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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姽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9

可能他的动作惊动了她,她嘴里发出喃喃的呓语,翻了一个身。他也随着她翻身,把胸腹紧贴她的背和臀,一只手从她腋下伸过去,握住她圆润的乳团,轻轻揉搓。他的私物昂扬起来,坚挺地顶着她的大腿根。

她迷迷糊糊、半睡半醒地哼了几声,他顺势进入了她的身体。

他们像两条鱼,轻轻地滑动着。

一泻而出之后,沉沉睡意向他袭来。他仿佛陷入了深深的泥沼,沉下去了,沉下去了……

……朦胧中,他站在一乘华丽暖车旁,明姬正要登车,穿着一身绯霞色的曲裾深衣,一层又一层斜绕于腰下的绯色曲裾,在风里宛如霞光旋转,轻轻环绕她修长曼妙的身姿。

他模模糊糊记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的装扮。这么多年了,她这身衣服竟还在吗?

她这是要上车去哪里?

只见她深深拜下,说道:“贱妾不过是一女子,不足惜。妾身去后,大王要勤政爱民,时时以社稷为重,切勿挂念我。”

说完她毅然转身,踩着踏几上车。

突然之间,他明白了,她是要去楚营,楚王要他交出她才饶他一死。

不!他宁愿死,宁愿死,也不要失去她!

一阵剧痛冲击着他,他摇摇欲坠。想要呼喊明姬,却发不出声音,想要伸手去挽留她,却抓到一手空气……

突然,帐外有人高声禀报:“大王不好了!西南方有一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已探得是宁军和白狄的队伍!”

风川梦醒了,从榻上直直坐起来,大呼一声:“天欲亡我!”

明姬也坐起来,抓住风川痉挛的手,眼睛闪闪发光:“大王,此天欲救大王!”

风川看着明姬,正在思索,明姬道:“大王可将臣妾送至楚王帐中,宁王与臣妾十五年夫妻,对臣妾的感情非同一般,届时必向楚王要人。臣妾在楚营中设法挑动楚王攻宁,大王再在楚和宁之间施反间计,令其鹬蚌相争,大王便可……”

看见风川脸色陡变,她不敢再说下去。

他狠狠地盯视她,狰狞一笑:“说到要去楚王帐中,你倒兴奋得眼珠都快跳出来了。”

明姬如遭雷击,她明明是为他兴奋,可他竟说出这样伤人的话。她咬着下唇,也不辩解,泪珠在眼中旋转。

风川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出帐。

天刚朦朦亮,风川看见西南方向一望无际的旷野上,有一道黄尘如同壁立的海潮滚滚而来,密集的马蹄声像冰雹一样击打着大地,那是中原各国都还没有建立起来的、只有蛮夷之族才有的强大骑兵。

风川仰天长叹,慢慢回到内帐去梳洗。明姬已经梳洗完毕,见他进来,立即站起来要伺候他梳洗,他一甩大袖将她推倒在地:“滚开!现在你的两个夫君都来了,你爱去楚营还是宁营,随便你!”

明姬坐在地上,美丽的眼睛抬起来,眼里流转着莹澈的泪水,咬着下唇说不出话。

风川命两名内侍进帐,伺候他梳洗。这是仅剩的两名内侍了,风川最贴身的几个内侍大部分都跑掉了。

他始终没有理睬明姬,梳洗完后,就又出帐而去。

和士兵们一道用过早膳后,他升帐议事。但是几位将军都没精打采,沉默无语。到了这种穷途末路,还有何话可说。

只有刘将军,欲言又止。风川烦躁地吼道:“这种时候了,还有何顾虑!但凡有对策,都可一试,所谓病急乱投医是也!”

刘将军这才上前几步,奏道:“末将有个计较。如今腹背受敌,但是末将看来,面对一敌,倒不如面对二敌。宁军此来,反倒是助我。”

其他将军听到这话,都猜到他要说什么了,都替他捏一把汗。

风川也知道,一挥手:“刘将军不要太天真了。当初我军在宁国,一路烧杀奸淫,你以为寡人还了他的王后,他就会放过寡人?楚王就更不会为一个女人而放过我们。王后离开楚王已经二十年,二十年中,楚王妃嫔无数,儿女成群,王后在他心中未必有这么重要。楚王与寡人多年争霸,不将我置于死地,以绝后患,岂会甘心?他难道不怕寡人投靠晋国,与他所扶立的重光争夺兆国吗?”

刘将军还想再说什么,风川用手势止住了他,并宣布散帐。

曲七 忠肝义胆

风川命御者驾车出营,侍卫们欲驾车相随,被他厉声喝退,只带了车右南宫希仪。

驰出大营数里,望见了远处的楚营。旌旗如林,兵帐如垒,如同一朵朵蘑菇铺展蔓延在山岗和矮坡上。

风川望着风中猎猎翻卷的“楚”字绣旗,眼底有深刻的恨意如暗火灼烧。突然大吼一声,拉弓怒射,一道金色的闪电穿越宽广的原野,“梆”地钉在旗杆上,旗帜“哗”地飘落,在风中舒展着。

山坡上瞭望的士兵起了一阵慌乱的呼喊,不等他们整军追出,御者回辕疾驰,风川发出骇人的狂笑,笑得冷风呼呼地往喉咙里灌注,冰冷彻骨的感觉渗入肺腑。

没有追兵,御者执辔缓行。风声肃杀,铅云低垂,似要下雪。车右南宫希仪,转头看他的大王,不禁感到内心一阵撕裂,他一向没有表情的岩石般的脸掣动了一下,眼中有不易察觉的痛楚。

风川似乎无视南宫的痛楚,他兴致十分的好,有一种不正常的快活。他命御者驾车越过了自己的营地,驰向宁军。

宁军和白狄的大营就在不远处,御者略为畏缩,风川大声怒吼,御者只得冒险向宁营驰去。

风川立在车上观望。宁军人数不多,估计大多是宁侯一路过来收纳的散兵游勇。但是白狄的骑兵,威势赫赫,连绵数里,简直不知有多少人马。

风川呆呆立了片刻,命令御者回车返营。回营路上,风川的情绪低落下来,一直低头沉思不语。他沉默地看着自己下前方,两匹服马与两匹骖马,白色的脊梁有如四道起伏的波浪。

忽然,他感到鼻尖有冰凉的触觉,这才发现下雪了。他仰脸,迎接着天地间这一声声冰冷的叹息。

雪花在疾风中漫卷,仿佛大群的白鸟飞临,寒冽的空气带来清明透彻的洁净。

明姬几次跑出营帐,看风川回来与否。终于看见他的金辂穿越茫茫飞雪,缓缓入营。

风川和南宫都已满头满身雪水。明姬立即迎上去,盈盈下拜:“大王回来了!”

御者欲停车,风川下令:“巡营一周,不许停驾!”

大辂驰过明姬身边。风川神情颓唐,目光木然,看也没看她一眼。

南宫希仪迅速地看了她一眼,心里撕扯了一下。

明姬跪在雪地里,任雪花冰凉地滑过脸颊,轻盈地铺满肩头,望着风川的车驾远去,冰凉的泪水和着雪水流了一脸。

当晚,风川在大帐中宴请公孙离等六位将军。风川本有五位大将,是他最得力的爱将。分别是霍温,孔伏丑,公孙离,高虎,白乙。霍温早在当年紫丘之役就替风川死了。孔伏丑则殉国了。高虎叛变投敌了。现在五虎上将就只剩公孙离和白乙了,另有四位参将在座。

风川坐上首,六人分坐两侧,一边三人。每人面前放一座食案,案上杯盘罗列。每人案前支一尊小鼎,鼎中烹肉。

众人先敬风川。风川一饮而尽,亮出爵底,哈哈大笑。

众人见他亢奋得有些失态,互相看看,不知如何是好。

风川又举爵:“寡人敬众将!”饮完后,又大笑,笑出了眼泪。

他站起身,众人慌忙随之站起。

“众将军跟随寡人多年,风霜雪雨,肝胆相照。寡人却无法再给众将军带来荣华富贵,金玉美女。不过还好,寡人虽然失位,但新君已立,百姓安好,将军们的妻子族人也都毫发无伤。在重光新政后,楚国庇护下,国家恐怕还将更好。因此,将军们不妨留身以事新主。寡人兵败身辱,妻儿受戮,不欲再腆颜天壤,已决心赴死。今夜设宴,与众将话别!”

众位将军刷地跪下,齐声大哭:“大王何出此言!大王待我等恩重如山,我等誓同大王生死相随!”

风川将众将一一扶起,流泪劝道:“众位将军的忠心,寡人铭感于心,来世再报。然大丈夫识时务乃俊杰,众将家人亲族尚在,若随寡人牺牲,撇下老父幼子怎么办?”

参将刘晟说道:“不如大王与我等一同返国臣事新君,新君乃大王亲弟,想必不会亏待大王。”

公孙离和白乙一齐抽出了佩剑,欲斩杀此人。风川立即制止,淡淡一笑,温和地望着他:“刘将军,你的想法很好,只是寡人赴死的决心已定,决不动摇。将军和这几位一同去吧,寡人不记恨你们。”

刘将军点点头,怯怯望了公孙离等人一眼后,又望向其余三位将军。三位将军中有两位欲言又止,另一位对他怒目相向。

刘将军大胆出列,跪拜叩首:“还望大王谅解,末将上有老母,拙荆又在孕期。试想,一个未出生的婴儿难道就这样失去父亲?末将就此拜别,大王走好!”

公孙离怒道:“你尚知为父之情,难道不知大王三个儿子无辜死于屠刀。你身为兆国臣民,王子被戮,不感到悲愤吗?”

刘将军刚张嘴,风川先开口了:“寡人深知丧子之痛,更加不欲众位将军的儿子遭到丧父之痛。公孙将军不必多言,刘将军请快快去吧。”

刘将军刚转身,又有两位将军拜别。

白乙、公孙等大骂:“尔等鼠辈,贪生怕死!”

风川暴喝:“住嘴!你们!你,公孙离,还有你,白乙,还有你,都滚蛋吧!寡人不要你们陪着死,滚——滚——滚——”

留下来的三位将军凛然昂首:“我等决议与大王同生共死!”

风川悲呼:“我已不是大王,现在的大王是重光!你等快走!”

三位将军齐齐跪下,表情倔强,目光激昂:“我等永远只有一个王,绝不做贰臣!”

风川无奈,在帐中焦躁地踱步,指着跪着的三人:“你等是否要逼寡人现在就自刎!寡人本想明日冲进敌营,杀个痛快而死!既如此,寡人只好即刻就死,寡人死了,你等便可自寻去路!”

说完,往帐外冲去。

三位将军赶上去拦住。

“让开!寡人与王后话别,你等作甚!”

公孙离抱住风川大腿:“今夜大王如果自尽,我等也不会苟活,明日我等便去冲杀敌营,以求一死,报效大王知遇之恩!”

公孙离回首高呼:“末将所说是否二位将军所想?!”

震天动地的一声:“是——”

风川仰天大恸:“将军们走吧,就算寡人求你们了!寡人是必死无疑了,何必要再陪上你们的性命呢!将军们走吧!寡人求求你们……”

公孙离对风川道:“大王没看见吗?我们是不会走的!既如此,不如明日我等随大王一同杀入敌营,杀一个是一个,大伙一同死得壮烈激荡,岂不痛快!男子汉大丈夫活一世,图个什么!功名、美女、好酒,我们都已享受过,都是大王赐予!现今只图一个为君为主的荣耀之死!”

一番话说得大家热血沸腾,风川从胸腔迸出撕裂般的大喊:“得兄弟如此,斯世何求!”

他也跪下来,抱住三位将军,嚎啕大哭。

曲八 因爱放手

风川回到内帐,脸上泪痕未干,眼里的快意恩仇之火尚在熊熊。

明姬立即迎上,深深拜下去。风川见她粉颈低垂,无限柔婉,不禁内心激荡,连忙扶她起来。

她粉面带泪,秀目盈盈:“大王还在生臣妾的气?”

他摇头,敲敲她的额头。这是他对她表示宠爱的习惯性动作,令她两眼泛光,心中惊喜。

她立刻为他解袍卸甲,一壁伺候他,一壁念叨:“昨日大王说要沐浴,刚才臣妾已经吩咐下人烧水了。”

“不必了!”他在兽皮上盘膝坐下,大喊一声:“拿酒来!”

明姬挽起艳紫的云水纹广袖,兰花玉指轻执长柄铜勺,从兽面纹酒尊里舀酒至风川的夔龙纹铜爵。

他在烛光下凝眸注视她千娇百媚的容颜,叹道:“你马上就满三十八了,姿色还是这样夺目,也难怪那畜生对你念念不忘。”

明姬执勺的手颤了一下,听他又说到楚王,很怕他又对自己发脾气,脸上漫起凄惶之色,低低地垂下了长睫。

他喝干一爵,重重放下:“明日我准备带兵从箕原西南冲出去。”

她大惊:“白狄大片骑兵把守了西南方,大王这不是自寻死路?”

“在此困守,粮草将尽,不也是死路一条?不如杀出一条血路,作最后一搏,就算是死,也死得痛快。”他眼里的悲壮与痛苦交织成黑色的烈焰。

“一百车乘,两千步卒,以卵击石……”她迷惘无措地喃喃,嘴唇颤抖。

“没有那么多了,三位将军又带走一大半,投降楚军去了。”他嘴角勾起凄凉的笑。

她呆怔无语,烛光在她秀美的眼里折射出一层浅金色的泪光,就这样怔怔地凝视着他,慢慢的,眼里的光变得无比坚定执拗:“好,臣妾随着大王一同杀出去!”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狠绝的决定,明日她要站在风川身边,那两个男人不论谁敢动风川,除非从她尸身上跨过去。而她知道,那两个男人应该都不会眼见她死,因此,她逐渐放下心来,泪水淡去。

然而,他脸上浮出惨淡的笑意,说出一番令她惊魂动魄的话:“明姬,我已经想好了,决定把你留给楚王。明日我出击,人去营空,无论我攻击哪一方,另一方必来袭营。那日看他给你的信,确实对你一片真情,你跟他去,虽不会成为王后,但他必会对你好。他的王后以贤德著称,不会为难你。”

她的一双美眸缓缓放大,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每次提到那个人,他的眼底都有深刻入骨的仇恨,那是杀死他三个儿子的仇人啊。为何,他今天不称呼他畜生,而是称呼“楚王”,并且还要将她送还给楚王,他怎么了?

她闪动着长睫,泪水又一次漾出——他不要她了?

他伸手摸她长长的湿润的睫毛,泪珠从他的指尖掉落。他又摸她的脸,粗糙的大手摩挲着她娇嫩的面颊,目光温柔而宁静,声音低沉而平稳:“我一生征战无数,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却数次败在楚王手下。无论单打独斗,或是调兵遣将,或是运筹帷幄,他都在我之下。可我一生与他争霸,最终还是他成为了一代霸主。

现在我明白了,我确实不如他。他是当之无愧的雄主明君,总有一天他会统一中原,君临天下。良禽择木而栖,良臣择主而侍,美人亦应选择英雄托付终生。

明姬,你应该选择他。何况,你本就是他的女人。

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正应了程子婴当初的那句话,你转了一个圈,最后还是得回到楚王那里去。程先生在我帐中数年,每每料事如神,决胜千里,大概他早已料到这个结局了。

我死之后,楚王与宁侯之间为了你,必有一番争夺。宁侯即便有白狄相助,也斗不过楚王,因此我不会将你留给宁侯,那个男人配不上你。明日我从宁侯那边杀出去,你留在帐中等楚王。”

呵……这便是他为她安排的结局吗?

眼泪在她眼里凝结成悲戚的薄冰:“何去何从,应该由我自己决定。”

他摸着她的脸,柔声道:“明姬听话。”

她挣脱他的手,扭过头去。

他见状,长叹了一口气。

忽然,她怪异地一笑:“楚王有一处不如大王,大王可知?”

“是我刚才列举的那些吗?”他摇头,眼里的恨意与钦佩交煎,“那都是微不足道的末技,楚王帐中文武皆可具有的。”

她仰起脸来,烛光下,美眸中缭绕着迷乱媚惑的光影:“不,都不是。楚王的阳道远远不如大王你!”

他惊异地看着她,难以置信,没想到她会给出如此可笑的答案。

他唇角扯出苦涩笑意,眼里落满无奈。

看见他这样的表情,她变得生气而又严肃:“大王讥笑臣妾吗?可是臣妾不觉羞耻,这确确实实是臣妾的心里话!”

他被打动了,再一想她的话,她说话的神情、语调,不由坚硬如铁,大笑着搂过她。

……他解开她丝织的罗带、绘有云水纹的艳紫深衣、用金线绣上鸾鸟的丝履……

她柔滑的肌肤带着他的手滑动,沿着她背部的曲线往下,从纤细的腰肢那里明显的凹陷,爬上滚圆光溜的美臀……

他的指尖以若有若无的节奏,极为熟练地来回抚摸她的背部,一遍一遍仔细体会她身体的微妙变化。

她不禁酥痒难耐,低低呻吟着。他的手滑动到她的羞处,她腾地燃烧起来,浑身颤栗。

他却极有耐心地又将手回游,久久爱抚她,直到她终于受不了,哀哀地叫唤,渴念他快点进入……

其实他何尝不知,所谓阳道强弱,并不是这样。楚王有十多个孩子,自己也不过五个孩子,照理说,楚王阳道更强。可是,这个女人喜欢自己,从一开始来到自己大营,她就发疯般地迷恋自己。

是因为她喜欢他,所以才觉得跟他做这个异常的迷醉。他有那么多女人,从来没人像她这样凝望他,从来没人像她这样在他面前如此真实地荡漾。

这个女人,真的是喜欢他啊……

可是自己大势已去,再也没有什么可以给她,只能给她一次最刻骨铭心的爱抚。将来她是楚王的女人了,可是他给她的这一次,要她一辈子记得,就算跟那个男人翻云覆雨的时候,也要她想起他来。

这样想着,他变得无比耐心,不再一味关注自己的欲望,而是始终凝视她脸上的表情,尽可能地延长。

看着她沉醉在极乐中的妖艳容颜,对她的爱在他全身上下滚动翻腾,使他持续了很久很久……

激射之后,他伏下来,脸贴着她的脸,听见她在他耳边用晕眩的嗓音无力地说:“我愿与你缠绵到死。”

这句话令他猛地立起身,一股莫明的力量涌到他的双手,他掐住了她纤细滑润的脖颈。

她没有反抗,柔顺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含着甜蜜的微笑。

他用力,她的脸色开始发白、发青,呼吸开始短促。然而她的嘴角始终含笑。

他不想把她留给任何男人!他宁愿她死在他手里!

曲九 生离死别

看见她长长的浓密睫毛,像濒死的艳丽蝴蝶般微微颤动,他的心中忽然不忍,松开了掐住她脖颈的大手。

她静静地躺着,只有嘴唇微微启开,艰难地呼出气息,泪水从她眼角缓缓滑下,在烛影里折射出细细的光泽。

“明姬……明姬……”他用尽全力搂住了她轻软无力的娇躯,身体与她紧紧相贴,每一寸肌肤都紧连密合,几乎不留一点缝隙。

慢慢地,她睁开眼,眼神迷濛缥缈,喃喃地说:“我不要楚王,我只要大王你,不要把我丢弃给别人,求求你……”

他久久无语,心中像有一把烧红的刀子在慢慢地割着。

她的生机逐渐恢复,从死亡线飘了回来,用力捧住他的脸,哽咽着恳求他:“明日臣妾跟大王一道冲出去吧,大王,求你了……”

“我已经不是什么大王了,以后你的大王是楚王,忘了风川!”他咬牙断然说,可是自己说出的每个字都如铁钉般凿进心肺,痛楚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突然,她狠狠地一口咬在他肩头,咬出鲜血淋漓的伤痕,他身子条件反射地颤了一下,却不呼痛。

“为什么这样对我!要死一起死,为何留我独活!我们是不可分割的,大王,一起死,一起死吧,求你了!”她满嘴是血,吐出血淋淋的悲嘶,摇晃着他的身体:“你先杀了我,然后自杀,让公孙将军设法将我们埋在一起,大王,这样好不好?求你,求你!”

泪水喷射,这个女人近乎疯狂,像发怒的母兽伸出白亮的牙齿啮咬他肩头的肌肤,直到他的整个左肩变得血肉模糊,鲜血蜿蜒流下,将那头刺青怪兽洇染得更加威猛。

“明姬,明姬……”他紧紧地抱着她呼唤着,想要她平静下来,泪水终于从他幽深乌黑的眼里涌出,一滴滴打在她玲珑挺拔的雪白玉乳,映着那颗血光殷红的赤玉扳指,美到极致。

“明姬,你这个傻瓜,你就这么肯定我杀不出去?你在营中等我消息,若我杀出去了,将来设法与你相见,如何?明姬……”他一边贪婪地吻她的胸乳,一边设法安慰她。

她稍稍平静,含泪秀目凝定在他脸上:“那么,臣妾陪你一道杀出去。”

他怒了,一个耳光扇过去:“混账,我风川一世英雄,难不成要以女人为护身杀出去!”

她半边脸颊红肿起来,眼底一层层泪水泛起,咬唇不语。

他叹息,伸手疼惜地抚着她脸上的红肿,她伸手搂住他脖颈,痴痴地吟道: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斓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

她一边低吟一边泪水汹涌,把他的颈窝都弄湿了。

剧烈的心痛几乎令他窒息,可是他已经一心赴死,绝无贪生之念,更无要她陪着一起死的念头,他只要她好好活着。

“明姬,当年我派人去邵国求婚,你父亲拒绝了我,现在我总算理解他了。他当年把你嫁给楚王而不是我,是深思熟虑的,是为了你好。如果不是我把你抢来,你就不会吃那么多苦。不会在我的宫里遭人暗算失去孩子,不会委身于宁侯那种昏庸男人,也不会滚落楼梯流掉孩子。要不是我,你本来早成为楚国王后,楚国统一中原后,你就可以母仪天下了。”

尽管心底的恨意如同暗潮汹涌,然而眼里还是不自禁流露出苦涩的钦佩:“明姬……你的第一个夫君,真的……很了不起,你……你喜欢我,是错了,错了……”

火塘光焰照耀下,她脸上绽放艳冷的笑:“记得大王有一次对我说,从不后悔当年的决定,就算时光倒流,还是会把我夺过来。臣妾何尝不是,臣妾也从不后悔。就算知道你最终会败给他,当日我仍然要跟你在一起,而不是他。”

他浑身巨震,涌动的激情席卷了全身,无边无际的温柔淹没了他,他俯身吻她,深深地吻她柔软的嘴唇,吸吮着她嘴里咸涩的血腥味。同时把她的手拉到他下身,让她摸他的妙处,正像一张弓似的绷紧了,蓄势待发。

他们又再做爱。獾油灯滋滋地响着,光影蹿动。火塘里的柴火哔哔剥剥。风雪在呼啸,像无数大手撕扯着帐篷。

她的身体里再次充满了液体,所有沸腾的爱意都融化在舌尖,慢慢地,慢慢地吻过他修长刚劲的剑眉,他高挺如山峰的鼻梁,他线条刚毅的薄唇,他的喉结,坚实的胸大肌,六大块腹肌……

这是灵与肉最深交融的时刻,火塘里燃烧的火焰仿佛也有着处女血一般的鲜艳与纯洁……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世界一片银白。

明姬送风川到营门。风川一身银袍银甲,与天地雪光相映生辉,更显得眉如长剑,目似寒星,眼神沉着而又深邃。

他的前面等着五十车乘,战士们的盔甲和兵器在冷冽的空气中发出沉沉的寒光。他的车上立着手执画戟的南宫希仪。这位跟随他一生的心腹力士,依然没有表情,黝黑的面颊在白雪映衬下如同石雕一般,但正是他这张死水般的面孔和眼睛,表明了他生是风川的人,死是风川的鬼。

明姬无限仰慕地看着风川背着青铜雕弓登车,她清丽的眉目间流转着深澈的哀伤,然而辉映着雪光的容颜却展现一片初雪般的纯净。

她在等他每次出营之前对她说的那四个字。

然而,他没有说,只是凝视着她,将心爱的女人深深纳入眼眸深处。然后,毅然转头,一声令下,御者手中的马鞭击破寒冷的空气。

就在驷马奋蹄扬鬃即将奔驰的一瞬,蓦然之间,明姬飞跑着攀上风川金辂,仰头对他喊道:“大王……我等你……我等你回来接我……”

“起驾!”风川不忍再看她,激烈喷涌的痛苦撞击着心房,几欲崩裂,狂怒咆哮着催促御者:‘快点!起驾!”

车右南宫希仪坚硬如石的脸上,起了悲悯哀恸的痉挛,扭过头去不忍看她。

御者犹豫着不敢催马,风川发了狠,夺过缰绳马鞭,扬鞭策马,驱车前行。明姬攀着车舆边的横栏,追着车跑:“大王……大王……你若杀出去了,别忘了我还在等你……我等你回来……”

风川痛苦地闭了一下眼睛,一咬牙,狠抽一鞭,四匹马拉着戎辂奋蹄飞奔,明姬重重跌倒在松软冰冷的雪地上,艳紫色的深衣飘展盛开,宛如一朵凄艳的木芙蓉被风吹落。

五十乘青铜兵车跟着风川的大辂,耀出黄沉沉的铜光驰过雪地,溅起纷纷扬扬的雪屑。

“明姬……无论我发生什么……你要好好地活着……”凛冽的寒风在她耳畔回旋,带来他最后的呼喊。

许久,许久,她趴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只有手痉挛地抓起一把雪,脸庞贴在冰凉的雪地,泪水冻僵在脸上,仿佛戴着一张白玉的面具。

楚军大营。一名哨兵跑入楚王大帐跪禀:“大王,风川率领几十车乘杀入宁军和白狄大营!”

正在用早膳的楚王投箸而起,急问:“那畜生可曾带着明姬一起?”

“回大王,小的看得很清楚,那畜生车上只有一个执戟大汉,并无女子随行。”

楚王敛眉沉默:不可能,一直以来,那畜生最喜带着明姬同车而行,现下要杀出去,最好不过的办法就是仍带明姬同车,以明姬为护身。

难道那畜生将明姬独自留在大帐了?

楚王在内侍服侍下匆匆披了长袍,就带了一支军队急急往风川大营驰去。

第九阕 高情已逐晓云空

曲一 前尘如梦

车队奔驰在白皑皑的雪原,天地之间明亮得晃眼,凛冽的冷空气从衣襟灌入楚王脖颈,他急如星火,来不及穿上皮毛大氅,冷得哆嗦,加之激动,更是抑制不住地遍体颤栗。

那畜生为何突然决定杀出去了?自己杀了他三个儿子,照理说他为了报仇应该进攻自己一方才对?何况,想要去东边的晋国也必须从楚营突破,为何反而往西南面宁军那边冲杀?又为何将明姬独自留在帐中?莫非,他已经将明姬……

楚王的心猛烈地揪起来:那畜生会不会先杀了明姬,然后才慨然赴死?

“快!快呀!”一向冷定的楚王,也暴怒地催促起驾车的御者来。

为了防止中计,无数甲士护卫着楚王入营,入了大营,才发现果然是空营。冷风穿过空荡荡的军营,鼓荡着一座座营帐,哗哗作响,像海上的风帆。

楚王衣袍飞扬,几个大步冲进中军大营,“啪”地掀帐而入,却在一瞬间整个人怔住——

面前的女人就是他思念二十年的女人!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是这样美!他在认识她之前和她离开之后,都没见过这样惊人的美。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披着狐皮大氅,肤色比雪白的狐毛还要洁白,艳丽如画的眉目被银狐毛衬托得光艳明媚,令人不敢逼视。

显得过大的狐裘反而把她的娇躯烘托得冶艳。他隐约觉得那是一件男人的大氅。

她未施粉黛,洗尽铅华,全身无一件饰品,头上连一根簪子都没有,那光润漆黑的长发从脸颊两边流泻而下,更加衬托得她的脸型无比姣好,五官无比美艳。

然而,美丽绝伦的女子,看他的眼神,这样陌生,就好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

“明姬……我是熊熙啊……”他的声音竟有些哽咽。

第一次,是那年风川驾幸温泉宫,他本想带一支队伍去将她夺回,父王却让他不要贸然行事,要他等待时机。

第二次,是那年兆国与齐国断交,六国之军伐兆,他与邵文公一同起兵,他本以为能够将她夺回,不想上卿壬嘉却让他袖手旁观兆军与邵军火拼,楚军见势不妙便退兵。

第三次,那年兆国饥荒,他本想乘机伐兆,臣下却说趁人之危有损他德加诸侯的形象,不利霸业。反而劝谏他送粮去救那畜生。

他们总是让他等,让他忍辱负重,等待最佳的时机,挥出那致命的一击。

现在他终于如愿以偿了,然而,仿佛是晚了……

明姬的眼神那样陌生与冷淡,目光缓缓从他脸上移开,如同凝固般望着帐门,竟不再向他看一眼。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试探着伸出手,握住她冰凉滑嫩的小手,颤颤唤道:“明姬,我是熊熙啊,你不认识我了?二十年前我说过要你等我,等我来接你。是我不好,我来晚了。”

……缛丽的织锦车幔掀开,露出她凄美眷恋的脸庞,定定凝视着他,明眸中泪水渐涌……斜阳下,他挨近车窗,含泪低声,“兆王残暴,爱妻此去,如羊入虎口。切莫贸然行事!兆国毗邻戎狄,素染蛮俗,国人皆凶残暴虐。你千万小心,忍辱负重,等着我”……

二十年前的那一幕,仿佛还在他眼前,然而……

“我在等我的王。”她一字一字吐出冷如冰砖的话语,甩开他的手,眼里是一层层的寒冰。

他只觉她的眼神和话语如利剑般穿透了心胸——她,竟是喜欢那个畜生的吗?

呵……他早该知道啊。

其实,他早就有这种猜测,但是……他还是不甘啊。

当年失去她,曾是他生命中最难释怀的痛。那时他是太子,没有实权,不得不交出她。从那以后,他明白了弱肉强食,明白了强权和暴力的力量。他没有力量,就连自己心爱的女人也保护不了。

从那以后,他就发了狠。她走之前,他还是一个只懂得琴棋书画的儒雅书生。从那以后,他开始苦心励志,慢慢地成长为一代雄主,称霸中原。当年夺走他女人的风川也成了他的手下败将,他杀了他的儿子,令人奸污了他的女人,痛快淋漓地报了仇。

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可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他赢了风川,却在爱情上输给了他。

这个结果令他感到深深的挫败。

“你的王再也回不来了!”楚王迸出一丝冷毒的笑意。

明姬身子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但是很快平静下来,执着望着帐门,不再理他。

他看着她线条秀美的侧面,心中隐痛,用颤抖的嗓音,激切地说:“明姬,跟我走吧。虽然不能让你做王后,我也会加倍宠爱你的。我就当这二十年什么也没发生,我们还像从前那样。”

她脸上清冷如冰,眼里是不为所动的空漠。

他提高声音,愈加激动:“不,跟从前不一样了。寡人已经今非昔比了,你难道不知道,寡人受命于天子,主政中华,诸侯景从,列国宾服。你回到寡人身边,不仅再也不会遭人抢夺受尽凌辱,而且还有享不尽的尊贵和荣华。”

她听到凌辱这个词,猛然转头,盯视着他。

过去她活得太累,一直备受罪恶感的折磨,深觉自己是一个不守妇道、背兄叛夫的女人,自己爱上风川那样暴虐的男人是颠倒是非、不合道义的。

现在她已经不这么想了。自从楚王杀掉风川三个儿子,她就明白了,所谓的道德,世俗的规则,善恶与是非,都难有明确的界限。

明白了这一点,她就抛弃了所有束缚,只想为了一个男人而爱和恨。

她倏地对他绽放凄美的笑容:“不,是你们当年的决定成全了我,让我能够遇见他,让我活在世上能那样爱一场。”

她竟说出这话?她怎会这样对他?当年与她三年夫妻,恩爱情浓,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吗?如果是因为时光太久远,那么她跟风川也有十五年不曾见面啊?当年走的时候,她那样凄楚眷恋地望着自己,她一定是爱过他的,那么,是什么时候开始,是因为什么,这份爱发生了改变?

眸中的伤痛倾泻而出,楚王凄凄问道:“明姬,你是不是对邵公的事耿耿于怀?明姬,我向你发誓,以列祖列宗,以寡人的霸业,以寡人十四个儿女的性命,向你发誓,当年是邵公主动提出,由他带兵埋伏丰邑,由我带兵包抄敌后。我真的没想到他会遭到火攻。后来,上卿壬嘉提醒过我,丰邑多草,易遭火攻,但是我太自负了,我不相信那畜生会比我强。我不愿承认,我没想到的兵策,那畜生竟能想到,因此,我才没有阻止邵公。对此,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后来我吞并邵国,没有杀一个人,没有动邵公任何女眷。”

眼里涌起酸楚、不甘与困惑,楚王凝视着她:“明姬,你若因此恨我,那么,那畜生亲手射死你兄长,你为何不恨他?”

一代雄主,在她面前低声下气地解释、哀恳,不是不令人感动的。

然而对于明姬,现在说什么都没有任何意义了。

“明姬,跟我走吧,跟我走吧。”他再也克制不住,展臂将她搂入怀抱,隔了二十年的岁月,再一次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浑身都在剧颤。

然而,她身上这件男式狐裘莫名地散发出一种凌厉的阻挡,他清晰地嗅到狐裘上另一个男人的气息。刹那间,他明白过来——她穿着风川的衣服。

强烈的悲楚和妒恨在胸间一阵阵抽搐,他带着恼怒欲掀开她的狐裘,她往后避退,将狐裘裹得更紧,抓住衣襟的手苍白而痉挛,美丽的眼睛透着说不出的疏离与冷厌。

看着这个自己思念二十年的女人,他感到心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曲二 肝肠寸断

“大王,宁公入营求见。”帐外有人禀告。

风川恨极庭跃背兆事楚,是以称他宁侯。楚王因庭跃投入自己宇下,一向以中原列国最通常的称呼,称他宁公。宁王之称,只是庭跃在自己国内过过瘾的,外交上没人将他当王。

“让他进来。”楚王略一沉思,下令。

片刻后,庭跃冲进来,满脸的肥肉都颤动着悲怒,看见明姬和楚王在一起,悲怒更盛,然而慑于楚王威名,不敢发作,强压怒火,冲上前就将明姬从楚王身侧拉开:“颜姬,你跟我走!”

他叫她“颜姬”,始终不愿承认她是明姬。在他心中,永远有一个叫做颜姬的美好形象,是他爱了十五年的女人。

“我的王呢,你把我的大王怎么了?”明姬直直地瞪着庭跃,眼神哀厉。

她无情的目光和质问使他狂怒,如若不是楚王在这里,他真会立刻把她剥得精光,用皮鞭狠狠地抽打她。

胖脸上的肉扭曲成团,庭跃冲她吼道:“你是说那个畜生吗?你想见他吗?那你就跟我走,我让你见他!”

狠狠扭着明姬便欲离去,却被楚王挡住。

楚王峻拔高颀的身形自有一种淡定的威严,横在庭跃面前,广袖掀拂间,冷冷对庭跃道:“宁公,这位邵国公主明姬,是寡人失散二十年的爱妻。”

“楚王明鉴,这个女人为宁国王后已经十二年!”庭跃尽量控制自己,用比较恭敬同时不失强硬的口气说:“宁国臣事楚国甚恭,楚王为列国盟主,不会恃强凌弱,强夺宁国王后吧?”也不等楚王答言,趁楚王犹疑间,拉着明姬冲了出去。

楚王一时无词可驳,只是目不转睛望着明姬。只要她看他一眼,哪怕一眼,他就会不顾一切地干掉庭跃,将她夺过来,什么中原盟主,什么德及诸侯,这些他可以全不顾及。

但是她好像完全忘记了他这个人的存在,跌跌撞撞跟着庭跃而去。

他们走后,楚王坐下来,独自沉思,脸色阴沉。然后他传唤谋臣陈无咎:“寡人欲灭宁国,可有良策?”

陈无咎思考片刻道:“大王主盟中华,仁义布闻,与其一举灭宁,不如在宁国扶立我们择定的人,仿效我们当年灭邵,以及如今服兆的方式,待时机成熟才吞并,岂不更好?何况宁国与我国并不接壤,现在灭了也没法兼并。”

“大夫所言极是。”楚王颔首赞同,又问,“那么,扶立何人可得宁国?”

陈无咎捋须淡然笑道:“宁公庭跃当年篡夺了储位,杀死了太子,逼得公子徂由逃亡到晋国。这个徂由,是晋国公主的儿子,是当前晋君的亲外甥。此去晋国不远,一两日即至,我们立刻派遣使者求见晋君,迎回公子徂由,并请晋国出兵相助。为了拉拢晋国,大王不妨让使者向晋君提婚,把大王的某位公主嫁给晋君的太子。此其一。

其二,夷狄蛮族,打仗只为利益,不讲仁义。大王只消贿赂白狄大批重宝,他们眼见楚晋联盟,于己不利,决不会帮着庭跃。

其三,徂由即位后,大王如若想灭宁国,可慢慢图之。虽然徂由的母亲是晋君的妹妹,但是晋君这人大王了解,是个利欲熏心、六亲不认之人。我们先撤军,让晋君先吞灭宁国,不仁不义的罪名让他去背负。然后我们就可率领各诸侯的盟军,兴师问罪,作出一副替天子分忧、为天下除逆的架势。到时便可设法将宁国和晋国一齐拿掉。”

“好!如此甚好!”楚王脸上浮起冷沉沉的笑意。

明姬与庭跃同乘一车,还未到宁军大营,远远地就看见营门口竖着高高的杆柱,上面悬挂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明姬下车,站在杆柱下,仰首凝望。

尸体已经皮开肉绽,体无完肤。皮肤、肌肉、神经、血管,支离破碎地搅在一起,有几处还隐隐露出了白亮刺眼的骨骼。下体尤其惨不忍睹,阳物和睾丸被割掉,露出一个巨大的血窟窿,汩汩流出的鲜血已经凝冻。

除了大概轮廓能看出是一个人,已经找不到一块比较完整的身体部位。还有未掏干净的肠子,从血肉狼藉的腹腔垂曳出来,像破布条一般在寒风里飘动。

简直难以想象,这具肉体究竟遭受过怎样的对待。

冷冽的空气中弥漫着血的腥咸。所有的冷风似乎都盘踞到了这里,团团打转,向着悬挂的尸体劲吹。

雪地上是一滩已经凝结的血,还有一些内脏和肠子,鲜红的色泽映着雪的洁白,十分凄惨刺目。

“这个畜生屠杀了寡人几十万子民!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他令我们宁国大好山河生灵涂炭,令我们宁国国母遭受蹂躏。寡人若不将他剥皮剔骨,千刀万剐,天地不容,人心难平!”庭跃也下了车,站在寒风中一阵狂吼,大风将他的声音带到半空,卷起他满腔的悲愤和仇恨,播撒在大战后血水和雪水交流的狼藉战场。

营中蓦然腾起无数宁人的呼应,如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宁国三邑在风川铁蹄下变成了尸山血海,几十万无辜百姓屠戮殆尽,所有妇女全被强奸,庭跃带着白狄骑兵返国途中甚至看见许多十来岁的幼女,赤露着血肉淋漓的下身横尸在血泊里。

宁军中大多兵卒都有亲人、妻女死在兆军屠刀下。风川带着残余的几百兵将杀过来,当真是迎着怒海般的仇恨而来,遇到的是前所未有的拼死血战,就算没有白狄骑兵相助,这一万宁军宁可同归于尽也不会放走了风川。

可恨的是,风川在戈林箭雨中力战而竭、毅然自刎,庭跃企图用各种酷刑活生生辱戮风川的心愿落空。气急败坏下,庭跃命人拖来风川尸体,剥光其鲜血淋淋的铠甲战袍,亲举铜戟狠狠勾戳尸身,亲自用快刀将风川开膛破肚,亲手剜下风川生殖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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