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作不见,仰脖而尽:“好酒!”
她又为他斟酒,皓白如雪的细腕弯成柔美的弧度,酒汁如琥珀色的细线注入白玉卮,有热气袅袅地腾起来。透过热气,亮泽透明的酒线微微向一边倾斜,又向另一边倾斜。如果细看,会发现是因那只斟酒的玉手在极其轻微地抖着。
他仿佛夜鹰般的厉眸在她手上略一扫,旋即又柔和成一片迷濛散漫,剑眉轻扬,笑容明朗,接过她奉上的白玉卮:“多谢爱妃,爱妃也陪寡人同饮。”
她端起白玉卮微微抿了一口,眼睛却从玉卮上方瞟见他仰脖饮酒,那咕咚滑动的喉结,像滚动的珍珠,无限诱惑,她的心莫名地悸动起来。
她不停地劝着酒,他一卮接一卮地喝下去。
层层叠叠烟霞般的帐幔之外烛光如海,透过轻纱摇荡出柔波般的浅红清光,她绝美的容颜摇曳在光晕里,落在他的醉眼中,无比的寒凉与痛切。
他努力睁着惺忪的醉眼,迷濛地凝视着她,“明姬……”他醉醺醺地呢喃着,悲哀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曲十六 关山难越 [本章字数:125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18:38:06.0]
他真的醉倒了吗?她唤了几声“大王”,未见应答,于是起身下榻,凑上去看,贴着他的面颊,他皮肤的气味,呼吸的气息,令她一阵心醉。肌肤滑过他刮过胡须留下的淡青色痕迹,那微微粗糙的感觉刺激着她隐秘的欲.念。
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停留了,否则就割舍不下了。使劲摇了他几下,并且确认他的眼皮沉沉未动之后,她一狠心转身离去。
她先回到内殿穿上深粉色深衣,披上银狐披风。走出殿外,月色如银,花阴树影,交映阶前,早春夜里的寒风带着梅花的冷香扑面而来。
她在心里呼唤着:永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一个巨大的黑影突然笼罩了明姬,她骇然立住,退了一步,稳定心神,荡起娇.艳笑容:“是希仪啊,大王在里面睡了,我想出去摘一枝梅花。”
南宫希仪深深一揖,粗浓卧蚕眉沉沉压下来,俯首道:“奴……臣……娘……娘…..”
南宫希仪有严重的语言障碍,不能够顺畅地表情达意。他是风川形影不离的贴身侍卫,明姬与之相处日久,已经可以毫无困难地理解他的意思,于是嫣然笑道:“希仪,你在此护卫大王,我带一个内侍去就行了。此去梅林不远,你放心好了。”
希仪不便多说,浓浓的眉几乎压住了目光。
明姬带了一名内侍与贴身侍女芷蓉,向梅林迤逦行去。月色极好,明澈如昼,夜雾浮动,清寒幽渺。夜里的寒风侵肌裂骨,吹起地上的残雪,如流霜般在澄澈的月光里飞舞。
飞烟流岚里枝影横斜,清冷如雪的白梅在月光下.流动着浅浅的银光,鲜艳如霞的红梅被夜雾洇湿有如胭脂水粉一般柔艳清媚。月光浸透了娇.嫩莹润的花瓣,夜风拂过,带起一缕缕清冽幽香,沁入肺腑,醉人心魂。
明姬攀住一枝寒梅深嗅,侧首问贴身侍女:“芷蓉,你喜欢白梅,还是红梅?”
芷蓉冷得声音颤抖:“奴婢…..奴婢都喜欢……”
明姬淡淡笑了,眼睫轻轻覆下,复又掀起,轻声道:“芷蓉,你们在此等我,我去一下即来。”
这句话的意思,是表示内急,要去方便。侍候惯了的宫奴们都懂得。芷蓉屈膝,内侍躬身,以示领命。
明姬袅袅娜娜消失在疏朗横逸、琼花胭瓣的梅林深处,银狐披风的下摆在溶浸浸的月色里拖曳出一道流离银光。
因是行宫,侍卫稀少,梅林里更是幽僻。仰首以星月定方位,径向东南行去。荔夫人事先说过,出了梅林,便是曲径小道,小道尽头便是兆国与楚国的通衢大道,大道一侧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另一侧是从凤凰山绵延而来的山脉系列,乱石丛莽,沟壑纵横,你不要走这条路,反正风川死后,国中大乱,无人管你,你尽可以走大道,畅行无阻地走到那块界碑为止,过了界碑便是楚国。
然而,荔夫人哪里料到,她没有照原计划行事。
月光照耀下,曲径小道清晰可见,道旁矮树丛生,寒风霍霍掠过树梢,像无数细细的针芒刺入肌肤。提着深衣下摆只管狂奔,狂风荡得披风猎猎作响,金线绣鸾的丝履踩在乱石小径上,冰冷胳脚,疼痛钻心。
只要走出这条小径,便成功了一半。上了大路她将避开官道,拣道旁山路丛林而行,以避追兵。
熊熙……我来了……
“你千万小心,忍辱负重,等着我……”说这话时,他在车下仰起头来凝视她,他俊秀的脸上满是清泪,被喷薄而出的朝霞一映,流转着淡淡的血色。
熊熙……我回来了!……你还要我吗……还像过去那样爱我吗……
曲十七 雷霆雨露 [本章字数:153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18:43:01.0]
曲径终于到了尽头,她一个激动,脚下打滑,银狐披风在狂风里飘扬而起,整个人飞了出去,扑跌在地,剧烈的疼痛刹那间迸碎了骨头,她趴在冰冷嶙峋的地上起不来。
全身又冷又痛,一头湿发僵硬地冻在身体上,寒风在耳边回旋呜咽,寒意蔓延入骨,身体仿佛浸透在冰水里,痛楚啮咬着每一寸肌骨。
冰冷的泪水渐渐漫出眼角……突然之间,她感应到了什么,仰起头来,巨大的震骇如惊涛巨浪兜头卷来!
冷月清辉下,披雪熊大氅的身影峻拔英伟,珍贵无价的雪熊皮毛在月光里闪烁着清霜般的光泽,一头乌黑的散发披拂而下,由于被冻出了冰晶而光华流转,衬托出他棱角分明的脸,宽广的额上青筋暴突,紧咬的牙床使得两腮微微扭曲变形。整个身体都仿佛流窜着即将爆发的狂怒火焰。
她竟然真的弃他而去!他对她这样好,她竟然还想回到另一个男人身边!当她一卮又一卮地为他斟酒,他总在想她不会的,她不会的。直到他佯醉假寐,她贴着他的脸试探他,肌肤轻触间的芬芳与温馨,令他再次坚信她无法割舍,她不会离开!然而,接下来她的一系列周全缜密的行动,彻底击碎了他最后的希望!
莹澈月光里,她脸上缓缓绽出一丝惨淡笑意:他明明喝了那么多酒,竟然没醉……自己也太蠢了,早该料到,这点雕虫小技怎能瞒过他呢。还是荔夫人说得对,风川不死,自己是不可能回到熊熙身边的……
居高临下俯视她,雪熊大氅下的胸膛猛烈地起伏,狂暴的怒意在胸臆间奔突着,寒眸中透出撕裂的伤痛。然而看着那伏地不起的纤纤娇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银狐披风铺展开来淹没了她,她的身影娇弱得像一束月光。难以言喻的疼惜霎时溢满胸口,与胸中的怒火和悲伤一起汹涌着,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心房,又被他一次一次极力摁下去。
他蹲下.身,将她抱起,用雪熊大氅将她裹住,温暖的气息中带着浓浓的酒气,融入了他身体的味道,这种熟悉的气息令她浑身犹如雪崩一般,在强烈的震荡中一点点融化,她将脸深深埋在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温泉水滑,热气蒸腾,水雾氤氲。四只白玉镶金龙.首吐出的汩汩泉水在池中激起哗哗的波涛,晃动着整个池子有一种星斗欲转、银河天流的旋转与动荡。
冻得麻木的四肢在温暖的水里刚刚恢复知觉,就被他狠狠地揪住了一把青丝,将她粗暴地摁入水中,拧出来又再摁进去,她一连呛了几口水,他根本不管,只想蹂.躏她,蹂.躏这个逃跑的女人。
“寡人何负于你!为何还要跑!”一路上在侍卫扈从们面前压抑的怒火,此刻如岩浆泛滥,狂怒的咆哮声冲破了水声在巨大的温泉宫里回荡,如一只狂躁奔突的野兽:“说话啊!回答我!寡人对你不好吗!”
她咳嗽着,被水呛得难受之极,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一阵狂暴的激情在他体内沸腾起来,他猛力地冲撞,要将这个令他伤痛令他沉醉的女人刺伤,深深地,暴怒地,一次又一次地刺伤她、穿透她……
疾风暴雨之后,柔嫩的花地染了点点桃花的血色,狼籍一片。无力的身躯似乎一直在颠簸中,四肢冰凉,然而脸上一阵阵发热,脑袋痛得要裂开。她很费力地抓住一丝意识,模模糊糊地知道自己被载进一乘温车,但是很快这一点意识在混沌的大脑里飘散,她沉沉地睡去了。
朦朦胧胧中有白亮的光丝闪烁着,她缓缓睁眼,只觉头沉得像灌满了铅,四肢酸痛,身体滚烫。
厚厚的织锦车帷外面已经大亮,早晨的阳光透过锦帷上暗红的花色和深绿的叶片,在车中落下.流转晃动的阴阴彩影。
吃力地撑起身体,攀住车窗,想要呼唤什么人,然而一夜高烧已将喉咙灼烤得干涩枯哑,发出不像人声的“嗬嗬”声。
她攀在车窗边的苍白如雪、无一点血色的纤手,引起了随行内侍的注意,连忙跑步上前,在她车下禀报:“雪妃娘娘,我们正往国都去,大王回去平叛,先行一步,令我等为娘娘护驾。”
她疲惫地颔首,身子一软,倒回软榻里。内侍的一番话过了好一会才进.入她的意识:平叛?
她昏沉沉的意识猝然炸开:原来……他知道一切!荔夫人与公子绰的阴谋,全在他的掌控中!
曲十八 轘兄鸩妾 [本章字数:1516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01 17:44:54.0]
“风川,你烝母杀兄,得国不正!灭崇吞地,恃强凌弱!侵楚夺妻,结怨强邻!慢神虐民,全无君道!淫**女,穷兵黩武!我非谋逆,乃为大哥、九弟复仇,为兆国苍生废昏立明!……”
公子绰的府邸早在前一日就被公子重光带兵重围,甲士如云,戈戟如林,飞鸟难越。风川赶到后,公子绰被五花大绑押出府,目眦尽裂,口中骂声不绝。
风川立于大辂王车上,乌黑剑眉如黑色闪电怒横,喝令:“割了他的臭嘴!”
行刑者用两把柳叶刀抵住公子绰两边嘴角,同时向两腮拉扯,柔弱的嘴.唇被锋利的刀片撕开,脸颊两侧出现了两道血红沟壑,口腔内部的血肉沿着刀口翻卷而出。鲜血顺着整个下半部脸流淌,染红了脖颈和衣襟。公子绰惊恐地看见自己的嘴越张越大,成了血盆大口,剧烈的疼痛从面部开始蔓延,他发出的呻.吟却模糊不清,仿佛深夜郊野的鬼哭狼嚎。
风川还不解气,下令车裂自己的异母兄长公子绰。
在宫城外朝广场,风川站在阙楼上观看。活生生的公子绰被撕拉开来,肠肝肚肺流淌一地,血肉横飞,身首异处,断裂的四肢血淋淋地拖曳在车轮下。
站在风川一旁的公子重光,胃里不断地翻涌欲呕,侧头去看自己同母的哥哥——从小手足情深两小无猜一道长大的哥哥。
初升的朝阳仿佛血光泼洒,照耀着风川剑眉隆准的英俊侧影,刀片般的薄唇慢慢扯出一道残酷的纹路,那一刻,重光觉得哥哥有些陌生。
清晨的阳光透过镂花雕窗,在室内洒落细细碎碎的光点。
青铜镜的边缘与背面通体错金云纹,晨光映射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绚烂若霓虹。
镜中反映出窗外廊下晃来晃去的黑甲健影,兵器的寒光通过镜面折射入她碧莹莹的眸子,那瞬间的森冷令她颤了一下,但很快平定,向镜中的自己飞了一个媚眼,傲慢地笑了。
她耐心地在那一头蓬松的卷发下面编着麻花辫,编好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再编,直到他进来。
内侍在红色漆案上放下青铜托盘,向风川躬身后退下。
风川大袖一掀,在案后绣垫上盘膝坐下,一手据案,耐心地等荔夫人对镜梳妆。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她穿深碧色长袍,袍上有浅绿色和蓝色的花叶,淡蓝色内长裙在她婀娜跪坐的身姿后长长地迤逦,裙摆绣满白色和黄色的花瓣,铺展在地砖上宛若春风吹落一地芳华。
她在镜中久久盯着那只青铜托盘,盘中有两只造型别致的酒觯,觯腹饰兽面纹,颈与足则饰鸟纹,两侧还饰有卷龙纹,金铜的质地在阳光里烁烁流光,那些繁复的纹饰仿佛在流动。
她仰头笑起来,笑声娇脆如珠玉碰撞,笑罢旋过身来,碧眸流盼,眼波勾魂:“风川,怎么,你还挺够意思,陪我喝一觯,送我上路吗?”
看见她面对死亡如此镇定,他心里亦有佩服,然而更多的是对于她助逆篡位的憎怒。眼里缓缓凝聚起寒芒,风川冷冷笑道:“荔夫人,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若不是死在寡人手里,你是不是准备将我们父兄全都睡一个遍?”
荔夫人笑得花枝乱颤,翡翠耳坠打秋千一般摇晃。她袅袅娜娜地膝行过来,与他隔案而坐,一头蓬松卷发下两条小小的麻花辫,更显出脸型的柔和姣好,斜挑眉目娇媚一笑:“喂,我听说你心爱的雪妃跑了又被追回,你留住了她的人,只怕未必留住了她的心呢。”
风川眼底有痛楚的黑焰,将一只酒觯推至荔夫人面前:“少废话,喝完上路吧。”说完将自己面前的一觯一饮而尽:“送你到此,走好!”
风川振衣而起,欲去。
“风川!”她猛地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她深深嵌进面庞的碧眸折射着晨光,眸底一片冷绝,无丝毫惧色,亦无一点悔痛,唇角勾起孤艳的弧度:“风川,我不过就是赌输了。”
注释:轘,车裂之意。《左传》桓公十八年“齐人杀子亹,而轘高渠弥。”杨伯峻 注:“轘,音患,以车裂人使肢体分散之刑。”
曲十九 孰龙孰犬 [本章字数:174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19:00:26.0]
流光宫。东房壁炉火热,燃烧出的暖意融融地浸透了罗帐绣幕,窗下曲足条案上莹润剔透的玉瓶中,插着素净晶莹的白梅,透出丝丝缕缕清冽的香气,被暖气一熏,愈加馥郁醉人。
绣榻上容颜秀丽的女子,因高烧而粉腮泛红,壁炉透出的火光映上去,更加染了艳如桃花的红.晕。微闭的双目,长而密的睫毛微微地颤动,在火光里像艳丽的蝶翅,扑打在他的心上。
前夜是他太粗暴了,在那狂烈的怒意爆发之时,只想狠狠地惩罚她。
她出逃时就已经冻僵,后来又经他在温泉池中一番猛烈攻势。念及她不堪蹂.躏的娇.嫩,他心底就会漾开一片心动和柔情。
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抚上.她白玉般平滑的额头,似乎没有白日里那样烫了,太医的药还是起了作用的。
想起下午时太医的眼神,他唇际有苦涩无奈的弧度。
“娘娘是否受了风寒?”
“是的。”
“仿佛还受了点皮肉伤?”
“恩,摔了一跤。”
“是否还有其它不适?”
“……”犹豫了一瞬,风川道,“房.事过度。”
垂手躬身的太医,飞快抬起眼皮掠了大王一眼,快得有如闪电般的一眼之后,太医惊出一身冷汗。他素知风川残暴,生怕自己这不合适的一眼惹怒大王,他立即将头埋得更深,心中埋怨自己怎么会一时昏了头忍不住看了大王一眼,身子不由微微颤栗起来。
风川却并未动怒,只是忧急地问:“如何?雪妃无大碍吧?”
太医留了一副药,说是如果今夜体温有所下降,就应无妨。
“太子……”
明姬低弱的轻唤将风川从沉思中惊醒,他贴近她,英俊的眉目染尽温柔,唤道:“明姬……”
“太子……”病容娇怜的女子轻轻唤着,长长的睫毛抖动着,容色渐渐弥漫了哀凉。
太子?风川想了一刹,乌黑剑眉立即如两柄利剑撞击出愠怒火花:她在呼唤楚国太子熊熙!强烈的伤痛撕裂了他的眼眸,眸子映着火光,竟仿佛血红。伸出大掌,不由自主扼向她细弱白皙的脖颈……
“大王……”她翻过身朝向他,眼睛仍旧闭着。
他扼向她喉咙的大手收缩了,条件反射地答应了一声:“爱妃!”线条冷峻的唇因溶满了情感而变得柔和,轻轻地,仿佛带着小心翼翼的,无比珍惜地触及她娇红暖热的玉颊,映上一吻,肌肤滑嫩得似乎一触即破,芬芳甜美的气息仿佛春日艳阳下盛开的鲜花。
她在高烧中辗转,迷迷糊糊动了一下,喃喃又唤:“大王……”
“爱妃……”唇吻在她整张娇颜上轻轻地游.走,缓缓拂过眉梢,眼睫,挺秀的鼻尖……
“太子……”花瓣般娇.嫩的唇轻轻蠕动着,唤道。
风川怔在那里,眸底有复杂深幽的光,他起身,从书案上拿过一方水色丝帛,泚笔写下了一个犬字,再写下两个龙字,又写下一个犬字。
他坐在明姬榻边,水色丝帛铺在膝上,手肘支在凭几上,但凡她唤一声太子,他便写一个犬字,但凡她唤一声大王,他便写一个龙字。
时光缓缓流淌,青铜烛台上已经接满了烛泪。水色丝帛上画满了墨色字迹,龙犬交错,难分彼此。风川突然觉得自己无聊而又可笑,气急败坏地将笔一掷,将丝帛“嘶拉”扯碎。
裂帛之声惊动了沉睡中的美人,又唤了一声“大王”,对此他有些麻木,继续将碎帛撕得更碎,还恨恨踏上了两脚,口中骂骂咧咧。
“大王……你在作甚……”
他转过身,她缓缓睁开眼,晶莹剔透的眸子因为发烧而有些迷朦,在烛光映照下仿佛有着梦幻般的光色。
他扑到她榻边,蹲下.身拥住她:“明姬……你醒了!”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极度虚弱中却用尽力量抓紧他,嘴.唇颤抖着:“大王……求你饶过荔夫人,求你饶她不死!”
他万万没想到她醒来的第一句话竟是这样!温柔关怀的神情骤然怒且冷,怫然作色:“私通与谋逆,哪一项不是杀头之罪!”
她身子软软地颤着,强撑病体,泪盈于睫:“大王,无论如何,荔夫人对你有恩……”
“住口!你懂个屁!”他也不顾她身染沉疴,一撤手将她摔在榻上,起身愤然踱步。
她全身酸痛沉重,却咬牙坚持着,泪水潸然而下。思及与荔夫人交往以来,荔夫人的花容月貌,笑语娇娆,明姬心底升起无穷无尽的悲悯和愧悔。当初她若不是怀揣私心,本来可以劝阻荔夫人悬崖勒马的。
“父王是我最崇敬的人,可是我却睡了他的女人……”他踱到窗前,厚重锦帷外是黎明前最浓的夜色。
“我所作所为,叫做烝母,你知道吗?烝母!”他回过身,向她痛苦地狂喊,深黑眸中有痛悔的光焰在烧灼着。
看见他那样痛苦,不知为何,她也痛苦,泪水夺眶而出。
注释:烝母,与父亲的女人通.奸。《左传》桓公十六年“初,卫宣公烝于夷姜,生急子”。杨伯峻 注:上淫曰“烝”。宣公为庄公子,夷姜是庄公妾,为宣公庶母。
曲二十 仇如海深 [本章字数:1359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03 18:38:15.0]
谍者回到鄀都,将兆王风川游幸凤凰山的消息报告太子熊熙,熊熙立即入宫求见楚王熊固:“父王,凤凰山距楚不过十几里地,当年风渊被父王在原邑一败,从此后銮驾不敢再入凤凰山。如今风川那畜牲欺我新败未振,竟敢游幸凤凰山温泉宫,父王若派一锐旅,出其不意潜袭,定能将其生擒。”
楚王熊固自去年败于齐兆联军,差点亡国,便一直疾病缠身。一生雄毅,垂暮之年遭此重创,熊固一年之间又老去许多,须髯皆白,满头残霜。听了儿子的提议,他神情无动于衷,慢吞吞地捋须道:“熙儿,王姬已从洛邑出发,送亲队伍不日将至,你还是整顿车徒,准备北上迎亲,莫再花心思在那个女人身上了……”
“父王,儿臣并非只为明姬,这确实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父王难道忘了败师辱国之耻!”熊熙清秀的眸子涌起了激烈的波澜。
熊固不以为然地摇头,唇角带出一道严冷的笑:“熙儿,知儿莫若父啊。你听我说,风川智谋过人,他难道逆料不到,不知防备吗?既然去年沦亡之际,他放过了我们。议和盟约中有‘从此两国偃息干戈,结兄弟之好,楚国愿臣事兆国,岁时朝聘,不敢有阙。’我们就应当依照合约,对其做出恭顺之态,一来麻痹其意志,骄其心气,二来以示天下,楚国守约修德。风川此人暴.虐无常,只消多等几年,待其有隙,我再出击,胜算更大。儿啊,你太沉不住气了!父王之所以为你娶王姬,不也是为楚国作长久筹算。你心中总念着明姬,父王也知那般绝色,恐怕再也难求,然而若江山社稷沦于他人之手,又如何能留住美色尤物呢?”
熊熙在父王沉浑深远的声音里默默垂下了头。
然而走回东宫后,来到后苑看见清冷如雪的梅花在夕光暮霭中闪烁,想起去年在池边梅树下,明姬温柔深情注视他的目光,心中一阵大恸。他立即唤来东宫私养的一批武士,如此这般地吩咐了他们一番。
几日后,东宫勇士们回来复命:“启禀太子,我等到达时,行宫已空,只剩几名留守宫女,兆王及太子妃车舆已返靳城。”
熊熙只能付之长叹,俊秀容颜笼罩在雾霭般的深深哀伤中,许久不语。
这时,一名武士道:“我等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说。”
“听说在一个寒冷的夜里,太子妃曾经从行宫出逃,往楚国方向奔跑。”
熊熙猛地抬起头,眼里闪出异样的光彩,渐渐地,蒙上一层凄迷的水色。他的神情是那样震撼那样感动,嘴.唇微微颤抖着,身子前倾,撑在案上,激切地问:“后来呢!后来怎么样!”
“后来,太子妃不幸被兆王抓回去了。”
楚式男装那华丽的广袖下,修长的手指蜷紧成拳,指节被攥得苍白失血,熊熙沉声问:“那畜牲有没有把她怎么样?”
武士略显犹豫,垂首低声道:“我等逼问了行宫中留下的侍女,据说……兆王抓回太子妃后,将太子妃淫.虐以致昏死……”
“畜牲!畜牲!”广袖扫荡下,案上竹简稀里哗啦滚落一地。熊熙有如流云般疏淡的眉目,因极度的愤怒凄厉而变得浓重阴霾,那双柔和秀气的眼眸变得血红狰狞,身体痉挛着,牙床咬得格格作响。许久,剧烈的痉挛从他身上消失,冷静下来的熊熙负手踱至窗边,静静望着庭院里梅花在风中像晨霜般飘落。
回过身来时,那双眸子已有了说不出的沉静与冷定,眸中深不见底的仇恨与抱负令人心悸,熊熙淡漠道:“王姬就要到了,以后,不要再将明姬叫做太子妃了。”
“是,太子!”武士们一起俯首躬身。
曲二十一 两处断肠 [本章字数:2793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04 18:45:33.0]
王姬,是天子之女的专称。在姬周鼎盛的时代,王姬是列国公主中最高贵的公主。如今周室王权暗淡,但毕竟还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王姬在名义上也还是最尊荣的公主。
陌上花开,柳色初新,楚国太子熊熙亲自到楚国边境迎娶王姬。当他远远看见王姬的出嫁车队连绵而来,镶金错银的暖车中走下羞涩的新娘,那一刻,他产生了错觉,仿佛是明姬站在那里。
直到慢慢走近,王姬的脸清晰地映入眼帘,熊熙只觉自己的心被撕得粉碎,美好的幻觉刹那间破灭了。天底下美人多的是,王姬也不例外,然而真正倾国倾城的美丽与风姿,却是罕世难寻。最可悲的是,曾经有幸遇到,然而又那样窝囊地失去了。
洞房花烛之夜,红色的帷幔重重高挂,粗大的喜烛滋滋燃烧,锦榻上横铺的白绫很快在急促的喘.息与娇软的呻.吟声中溅落点点殷红。
在王姬痛得抓紧锦褥的那一刻,听见熊熙在亢奋中叫了一声:“明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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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驾到!”
明姬闻报,迎出前庭,一袭藕荷色深衣,在如水月光里飘然下拜:“臣妾恭迎大王。”
风川扶起她,在月光下细看她脸色,喜道:“你身子已经全好了!”忽然低首,在她耳畔低沉道:“今夜寡人要你,你病了这么久,可把寡人熬坏了!”
明姬撅嘴娇嗔道:“臣妾不是劝过大王驾幸别宫吗?”
风川揽她入怀,大笑:“别提那些庸脂俗粉了,使尽浑身解数还不如爱妃一张嘴!”
一席话说得她面红过耳,羞不可抑,粉拳打在他坚实的胸膛:“大王也太口没遮拦了,床帏之事怎好诉诸言谈!”
风川哈哈大笑,横抱起她:“好,好,不诉诸言谈,我们落实于行动!”
一番云.雨,两人在鸳衾中紧紧搂抱,刚刚从峰巅跌下,都十分慵倦。他缓慢轻柔地抚.摸她的身体,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在她雪白娇.嫩的肌肤上滑动,如同抚过一匹上好的丝缎,手上赤玉扳指给她的肌肤带来温润的摩擦。
“今天怎么来得这样晚?”她蜷在他怀里,软软地问。
“要出征了,所以把国内诸事安排好。”
她惊得抬起身子,目光中充满不安:“大王要出征?”
他把她揽入怀抱,仍旧抚.摸着她,眸光冷冽:“楚太子大婚,安国竟敢陪嫁公主为媵。过去安国在楚国宇下,寡人嗣位后灭其紧邻崇国,又与齐国结婚姻之好,安国因惧我而求歃。没想到安国反复无常,依违二强之间,既与我结盟,如今又媚于楚国,寡人决定以问罪为由一举灭之。其地膏沃,若得其地可为兆国赠纳丰租厚敛。”
陪嫁妾媵是当时婚俗,列国时期,国君娶了一国公主为妻,还可再纳另几国公主为妾。
她久久无语,他捏住她的下颌抬起她的脸,逼视她目。暗淡的烛光在他乌黑的瞳仁里幽幽明灭,像深邃的夜空里寒星点点。
她缓缓地垂下长睫,引开话题:“大王出征,国内空虚,不怕敌国趁机来攻吗?”
他见她神色平淡,心中稍慰,他原以为提及楚太子会令她情绪波动,却没想到她竟是无动于衷。他也就不再纠缠,顺着她的提问跳过了那敏感的话题:“有重光镇国,寡人一万个放心。”
“大王就如此信任公子重光?”
“若重光不可信,世上就无可信之人了。何况,尚有相国梁突以及几位重卿留在国内,都是股肱重臣,兆国柱石。安国必须要伐,以示天下,事我者安,背我者危。若无此战,明年主盟之事必定难遂。”
两人谈谈说说,等她再抬头看他,发现他已沉沉入睡,看来今天政事繁忙,他确实累了。
她在他怀里久久睁目躺着,烛火已熄,罗帐上的小银钩在黑暗里闪烁着泪水般的光芒。她心里凄酸地想着:熊熙……他终于再婚了……新人如玉,他已经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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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熙从后面抱住王姬,低柔道:“对不起……”
他为自己刚才喊出另一个女人的名字而道歉。
王姬沉默片刻,转过身来搂住他的脖颈:“夫君不必道歉,夫君若这样快便贪新忘旧,臣妾反而会轻鄙夫君。夫君难忘旧情,正是一个性情中人,一个有德君子。”
王姬字字出自肺腑,尽管那一刻当他喊出那个名字,她心里撕裂般的疼痛甚至超越了肉体被洞穿的痛楚。然而,渐渐地,一种深沉的爱意自她灵魂深处如涨潮般涌起。他对旧情的执着,使她更爱他了。她还在守闺时就听说邵国公主明姬是天下第一美人,她想自己姿色远逊,但自己可以用温柔与包容慢慢获取熊熙的心。
望着王姬在自己怀里甜甜睡去,熊熙又一次无法遏制地想起明姬,想起四年前大婚之夜,明姬是如何柔媚地承受和接纳他,在他的身子底下那美丽的容颜宛如娇花嫩蕊初经雨露一般鲜妍诱人。
这是无法相比的,无论是那份美艳,还是那种风情,都是难以相提并论的。这巨大的落差令他心底有尖锐的痛,他轻轻推开熟睡的王姬,下榻走到窗前,撩起大红喜帐。窗外月光皎洁,洁白如雪的梨花在月色清辉里隐隐浮动。
“据行宫里留下的宫女说,太子妃被淫.虐直致昏死。”
心里像有一把尖刀在一下一下地捅着,月光泻进来,照耀着熊熙清冷的眼眸,一片阴森森的狠冷慢慢地改变了那文雅的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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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姬轻轻推开他搂住她的手,下榻,坐在矮几前发呆。窗外似乎淅淅沥沥下起雨来,落在庭院刚长出的莎草,一片细细密密的“沙沙”声,更显出夜的静寂阴沉。
那雨仿佛下到了她心上,滴滴答答,每一道溅落的涟漪都是对熊熙的思念。
她想起迎亲那天,他脸上温润的微笑;想起夫妻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三年恩爱……
他睁开眼,看见她跪坐在黑暗中。他下榻,从后面抱住她。他知道她在想另一个男人,满腔怒意令他几乎又要变得狂暴,然而他怀里的她是那样娇弱、瑟缩,浑身都在颤抖,满腔怒意也就化作了满腔怜爱。
他将她抱到床上,将她脱光,用自己滚烫的身体温暖她冰凉的娇躯。
她是多么怕冷啊,血性寒凉,酷暑之天她的手心脚心都是冰凉的。他抱起她的双足,放在自己肚子上。她的脚像两块冰,在他火炉般的腹肌上取暖。
她过意不去,挣扎着把脚抽出来,他用力钳紧了她的脚,厉声喝道:“老实呆着别动!”
他好凶啊,带着一股子怒气。
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刚才翻涌在心底的那些往事,突然变得那样虚无缥缈,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她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脖子喊道:“别走好吗?不打仗好吗?”
她表现得这样激烈,他分明感觉到她的担心与不舍,他坏坏地笑起来:“舍不得我?”
她含泪点头:“嗯。”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像一只小猫那样蹭着他。
他伸出手敲她的额头:“傻瓜,跟我一起去啊!”
第四阕 南征北战随君行
曲一 龙谋凤略 [本章字数:2209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21 17:20:57.0]
万军丛中,一乘黄金大辂闪耀如中天之日,银铠白袍的高大身影在一片夺目金光中升腾而起。
眉如长剑,目似寒星,绝世俊美的脸上凝聚着专注而冷酷的神情,平日的戏谑顽皮了无痕迹。
这是风川率兵长驱直入安国以来首次遇阻。溪水对面帐幕遍野,旌旗蔽日,可见敌军已经安营布阵,壁垒森严。
“好大的阵势啊,看来滑国的救兵到了。”与他同车的明姬略带一点担忧地说,没听见回答,侧头看他,风川凝视着对岸,长目微微眯起,高而直的鼻梁如刀锋削成,线条刚毅冷峻的薄唇紧抿,这完美的侧影有一种横绝四海的威凛。
她目不转睛地看他,心底很深很深的地方在震荡。
很久,他终于收回目光,正好看见她痴痴望着自己,满目深情,长而密的睫毛洒落了阳光,宛如金色蝶羽,亮丽地扑扇着。
“别动啊,不许动!”他命令道。
她一惊,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很紧张地站直了身子,一动不敢动。他俯下.身,嘴.唇压在她的眼睛上,舌.尖舔着她的睫毛。
她心里变得很柔软,一阵感动如同暖流贯穿了身体。蓦地,她恍然,他居然有心思爱抚她了,那么显然,破敌之策他已了然于胸。
风川令军中老弱赢卒隔溪挑战叫骂,滑国大将驰援来救,急欲显功,不顾安国将领劝说,倾巢出动渡溪来追。
滚滚车轮破水驰来,一时整条小河水花四溅,水雾弥天。
滑军半渡之时,风川手下大将高虎带领精锐来攻,滑军始知中计,因是半渡未渡,哪经得对方精锐冲击,一时车仰马翻,四散溃逃。
滑国大将奔回对岸,然而营寨已是火光四起。原来风川趁溪中大乱时,早已从下.流渡水,袭入老营,斩杀了安国大将。
火光中只见一乘金黄战车,立着衮龙战袍、银盔银甲的王者,手中提着沥沥滴血的安国大将头颅,滑国大将猜想这便是素有“战神”之称的兆王风川,于是急忙拈弓搭箭。
几乎在同时风川也挽弓怒射,滑国大将那一箭被风川轻轻巧巧偏头躲过,他自己却被风川的金龙箭一箭封喉。
此时明姬正坐在兆军大营中,披坚执锐,面容严肃。两侧站满身披重甲、执戟横戈的武士。
风川带兵出营之前交代过明姬:你坐镇大本营,统领余下兵士,谁要是不听你号令,立斩不赦。这是我的大印,交给你了。你就在这里,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明姬听见“等我回来”四个字,胸中热血沸腾,一时泪水都要涌出来。
战争开始后,她坐在大帐中最尊贵的高位,望着严阵以待的甲士们,心中十分矛盾。要想逃离风川,跑回楚国,回到熊熙身边,此时正是绝好时机。
然而,风川走之前看她的眼神,令她挥之不去。他的眼睛多么明亮啊,她还从来没有看见哪个男人有那样乌黑明亮的眼睛,要想背叛这样一双眼睛是多么难啊。
她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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击溃滑军后,风川大军过云关,到达彬山。只要过了彬山,安国都城就不远了。
因为彬山对于都城的战略意义,安国派出了兵车千乘,步卒数万,在山前倚险扎寨。
风川远远望见安军如此布阵,便知胜算在握,他挥鞭直指敌营,侧头问明姬:“爱妃,若你是主帅,当如何破敌?”
明姬眺望片刻,凝思着道:“大王可用车阵与之正面迎战,却另遣一支步兵包绕到山侧,登山攻下,冲击敌营,两面夹击,安军必败。”
风川凝视着她,眼里涌满无尽深情爱慕:“爱妃果然智谋过人!”
明姬侧眸望过来,眼里亦有深浓情致荡漾四溢:“都是大王耳濡目染的啊,大王从溪水下游包绕敌后,臣妾依葫芦画瓢,自然就想到从山后包绕敌后。”
风川大笑,所谓夫唱妇随,是不是可以用在此呢?
此时此刻,他们相互倾慕,又怎会料到,将来有一天他们会敌对疆场,斗智斗谋呢?
一路连战连捷,风川“战神”之名很快席卷安国,人人闻之胆寒,兆国大军势如破竹,直逼安国都城。这时斥候来报,楚国派出大将斗般驰援来救安国,风川在大营之中闻报,冷笑一声,侧头对跪坐一侧的明姬道:“楚国去年遭我重创,元气大伤,如今百废待兴,居然还有余力援助安国!”
楚国大将斗般麾师赴援,行至中途,望见安国都城一带烈焰冲天,火光蔽日,正惊疑间,陆陆续续来了许多流民,斗般一问之下,得知安国都城已经陷没,且风川兵锋甚锐,所向披靡。
斗般出师之前楚王就交待过,安国向在楚国宇下,若是不救,恐失威名。然而楚国自齐兆两军入境,至今未振,能救则救,若形势不利,勿必以自保为上。
如今安都既陷,安国灭亡,风川威势更甚,斗般不敢贸然往救,于是退师返国,却不知中了风川诡计。
原来风川令人在安国都城下纵火,然后令手下兵卒假扮流民前往诓骗斗般,就这样不费一兵一卒退了楚师。
安国都城内,君臣日夜望楚来救,却久待不至,同时风川攻城愈急。
安国都城中乱了套,安惠公连连叹息:“兆王登基不久,年纪轻轻。怎么也想不到他用起兵来,竟比他父亲还要神鬼莫测。现下,如何是好?”
朝臣们有主战的,有主和的。忽然一名虬髯大将出列,高声道:“兆王残暴无道,投降之后,全城老少也会沦为兆人的奴隶。末将以为投降万万不可,末将愿领兵出战!”
虬髯大将率领一队兵卒从城中冲出,高声喝骂,悍目圆睁,奋髯如戟。
风川手下大将高虎挺戟来战虬髯大将,连战数个回合,高虎依照风川事先嘱咐,对虬髯大将说:“你我不分胜负,实在杀得痛快,不如各自歇息,明日再战,与你分个高下!”
虬髯将军收兵而去,城上士兵见鸣金收兵,立即打开城门。风川事先已令数十兵卒穿上一路上从战场尸身上剥下的服饰,混在安军中一同入城。
半夜里,混入安都的兆兵从城上放下绳索,吊上数百兆兵,举火呐喊,城外也高喊着攻城。安都一时大乱,百姓抱头鼠窜,兵将纷纷哗变。
曲二 血光之城 [本章字数:2296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18:38:21.0]
安国都城攻破后,兆王风川下令:屠城。
朝霞从东方喷薄而出,大片的云层浸血一般,渲染成艳丽殷红的色泽,红透的天际映照着安国都城冲天而起的火光。
明姬与风川同乘黄金大辂,在千万甲士簇拥下缓缓入城,桃李芬芳夹着大片热气腾腾的血腥气味扑到脸上来。车轮碾过一汪又一汪的鲜血,粘稠的血几乎阻住了车行的速度。
无数的生命像牲畜一样被宰杀屠戮,四处游窜的兆兵挥舞着血光闪闪的兵器,喷溅的血花、焚烧民宅的火光、笼罩城池的旭日红光,组成了旋转的血红**,肆意横流。惨叫声、哀嚎声、兵器刺入肉体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凄厉奏鸣,震荡着明姬的耳膜。只一瞬间,大片的死尸血淋淋地纵横狼籍,整座城池在血腥惨烈中呻.吟,黄金大辂之前开道的兵车甲士将那些片刻前还活生生的尸身扫荡一旁,清出畅通无阻的道路让兆王通行。
金辉夺目的大辂王车,就这样安稳缓慢地辘辘穿越血泽,穿越撕心裂肺的凄惨,穿越被践踏如草芥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