颜椒眼里有一丝恨意泛起:“我是宁国人,为什么要抛弃母邦,去追随血洗我故土、辱及我父母遗体的仇人!”

念川哑口无言,怔在那里,须臾,她神色决然,颔首道:“好吧,你不去,我自己跟他们去。我才不管什么国恨邦仇,我只要跟着王后!”

她转身欲去,却被颜椒一把拽住:“念川!”他眼里漾开一片奇异的柔情:“别走!念川,我……”他仿佛是下了一个什么天大的决心,咬一咬牙,眸光闪耀出华彩,激切道:“别走!我喜欢你!”

念川圆圆的眼睛变得无比圆而大,嘴也张开成一个可爱的圆形:“哥哥,你开什么玩笑?”

颜椒迫住她浓丽的大眼:“是真的,很多年了,我喜欢你,念川,我喜欢你!”

念川厌烦地甩开他:“我现在没功夫听这些,我要去追赶王后,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颜椒还是牢牢攥住她胳膊不放:“念川,为了我,留下来吧!这么多年,你对我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念川冷冷地看着他:“你再不放手,我就叫他们了!”

颜椒脸上现出极度的痛苦,慢慢松开了手,眼里泪水渐涌。

念川心下微有不忍,但是立刻拉开房门,走出。

那几名侍卫见她出来,松了一口气,他们担心故国父老的安危,也急着要走,几张脸都布满忧急,探询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念川。

念川对他们点头道:“我们走吧,他不走了。”

侍卫道:“为何?王后交待过,必须带你们两人。”

念川摇头道:“不必等他了,他不会离开故土,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王后那里,我替你们告罪请宥。”

几名侍卫巴不得如此,拥着念川顷刻间走掉。

念川最后匆匆往里间掠了一眼,也只是一瞬,那个失落的萧瑟的身影依稀滑过眼角。

曲十三 国恨情仇

(1)

路门,是内宫之门。出了路门,便是外朝。念川回望路门双阙,大眼睛里满漾着眷恋。毕竟是生活了八年的地方啊。

一缕晚霞正缭绕在巍峨的阙楼上,秋暮的大风吹动檐铃,落下一串串冷冷清音。

“念川——念川——”

一行人停车回首,只见苍茫暮色里,颜椒背上栓了一个大包袱,飞奔而来:“等等我——我跟你们一起走——”

他跑到念川车下,攀住车轵,仰起头来,气喘吁吁地笑:“妹……妹……子……我……不要……不要……跟你分开!”

念川脸上交织着感动、尴尬、欣慰、厌烦种种复杂的情绪,末了,化作一个灿烂的娇笑:“这就对了,王后娘娘待你多好!”

颜椒与念川同车。几名侍卫随后,一行人出了宫城,行驶在外城里。无边夜色涌入偌大的翼城,灯火一点点如繁星般闪耀着,然而街市冷清,人迹杳无。自从兆军进城,虽然张榜安民,但百姓们仍旧关门必户,不敢外出。兆军今日走得匆忙,百姓们尚未确知,依旧龟缩在家里,不敢妄动。

车轮摩擦青石地面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显得清冷尖利。秋夜的大风呼呼地扯动一行人的袍袖,寒意透进体肤。

“冷吗?”颜椒将念川的双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念川只微弱地抗拒了一下,便任由他替自己搓手。

颜椒回头望了两眼那几名侍卫,低声对念川说:“我就是想不明白,姐姐那么善良到几乎透明的女子,怎么那么喜欢残暴嗜血的兆王?”

念川撇撇嘴:“有什么奇怪,那么你为何喜欢我?明明我又不喜欢你!”

颜椒一脸沮丧,眼神痛楚:“念川,你真的不喜欢我?有没有一点点喜欢?一点点都没有?”

念川把手抽回来,马车风灯照映下,她的神情渺远而深幽:“王后娘娘说,她平生最怕冷,世上只有一个男人会让她把双手双足放在他身上取暖。”

“就因为这个?”颜椒大惑不解,突然贴近念川:“我也愿意啊!”他解开衣襟,抓着念川的手就要往身体里放。念川气呼呼地推开她:“哥哥!”

颜椒立足不稳,险些栽下车去,刚扶住,突然有车马驰骤之声乍然响起在静夜里,车轮飞快碾过石板路的“铛琅铛琅”声轰轰地由远及近。

停车回首,街道尽头有许多火把在急速地晃动。

寂静的夜色中突然响起尖锐的呼啸声,一排排密如急雨的流矢撕裂夜风,破空而至。颜椒几乎是下意识挡在念川身前。

念川感到一股强大的冲力从颜椒身上传到自己身体,心知不好,凄厉大叫:“哥哥!哥哥!”便欲抱他,却又是一大片长箭划破夜空的呜呜之声,带着凄厉的劲风从耳畔掠过,又一股大力冲击得念川往后倒在车里。颜椒踉跄一下,抓住横栏,仍旧挺立,牢牢护住念川。

叮叮一片乱响,无数羽箭击打在青铜轺车上。车夫慌忙跳下车辕,立刻被密密麻麻的箭雨淹没。

另外两乘车上的兆国侍卫们,或者挥舞宝剑或者舞动大戟,拨档着暴雨般的箭矢,然而凌厉的长箭一轮接一轮激射而至,无数箭矢穿透了几名侍卫的身躯。

箭矢划破空气的呼啸声终于停止,念川爬起来,从后面将颜椒扳过来。颜椒身中数箭,整个人像刺猬一般,满身血肉模糊。念川呜咽着抚摸他,温热粘稠的血灼热地烫痛了她的手。

“哥哥……”她将脸贴上他的脸,任他嘴角的血水染红她半边面颊:“哥哥……”

街道尽头,黑暗深处,跳跃蹿动的火光,映出车上车下几十个严阵持弓的甲士,为首的一人,正是闵良济将军。

兆军撤离后,国人将软禁中的闵将军放了出来,闵将军立即跑到宫中请太后主持大局,太后垂老多病,颁布懿旨,由棠棣夫人代太后行权,暂摄一应事务。

棠棣夫人第一件事便是封锁了王后的荟蔚宫,发现少了念川,立即下令追捕。这些年来,念川仗着宁王偏疼、王后宠爱,从来不把棠棣放在眼里,处处顶撞她。这次兆军入城,兆王竟将宁国王后封为兆国王后,听说还纳了念川为妃,棠棣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车队中间,一乘四面垂帘、镶金绘彩的华车里,流曳出一抹玫瑰色的裙裾,在暗夜的火光里那颜色竟像陈年的血迹般刺目。软而媚的身姿仿佛不胜夜风的幽凉,娇娆欲坠地从车里下来,媚眼一横,广袖轻挥:“将她给我拿下,不许伤她,等大王回来亲自处置她。”

甲士们一拥而上,纷纷跃上轺车,七手八脚将念川从颜椒身上拖开,颜椒僵挺直立的身躯终于轰然倒下,数支长箭插满他的身体,他依然大睁的双眼倒映着星光璀璨的夜空。

“哥哥——哥哥——” 念川哭喊着,被甲士们押走,她皎月般圆润娇美的脸上血泪交流,模糊中望出去,风川的几名侍卫也已身中数箭,倒毙车中。她的哭喊突然变成了:“王后——王后娘娘——”

(2)

半个多月之后,白狄骑兵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由白狄首领——也即宁王的亲姑父,萨都亲自率领。风川原先布置在路上伏击的那支军队,在风川离开宁国时就已被召回,白狄骑兵一路畅通无助地进入国都。

进城后,宁王亲自犒劳狄军,大宴姑父萨都。连太后也扶病出来与萨都相见,当年宁王的姑姑嫁到白狄,太后是参与过小姑子的送亲典仪的。席间问起宁王姑母的近况,言来语去,倒也十分融洽。

只可怜了宁王,从一入城便听说王后成了兆国王后,跟着兆王走了。宁王眼前一黑,几乎晕厥。宴席上,又看见好几位妃嫔戴着的首饰,正是自己十五年来赠给王后的生日礼物,一问,原来王后走时,将他多年所赠毫不吝惜地分送。其心之凉薄,令他心如刀割。

强自撑持着,陪姑父吃好喝足,酒阑席散后,才急不可耐往荟蔚宫去。

踏进王后寝殿的那一刻,宁王产生了幻觉,他觉得他们都在骗他,王后并没有离开,他仿佛看见她从层层叠叠的缥缈帘帷走出来,高贵明艳的身姿一如既往地迎接着他,无比优雅地下拜:“大王……”

月光从天窗一泻无余,银辉如水漫流,浮出殿中不忍卒目的一幕。

这是明姬与风川走时留下的原貌,是棠棣夫人特地封锁了,呈给宁王的淫恶罪证。

淡青色的轻纱帷幔在轻薄透明的月光里飘荡,带起满殿惨淡悲凉的气氛。

宁王双腿灌了铅一般走向床榻,鼓起全部的勇气去看,凌乱的绣茵锦褥明显地留下了她跟另一个男人激情云雨的痕迹。他无法想象,这个跟了他十五年、在床上从来就不够热情的女人,是如何将这张绣榻弄得如此缭乱靡艳,如此散发出阵阵情欲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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