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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姽 当前章节:1430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9

做着这一切的时候,他脑海里沸腾着风川留在荟蔚宫的那些淫秽之迹,手下的动作因此更加残酷而狂乱……

然而,就算是将风川的尸身虐成了这般模样,席卷庭跃整个身心的仇恨和悲愤,似乎还是无穷无尽。

于是他决定,要带她来看,一定要让她亲眼看看,他才甘心。

可是她的表现,出乎了他的预料。

明姬面无表情,只是怔怔地仰视着风川的尸身。她穿着一件男式的狐皮大氅,长长拖在雪地上,寒风吹动她墨云般的长发,吹动衣领上长长的狐毛,像流霜飞舞般映衬出她的脸。那张脸仿佛千里雪原一样纯白,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悲伤,白得近乎透明,寒风如刀一阵阵地劈砍,似乎随时会将她的脸刮得碎裂。眼眸一片空茫,眸色浅得好像盲掉了,眸中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

庭跃见她保持那个姿势不动了,心想,她仰头那么久,不感到酸吗?她那样平静,究竟怎么回事?

他不耐烦了,催促她:“走吧,看什么!这条公狗,到了阴间也是条阉狗,见了母狗再有非分之想也只能白想,哈哈……哈哈……”他狂笑着,笑声中有畅快淋漓,却也有无边痛楚。

“王后!王后娘娘!”激动的呼唤被呼啸的寒风吹来,一个身穿枣红色深衣、高髻上插着赤玉簪的女子跑过来,奔至明姬面前下拜:“王后娘娘!”

“她不是什么王后了,不必拜她。”庭跃冷冷冒出一句。

念川眼圈立时红了,仰头看明姬,只见明姬还在仰望,念川顺着她的目光,看见了风川的尸体,她泪如雨下,抱住明姬小腿哭喊:“娘娘,我是念川啊,你说话啊,说句话!”

“谁是念川!跟你说了多少次,你叫做宜姬!宜姬!”庭跃吼道,上前狠狠踹了念川一大脚,念川往后翻滚在雪地上:“下次再记错,看我不用鞭子抽死你!”

念川倔强地咬着下唇,再次爬到明姬脚下,抱着她的双腿摇晃呼喊:“王后娘娘,我对不起你!颜椒哥哥死得好惨啊,你知道吗?”

庭跃又是一脚,这次将念川踹到更远,然后气急败坏地抓住明姬肩膀,狠狠摇晃她:“还看什么!这条公狗死有余辜!”

明姬任他摇晃,身体绵软轻飘,简直像一缕幽魂。她的目光终于缓缓落在庭跃脸上,空洞的眼里看不到一点神采,瞳孔涣散没有焦聚。

庭跃看见她变得这样痴呆,一时倒不知如何是好了,只好命人带走她,把她看押起来。

念川趴在雪地上,含泪的目光跟着明姬走,明姬却始终没有认出她,目光呆滞,脚步飘忽,梦游般被人押走了。

曲三 楚宁大战(上)

这晚,庭跃与姑父萨都在大帐宴饮,萨都问庭跃:“跃儿,我们究竟何时撤军?”

庭跃放下酒觞,为难地低首沉声道:“姑父,我想,还是等楚王先撤。”

僵持也有四五日了,楚军那边始终没有撤军的动静。

萨都问:“你怕楚王会趁我们撤军时,突然发起进攻?”

庭跃沉沉颔首。

萨都微眯了双眼:“是为了那个女人?”

庭跃默默颔首,举觞而饮,掩饰自己的凄楚。

萨都盯着他:“喂,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魅力,怎么你们争得死去活来?”

庭跃还是不答,只是一觞接一觞地喝酒,萨都夺过侄儿手中酒觞:“行了!想必那女人定是姿色过人。姑父这里也有几个女子,很不赖的,尤其是媚术了得。”说着拍拍手,几个白狄女子婷婷款款地上来:“侄儿,你挑几个喜欢的,异族女子跟中原女子风味不同,你也尝尝鲜。”

庭跃张嘴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女子在满帐辉煌烛火里搔首弄姿,一向好色的庭跃果真看得涎流三尺,转头看看姑父,目含探询,萨都大笑拍他:“喜欢哪几个就抱走,跟姑父还拘礼个啥!”

庭跃醉态晃悠地起身,搂了三个往自己寝帐去。

剩下的几个女子都媚眼如波地频频睨视萨都,萨都哈哈大笑,一手抱了一个,也往内帐去取乐。

刚刚将两女一同按倒在寝榻上,撕了衣襟,对着烛光比较着两对娇乳的各异其趣,心腹侍从仆骨在外面低声:“大王,有人求见。”

虽然声音很低,萨都还是听见了,顿时意兴全无,怒声:“这会儿都几更天了?不见!”

许久没有听见仆骨走开的脚步声,萨都微微侧头,那熟悉的黑影一动不动凝固在帐外。心中顿起疑窦,推开两女:“你们先下去!”

两女只得嘟着嘴各自穿好衣裳走人。

仆骨进来,左右看看,跪在萨都面前,附耳低声:“是楚营那边来的使者,他不欲宁王知道,专程来求见大王,说有机密要事,希望大王摒退左右,他才敢觐见。”

萨都一凛,楚王如今是中原首屈一指的霸主,萨都不敢得罪,略带紧张地低声:“快带进来,莫让人看见。”

楚王使者进帐后,约莫半个时辰之后,萨都的心腹手下,耆屠被传入大帐。

白狄乃蛮夷,没那么多礼节,耆屠一进帐就径直盘腿坐在萨都下方的兽皮。

萨都让他坐近一些,压低声音:“当年庭跃夺储时,其兄徂由曾经逃到晋国避难,徂由之母是当今晋君的亲妹妹。方才,楚王派来使者,说是晋君欲趁庭跃正在晋国边境,派出大军一举擒获庭跃,扶立徂由为宁国之君。楚王使者已经替楚王表明立场,楚王将率五国之兵助徂由。如此,若我们仍站在庭跃一边,与中原数国雄师为敌,岂不是自取灭亡?”

耆屠脸上起初有惊吓之色,慢慢平定,笑道:“我们自然是隔岸观火,徂由和庭跃,都是大王你的内侄,我们该当不偏不倚。倘若帮了庭跃,岂非负了徂由?”

萨都一听耆屠也是此意,长舒一口气,笑了:“我正是此意。方才我已对楚国使者说明,我们白狄大军按兵不动,既不会助庭跃,也不会助徂由。嘿嘿,庭跃那几千散勇,哪里敌得过楚晋大军。我这般表态,其实已经等于相助徂由了。只是,庭跃许诺割让的国土,眼看是化为泡影了。我无大功于徂由,徂由日后未必会给我好处。”

“大王,不是我诋毁你侄儿,庭跃看上去就不是好东西,许诺的事多半无法兑现。”

萨都抚着虬髯大笑:“辰姒常跟我说,庭跃自小就不学无术,斗鸡走狗,好色贪杯,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辰姒便是庭跃姑母,宁国姒姓,以当时习俗,公主以姓为号。

耆屠去后,萨都打开方才楚使随身带来的锦盒,锦绣绚烂中有一组憨态可掬的圆雕玉兽,雕工精美,玉质珍贵。耳畔回响方才楚使的话:“这是我王的一点小心意。战事一起,狄王只需袖手旁观即可。不过,我王另有一事,求助于狄王。事成后,我王将有百倍于此的宝物奉上,且有娇美楚女三十名将送往白狄。”说着捧出一张丝帛:“这是我王加玺契约,绝不食言。”

烛光下,萨都一边拿着玉兽赏玩,一边百思不得其解地摇头自语:“到底是个怎样的女子,竟要用三十个美女换她一人?”

第二日,庭跃派人来请萨都,萨都到了庭跃帐中,第一句话便问:“如何,昨晚那几个女人够味吧?”

“姑父所赠,岂有不好!”庭跃胖脸上流淌着糜烂猥亵的笑。

萨都拍着庭跃肩膀大笑。

笑罢,庭跃说:“姑父,方才楚王派了使者来,说楚国率领的联军明日撤退,匆忙间无暇与寡人会见,希望楚国与宁国仍续旧好,明年楚王召集第七次诸侯大会盟,届时两君再把盏共欢。”

“咦,楚王不要那个女人了?拱手让你了?”萨都故意笑道,眼底有阴狡的光。

“楚王何等人物,一代霸主,岂会为了一个女人跟宁国交恶?何况,不过是一个经了几个男人之手的破烂货,楚国有的是丽色娇娃,楚王哪里还稀罕她。”说起那个女人,庭跃的口气轻蔑而嘲弄,然而眸中的伤痛却是深不见底。

“既如此,那女人送给姑父怎样?”萨都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神气:“反正是破烂货,姑父捡来玩玩,如何?”

庭跃神色骤变,脸上肥肉剧烈一抖,半晌,才惶急道:“姑父,那女人三十八岁了,老而无味。我这里有好几个年轻侍妾,姑父若喜欢,尽管拿去。”

萨都哈哈大笑:“侄儿,姑父跟你开玩笑呢,瞧你吓成这样。你心里多么在乎她,打量姑父不知道?”

萨都跟庭跃又谈了一会儿公务,决定在楚王撤军的第二天再撤。告辞走出大帐,庭跃派了内侍仲须送姑父。

在宁军大营里穿梭着,萨都突然靠近仲须,不动声色地塞了一个金饼在仲须手里,仲须愕然接过,目含疑问地看着萨都,萨都左右看看,附耳低声:“麻烦公公带我去一下关押明姬的帐幕,我只在外面看看佳人姿影,绝不会入内打扰。”

仲须尚在犹疑,萨都又飞快地塞了一个金饼。

注释:上古对于阉宦并不称“公公”,为读者阅读顺畅,姑且串用一下。

曲四 楚宁大战(下)

这晚,楚王的使者又悄悄来到萨都的大帐,又带来两盒精美玉器。

萨都脸上浮出为难之色:“请使者转告楚王,今早我已经去看过。关押明姬的帐幕护卫森严,几十个甲士将大帐围成一圈,要救明姬相当难。若我公然派兵闯入大营救人,那就是与庭跃撕破了脸。我虽不愿助庭跃,但也不想与他兵戈相见。再说,若我救人事泄,庭跃便会猜到我与楚王私下交结,如此楚王撤走而复偷袭的计谋,很可能会被庭跃手下谋士料及。”

使者蹙眉听着,低声道:“我一定转告我王,待有了万全之策再来约谋。”

“另外,还有……”萨都微一迟疑:“我虽未进帐看见明姬,但是正巧看见一个婆子端着食盘无奈地走出来,摇头叹气,对内侍说,明姬还是不吃东西,也不喝水。婆子强灌了一点粥水,明姬也不反抗,粥水沿着嘴角往下滴滴答答,淌得一身都是。听婆子当时的叙述,似乎明姬已经近乎痴呆,每日被人强灌一点饮食,任人播弄。既然已成这般状况,还请问一下楚王,这个女人他是否还要。”

使者颔首:“必当转告我王,多谢狄王!不论事成与否,我王与狄王也当结盟为兄弟之国。”

第二日,楚王撤军后,庭跃身心放松,来白狄大营找萨都喝酒。萨都正在相陪,仆骨悄然来到身后,附耳低声:“楚使来了。”

萨都为脱身,当即将最得自己宠爱的五个狄女送给庭跃,在醉醺醺的庭跃耳畔轻语道:“那个大眼睛的,口活了得,姑父我最喜她口侍,你不妨试试。腰肢最细的那个擅舞,行房时再刺激的姿势也难不倒她。嘿嘿,总之是我最得意的几个侍妾,各有所长,今晚侄儿尽情享受吧……”

一席话说得庭跃下腹升起一股难抑的灼热,东倒西歪地起身,迫不及待地搂着五个狄女欢天喜地返回宁营。

打发走了庭跃,萨都回到内帐,楚使连忙起身施礼,又拿出两个锦盒。

萨都遣退了左右,楚使才低声缓缓道:“今夜五更,我军与晋军一道突袭宁营。原本是准备先攒射一通火箭,等宁营陷入火海后再发起进攻,但我王顾及明姬,决定先进攻,再放火。请狄王事先潜伏于宁营外,我方进攻一起,狄王便即带兵入营,届时宁营以为狄王是助战去的,狄王可畅通无阻驰骋于营中。请务必保护明姬。我王有言,若护得明姬周全,上次许诺给狄王的玉器之外,再加百颗明珠,今日这两盒便是明珠,请狄王先看看货色。还有,上次许诺的三十楚女,亦增加为百名,保证年少色美。”

说着,楚使递上楚王加玺契约。

萨都满面疑惑不解:“你对楚王说清楚了吗?那明姬已经差不多痴呆了?”

楚使很笃定地颔首:“我已经将狄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告,我王很明白地说,不论明姬状况如何,我王只要明姬活着回到他身边。所以,此事拜托狄王,请狄王费心,我王主盟中华,一言九鼎,所许回报,定会兑现!”

楚使走后,萨都打开两盒明珠,璀璨的光芒霎时照亮了整座寝帐。萨都呆呆坐在耀眼的光华里,久久难以索解:竟要用一百个美女,换一个痴呆?霸主行事,果然是大异寻常吗。

与五女同榻胡闹到五更天,庭跃终于是乏了,在残烛昏影里沉沉睡去。忽然一片惊天动地的厮杀声袭破梦境,有人冲入寝帐大呼:“不好了,大王,楚军攻进来了!”

精赤条条的五女发出一连串尖叫,七手八脚争抢各自衣物。

“楚军?楚军不是撤走了吗!”庭跃从榻上骨碌碌滚落于地,一身白花花的肥肉颤抖着,魂飞魄散。

霎时间,整个宁军大营乱成一锅沸腾的粥,慌乱的兵卒们来不及穿甲,来不及套车,惊恐万状地呼号着、盲目地冲撞着、互相践踏着……

忽然又有人惊呼:“晋国军队杀进来了!是晋国军队!”

正在手忙脚乱穿衣的庭跃,吓得软倒在地,惊呼:“晋军?不是说楚军吗?究竟是晋军还是楚军!”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冲锋声漫进宁军大营,楚晋联军的兵车轰隆隆地吼叫着驰骋而入,碾压着无数蝼蚁般奔逃的生命,断臂残肢凌空飞舞,惨叫声此起彼伏,鲜血在兵器上绽开浓艳的花朵……

营外楚军阵地里,站在高大的王舆上观望的王者,任凭黎明前凛冽的寒风拂动曳地长披,猎猎作响。他迎着刺骨的寒冷瞭望着,等待萨都给他带来心爱的女人。

他已经想好了,就算她已经痴呆,他也会照顾她的后半生,慢慢地开解她,请名医调养,慢慢地一定会康复的。

都是他当年将她送出去求和,她如今才会落得这样凄惨。都是他的错,他当年的无能和懦弱造成的过错。那是他一生的耻辱,如今他有力量让自己的女人过得好。他要证明给她看,他会对她不离不弃,绝对,绝对不会放弃她。

就算她爱过那个人,这一切也已经成为过去。他可以当作这二十年什么也没发生,跟她重新好好地开始。她是爱过自己的,那人已经死了,想必她以后还会重新燃起对自己的爱。

一阵骤起的马蹄声如风暴卷过,有十几骑白狄骑兵纵马驰来,骑兵们披散的长发在依稀的天色里如同黑色旗帜飞扬。

一马当先的耆屠翻身下马,伏拜于楚王舆前:“我王向楚王告罪,我王于五更赶到时,明姬已经不知去向。”

“什么!”楚王如遭雷击,脸上猛然抽搐,胸臆间有怒气勃然而起,几乎要怒骂出声。

然而,到底是多年坚忍不拔成就霸业的一代雄主,深知不能为此与白狄撕破脸,片刻间便已敛去怒容,放松身形,淡淡一笑:“哪来告罪一说!狄王助徂由得国,与楚晋结盟,皆是大功。我们中华有句俗语,识时务者为俊杰,狄王正当此誉。至于一个小小女子,没了也就没了,寡人与狄王不必为此生分。”

耆屠身后几个白狄兵士下马,捧起楚使送过去的那五个锦盒:“我王有负楚王重托,深感愧疚。事既不成,我王不敢收受楚王重礼。”

楚王眼风淡淡扫过锦盒,大袖一挥,朗笑:“楚国物华天宝,珍奇遍地,这几盒珠玉,使者还是带回给狄王。区区薄礼,请他不必放在心上,闲时赏玩,也可鉴证相交一场。”

曲五 情为何物

箕原上就地扎营摆开庆功大宴,数日前那场大雪早已融化,箕原是一个簸箕形状的巨大原野,东北方向的高山是簸箕的制高点,簸箕两缘是缓缓降低的矮山和低丘。

绵延的山峦覆盖着未融的积雪,红日高悬,照耀着山巅的白雪,给这个巨大的簸箕镶了烁烁闪亮的银质镶边。冬日寒风如啸,在广袤的箕原上回旋奔跑,刮得一座座营帐呼呼作响。

晋国大军由太子夷奇率领,楚王此次约晋国共扶徂由的同时,向晋国提婚,欲将第三的女儿,嫁给晋国太子夷奇,是以晋君派遣夷奇带兵,也有让岳父相看一下女婿的意思。

庆功大宴上,楚王居于上座,下首分别是狄王萨都、晋国太子夷奇,以及即将即位的宁国公子徂由。因明姬一事,萨都起初见了楚王,还有些尴尬。楚王谈笑自若,浑若无事,萨都也就渐渐放松了。

酒阑宴罢,萨都知道楚王要审庭跃,为了避免与庭跃照面,萨都先告辞。

楚王令人将被俘的前宁国国君庭跃押来。

庭跃一眼看见坐在楚王下首的兄长徂由,徂由有些幸灾乐祸地看着他,目光中透露了“你也有今天”的意思。

楚王神色温和淡定,命人给庭跃松绑,请他坐下,然后问他:“明姬呢?寡人找遍了你的军营也没有找到她。”

庭跃脸色灰暗,疲惫地摇摇头:“我不知道。”

楚王眉峰一振,吩咐左右:“拉出去,杀了!”

庭跃大惊失色,惶恐地起身:“我是真不知道!”

楚王根本不理他,清淡的神色中蕴着冷酷。

卫兵上来,一人一边夹住庭跃,把他拖下去了。

“你素有仁君之名,我对你毫无威胁,你何必杀我,徒负骂名!”庭跃一路喊到帐外,直到看见大刀的寒光向自己闪来,才改变喊声:“我说!我说!别杀我!”

楚王令人带他进来,他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楚王见他如此怕死,嘴角浮起轻蔑的微笑,对他说:“我若杀你,是杀得其所,不会担负骂名。你看看坐在这里的是谁?是你当年逼走的兄长!他再晚走一步,就是当年太子的下场!”

庭跃偷眼看哥哥,他尖锐的目光也正瞧着自己。庭跃赶快移开目光,卑躬屈膝地对楚王道:“蒙楚王不杀,如有可以效力的,罪臣庭跃当全力以赴。”

楚王淡淡一笑:“你把明姬交出来就行了。”

“楚王明鉴,我确实不知明姬在哪里,但是我猜有一个人知道。”

“谁?”

“宜姬。”

“她是什么人?”

“我的侍妾。”

楚王转头问身边人:“是不是被俘虏了关押起来了?”

侍卫回答:“闻将军俘获了一批女子,全都自称是庭跃的侍妾,属下这就去看看有无叫做宜姬的。”

那人去后,楚王对庭跃笑道:“你的侍妾不少啊。”

尽管楚王笑得仿佛十分亲切,庭跃犹自不寒而栗,又怕楚王不悦,勉强挤出难看的笑容,对着楚王呵呵傻笑。

不一会儿,一个小卒打扮的女子被带上来。女子跪伏于地,头垂得极低,发髻有些凌乱,几缕散发飘拂颊边,遮住了神情。

看见她一身宁国下级兵士的衣着,一缕模糊的猜测绕上楚王心头。

带她来的那人跪地对楚王解释道:“大王,属下方才去女俘营问有无叫做宜姬的,这女子并没有站出来,是旁的女子说她便是宜姬,属下问她是否宜姬,她却矢口否认。属下无法,只好将她带来由大王亲审。”

楚王颔首,示意那人起身,问那女子道:“究竟是你是不是宜姬?”

“妾妇不是宜姬。”那女子并不抬头,冷幽幽地回答。

“那么你可认识宜姬?她现在何处?”楚王口气温和。

“妾妇从没听说此人。”那女子埋着头,冷冽答道。

楚王微微蹙眉,看向庭跃,等他解释。

“她是明姬一手带大的贴身侍女,明姬给她取名叫做念川。”庭跃扯出一个怪异的笑,看向楚王,眼底漫起依稀的凄伤和冷嘲:“无非是思念那畜生的意思,所以我把她的名字改为宜姬。”

楚王半晌无语,眉间有无法掩饰的阴郁和隐痛。突然,他感觉到庭跃不怀好意的目光,似乎在看自己笑话。楚王眼中翻起刀锋般的冷锐,扫向庭跃,庭跃赶紧垂了头,伏地颤抖。

楚王慢慢地镇定下来,问念川道:“明姬现在在哪里?”

“妾妇不知。”念川依旧口气冷淡,始终不曾抬头。

“看你如此弱不禁风,寡人不忍心对你用刑,所以你还是说了吧。”楚王淡淡说道,眼里有寒意隐隐浮动。

“妾妇确实不知。”念川一字一字倔强地说,慢慢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憔悴哀伤的脸,满脸都是执拗和无畏。

楚王转头对庭跃笑道:“不愧是你的侍妾。”转瞬间,脸色冷下来,传令:“给寡人带二十个士兵来。”

二十个兵士进帐,楚王对他们亲切微笑:“寡人军纪严明,严禁奸淫妇女,你们这些人跟着寡人行军日久,想必也是憋得难受。”

“军令如山,我等岂敢有违!”二十个士兵纷纷惶恐下拜。

楚王还是笑得极亲厚和善,一指念川:“跪在下面的那个女子,寡人赏给你们了,你们现在就带她下去享用吧。记住,这也是军令,要好好享用,你们二十人,有一人没有享用,寡人将以军法严处。”

“是!多谢大王!”二十个人中最高大的一个走过来就要抱起念川,念川惊恐地大叫:“不要!不要!我说!”

楚王笑了:“放了她吧。你们下去吧——乙盾,你马上去取二十匹细绢,赏给他们。”

“多谢大王!”二十个士兵齐声道。

士兵下去后,楚王静静地凝视念川,不动声色地等着。

念川身子起了剧烈的颤栗,抬手掩面,有泪水从她的指缝里不断地浸染出来。

“那天宁王带回了明姬娘娘,她看见兆王的尸体悬挂在营门口,那个时候她就已经不对劲了。

我服侍她十多年,知道她脖子上悬挂着一枚赤玉扳指,沐浴的时候都不摘下来,她最爱做的姿势也是用手轻抚那颗扳指。

后来,知道那枚扳指是兆王从小戴在手上的,我才意识到,她爱兆王那样深。所以我必须帮她。

宁王把兆王的尸体扔在西边的乱岗荒丘中,那里还有许多兆军的尸体。

宁王自从得了几个狄女,不再召幸我。一天晚上,我用头上的玉簪,收买了一个士兵跟我一道去尸体堆里寻找。借着淡淡星光,很容易就找到了兆王的尸身,兆王的尸身在尸堆里最易辨认,因为……被宁王弄成了那样……

那人帮我把他埋了,随便垒了一个坟冢。

好几天我都想方设法要见娘娘,求了宁王无数次,他对我拳打脚踢,就是不准我去见娘娘。我没事就在关押娘娘的帐幕周围转悠,想要寻到一个机会。

好几次看见柳大娘去送饭,我私底下就找到柳大娘,可是不论我给她多少首饰,她都拒收,不肯帮我。

但是从柳大娘口中我得知了娘娘一些情况,听见她这样凄惨可怜,我更加决定要救她出来,要让她去看看兆王已经安葬。

我原计划在宁军撤退途中,寻个机会带着娘娘逃跑,为此我悄悄准备了两套士兵的戎装。

那天早上我在娘娘帐幕周围转悠时,发现仲须带着宁王的姑父萨都过来。萨都悄悄地站在另一座帐幕后,朝娘娘的帐幕观望好久。我当时猜测他必定图谋不轨,但是想不出来他究竟意欲何为。

我冥思苦想了一整天又是一整晚,我想萨都观望娘娘的那副样子,不像是充满了深情,定是受人所托要救娘娘。

想去想来,只有楚王最有可能托萨都救娘娘。楚王跟娘娘的过去,我都知道的。

但是第二天,楚军撤退了。我就更奇怪了,如果楚王还惦记着娘娘,不可能走掉。那么,一定是假撤退。

那时我就有预感,楚军莫非要去而复返,说不定要来进攻宁营。宁王当时已经下达军令,在楚军撤退的第二天就撤退。

我想,楚军要么在宁军撤退路上拦击,要么就是在当晚返回偷袭。

昨晚,宁王又带了五个狄女回来,他得了新欢,更加不来过问我。我偷听到了宁王下达的当值口令,就换上事先备好的那套戎装,将眉毛画得更粗一些,脸抹得更黑一些,反正夜里也看不清楚。

这样,我装成巡逻兵,在娘娘帐幕周围逡巡着。

大半夜过去了,突然之间夜空里传来进攻的号角,然后就是兵车轰隆隆驰过大地的声响,我心头一喜,楚军果然去而复返。

很快便有兵车压毁营栅的声音传来,星星点点的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近,营中夜巡的士兵们开始大声地叫喊。

大营中很快乱成一团,娘娘帐幕周围的侍卫们很快跑光了,到处都是奔逃的人群,举着火把的敌军蜂拥而入。

我冲进娘娘的寝帐,看见她呆呆地坐在榻上,木然地睁着眼,不知是一直没睡,还是被吵醒了。

我走过去,她没有任何反应。我替她脱下那件洒满了汤水的肮脏的狐裘。这件狐裘明明是男式的,没见过宁王有这样的衣服,我猜应该是兆王的。

对于她来说,这应该是一件无比珍贵的衣服,然而,我替她脱下时她都没有反抗,看来果然是痴呆了。

她像木偶一样任由我侍弄,我很快替她换上了戎装,将她的头发胡乱束在头顶,拉着她就往外跑。

刚跑了没几步,就看见有一队骑兵朝这边来。中原人宽袍大袖,不会骑马,那自然是萨都的白狄骑兵了。

我连忙将娘娘推倒在地,自己也仰倒在她身上,装成被踩踏致死的兵卒。那一队骑兵很快从我们身边驰过,我听见马蹄声停在帐幕前,匆忙的脚步声进了帐很快又出来,然后马蹄声又响起来,离我们远去了。

整个宁营一片混乱,我拉着娘娘趁乱跑出了大营,在蒙蒙亮的天光里直向西边的山岗那边跑。

寒冬快要天亮的时候,真是冷啊,奔跑的时候,我只觉寒风像刀子一样迎面切过来。

我一边拉着她狂奔,一边不停地对她喊:王后娘娘,奴婢带你去见兆王,娘娘,你能听懂吗?奴婢带你去见你最爱的人,你坚持住,跟着我跑,娘娘,跑到那片山丘,就能看见兆王,你听见了吗?

这些天都是柳大娘每天强灌一点粥水,娘娘才活下来。她原本没有什么力气,然而,我的话却仿佛起了作用,她的眼神虽然仍旧空洞,但是我感觉她在拼命奔跑。

终于到达一个土丘,确认后面无人追来,我拉着她翻到山丘背后,坐下来歇一口气。

天色越来越亮,这片荒丘冷风飕飕地吹,我转身替她将衣襟拉紧,免得寒风灌入脖颈。我临时给她束的发髻在奔跑中散落了,一头长发披散下来,我又替她将长发挽到脑后。

她的神情还是呆滞得很,依然没有认出我来,像个婴儿一样乖乖地任我侍弄。

我记得再过去几个山丘就是兆王的坟,便拖着她慢慢地过去。

那些无人收敛的兆军尸体,横七竖八地布满山脚。山岗西面的斜坡上,垒着一个土丘,简单地立了一个木牌,写着‘兆王风川之墓’。

到了坟前,她呆呆地看着那几个字。我看她还是没有意识,就大声地告诉她:兆王已经躺在里面安息了,娘娘你就放心吧。

她忽然跪下去,用仅有的那点力气,徒手刨土,要把坟墓掘开。我想她大概想看一眼他,就上前帮她。

这一带好冷,风刮着手,刀割一样。我们两个的手都破了,出了好多血,幸而坟墓垒得仓促马虎,终于还是被我们挖开了。

一床破草席勉强盖着尸身,腿脚和头颈都露在外面。唉,那具尸体真是惨不忍睹。天气寒冷,他无法很快腐化,所以那悲惨的模样还是那样刺目。

娘娘揭开了草席,呆呆地看着,许久都不动一下。我快冻僵了,催促她重新洒土合上墓穴。

她根本就听不见。我无法,只好站起来,跺脚呵手取暖。有啄食腐尸的乌鸦嗖地飞过,嘎嘎的叫声刺耳得很,我顺着更多飞起的鸦群去看山岗下那些尸堆,突然觉得毛骨悚然。

等我回转头来,发现娘娘在脱衣服,外面的戎装已经脱去,正在脱下中单。我吓坏了,抓住她,呼喊她,希望她清醒过来。

可是她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推开了我,用力扯开了中单,又去脱内单。我再扑上去阻止她,她拼命地反抗,呆滞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愤怒、凄厉而绝望的表情。

这样的表情,不知为何,让我退缩了。我一松手,她就脱光了最后的衣服,然后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扑到那具尸体上,紧紧地抱住。

这时,我听见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她的声音里透着令人惊悚的温柔与深情。

她说:‘大王怎么浑身冰凉,让臣妾暖着你。’

然后她就无声无息了。我呼喊她,没有回答。我想抱她起来,但是她的手指大概扣住了,圈着他的脖子。而且那么冷,我冻得僵硬了,手使不出力气。

我无措地跪在坑边,看见娘娘许久都不动一下,寒风呼呼地吹,她一丝不挂,恐怕已经冻死了。

我想她一生的愿望应该就是跟兆王生死相随,所以我就用草席盖住了他们,捧起泥土,洒上去,花了很久时间才将他们掩盖。又找了一块尖石,在原先的那块木板上,‘兆王风川’几个大字旁,添了几个小字‘王后明姬’。

可是我力气太小,没有办法将坟重新垒好,我怕他们身上的泥土迟早要散落,他们就会暴尸荒野。所以我沿着那一带山岗往回走,希望遇到一个逃兵,我就可以将腕上的玉镯给他,让他来帮我垒一个坟墓。

这样,我被正在往这边搬运宁军尸体的楚军抓住了……”

曲六 芳魂何处

这样的叙述结束,整个大帐一片死寂。仿佛一种什么巨大的、深沉的、无法估量的力量,将所有人都震慑住了。只有风在帐外的原野上咆哮,声音嘶哑而凄厉,像波涛一般缓缓地拍击出庞大的空虚。

庭跃听得目瞪口呆,嘴大张着,肥胖的脸显得越加痴蠢。

楚王深沉的眼底有阴郁幽暗的光影变幻不定,上唇两撇精心修剪的俊美胡髭微微颤抖着。

许久,许久,楚王的声音森然响起:“你,带寡人去那个坟。”

“不要再打扰他们了,让他们安息吧。”泪水从腮畔连串坠落,念川哭着哀求。

楚王脸色冰寒,转头下令:“去带二十个兵士来,这里有个姑娘给他们分享。”

“我带你去!我带你去!” 念川含着泪,惊恐大叫。

这里本是一片荒岗,如今血沃焦土,尸身遍野,先行过大片一望无际的宁军尸身,然后就是几百具被宁军杀死的兆军尸身,他们生前哪里能想到,前几日还是死敌的两方,现在都躺在了一起。

腥腐恶臭之气弥漫四野,成千上万只乌鸦在此地盘旋。楚王在车上用广袖捂住了口鼻。

士兵们为楚王的王舆开道,拖开那些残肢断臂、血肉狼藉的躯体,哗啦啦地惊起了大片鸦群,洒落一串串凄厉的鸦鸣。

遮天蔽日的乌鸦如一张巨大的黑网,将西天沉沦的一轮红日切割成血淋淋的碎片。

翻过一道山岗,一座几乎与地齐平的小坟丘立于斜坡。坟前竖了简单的木板,上书:兆王风川、王后明姬之墓。

楚王看着那个木板,脸上溢出冷毒的神情,下令:“给我掘开!”

几个士兵上去,用矛戈一阵挖掘。

“小心一点,不许动着了寡人的爱妻!”楚王怒声,喜怒不形于色的他,很少在属下们面前发火,此刻,他的声音却带上了不可抑制的颤栗。

坟墓掘开了,楚王想起念川说过明姬光着身子,便厉喝道:“都给寡人退开,转过身去!”

属下几乎没见过大王这样凌厉,纷纷飞快转身,栗栗颤抖着退开。

楚王自己跳下王舆,走到坑边,眼里有极度复杂的幽光,蹲下来,揭开草席。

一幅凄艳的图景展现在眼前。

男人的身体残破不全,遍体紫黑,已经露出铮铮白骨。面目也已模糊难辨,依稀显得狰狞。女人的身体仍旧洁白如玉,紧紧盘缠在男人的身体上,纤纤手臂搂住了男人的脖子,整个脸都埋在男人颈窝里。长长的头发流了男人满身。看上去,仿佛一条雪白纤细的蛇绕着枯朽粗大的树枝。

风声如同凄厉的呼号,在山野的上空盘旋不已。几棵凋零的枯树,疯狂地扭曲着枝干,好像绝望的手臂在抓取什么。

楚王脸上遍布着阴惨荒寒,眸中腾起一簇簇嫉妒的寒焰,幽幽明灭。

这个畜生,与自己争霸了一生,最终败在自己手下。自己什么都强过了他,凭什么他能得到这样无与伦比的女人无与伦比的爱。凭什么!

山冈上尚有残雪,反射着夕阳辉光,映衬得那赤裸的女尸格外白亮耀眼。楚王解下自己的披风,将心爱的女人裹起来,试图将她的尸体从风川身上撕扯开。

“求求你不要!他们相爱至深,你就成全他们吧!”念川从车上跳下来,跌在地上,却忍痛往斜坡爬上来,流泪呼喊着:“楚王!你是一代霸主,胸襟宽广,气度恢宏,你就成全明姬娘娘吧!”

“摁住那个女的!”楚王吩咐手下摁住念川,念川剧烈挣扎着,失声痛哭。

他凄寒一笑,低低自语:“寡人凭什么要成全他们,寡人既不宽宏也不大量,寡人就是不许他们在一起!”

尸体很难掰开,楚王全身都燃烧着熊熊的嫉妒,整个身体几乎要爆裂开。他带着狠意,将手绕过去,摸到了女尸紧紧扣在男尸脖颈上的十指,一截一截地掰开,僵硬的骨节发出吱嘎之声,令人毛骨悚然。

女尸抱离的那一刻,男尸的头歪了一下,露出龇牙咧嘴的狰狞死容,挖空的糜烂眼洞狠狠盯着楚王。

楚王全身一紧,往后踉跄一步。

“将这个畜生的尸体给我扔出去!”惊魂未定的楚王颤抖着下令。

上来两个士兵,抬起风川的尸身,请示地看着楚王,不知往何处扔。

楚王一抬下巴:“扔到那边山下的尸堆里。”

尸身抬走后,他才渐渐平定下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冬日斜阳血红的冷光映出她惨白的脸,依然是那样美,唇角带着甜蜜的微笑。

他将她的一头秀发从披风里扯出来,失去水分的头发像一把乌黑的干草在风中飘拂着。然后取下她脖子上用白色丝线系的赤玉扳指,狠狠地,狠狠地向远方用力抛掷。

一道殷红的弧线划过,坠落在枯草丛中,像一滴飞溅的血珠。

抱着心爱的女人缓缓走下斜岗,迎着冬日的夕阳,晚霞像道道血痕流淌在荒坡。他用手抚摸着她冰凉的面庞,轻轻地捻着她的睫毛,睫毛依然又长又翘,只是那下面的秋水明眸,再也不会张开了。

恍惚间,他又看见了二十年前,他送走她的那一刻。

他记得她的镶金暖车行出很远了,她还从车上探出身来,遥遥地朝他凝望着。斜阳的余晖染出满天凄艳,映照着她远去的眼神,那样凄怨无助,那样眷恋难舍。

可是她再也不会知道,她的车驾消失在夕阳深处,广场上送行的人群散尽之后,他还一个人站在夜色里,哭了很久,很久。

那是他作为一个男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流那么多眼泪。

“呜呜……呜呜……”呼啸的寒风带起凄楚的哭声,楚王从回忆中抬起头,望着伏地痛哭的念川,冷戾下令:“把这个女的埋了,就埋在那个墓穴里。”

“为何杀我!为何杀我!”念川惊怖大呼,圆圆的大眼睛迸射出极度的恐惧。

楚王深为怜悯地看着念川:“谁让你叫做念川呢。”

“楚王饶命!楚王饶命!”几个士兵架着念川往上走,念川惊恐地连声惨叫:“楚王你是一代仁君,良善仁慈,爱惜苍生,从不滥杀无辜!求你饶我一命!求求你!”

楚王低头凝视着宛如沉浸在甜美睡梦中的明姬,扯出一个凄冷的笑:“寡人若良善仁慈,还能成为霸主吗?”

在看见墓穴的那一刹那,剧烈的恐怖冰凉攫住了念川的心,她猝然大呼:“我不叫念川!我叫宜姬,我叫宜姬!求楚王饶命!”

“慢着!”楚王喝止架着念川的士兵,淡淡地,他笑了:“好吧,你很聪明,不杀你。但是寡人要把你带走,不然你又去把那畜生埋了。寡人要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楚王的六驺王舆缓缓起驾。那轮血红的夕阳终于沉没,昏暗的暮色如帐幕徐徐垂落,莽莽山野间奔跑着肃杀的风声,呜呜唳唳如同厉鬼哀鸣。

人马走后,上空盘旋的乌鸦又落下来,覆盖了荒丘上无数的尸骨。

“风川,你这个畜生!她终究还是我的女人!”凛冽的寒风中,楚王抱着心爱的女人渐行渐远,从心底深处爆发出狂笑。

(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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