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姬再也受不了,抱住风川肩膀:“大王!大王!让他们停下!不要滥杀无辜了!”
银光闪闪的头盔下,黑沉沉的眸子透彻冰凉,无一丝温度,如千年寒冰。风川淡淡道:“寡人已经给过他们机会,若他们早降,便不会有此下场。”
“庙堂决策,百姓何涉?你放纵士兵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如此全无军纪,虎恃狼行,如何德化诸侯,建立霸业?”
“如果寡人不让手下士兵占有女人和财物,那么他们凭什么要拼死拼活为寡人打仗。”
“大王兴的是义师,是有道之王师,而非强盗之师!大王试想,如果被强.奸的是你的妻女,比如说是我,你难道不悲痛吗?将心比心,那些被奸.淫和杀戮的,也有丈夫、儿女、父母啊!”
“被征服的民族就是我们的奴隶;我们想怎么使用就怎么使用!这就是弱肉强食,优胜劣汰!所谓霸业,还不是建立在强大的武力之上! 过去人与牲畜都是平等的生命,后来,人征服了牲畜,所以就对它们有生杀食用的权利。权利的获得其实就是靠暴力,否则任何族群都无法生存下来!我的父亲死在楚人手里,我很悲痛,但我知道这是因为他被战胜了,他还不够强大。如果我足够强大,我就能够保护我的女人,我的孩子,我的子民不受侵犯。”
这一番强词夺理,明姬并没有听下去,前方一个婴孩被人从高处摔下,砸得脑浆迸溅,肚肠横流。明姬只觉天旋地转,五内俱焚。
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划破了她的意识,睁眼看去,火光血泊中,两个士兵拖着一个衣衫凌乱的女人,往街边巷道里拐去。那女人不停地挣扎扭动,发出惨绝人寰的哀嚎,两个士兵却被欲望扭曲了面孔,发出兽一样的狂笑。
明姬纵身从高大的驷马大辂上一跃而下,风川来不及抓住她,眼见她重重摔在地上,却立即挣扎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冲过去,狂呼:“住手!放开她!住手!”
那两个士兵正在兴头上,根本没听见,很快拖着那女人消失在巷子里。
明姬跑了没几步,栽倒在血泊里,浅碧色的深衣很快染了大片红色,宛若鲜艳的刺绣。她撑起身体,几近崩溃地举起双臂,“大王,求求你!求求你,收回屠城之令!求求你爱惜天下苍生!”
明姬向风川一个接一个地叩头,额头撞击在染血的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响声。
阳光如此灿烂明艳,银片缀成的甲胄流转着冷冽清光,映照出车上王者俊美无双的面容,线条分明的棱角闪烁着寒玉般的光泽。阳光镀出他的鼻梁那无以伦比的挺直线条,仿佛一双神袛之手精雕细凿而成,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然而,这绝世的男子却冷酷残忍得令人不寒而栗。
看着那一贯沉静优雅的女子变得疯狂哀厉,风川心里有难言的痛蔓延开来,然而他眸中寒光一闪,怒声喝令:“把她给我绑起来!”
明姬无力反抗,被人捆绑了,放入一乘重帷垂挡的暖车中。
她的泪水不停汹涌着,隔着厚重帷幔,依然能看见朦胧血光笼罩天地。
过了很久,车帷拉开,几个内侍将她抱出来。
透过迷蒙泪光,她发现这里是一座华美宫室。
明姬被抬进内殿,室中弥漫着沁人心脾的甜香,悬着层层叠叠的织锦帷幔,红玉案几,青铜纹镜,彩绘漆屏,锦垫绣榻,显然是一位后妃居处。
内侍们将明姬放在榻上,松开了绳索。明姬被绑得太久,手脚已僵硬,终于能够活动时,内侍们已锁上宫门离去。
她在宫内徘徊许久,直到室内昏暗下来。
她跪在镜前端详自己,幽幽暗光里,铜质镜面显出一张惨淡中不失娇.艳的玉颜,那双受伤的眼睛像夜里飘零的花瓣,柔弱而凄美。
极轻极轻的脚步声进来了,明姬在镜中看见昏黄的苗条身影,然后一点微光浮现,渐渐地镜中一片澄明。
明姬回过头来,两名黄裙宫女逐一点燃殿内铜灯。夜风从雕花窗格度入,带来雨前的湿润。
这时风川进来了,大约刚刚散了庆功宴,一身酒气。
他一言不发,上前就将明姬抱起,放倒在绣榻上,雨点般的亲吻洒落在她的眉毛,脸颊,脖颈,耳垂……
她先是感到一阵颤栗的心动,眼前的容颜无比英俊,那无与伦比的山峰般的高鼻,切入了她的胸间,浑圆而挺拔的雪团霎时淹没了他的面孔。
突然间,她眼前浮现白日里那双冰寒、残酷的眼睛,蓦然间有漫天血色席卷而来,那女人被两个士兵拖走时惨厉的呼叫,一声又一声撕扯她的耳膜。
她猛地推开他,坐起来,掩住衣襟。
醉意朦胧的他吃了一惊,看见她一脸厌恶,眸色如血,灼灼的仇恨在眸中闪耀。
他的心抽.搐了一下,继而感到盛怒,猛地坐起,粗暴地摁倒她,撕扯她的衣服。
裂帛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清脆犀利。
她拼命反抗着,无声地挣扎,带着决绝的、凛然的表情,额头上的伤痕在烛光下好像哀艳的花瓣,双眼透射出憎恶仇恨的光芒。
他想起了她第一次来到他大营的那晚,她那时都没有这样对待他。
他永远无法忘记她第一眼看他时,那惊艳的天真神采,永远无法忘记高潮来临的那一刻,她在他身下.流的眼泪……
他心痛得没有一点气力,放开了她。
然而,作为一个君主,他无法忍受这样的对待,不禁暴怒:“安国后妃都归寡人所有,寡人还稀罕你么!”
他重重地将她摔在榻上,怒气冲冲离去。
曲三 一语成谶 [本章字数:96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07 17:35:35.0]
一夜暴雨打落一地残红。安国都城外大道上,铺了厚厚一层零落泥尘的花瓣,浸透了雨水的落.红,融合城里冲刷出来的血水,在清晨霞光里铺染出腥艳凄美的一幅画卷。
大军满载着劫掠的财物和女人,徐徐而归。风川的黄金大辂之后尾随了七乘香车,载着安惠公的妃嫔们,她们现在都是兆王的女人了。
明姬独乘一辆暖车跟在后面,挑帷观看前面香车里柳嫣花媚的女子。
昨晚他挑中的是她们中的哪一个女人,抑或是让她们一同伺候?她们中有人反抗吗?他会强.暴她们吗?会揍她们吗?
这些疑问在她心中激起阵阵骇浪。
回国的路途上,风川没有再召幸她。她独自住一个帐篷,有几个晚上.她走出帐篷看星星,看见有人盛装进.入风川帐篷,有时是两个。
回到兆国当晚,风川大宴群臣,席上让安惠公起舞助兴,安国大夫们举袖掩面而泣,有一位大夫当宴自刎,血溅大殿,这一举动败了风川的酒兴,他下令将该大夫的尸身烹于鼎镬。
大殿上支起了巨鼎,浓油沸腾,安国大夫被肢解的尸骨在滚烫的热油里翻腾,渐渐呈现出鲜嫩的金黄色,一股肉香在廊柱间弥漫。
风川令人捞出,呈在几位安国人包括安惠公的食案上,内侍们跪在食案前,在蟠螭纹漆俎上,将炸熟的人肉切成薄片。食案后,安惠公和安国大臣吓得面无人色,栗栗颤抖。
风川举起象牙箸,夹了一片香滑肥牛,在嵌红铜狩猎纹豆器里蘸了醢酱,津津有味大快朵颐,大袖掀拂,以箸指点,喊道:“喂,众位大夫为何不食,啊?是嫌弃庖人调醢佐料不精?”
安国众大夫直勾勾地望着俎上肉片,眼中弥漫了惊怖骇然。突然,一个穿酱紫长袍,银髯及胸的老臣手抓起肉片塞进嘴里,一壁大嚼,油汁从嘴角渗出,一壁起身震袖高呼:“忠臣之肉,鲜美无比!”
他伸指戟戳风川大骂:“残暴无道,必将死无葬身之地,尸身腐肉食于野狼昏鸦!”狂笑着,猝然间撞向殿柱。
一片血光四溅开来,酱紫长袍颓然委地,死不瞑目的眼睛目眦尽裂地瞪着,鲜血顺着脸上纵横交错的皱褶蜿蜒而下,像鲜红的指爪将面孔撕得四分五裂,狰狞可怖。
风川大怒,令人将此人尸身仍旧投进鼎镬,向安国人大吼:“吃啊!给我吃!不吃的,给我投入鼎中一道烹了!”
安惠公双手抖索着,眼里包着两汪老泪,抓起俎上肉片艰难地塞进嘴里,一边干呕着一边咽下去。几个安国大夫也跟着吃起来……
曲四 雨横花狂 [本章字数:1460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21 20:04:02.0]
回到兆国后,风川一直都没有来过流光宫。有时风川其她妃子来看望明姬,跟她说起风川最近宠爱安惠公的两名妃嫔,据说色艺俱佳,极其善媚,每次都是两美同床,二女极尽妖淫。
明姬听着她们忿忿不平同时又猥亵刻薄的叙述,总是不置一词。
初夏的一天夜里,明姬让侍女撤下一口也没动的饭菜。久久跪坐在席垫上,斜倚着朱绘黑漆的凭几,呆呆望着夜风里摇荡的珠帘,千盏壁烛犹如漫天星辰坠落,阶下池水的波光透过水晶珠帘,晶莹剔透的光流在烛海里浮动。
就在这时下起雨来,阶下池水顿时飞琼溅玉,发出叮叮咚咚犹如琴瑟般清幽凄婉的声音。
明姬令侍女将满壁宫烛灭掉,恹恹地爬上竹榻。然而,许久无法入睡,年轻的身体,在夜来风雨中,像孤独的火苗熊熊燃烧。
她忽然觉得听见女人快乐的尖叫穿透了雨幕,冰凉地打在她心上。
她心如刀割。过去每晚,这个男人给她那样汹涌的快乐,此刻他正将同样的快乐带给另一个女人或者另两个女人。她感到火烧火燎,深恨自己迷恋这个男人太深了。
想着想着,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忽然间被人紧紧抱住。她惊醒了:啊,是风川。
他温柔地吻她的嘴.唇,脖子和乳.房。他的嘴里有风雨的气息,皮肤里渗进了雨水,每一块结实的肌肉都是滑滑的。
她抚.摸着他,抚.摸他右臂上那在夜色中面目狰狞的纹身,忽然间不可抑制。
……她的头一次次扬起来,甩动着暴雨般飞泻的长发,胸前颠荡着,像迎风怒放的鲜花,鲜红的花心娇.艳欲滴,在他眼前画着冶丽的弧线。幽幽的暗色光影缠.绕在她晶莹剔透的玉体,随着她的舞动像水藻般摇曳……
他静静地躺着,强大又自信地支撑着身体上狂野的女人。
云停雨息,她的脸紧紧贴着他的胸膛,久久无语,只用纤纤玉指抚摸着他手臂上的刺青。
她在心中骂自己无耻、下贱,她恨自己离不开这个男人,恨自己迷恋这个男人太深,太深。
蓦地,她颤栗起来,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正是她指尖触到的这个纹身,引爆了她前所未有的汹涌情欲,于是她问:“这到底是个什么怪物,像虎又像龙。”
“是远古的神兽,叫做猰貐。本是烛龙的儿子。性格凶残,专食人类,因而被后羿杀死。”
她好奇地听着,忍不住说:“跟你真像,凶残。”
他笑了:“确实像,因此兆国每一代国君都有,从一生下来不久就给刺上。”
她顺着他的手臂滑下,抚.摸他的手指,他的手骨节分明,手指颀长。她的手抚上那枚赤玉扳指,双层纹饰,上层龙纹,下层饕餮纹,在烛光里闪烁着光艳晶莹的色泽。想到他用这只扳指控弦怒射、大展神技的英姿,她不禁心荡神驰,问他:“为什么你总是戴在手上,从不摘下?”
“是母亲的遗物。”
“她什么样子,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非常漂亮。在遇到你之前,她一直是我见过最美、最温柔的女人。父王脾气暴躁,他有那么多女人,但是却最服我母亲。这就叫做至柔克至刚。”
“她去世的时候,你多大?”
“即将十岁。那时重光才五岁。我记得母亲死的时候,一再交代我照顾好弟弟,父王的子女众多,多数都有自己母亲撑腰,只有我们两兄弟,将来要靠自己了,所以母亲担心。”
他正说着,感到胸膛上凉凉湿湿的一片,他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头抬起来:“哭什么?想你母亲了?”
她点点头。但她并不是想母亲了,她想的是永哥哥,母亲早亡,自己是在永哥哥的关怀下长大的,然而自己到底是背叛了永哥哥。
明明知道是他一箭射死永哥哥,明明知道他凶残暴.虐,然而就是无法抵制他的亲吻和抚.摸,她就这样沉溺,沉溺,无限地堕落下去了……
她又看见了那只猰貐,心里有锐利的痛感,伸出舌.头舔舔它,然后牙齿咬下去。
他掐住她的脖子:“你干什么?”
她指指猰貐,说:“这家伙,它咬我!”
他用力敲了一下她的额头:“明明是你咬它!”
曲五 众矢之的 [本章字数:124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7-21 19:40:20.0]
夏日阳光经过青翠竹帘过滤,在室内蔓延着幽幽的绿影,参差迷离。静静殿内除了室外传入的蝉鸣声,便只有清悦的棋子落秤之声。
棋秤两边分别坐着两个宫装女子,一个穿浅粉色长裙,玫瑰色的曲裾镶边在跪坐的身姿下边斜绕多层,整个人仿佛从层层娇.艳的花瓣里开出来。这个女子是风川在明姬之前比较喜欢的妃子,玉姬。
与玉姬对弈的女子,身姿美雅地跪坐在席垫上,印满桃色碎花的长长裙摆斜斜地迤逦在脚边,形成妩媚至极的弧度,正是明姬。
今日玉姬邀请明姬来自己寝宫下棋,还约了风川的另一个妃子叔妘,叔妘一袭水绿色薄绢长裙,坐在玉姬侧后方。
玉姬一边跟明姬下棋,一边娇笑道:“姐姐可要好好教我!”
明姬说:“下棋不难,你多下几次肯定超过我。”
玉姬摇头道:“姐姐,我不是说下棋,姐姐的聪明和博学是有口皆碑的,妹妹不敢攀比。我是要姐姐教我……”
明姬见她欲言又止,说道:“你尽管说,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我定会尽力。”
玉姬轻娆地扭动细腰,侧首看着叔妘笑。
叔妘眼里有冰凉的光泽,勾起一抹冷媚笑意:“玉姬是要你教她内媚之术。刚才你来之前,我们正在讨论,你究竟是怎样迷住了大王。听说大王从安国带回两个妖精,把大王迷得魂都丢了。怎么他这么快就厌倦了,又回到你那里去了。”
明姬轻轻垂下了眼帘,抿嘴笑而不语,颊上两抹薄红的轻云。
叔妘冷笑,一脸毫不掩饰的鄙夷。
玉姬撒娇道:“姐姐教教我嘛,大王可是大半年都没上我这里来了。”
明姬有些无可奈何,只好说:“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妹妹,我说的是真心话。”
叔妘又一声冷笑,如珠玉碎裂般刺耳,明姬装作没听见,神态自若地拈子落秤。
从玉姬处回到流光宫,还未踏进寝殿,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出来,嘤嘤唧唧地哭着。
明姬拦住她,想问问她怎么了,却看见她被墨水涂了个大花脸,不停地哭喊:“大王,他,他……”
明姬走进房,果然看见风川坐在书案后,拿着笔冥思苦想,旁边一名侍女手执绢扇给他扇凉。案上铺着一方烟紫丝帛,上面写有数行墨迹。
明姬好气又好笑,那小宫女的脸定是他画的无疑了。
风川看见她,喜之不尽:“爱妃快来,帮我把诗续完。我才疏学浅,绞尽脑汁才写出两句。”
明姬一边施礼,一边问:“大王今天下朝这么早?”
风川道:“是啊,今天下朝早,等你好久,你去哪里了?”
“臣妾去跟玉姬下棋。”
“跟她们下棋有什么意思,她们都下不过你。”
明姬见他如此率真地偏爱自己,心中既感动又担忧,思及方才玉姬和叔妘对自己冷嘲热讽,又想到王后云姜对自己视若仇雠,深知自己已经成为群妃公敌。
“大王有二十一天没去王后那里了吧。”
风川又好气又好笑:“你怎么记那么清楚!”
“大王今晚去王后那里吧,臣妾今晚不接待大王。”
“不去!”风川将笔一掷,青铜笔杆撞得玉石砚台脆响,“你不接待,自有人接待!”
“谁啊?不知后宫三千寂寞女人,今晚谁走运?”明姬浅浅笑道。
风川发怒了:“我爱去谁那里就去谁那里,你管得着吗?”
“好吧,大王爱去哪里就去哪里吧,只是今晚别呆在我这里。”
风川大怒,掀案而起,在竹简砚台滚落地面的声响中,甩袖离去。
明姬也不在意,微笑着看他走出去,然后俯身慢慢收拾。
曲六 秦妃季嬴(上) [本章字数:1090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10 17:47:06.0]
这年夏天,风川在兆国边境石邑举行诸侯盟会。这是风川即位以来的首盟,齐、晋等大国都未与会,楚王熊固病重,只派上卿前来。只有秦国很给面子,秦定公因篡逆得国,急需得到强邻支持以固君位,因此不仅亲来受盟,且将自己最小的女儿许配给风川。
秦国嬴姓,这个最小的公主就被叫做“季嬴”。秦定公急于攀上兆国,当年秋天就将才十三岁的季嬴嫁过来了。
因是纳妾,并非迎娶正室,是以风川不用迎亲,只带了六宫妃嫔出靳城郊迎。
车仗绵延,伞盖如云,彩幡飘扬,旌旗相望。
重帷镶金的暖车旁布置了踏几,娇盈盈地飘下一个身量纤小的女孩,朱黄色黼纹的玄色深衣垂垂曳地,衣深袖广的式样更显出季嬴的娇小玲珑,一张小脸像莲瓣一般,有着瓜子般秀丽的形状和软玉般娇.嫩的白皙。
风川一眼看见她,哧地笑起来了:“鸟,明明还是个孩子嘛,秦公真舍得下注!”
季嬴步履轻快如鹿,浑身一股活泼灵动之气扑面而来,她来到风川与云姜面前下拜,声音脆生生的宛如枝头喜鹊欢鸣:“嬴氏拜见大王,王后。大王,王后同享福寿,万年无期!”
云姜扶她起来:“妹妹快请起,唉,看见妹妹这样绮年玉貌,我真是深感自己年华老去,红颜凋谢啊!”
虽然满脸堆笑,云姜一双媚长凤目却浮着冷意,眸光笼住季嬴仿佛给她披了一层薄霜。若不是指望季嬴能分走明姬之宠,云姜怎么也不肯说出这番话。秦国公主怎么了,我还是齐国公主呢;芳龄十三怎么了,我虽大你十岁,姿色却在你之上。
云姜说完,转顾风川,观察他对季嬴的初感。
风川嘴角带一抹玩味的笑,深邃寒眸里情绪难测,云姜看不出他究竟是喜欢季嬴,还是不太满意。风川这人喜怒无常,暴戾恣睢,云姜也知,季嬴究竟能否分走明姬之宠,还是个未知数。
许是年幼稚嫩,季嬴并不害羞,黑水晶般的明眸滴溜溜地到处转,一眼就看见明姬:“哗,这位姐姐好美啊!”
她一蹦一跳地过去,拉着明姬的手,仰头痴看。明姬被看得不好意思,温婉亲和地笑道:“妹妹更美。”
季嬴来之前寝宫就已备好,漪兰宫今夜花烛高烧,喜幔低垂。流光宫鸾帐寂寞,长夜漫漫。
明姬卷起了珠帘,独自坐在水殿玉石台阶上。月光静静地洒满清澈的池水,水月交辉,清风扬波,宛如满满一池琼玉晶莹闪烁。
不知坐了多久,凉意流遍了全身。阶下苍苔上寒露泠泠,秋蝉啼声更显得夜的寂廖。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明姬回首,贴身侍女绿绮身后跟着风川的贴身侍女云衣,云衣一脸焦急,远远就喊:“雪妃娘娘,大王让你去漪兰宫!”
明姬一壁拂衣起身,一壁讶异地问:“去漪兰宫?现在吗?”
云衣使劲点头:“是的!是的!大王让你赶快去!”
曲七 秦妃季嬴(中) [本章字数:1180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11 17:04:34.0]
漪兰宫里挂满红纱宫灯,在夜风里飘飘转转,映得满苑红光如水波动。空气里有淡淡的残桂清香,若有若无地浮动着。
明姬披了烟紫色的丝袍,洁白罗带松散系在腰间,秀发用象牙梳随意拢在脑后,步履匆匆入了漪兰宫的内殿。
踏进殿内就见重重叠叠大红锦帐,在华光明耀的灯烛里艳丽倾流,渲染出一片光彩绚丽的喜庆氛围。
风川只穿白绢内单,长发披拂,倚着红色漆案独自坐在寝殿外间。他将一头长发抓得凌乱不堪,一副濒临崩溃的样子,一看到明姬就如见救星,焦躁烦乱中迸出狂喜欣慰:“爱妃!爱妃!”
明姬急急过去:“大王,发生何事?”
风川狂躁如兽,指着内室:“寡人要疯了!寡人受不了她了!”
明姬奔入内室,婴儿臂粗的牛油大红烛照得室内明亮如昼,锦榻上龙凤纹九彩衾蹬到了一边,身形娇小的季嬴蜷成了一团,正在痛楚不堪地嘤嘤啜泣,她身下铺的白绫浸染大片嫣红。
明姬伏下去抱住她:“妹妹!妹妹!但凡女人都得过这一关啊。”
风川在外面怒骂:“她哭了快一宿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明姬蹙眉对风川道:“大王!季嬴妹妹毕竟才十三岁,怎么禁得起!大王为何如此自私冷酷,不懂怜香惜玉?”
风川狂怒:“寡人自私还是她自私?快交四更了,她还哭个不休!寡人五更就要早起上朝,她为何不替寡人想想?”
明姬懒与他理论,季嬴还在哀哀哭泣,身子倦得很紧,可见痛极难忍。明姬只好一壁轻轻拍她,一壁款款相劝:“妹妹可要坚强一点,秦国雄长一方,秦公英武过人,季嬴身为秦国公主,秦公爱女,可不能叫人看了笑话!身为女人,谁没有受过此痛,将来为大王生养子嗣,比这可痛上百倍,这点痛算什么呐!”
季嬴终于将伏在枕上的脸抬起来一些,泪汪汪的眼睛纯洁无辜地望着明姬,哭哭啼啼问道:“当年姐姐初.夜也是这般痛么?大王也是这般弄痛你却无一点怜意吗?”
明姬当即怔住。
外面“霍”地一声,风川扯过外袍,扬袍披上,大步走出。
明姬追上去:“大王!”
殿外红光如水,在夜风中无尽地汹涌。
明姬在长廊追上风川,扯住他的大袖:“大王!”
他挥舞大袖将她甩开:“滚开!”
她难过地松开,他衣袂飞扬、长发飘荡,怒气冲冲消失在长廊深处。
其实,他倒不是对她发火,只是季嬴折腾一晚上,他心里已经蕴了一团焦躁怒气无处发泄。然而明姬心里却有莫名的痛,在廊中横栏颓然坐下。
廊下风灯飘摇,蜡烛在殷红琉璃风罩中晃动,明明灭灭的烛光将廊外树影纷乱投入,交织成婆娑的光影,在廊中摇曳蔓延。
不知为何,她竟对他感到这样抱歉。明明熊熙才是她明媒正嫁的夫君,而她是被风川强取豪夺,可是刚才她在他身后追逐,他愤怒的背影在漫天席地的红色海洋里映现,她只觉得都是她的错。
假如,父亲当年将自己许配给风川,而不是熊熙……
假如,自己与风川的相遇再提前三年……
曲八 秦妃季嬴(下) [本章字数:1257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12 18:05:24.0]
风川过了好几日才来流光宫,明姬刚接驾,风川就握住她双肩,凝视她眸,问:“犬戎扰边,烧杀劫掠,寡人欲出兵御戎。朝中有人谏阻,居然说寡人穷兵黩武。爱妃你说,是与戎和议,还是整兵备战?”
明姬略一凝思,缓缓道:“蛮夷之人,所图不过是人口牲畜财物等,不如选送美女,金帛送给犬戎。大王即位以来,灭崇,伐楚,取安,年年用兵,民心苦战,还是息兵安民为上。”
“连你也持此议!”风川剑眉撞击,面溢不悦。
明姬从容笑道:“自大王嗣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人皆知大王长于用兵,尚不知大王明于理政。大王何不偃武修文,在治国牧民方面一展宏图,以此证明大王文韬武略,且又爱民如子。”
“不行!”风川眸光一横,“寡人心意已决!寡人不需要证明什么,寡人就是喜欢打仗!何况,蛮夷之族不讲仁义,只认武力。若能狠狠打击他们一次,至少可保兆国边境数年之安;若屈膝求和,戎狄无信,得了财帛必定还会卷土重来。”
明姬叹息道:“既然大王已决,臣妾还有何说?只是……”顿了一顿,她柔声道:“若得秦国出兵相助,胜戎更有把握。”
“寡人与秦公会盟之时,曾歃血立誓:‘秦兆两国,约为兄弟,世代盟好。秦兵出,兆必助之;兆兵出,秦必助之。若违此盟,神明是殛!’言犹在耳,秦公想必不会背盟。”
“既如此,大王是不是应该多去漪兰宫走走?”
风川抬眸看着明姬,此时壁炉火光正炽,明姬畏寒,壁炉往往是未入冬便燃起来,不知何处度入一阵冷风,火焰蹿动跳闪,映得明姬容颜一片娇红艳丽,形状秀美的眼睛流动着无尽温柔。
风川伸出大手抚.摸心爱的女人苹果般的脸庞,“那晚季嬴是故意说那话,以挑起寡人对你的恶感,你难道不觉?”
明姬心如明镜,却替季嬴掩饰:“大王误会季嬴了!她年幼无知,连初承恩露都是那般状况,可见她在秦国时,秦公后妃们对她疏于言教。臣妾的过去,想必也不曾有人对她叙及,那晚她必是无心之语。”
风川摇首不语。
明姬继续道:“臣妾听说,大王这几日宿在玉姬处,这就是大王的不对了。季嬴初开花苞,大王正该多施雨露,怎么就疏淡下来了呢?”
风川剑眉拧绞,烦恼叫道:“并非寡人不愿临幸,而是寡人一去,她就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一旦寡人欲效于飞,她便如受酷刑,弄得寡人意兴全无!”
明姬以袖掩口,吃吃地笑起来,她轻轻地搡了他一下:“大王也太没耐心了,季嬴年幼,远未到解风情的年龄。臣妾看她活泼好动,大王就是去陪她钓钓鱼,捉捉鸟什么的也好吧,不一定非要颠倒衣裳啊!”
风川倒地大呼:“我的天!寡人一代人君,竟要去陪一个小姑娘玩耍!”
突然他坐起来,“好,寡人答应你。不过,爱妃也需要答应寡人一事。”
“大王但说。”
他的瞳眸变得那样温柔,流转着墨玉般的光泽,深深望定她:“御戎一战,与我同去。”
刹那间,一种异样的柔情像最深最浓的湖水淹没了她。她突然有一种深刻的感觉,一种仿佛从骨子里蔓延而出的感觉——她与他是不可分割的。
就好像每次与他做.爱都能感觉到的那种最深的融合。
曲九 御戎之战(上) [本章字数:1261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18:56:58.0]
秦国派出大将樗夷昧率领兵车四百乘来助兆国御戎,在兆国西边的沙邑与风川的八百乘兵车会合。
明姬随着风川追蹑敌踪行过兆国边境,一路上都看见烧毁的房屋,遍野的尸骨,还有赤.裸着下.身的女人,这一切暴露在荒芜的天地和血色的夕阳下,简直惨不忍睹。
阵阵寒风席卷过阴沉的大地,风川指示这些惨状,大放悲声地激励兵将们。明姬知道他的悲痛是真实的,他深恨未能保护自己的子民。
然而出征的第一仗就失利。犬戎骑兵来无影去无踪,兆军出击在明处,犬戎却总是出其不意地冒出来,厮杀一阵后又旋风般消失。
有很多时候明姬感到迷惘:她所见到的犬戎,作为胡人,比兆人的野蛮凶残,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亲眼看见戎兵骑在马上,手里捧着兆兵俘虏的头颅当酒杯,喝鲜血为酒。因此,当风川终于战胜犬戎一次,俘虏了数百戎兵,将其通通活埋,片甲不留,她对他的行为开始理解,他留给她的凶残形象不知不觉在改变。
接下来,兆军又连续失利。有一晚,她蜷在风川怀里睡得正香甜,忽然风中传来凄厉的惨叫,如同鬼哭狼嚎。她惊醒过来,毛骨悚然,不由抱紧了他,仰首看他。
营帐里浸透了月光,他脸上冷峻的线条仿佛冰刀一般寒冷:“那是犬戎把所俘虏的兵卒,一点点地从骨头上刮下肉来。”
她一听,起了一阵剧烈的哆嗦。他用力将她搂紧,他的声音虽然平稳,但她感到他搂住她的力量中,暗藏着巨大的悲痛和仇恨。
风中凄惨的呼号一阵接着一阵,她持续不断地颤抖,脸埋进他的颈窝里。他用手掌掩住了她的耳朵。
在这样的夜晚,月光仿佛变得惨白,仿佛照亮了无数的白骨,而她就这样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这个男人。
第二天,斥候得到了确切消息,犬戎就在前面数十里地,但是必须越过一片崎岖的山区。
层峦叠嶂,万壑千岩,绵延不绝的山峰像万匹骏马,连续不断地回旋奔驰。
兵车上山十分费力,驾车的兵士们都筋疲力尽,许久才只翻过一座山。明姬与风川同乘一乘车,她看见他面色忧急,眉头深锁,心中十分疼惜他。
风川不时下车呵斥将领,进军速度太慢。犬戎骑兵强大,兆军作为中原人,宽袍大袖,不善骑射,除了步卒就是兵车。只有兵车能抵挡骑兵的冲击,所以尽管兵车难上山,也必须要过去。
明姬灵光突现,对风川说:“不如让兵士唱歌,一边唱歌一边上山,速度定会加快。”
风川一想,不妨一试,可是唱什么歌呢。
明姬笑了,唱歌是她的特长啊,她精通音律,又熟读诗歌,于是当场现编了一首音律简单、颇似民歌的《行军歌》教给兵士们。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戈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苍松翠柏掩映了日光,山道上阴沉沉的像蒙上了暗绿色的幕布,冬季的寒风掠起一阵阵悠远的松涛,空气干而冷,刮在脸上刺疼。战士们豪迈雄浑的歌声腾起在深幽的山林间,虽然山道一侧即是苍崖万仞,然而士兵们受到歌词鼓舞,为旋律而沉醉,驱车登山的速度加快许多,都不觉畏惧,也不感疲乏。
翻过最后一座山后,明姬刚下车,风川将她横抱起来,抛上去又接住,喜极而呼:“多亏爱妃助我!”
注释一:斥候,侦查兵的古称。
注释二:《岂曰无衣》出自《诗经》“秦风”。
曲十 御戎之战(下) [本章字数:1458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18:52:23.0]
群山包围中有一巨谷,正是车战之地。风川派遣大将霍温领兵一支追袭犬戎,佯败诱其入谷,同时风川和秦将樗夷昧分别埋伏在山谷两侧。
彤云密布,朔风凛凛,似乎将有一场大雪。埋伏两侧的士兵都冻得嘴.唇乌紫,然而都凝肃不动,屏息凝气。
远远的,大地开始震动,车轮声与马蹄声越来越近,霍温带领的轻车引着戎敌的骑兵入谷了,秦兆联军战鼓大作,如两股洪水从山谷两边奔涌而出。
兆兵这边当先一乘便是风川的黄金战车,风川头戴银盔,身裹银片缀成的白甲,背着他的青铜雕花大弓,腰悬一把青铜长剑,他的身边,作为车右的南宫希仪手持大戟左勾右戳。
被诱入谷中的戎兵,优势全无。联军这边是重甲高车,车身包铜,马身披甲,车上战士头戴青铜盔身穿青铜甲,而犬戎因是轻骑兵,不可能装载如此沉重的铜甲。联军车高,犬戎马矮,犬戎够不到高车上的联军,联军却能站在车上手持戈戟,将马上的戎兵勾翻坠马。那时铁还未普遍使用,没有砍刀一类的兵器,不可能通过砍断马腿来使战车解体,犬戎骑兵唯有一边溃逃一边在马上放箭,发挥他们骑射的优势,然而战车上的联军都用坚厚的青铜甲胄包裹得只露出眼睛,慌乱逃跑中放出的箭又力道不够,对联军基本没有构成任何损伤。
重型战车排山倒海般将犬戎骑兵淹没,犬戎骑兵和战马的死尸大片大片倒下,阴风惨惨席卷起浓烈的血腥,鲜血在黯淡的天幕下喷涌宛如绚烂的彩虹横贯沙场。
犬戎的头目带着残兵败将眼看要从谷口逃走,风川回想犬戎对待所俘兆兵的残忍,恨意bo发,换乘轻车,亲自率领一支轻车战队,追歼犬戎残兵而去。
明姬一直在大营等着他,然而兆军回营却告知她,大王亲自追击戎兵去了。
天色越来越暗,明姬坐在帐中,望着火盆熊熊,听着狂风怒号,感到心绪不宁。
她跑出军帐,但见云海沉沉,天晦地冥,似乎马上就要下雪。她立刻又进帐去,穿了盔甲出来,跑到了军营之外。
抬首只见,古木连空,乱山无数。厚厚的暗色云层已经笼罩了大片绵延的山脉,使得那些峰峦透现出近乎狰狞的轮廓,仿佛有一种即将崩毁的压迫力。似乎能听见山那边隐隐有人喊马嘶,金鼓齐鸣,她心里焦急万分,冷得瑟瑟发抖。
终于下雪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源源不断的鸟群飞来。越下越密,逐渐形成了一道厚实的帷幕,天地间闪烁着强烈的光芒。
明姬几乎冻僵,嘴里没有了味觉,只有清寒的气息。雪片从她脸上冰凉地滑过,化成寒水,流进脖颈。
彻骨的寒冷不能使她退缩,她记得他走出营帐之前看着她,说:“等我回来。”
她就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她从小是最怕冷的,血性寒凉,冬天睡不暖被窝,可是自从有他,每个寒夜他都用自己强壮滚烫的身体给她取暖。甚至在她葵水的那些日子,为了给她暖被窝,他也不会驾幸别宫。
现在,她独自站在满天风雪里,忘记了寒冷,忘记了自己的过去。
熊熙,永哥哥,这些对于她都不再重要了。从一而终,一女不事二夫,兄长之死,所有这些她一直解不开的心结,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只希望他回来。
耳畔似隐隐传来车轮辚辚声,雪幕深处奔出数十乘兵车,每一乘兵车两旁都有许多黑色的水草状物体,在风雪里飘舞,宛如长出了两翼,几十乘兵车就仿佛几十只巨大的鹏鸟在茫茫大雪里滑翔。
车队近了,她才看清,原来兵车的两旁竟挂满了头颅。戎人不束发,那在风中飘展如翼的,竟是几十颗人头的长发。
他获胜了,他全歼了戎兵!他为那些被洗劫的兆国城邑,那些被杀戮的兆国百姓,那些被强.奸的兆国妇女报仇了!
他刚下车,她就带着全身的力量奔向他,扑进他怀里,她的铠甲和他的铠甲相撞,发出欺金裂石之音。
他的脸上全是雪水和血污,显然刚刚经过殊死的厮杀,她踮着脚,抱着他的脖子,疯狂地吻着他的脸,舔进了冰凉的雪和腥涩的血……
第五阕 万里云罗一雁飞
曲一 专房之宠 [本章字数:1599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15 17:52:39.0]
盛夏来临。这是明姬在兆国度过的第四个夏天了。她已经远离了故乡那湿润的海风,习惯了兆国干燥的夏季。
夏日夜短,天亮得早,所以早朝提前了。这天明姬还睡着,风川就已经上朝去了。明姬在翠碧晶莹的竹席上懒懒醒来,晨光洒下天井,那池碧水粼粼闪烁,透过晨风拂动的水晶珠帘,一晃一晃地在室内投映出流动的光晕,给初醒的她笼罩了如梦如幻的迷濛。
她缓缓地侧过脸颊,贴在竹席上深深地嗅着,嗅着他留下的味道。
最近她常常有种错觉,好像她从一开始就是风川的女人,楚国的三年生活好像从来就不曾存在过。
慢吞吞地起床,宫女们奉上既可用来漱口、又具消暑功能的金银花水,又捧来饰有绚丽云菱纹的铜匜为明姬净面。在方形透雕凤纹大铜镜前跪坐下来,侍女为她梳了一个偏左的高髻。
来到外室,就看见一屋子乱七八糟的简牍。风川喜欢把奏章带到流光宫来批阅,大捆大捆的竹简,每次都要用车拉来,凌乱地堆积在书案周围,明姬每天都要替他收拾,归类。
风川渐渐发现明姬有过人的记忆力和统筹力,于是每日的奏章都让明姬先过目,替他整理归类以后他再批阅。批阅奏章的时候,她常常侍奉在侧,只要是她看过的奏章,不管他什么时候问起,她都能记起主要内容以及上谏人的名讳和官职,从不会张冠李戴,而且能毫厘不差地记得许多数据,精确到小数位。
这天,明姬在替他整理奏章时发现这样一卷,里面写道:“臣闻,好贤者昌,好色者亡。臣久未闻大王求一贤者,却屡闻大王为宠妃求鲜。”明姬看到这里笑起来,风川知道她喜欢吃鱼,派遣了大量船队到黄河上捕捞珍贵的金丝鲤鱼。她当然为这事不止一次谏阻过风川,风川当然也已善纳,只是下面那些谀人仍旧在以此干禄。
明姬瞄了一眼署名,原来是素有忠谏之名的大夫石繻。明姬继续看下去:“溺之一人,谓之私爱,普同雨露,才是公恩。私爱误国,公恩延祚,大王独不思纣之妲己,幽之褒姒耶?”
啊,他把自己比作了妲己和褒姒。
纤长的玉指久久地摩梭着这卷简册,明姬无奈地摇头,唇际漾着一缕苦笑。她特意将这卷简册放在一边。
风川下朝回来后,明姬伺候他用过膳,就首先将石繻的奏章拿出来给他看。
看着看着,风川将竹简掷到墙上去,怒骂:“这不是将寡人比作了商纣和周幽吗!这帮老头子,食我之禄,享我之爵,却在此狂言谤君,咒我亡国!”
“石大夫说得很对啊。他并不是诅咒大王亡国,而是奉劝大王居安思危,免使纣幽亡国之祸及于已身。”
“整整一篇奏牍,未见政见国策,满篇皆是对寡人内宫私事的指摘, 连我睡哪个妃子也要管!这也是居安思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