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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姽 当前章节:15452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9

在他的印象中,她一直是温柔、贤德、端庄的女人,她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怎么会!就算她曾经是明姬,但是一夜夫妻百日恩,她与他做了十五年夫妻啊。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待她很好,他宠幸过那么多女人,却一直全力维护她的国母之尊,不容许任何一个宠妃冒犯她。

她是一国之母啊,这样的行为,使他的整个国家、他所有的子民都蒙羞受辱!

震惊、愤怒、耻辱撕扯着他,他变得像一只发狂的兽,抓起被褥开始疯狂撕扯,“畜牲——畜牲——”

绢面上晕染着斑驳陆离的男人精华之迹,在月光下跳到他血红的眼睛里,像炫目的光焰灼烧着他的视线。

一路过来,他看见自己的国土江山在那畜牲的铁蹄下变得满目疮痍,白骨遍野。这畜牲屠杀了他几十万的子民,又在他最爱的女人床上留下这样狂肆激射的污秽,他绝对不会放过那畜牲,绝对不会!

撕扯下的碎帛断锦满殿飞扬,在惨白的月色里纷纷絮絮,旋转着锦灿光辉,掩映着他被狂烈的仇恨扭曲得满脸颤动的肥肉。

一道艳丽的玫瑰色身影蜿蜒过来,慢慢爬到宁王脚边:“大王息怒!大王为那起贱人动怒伤身,太也不值!”

“滚——滚——”宁王一脚将棠棣夫人踹出去,剧烈颤抖的身体再也支持不住,扑倒在一地绫罗碎绸中,疯狂捶击地面,发出一声又一声鬼哭狼嚎般的怒吼悲嘶,仿佛有迸溅的鲜血、以及五脏六腑都从这震动殿宇的嚎叫中喷出。“啊——啊——畜生!畜生!寡人要食你肉,寝你皮!畜生!畜生!”

棠棣夫人忍着痛,爬过去抱住伏地狂嚎的宁王,眼里迸出冷毒:“大王,明姬那个贱人,不仅自荐枕席,还将念川也荐给兆王为妃。”

宁王从绢帛碎片里抬起泪水纵横的胖脸,又一重更狂怒的恨意,如血光喷薄般将他的面皮染得紫涨,仰天大吼:“寡人想要念川想了多久,她都不给,原来是为了留给那个畜牲!”

棠棣画了浓妆的脸,扯出一个红白分明的浓艳笑意:“大王,所幸那畜牲未将念川带走,臣妾押下了念川,大王要不要审一审她?”

(3)

念川被带上来后,宁王挥手让棠棣退出去。

月光清冷地流转于二人之间。

宁王坐在地上,念川跪在地上。

宁王望着她,她垂眸望着地面。

念川还是穿着出走那天的一袭蜜合色衣裙,染了大片血迹,像绚丽浓艳的绣花,在月光里恍若正在盛开的鲜花,泛着奇异的浮凸感。

“脱!”宁王骤然暴喝:“脱!听见没有!”

念川抬起惊恐的眼眸,数日的软禁令她圆圆的小脸清瘦了不少,圆圆的大眼睛因瘦而陷落,更显得空落落的,盛满了清水般的月光,无限哀怜地望着他。

“脱!要寡人亲自动手么!”

念川抖抖索索地一件件褪去衣物,精赤条条地跪在月光里,初雪般洁白丰美的肉体犹如雪光般刺痛他的双目……

……背贴着冰凉坚硬的地砖,那闪电般的疼痛进入身体的一刻,念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眼前闪过王后,兆王,颜椒,颜大婶,父亲的脸……

“说!那畜牲跟寡人,谁更刚劲?”宁王一边带着全部的悲恨冲撞,一边厉声问。

念川睁开眼,泪水无可抑制地奔流:“大王,兆王没有碰奴婢!真的没有!”

宁王劈面一个耳光,念川半边脸立时肿起。

“没有碰你,那么你的落红去哪了!”

“奴婢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奴婢……”念川只能悲泣,却是百口莫辨,满心满肺的深苦极悲,令念川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发泄完后,宁王坐起身,并无快感,伤痛的感觉反而更加透肌入骨。他坐在地上,捂着脸痛哭。一旁,念川亦掩面而泣。

月光冷冷地照着两个伤心人。

突然,宁王停止哭泣,转头看过来:“念川……”

念川仰起一脸凄苦泪水。

宁王的目光阴森森的可怖:“你原名不叫念川吧?”

念川怔了一怔,久远的时光浮上心头,但是她马上抹去记忆,含泪执拗:“我一直都叫念川。”

宁王狂吼一声抡过去一个耳光,打得念川翻滚在地。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宁王抓起念川,狂乱摇晃:“你不是她的表妹!难怪寡人觉得你面熟,快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念川被摇得似狂风中的小树苗,牙齿“咯咯”打战,却仍从颤抖的唇齿间迸出倔强的坚持:“我……是……念……川……”

“好啊,你也想念那畜牲是吧!那你为何不跟去!”宁王左右开弓地扇她耳光,清脆的声音回旋在满殿月光里,直打到自己手都痛了,才一把抓起几乎昏迷的念川,像抓起一只软绵绵的死兔子:“好!你跟我走,我要让你看着他怎么死!”

第二日,宁王又在大殿宴请萨都,将宁国世藏的宝器悉数贿赂姑父,并且许他割让边境三邑,求他为自己追击兆王风川。

萨都满口应允,宁王诏告全国,幸存的百姓组成民兵,残存的散兵游勇也汇集成师,前来响应,加上翼城里闵将军的部卒毫发未损,宁师也有上万人之多。不几日,白狄大军和宁国师徒浩浩荡荡向兆国开发了。

宁王带上的随征妾侍,便是念川。

第八阕 人生长恨水长东

曲一 江山易主

蜿蜒的队伍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冬季凛冽的寒冷使一匹匹战马冒着白色热气,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叮作响,震开了浓重的晨雾,兵车连绵,滚动的车轮裹上了露水、草汁和泥迹,阡陌纵横的井田在大道两旁铺展开去。

忽然远方一道黄尘,一辆轺车近了,停在风川的金辂前。车上滚下一人,扑在地上大嚎:“大王——国中已立新君!”

风川的脸因惊恐而扭曲:“你说什么!”

那人连连哭嚎:“大王啊!楚王已立公子重光为君!公子重光开关放楚军进了国都,附属的那些小国乘机叛离,响应楚国。百姓们也夹道欢迎,交口相传,都说这位便是当年送一万石救命粮的仁君……”

说完大哭不止。

风川凶恶地吼:“给我安静!”

立刻死一般的寂静,只听见大风吹动旗幡的猛烈声响。

风川脸上肌肉抽动,喝问:“梁相国呢?”

“公子重光因梁相有拥立之功,增其食邑万户。”

“孔伏丑将军呢?”

“孔将军在靳关力敌楚军战死了。”

“国家现在的情况怎样?国民安好?楚军有无扰民抢掠?”

“我国被侵占后,楚王立即张榜安民,他……”

风川见他面色畏惧而犹豫,厉声喝道:“说下去!”

“是!楚王的军队,秋毫无犯。公子重光篡位后,召告全国,楚王受命于天子,为兆国诛除暴君,废昏立明,与兆国黎民百姓无涉……”

风川面色狰狞,粗暴地打断他:“文武百官呢?这里众位将士的家属呢?”

“都安然无恙。有几位大臣拒绝臣事重光,殉节而死,楚王厚葬了他们,妥善安置了他们的家属和族人。楚王还晓谕重光轻徭薄赋,与民休养……”

风川暴怒:“够了!”

所有的目光都投向他,只见他目眦尽裂,喘着粗气,胸脯起伏,半晌无语。

千乘兵车和几万士卒都静静伫立,气氛凝重,尽皆不敢妄动妄言。沉寂的天地间只有巨大的风声,风声像浪涛般卷过苍寒的大地,发出呜呜的如同哭嚎般断断续续的悲声。

风川终于开口,语气沉痛:“宫内是否安然无恙?”

那人脸上出现惶恐慌乱的神色,连连磕头。

风川见状,狂怒咆哮:“回答寡人!”

那人惶惶地支吾道:“三……三位……三位王子……都死了……”

“怎么死的?!”

“楚王下令杀的……”

“楚王不是秋毫无犯吗?”

“他就是对王子们……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

“说!”

“后宫的娘娘们,除了几位列国公主,其余都被糟蹋了……”

“这就叫秋毫无犯?还有什么?”

“没有了……”

“真没有了?没有烧宫殿,抢宫女?”

“没有……”

“我的叔叔们,兄弟们,侄儿们呢?”

“都安然无恙。”

“好!好得很!真是秋毫无犯!就冲我来了!好!好啊!”

风川脸上扭曲着近乎痉挛的古怪笑容,那个笑容是那样凄惨,撕扯着他的脸,仿佛皮肉都要破碎崩裂,仿佛眼里都要撕扯出鲜红的血色。

重光!重光!他唯一的同母弟弟,从小由他一手带大的弟弟!

惨淡的冬日阴云四布于低沉的寒空,远征的大雁穿越重重寒云,凄厉的长唳声划破初冬阴霾的冰冷雾气。

“啊——”终于,风川抓住胸口,仰天喷出一口鲜血,那一篷血雾耀眼惨艳,爆开在阴寒的冷空气里,明姬扑上去,抱住他的臂膀痛彻心扉地大叫:“大王!大王!”

风川银铠上洇开一朵耀眼的血花,他推开明姬,剧烈痉挛的手猛地抓住车轼,狂喊道:“全速进军!讨伐逆贼!”

他转头对着副车上的公孙离:“先传檄书,‘伪临朝风重光,卑躬事楚,导敌入境,逐兄篡位,窃夺神器,致使江山异色,社稷板荡,宗庙沉辱,百姓胥怨。我王大军将至,以顺讨逆,势如破竹,国人若能倒戈来迎,转祸为福,建功立业,在此一举。’!”

多年杀伐决断磨练出的惊人意志,使得风川很快从失国丧子的巨大悲怆中拔出来,唇边衣上依旧染着浓艳的鲜血,暴睁双目对众将士振臂高呼:“若能传檄而定,是社稷之福;若乱臣逆弟,在楚贼挟持下顽抗,望众将士戮力同心,决一死战!寡人一旦复位,当论功行赏,封诸位以高爵,赐诸位以大邑!”

众位将军齐声响应:“我等誓死拥护大王!此战有进无退!”

不知道为什么,明姬觉得大军的呼应声不够响亮。几万大军在冬日冰寒薄雾的晨光中,发出的响应本来应该是响遏云霄、声震原野,然而,然而,明姬总觉得哪里不对。吸进胸腔的空气那样冷冽,缠绕在心上,剧烈地颤栗。

风川一扬曳地银披风,传令:“高虎听令!”

大将高虎跳下车,跑过长长的队列,来到风川车下抱拳躬身:“末将在!”

“你率兵车五百从石门山方向进攻绵邑,先投入檄书,若劝降不成,最好能诱其开城出战,城外多丘,可设埋伏!”

“末将遵命!”高虎领命而去。

明姬拉住风川袖管,一脸急痛,低声:“大王,不要分兵!”

风川低头,惊疑的目光掠过明姬,明姬仰面看着他,眼里注满了担忧。

风川心下一凛,蓦地明白了明姬所忧。楚王六合诸侯,天子亲自下劳赐命,命楚王代天子号令诸侯。两年前紫丘之盟,十一个诸侯国归附楚国。如今,楚王以天子的名义出兵兆国,扶立重光。重光成了合法的兆王,而风川倒成了楚王奉天诛讨的逆臣。

风川知道,高虎这一去,说不定会归顺重光。然而,已出之令,若是擅改,反而会引起众疑,拂乱人心。

风川仰天长叹,心想,也只有信任高将军这一次了,毕竟他跟了自己这么多年。

曲二 人心离散

大军全速前进,直到夜晚才扎营歇息。

是晚,军帐中,风川一爵接一爵地饮酒,眼睛发直,一言不发。

喝完一爵,往明姬面前一递。明姬忧虑而疼惜地望着他,他用铜爵重重地敲击案几,示意她快斟酒。

明姬无奈,又再斟满。

仰脖而尽,酒汁从嘴角淅淅沥沥地滴落,浸透了衣襟上纹绣的方棋纹锦缘,风川睁大茫然的醉眼,喃喃痛呼:“舒儿……靖儿……奚儿……”

他在呼唤他的三个儿子,全部的酒意都在眼里燃烧成痛苦的火焰,却无法融化成泪水,只是在烛光幽映下,血淋淋地闪光。

王位被夺,连丧三子,妻妾遭难。

就算是他这样高大威武的身躯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明姬双眼浸透了深彻的悲悯,凝视着他。他心情的每一次起伏,他所受的每一个打击,她都看在眼里,恨不能代替他来承受这巨大的悲怆。

晶莹的泪水在她美丽的眼里流转,她却不敢让他看见,悄然侧首抹去眼泪。

“舒儿十三岁,我已经开始教他驰车射箭。我脾气太暴躁了,他总是学不好,我动辄对他拳打脚踢,可怜的孩子,我越打他骂他,他越学不会,都是我不好……”迷离的醉影在他眼里幻化成一片回忆的幽光,带着深彻入骨的痛:“奚儿才五岁啊!最喜欢骑我脖子,叫我父王,清脆童稚的呼声,我闭上眼就仿佛能听见……靖儿是柳妃的儿子,自从他母亲疯了,这孩子总是躲着我,几次想跟他亲近,他都避开……多想再抱抱他……”

听着他的诉说,她再也忍不住,泪珠从莹白如玉的脸颊连串坠落,心底里为他感到的那种痛,像尖尖的锥子一直刺到最深处去。

“或许是我缺乏耐心,教子无方,三个孩子都很懦弱。有次我喝多了,醉后失言,表示百年之后,将传位于重光。后来有一次,重光跟我讲了周成王桐叶封弟的故事,寡人知道他在暗示我兑现诺言。寡人当时也给他讲了周公旦的故事,暗示他将来忠心辅佐我儿,不可取而代之。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等不住了!等我死了,再弑君篡位,他都已经等不了!”

他脸上爆出粗大的青筋,喝醉充血的眼睛,像两道血红的伤口,翻卷着凌厉的仇恨与痛楚:“重光这个畜生!为了私欲,竟敢背叛列祖列宗!他难道不知道,楚王扶立他是为了控制兆国吗!兆国在寡人治下,辟地数千里,带甲百余万,雄压诸侯,威加列国!现在可好,成了楚国的臣属,终有一天,楚王会吞并兆国,重光以为他能做得几时君王!”

看见她满脸的泪水被烛光摇曳出凄清的光芒,他眼里的痛楚又深了一层,忽然凄惨一笑:“明姬……看来那畜生真是恨透了我……我把你从他那里夺走这件事,他一直刻骨铭心啊……”

听见这样的话,更多的泪水从她眼里层层汹涌而出,用力咬着颤抖的嘴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他伸出手为她抹去泪水,深情而缓慢地抚过她的脸颊,粗糙的大手给她带来微痛的摩擦,“难怪他恨我……多么好的女人……从模样,到性格,到头脑,都是极好的……几乎没有哪个女人能好到这样啊……”粗糙的大手顺着她光滑的脸庞滑下,掀开她的银貂鼠裘,解开她的紫色深衣,“皮肤好,这嘴唇也好……这脖颈……这肩……这乳房……”

她看着自己的双乳在他手中反复揉弄:他托住它们,小心翼翼,在烛光中透明如玉的它们似乎随时会破碎;但是突然,他粗暴地对待它们,他要像揉碎花瓣一样,他要从中挤出甜蜜的汁液来……

她的呼吸逐渐急促,美艳的胴体在光影里起伏着,他的大手继续下滑:“还有这腰肢……这腹部……以及……这样好的私处……”

摸到她充盈着爱液的羞处,他浑身的血都燃烧起来,强壮的身体迅速地覆盖了她的娇躯……

那样的润滑而又紧致,以一种无比的爱的力量紧紧地包裹他,仿佛要将他全部地吸入她的身体……他一边冲撞,一边缓缓覆下身体紧紧贴住她,在她耳畔低沉而深情地低语:“明姬……我的明姬……我不后悔……纵然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如果回到二十年前,我还是会把你从他那里夺过来……”

听见如此痴情而又动人的话语,她的高潮就这样汹涌而至,像一只发狂的母兽,一次一次激情地抬起身体又猛地摔到榻上,长长的指甲抠着他背部的肌肤,发出激荡迷乱的叫喊……

大军往前行进大约十日,一天晚上,风川正与明姬相拥而眠,突然营中大乱,脚步纷踏,人声鼎沸。

风川和明姬都惊醒了,听见公孙将军在帐外大呼。风川立即披衣出帐,只见冷月清辉里,无数兵卒如溃巢的蚂蚁般往外涌。

风川大骇,问公孙离怎么回事。公孙离惨痛呼道:“大王!跑了许多士兵,都投降楚军去了!”

风川惊恐地瞪大了眼:“楚军?哪来的楚军?!”

这时,风川注意到营中地面满是黑色的羽箭,月光洒下遍地霜水,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盛放的黑色菊花。公孙将军拾起一枝给风川,风川解下上面所系帛书,月光下自己的弟弟重光熟悉的字迹清晰可见。

“楚王受命于天子,主盟中华,大兴义师,为民诛暴。如今,国已有君,新王重光,乃楚王代天子所册,名正言顺,上承天意,下慰民心。新政将与民休息,减免赋税,亲善诸侯,不事兵戈。

楚王亲率五国联军追歼逆贼风川,各位将士若能尊天意,顺民心,弃暗投明,归附新君,为将者进爵两级、衣食大县,为卒者遍赐爵位、兼增食邑。若有缚逆贼以献新君者,新君当与之共国!

兆王风重光亲笔手谕,加玺。”

风川未及阅完,就已气得大吼一声,两手猛地一扯撕碎了帛书。再举目一望,大将公孙离与白乙正在阻拦逃兵,见一个杀一个,却仍旧无法阻止兵士们奔突的浪潮。

风川大喝道:“抓住逃兵的,有赏!抓住一个,赏黄金十镒!被抓的逃兵,剥皮剔骨,挖心掏肠,悬于营门!”

他这样一喊,有些往外跑的开始往回冲。仿佛两股浪头冲激到一起,士兵们扭打着,撕扯着。

被制服的逃兵被解剖了悬挂起来,制服了别人的逃兵成了邀功请赏者。

惨白月光下,许多具开膛破肚的尸体高高悬挂,肚肠像液体般顺着下身流淌一地,地上数滩肠肝肚肺散发出阵阵血腥的恶臭。

这才暂时平息了骚乱,清点下来,五万大军竟跑掉了三万有余,连几位谋士也跑掉了。

注释一:“桐叶封弟”,传闻周成王小时候与弟弟一同玩耍,将一片桐叶剪成圭状,递给弟弟道:“我赐给你封邑。”当时摄政的周公立即向成王的弟弟道贺,成王说:“我跟弟弟玩呢。”周公却说:“君无戏言,天子的话是一定要兑现的。”后来,周成王果真封疆给弟弟,将一句玩笑话兑现了。

注释二:周公旦本是周武王姬发的弟弟,姬发死后,成王冲龄即位,由叔父周公旦摄政。

曲三 无颜天壤

千帐明灯,在深夜的地平线上仿佛盛开无数闪闪发光的花朵,那是楚王率领的五国联军绵延千里的营垒。

那些已经跑掉的兆军,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般席卷过夜色中的大地,流进了楚王营中。

风川当日与高虎说定,高虎从绵邑,他从崔邑,如两把尖刀同时插进兆国腹地。然而,先走一步的高虎,带领手下兵卒投降了新王重光,同时也给楚王带去一个令他天旋地转的消息:明姬跟风川在一起。

楚王当即决定,与其在崔邑派驻重兵守城,不如快速行军,出其不意在风川进攻的路途上截击。

重光因为要在都城镇国,本人并未前来,只是派出了兵车五百乘,助楚王阻击风川,另有几个小国也各出兵车百乘。加上楚王自己率领的千乘兵车,前来截击风川的有兵车两千乘,步卒十万之多。

重光颁布王命,楚军一路行来所过县邑,将自己的马匹都捐出来,专门供应楚王行军。楚王一路急行军,跑死了许多马匹,终于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截住了风川。

一来军队疾行疲敝,二来顾及明姬在他手里,楚王在谋臣屈皓建议下,并未立即向风川发起进攻,而是先往深夜的大营里射入许多檄书。

这一招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风川穷兵黩武,士兵们长年征戍在外,骨肉分离,生死未卜,早已怨声载道。

后半夜,风川回到寝帐歇息,又有许多士兵继续悄悄溜走,投奔楚军。营门前悬挂的死尸,不仅没能吓退士兵们投敌的步伐,反而坚定了他们的决心。

第二天风川再次清点,又跑了几千士卒,只剩下不到一万的兵力。

他正在暴跳如雷,令人将手下士卒跑得最多的几个千夫长也拉去斩首,有人从营门口跑过来,向他禀报:“大王,楚王的使者单车前来,正在辕门等待召见。”

风川暴喝:“将他投入鼎镬,煮成熟肉,淋上醢酱,送到楚营中去,就说是寡人送给熊熙的见面礼!”

来人战战兢兢小心道:“大王,那人说他是楚王派来求见王后的……”说到这里,惶恐地抬起眼皮偷瞥风川。

风川怔住,脸上遍布哀惨,半晌,嘴角扯出一个痉挛般的冷笑:“好吧,宣他进来见王后。”

回到内帐,明姬正焦虑不安地踱步,见他进来立即迎上,急问:“大王,还剩多少士卒……”话未说完,就吓得退后一步。

风川正冷冷地斜睨着她,他从来没用这样阴戾的眼神看过她。

她一个激灵,不安地问:“大王,怎么了?”

他眸光冷戾地横了她一眼:“那畜生派了人来见你,你到大帐来吧。”说完转身而去,拂动的袍袖带起一片森寒的怒气。

明姬来到中军大帐,修长袅娜的身影冉冉甫现,站在下面的使者便是眼前一亮。

这个,便是令他们的大王二十年未能忘情的女人了。使者有些惊疑,是她吗?怎么如此年轻?听说她已是年近四旬的女子,怎么看也不像啊。

使者半晌回过神,深深长揖:“我王有手书一封,命我交与娘娘。”

明姬望向风川,目光中含有请示和询问之意。

风川喝道:“呈上来给寡人先看!”

使者从怀里取出一方浅紫色丝帛,交给侍从,侍从趋步小跑,至风川案前跪下,呈上丝帛。

风川带着一股狠意抓过,展帛而视。

明姬忐忑不安地观察风川的脸色,他一脸铁青,看完后,一言不发,递给明姬。

明姬接过来,却不看,只凝视着他。

风川冷冷道:“看我作甚?看信!”

明姬这才看信。信中楚王用缠绵悱恻,情真意切的华词丽句,追忆了明姬与他三年的新婚生活,倾诉了他二十年来对她的思念。

明姬不知不觉被带入了淹远的前尘,时光的深处。那些一同吟诗作赋,下棋抚琴的夫妻生活,明姬最爱的花和菜式,最喜欢的诗,习惯性的动作,楚王都历历细数,记忆犹新。

二十年过去了,许多的细节她早已忘怀,他却依然刻骨铭心,如数家珍。不是不感动的,然而当她抬起头,遇上风川阴沉的脸色、尖锐的眼神,一种强烈的疼惜与痛楚霎时席卷了她整个身心。

明姬折起丝帛,令侍从转给楚王的使者,神色清寒:“你把信退给楚王,并且转告他,如今我是兆王的王后,他再写这样的信给我并不合适。”

使者脸上泛起嘲讽,昂扬大笑道:“娘娘什么时候成了风重光的嫡妻?”

风川“锵——”的一声拔出佩剑,跳出长案,纵身向那使者刺去,去势凌厉而狠辣,使者根本无从闪躲。

一道寒光闪过,“噗”的一声,使者胸口开出了一朵鲜血淋漓的花,剑刃直直从使者心口插入,对穿而出。

风川从尸身拔出长剑便向外冲,明姬赶上去拉住他的大袖:“大王要去作甚!”

风川甩开她:“滚开!寡人要去杀了那个畜生,为我三个儿子报仇!”

明姬扑通跪下:“大王不可!楚王顾及臣妾在此,轻易不发起进攻,故意以此激怒大王,设下了埋伏,就等大王出营!”

风川将一腔怒火发泄到她头上,恶狠狠地用剑指着她骂道:“贱货!你对他旧情复燃,怕我杀了他,是也不是?”

明姬泪光盈盈,跪地叩首:“臣妾不是怕你杀了他,是怕他杀了你!”

“放屁!他怎么杀得了我!你等着,看我杀他个碎尸万段,为我三个儿子报仇!”

明姬爬过去,抱住风川小腿:“大王不要中计!杀他不需急在此时!”

风川低头看见明姬满面泪痕,楚楚可怜,心中软了,弯身扶起她,为她拭泪:“我岂不知道你对我的心,只是失国兵败,妻儿受辱,实在令我无颜立于天地间……”

说着仰起头,忍回了涌上眼眶的热泪。

注释:上古将“信”称为“书”,而“信”这个词并不具有书信的意思,那是后来才发展出的意思,但是为了读者阅读方便,文中还是将书信称为“信”。

曲四 金蝉脱壳

既然无法阻止士兵们逃向楚营的潮流,风川决定将计就计,令两百亲兵,混在逃兵中,跑到楚营里。约定三日后的三更,纵火烧楚营。这边风川看见火光,就带兵袭营。

亲兵们派出去的当晚,风川正在寝帐内与明姬对饮,明姬倏地放下酒爵,眉间笼着深深忧色,凝视风川道:“大王,你那两百亲兵,可信吗?他们不会也投降楚王吧?”

风川苦涩笑道:“寡人待他们如同手足,征战岁月里,寡人与他们同席而坐,分羹而食,若是连最心腹的两百亲军都不可信,活在世上尚有何意趣?寡人就堵上这一次!”

“可是……”明姬忧色未减,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兽面纹青铜爵,看着爵中酒水在烛光下闪出琥珀色的光泽,“纵使他们不叛变,楚王也许会识破此计,故意纵火,只等大王去袭营,陷入埋伏。”

风川微微侧过脸去,望着燃烧的红烛,低低道:“那畜生身边不乏奇谋诡断、料事如神的奇才,寡人在派出两百亲兵时,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纵使他识破我计,我也只好冒险一搏,否则,士卒一天天减少,粮草一天天殆尽,终是死路一条。”

“大王……”明姬在烛光里抬起冰莹清冽的眼眸:“大王,臣妾倒有一计。若是我们假定楚王识破此计,三日后的三更时分,楚王准备了草料火炬,在营外放起大火,却在营中设了埋伏,只等大王前去,来一个瓮中捉鳖。楚王顾及臣妾在此,不会轻易来袭,如此诱你出营的良机,他定不会错失。如此,我们有三天的时间可以逃跑。”

“你是说,我们给他来一个金蝉脱壳。” 风川乌黑的眼眸如同黑曜石般闪耀。

“正是!”明姬颔首,笑靥满颊,“大王赶紧传号令,人衔枚,马摘铃,连夜潜逃。勿撤军幕,勿毁寨栅,仍立大旗,以疑楚军。”

“可是……”风川眼神黯淡下来:“我们逃到哪里去呢?故国是回不去了……”

“这个臣妾已经想好了,我们去晋国吧。附近的几国都是楚国的盟国,只有晋国不是。而且,大王不是有一个妃子惠姬,是晋国公主吗?虽然只是晋君的侄女,但也算是联姻之国。楚王占领靳城后,不是将大王后宫的列国公主都放回国了吗?惠姬现在想必已回国,若她能替大王在晋君面前美言几句,晋君想必会收留大王。届时,我们借晋国的力量复国,正可与楚国扶立的重光对抗,晋君欲与楚王争霸,岂会放弃大王这颗棋子?”

风川眼里流动着无尽的悲凉,他一世枭雄,竟要寄人篱下,为人棋子,何等悲哀耻辱!

明姬伸出洁白柔软的手按在风川粗糙的大手上,望着他的目光充满信赖、安抚和倾慕:“大王,大丈夫能屈能伸,暂忍一时之辱,方可图异日之奋起。不要再犹豫了,赶紧出发吧!”

当夜,风川依计而逃,留下心腹公孙离断后,以防有士卒趁此跑到楚军去告密。

第二日清晨,冬日所特有的阴霾晨雾还未散去,楚营里推出一乘高高的云车,楚王带着谋臣屈皓登车远望敌营。

寒冬的大风呼呼地吹,仿佛大幅的布匹在半空中撕裂,掠过楚王一身纹饰繁复的楚式长袍,楚式广袖在大风里翻卷,散发出一种深厚而不张扬的威势,那直入云霄般的楚式高冠,越发显出他身形的高秀峻拔。

他负手而立,远远眺望,每日他都这样望着风川的大营,渴盼能够看到那个刻骨相思近二十年的女子。

恍惚间仿佛又看见她穿着那一身绯霞色的曲裾深衣,一层又一层斜绕于腰下的绯色曲裾,在风里宛如霞光旋转,轻轻环绕她修长曼妙的身姿。漫天霞光的背景里,她深深拜下去:“贱妾不过是一女子,不足惜。妾身去后,太子要勤政爱民,时时以社稷为重,切勿挂念我。”

明姬,明姬,你可知我一直挂念你……二十年了……明姬的生辰是在冬末春初,那年她离开他的时候,刚满十八岁,正是如花盛放的年龄,那种无与伦比的美艳,二十年来他再也没有遇见……还有两个月,她就要三十八岁了,那样美的女人,也会老吗?记忆中那绝色的容颜,如今怎样了?

楚王一壁想着,一壁从袖中拿出一把象牙梳,放到鼻端轻轻嗅着。这是明姬当年常用的梳子,多年来,楚王一直将它挂在床头。每天清晨醒来,就会有专门的人提醒他:“熊熙,你忘了夺妻之恨了吗!”

望着这把梳子,楚王大声地回答:“绝不敢忘!”

每次朝堂上有人逆鳞直谏,有时甚至不给他留一点情面,盛怒之下,他总是悄悄从袖中拿出这把梳子,看见它,他在心底提醒自己:熊熙,你忘了夺妻之恨了吗!

于是,无论多么难听多么冒犯的谏言,他都能从纳如流,闻过则喜。

她,是他奋发有为的动力啊……

“大王,不好了!”身边的屈皓叫道,打破了楚王的思绪。

“怎么了?”楚王问。

“大王你看,敌营中有群鸟栖于军帐,必是空营也,那风川已经逃遁!”

楚王大惊,急急就要下车,一壁喝道:“快追!”

屈皓拉住楚王:“大王莫急,兆国已有新王,风川能逃往何处?必定是去某个诸侯国避难。附近几国都在大王宇下,料他不敢前往,只有晋国,与我国久无交结,臣料风川必去晋国。大王可先行派出斥候探他去向,然后我军从另外的近路包抄,在晋国边境将他一举截获!”

楚王颔首,眼里掠过寒厉的光:本以为可以将计就计,诱那畜生来袭营,没想到竟然又让那畜生跑了!明姬啊明姬,我要何时才能将你夺回?

曲五 穷途末路

山抹微云,天连衰草。一望无际的连营蜿蜒到天边,左军是白狄骑兵,右军是宁国大军。右军最大的那一顶牛皮帐,传出粗重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娇吟。

“大王,大王,斥候探到了兆王的行军路线!”有人冲入外帐,向着内帐呼喊。

“现在的兆王是风重光!风川那畜生已经不是兆王了,蠢货!”内帐传来宁王的叱骂。

“是!风川那畜生,已经过了啮桑,沿着汾水往上。”

“你赶紧去将姑父请来,共商军务。”

那人去后,宁王从念川身上下来。念川抓着锦褥的手这才渐渐放松,下体火烧火燎地疼痛着,强忍住眼角的泪水。

宁王狞笑着,狠狠揪着念川的粉樱:“怎样,快活吗?寡人去去就来,一会儿给你更快活的!”

念川痛得发出嘶嘶的声音,眼泪再也抑制不住地流下,宁王俯身温情脉脉地吻她:“宜姬,莫哭,看见你哭,我心痛得很呢。”

宜姬,是宁王给念川取的新名。

念川别过脸去,对压到面前的这张肥脸厌恶至极,也惧怕至极。

宁王哈哈笑着穿衣而去。

萨都很快赶到,羊皮地图铺在他与宁王之间,宁王不安地问萨都:“姑父,那畜生准备逃往何处?”

萨都凝望地图片刻,思索着道:“看他的路线,莫非是要去晋国?”

宁王一拍脑袋:“是了!楚王六合诸侯,天子赐命,如今半数诸侯都与楚王结盟,只有晋国还未服楚,那畜生也只有逃到晋国才可容身。”

萨都笑道:“那么,我们抄近路赶到晋国边境,在他入晋之前截击他!”

宁王深深一揖:“多谢姑父!但能擒住那畜生,将他千刀万剐,寡人分宁国与姑父共享!”

萨都大笑:“你姑母一直思念故国,届时宁国与白狄一家,不分彼此,正可慰藉你姑母思乡之情!”

风川知道空营计迟早败露,是以连日急行军,天未亮就吹响号角出发,行军到深夜才搭帐歇息。每晚只睡四五个小时,连日奔走,一路上许多士兵不堪其苦,倒在路上睡着了,再也不肯迈步。

还有更多的士兵半途跑掉了,到达晋国边境时,跟着风川的只有一百车乘,两千士卒了。

风川的使者乘轻车快马先行了一步,进入晋国境内去求见惠姬,求她看在曾经侍奉风川的份上,替风川疏通关节,攀附晋君。

这天傍晚,大军正在行进中,派出去的使者飞车回来了,带回了惠姬的原话:“当日我在兆国后宫时,风川看都不看我一眼,现在他落魄了,才想起我来,已经晚了!”

两千兵士在暮色里绝望地驻立,前方离晋国不远了,可是晋国会收留吗?何去何从?

寒烟漠漠,晚风瑟瑟,凋枯的飘篷在原野上飘飞,像是无数鬼影奔跑。

明姬挽住风川臂膀,颤声安抚:“大王,不求惠姬,未见得晋君就不收留。派使者直接去见晋君吧。”

风川幽黑的眼睛看过来,眼底的绝望隐隐涌动着,反捉住明姬的手,握紧:“好,只能如此了。”转向使者,解下佩剑:“这把宝剑是祖上所传,价值连城,贿赂晋君身边宠臣,或许用得上。”

明姬赶紧摘下发髻上的玉簪,腰间的玉佩,又从车后拿出一个锦囊,交予使者:“我所有的首饰都在这里了,你拿去吧,多在晋国朝臣间走动走动。”

风川手下几员大将也纷纷解囊,使者满载而去。

又行了几日,抵达晋国边境箕原,寒空里那一轮正在西沉的红日,散发着冬季的太阳特有的冰冷光泽,仿佛冻结的血。

箕原形似簸箕,东北方向是一带山脉,自东北向北以及向南,山势缓缓低矮下去,形成一些的小山岗和小土丘,整个西南面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连小山丘都不再有,形似簸箕的出口。

风川的军队便从簸箕的出口进来,只要越过东边的小山丘,便是晋国边境小邑霍邑。

傍晚的大风穿过荒原,发出低沉的呼啸,远处起伏的山丘上,大片枯瑟的草木随风摇曳,在昏暗暮色里仿佛是无数兵卒的暗影,一股不详的杀气冷冽地透过晚风扑来。

风川心里有莫名的惊悸,刚要传令停下,位于簸箕两缘的那些山丘上,忽然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黑压压的士兵,戈矛剑戟耀眼的寒光如潮水般涨起来,瞬间照亮了苍茫的暮色。

那漫山遍野的“楚”字大旗,席卷着大风浩浩荡荡地飘扬着,带着压顶而来的气势,震得风川一行人的御车之马纷纷不安地嘶鸣扬蹄。

突然之间,如同闷雷辗过天际,大地发出惊天动地的隆隆震鸣,交织着士兵们的呐喊和号角的喧嚣,激荡起冲天的声浪。

两道长长的暗沉沉铜光从簸箕两缘推来,在霞照下那片铜光渐渐分散,变成无数深金色的光点跳跃在一片汹涌而来的黑色浪潮中。

飞扬的尘土漫天弥地,在夕阳里扯起暗灰的幕帐。

青铜兵车与青铜兵器在这层纱帐里若隐若现地泛着金光,每一乘兵车都带七十二个步兵,组成一个战斗单元,这些步兵身着黑色漆甲。无数个战斗方阵将冬日枯草萧瑟的荒原染成了黑色的海洋。

风川的两千兵士面对这海洋般的大军,就像群虎包围下的羊群,显得那样单薄孤弱。然而,在风川的喝令下,两千兵士还是驾御着各自的兵车,每一乘兵车带二十五个的步卒,组成了风川过去最爱用的鱼丽之阵。明知道是螳臂当车,阵势还是摆得森严肃穆,滴水不漏。

风川在他的黄金大辂上振臂高呼:“今日之战,拼死一搏,若兵败,我先自刎,必不令诸君独死!”

然而,眼看黑压压的大军就要将稀稀落落的两千人吞没之际,楚国为首的五国联军却在楚王令下停止了。

沙尘仍在遮天蔽日地飞扬,暮色越来越浓,只有一乘兵车穿越昏暗夜色和漫天尘埃,来到风川阵前,拱手大声道:“我王有令,只要送回明姬,我王放你等逃命,绝不追歼!”

风川二话不说,迅雷不及掩耳地拈弓搭箭,金色的长箭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像一道金色的电光,瞬间穿透了那使者的眉心,使者应声而倒。

然后,风川侧头看向同车的明姬,黑暗里他的眼眸焕发出凄寒凌厉的光,明姬嘴唇牵动,刚要说话,风川暴睁双目喝断:“闭嘴!你想回到他身边去,除非我死了!”

明姬咬紧了下唇,眼泪无声地沿着面颊滑落。

对面联军阵中,一乘六马驾御的豪华王舆,车身绘满楚式巫风的五彩纹饰,即便在逐渐降下的夜色里,依然散发夺目绚烂的光彩,车中高冠博带的王者,遥遥望着那久违二十年的倩影。

二十年前,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她被那个畜生同车载走。当年,他兵败身辱,眼看着爱妻成为别人的战利品。此时此刻,心爱的女人又是在那畜生车上,然而,今非昔比,如今是他看着那畜生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大王,待末将一箭取风川性命!”楚王帐下的神射手阳子基,驽车上前,拱手向楚王请命。

阳子基自小便是远近闻名的神射,楚王在民间访贤时正逢阳子基在山间射猎,惊神之技令楚王倾倒,从此将他收为贴身爱将。

然而,楚王微微摇首:“不行,明姬离他太近了,只怕那畜生会将明姬作挡箭牌。”

曲六 四面埋伏

楚王命令大军往后退,退到丘陵一带驻扎下来。要去晋国,必须穿越箕原东面的山岗,然而整个箕原的东北往北,以及东北往南,都驻守了楚王率领的五国联军,对风川形成了三面包围。

簸箕的出口,也即西南面的旷野,是唯一没有包围之处。然而,既然是一望无垠的旷野,风川退军的动向完全暴露在驻扎山丘的楚军视野里,楚军日夜瞭望,风川要再来一次金蝉脱壳逃跑,是不可能的了。

何况,晋国是最后的容身之所,风川还能逃到哪里去呢?

反正是无路可逃,风川索性命令士兵不必布阵,安营扎寨,埋锅造饭。

如此耗了好几天。风川知道,只要明姬在自己这里,楚王就不会向自己发起攻击,会跟自己一直耗下去,直到自己的粮草食尽,兵卒跑光。

可是自己难道就这样依靠一个女人,跟他耗下去?自己一生征战杀戮,到头来就这样懦弱窝囊吗?不如带兵杀过去,在万军丛中厮杀而死,岂不痛快。

如此想着,他久久无法入睡,低下头看着熟睡的女人。她蜷在他怀里,熟睡如婴,赤裸的玉体,稍有翻动,便滑溜溜地摩擦他的身体,令他一阵心动。

渐渐地,他感到手臂被她枕得酸麻,很想换个姿势。低头看她,她也许正在做梦,眼睫毛微微颤动,紧闭的眼皮下,眼珠子也在微微滚动。他怕惊动她,就忍受着手臂的酸痛,一动也不敢动。

一路逃亡,让她受苦了,她却毫无怨言,一路上都带着恬静的微笑面对他。此刻,他如此切近地看着她疲惫憔悴的面容,觉得她显出些许老态来。毕竟是快要三十八岁的女人了。他感到深深的疼惜,双臂用力地环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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