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季嬴主动让步,风川当然顺坡下驴,淡淡道:“也好。”
曲十一 与君长别 [本章字数:2384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25 17:55:14.0]
“姐姐,你来了!”季嬴像轻盈的蝴蝶,一袭嫩黄色深衣,广袖飘展,跑下玉阶向明姬奔来,长长拖曳在身后的内长裙上绣满粉色的小簇花瓣,仿佛一地落花追逐她轻灵的步子。
季嬴挽住明姬胳膊,亲亲热热道:“姐姐怎么都不上我这里玩儿?”
明姬低了头,轻声道:“应当是我叫你姐姐。姐姐即将入主中宫,位卑者当为妹妹。”
“嗬!”季嬴撅嘴道:“谁理那些个规矩啊,我偏爱叫你姐姐,也爱你叫我妹妹,那又如何!”
风川将出征前国内诸事安排妥当,回到漪兰宫,季嬴与明姬已经在推杯换盏,谈笑正欢。当然,主要是季嬴在说,明姬在听。
灯烛辉煌,三张青铜长案已经列好,季嬴与明姬各据下首两案,案边食鼎案上酒爵均是铜铸,灯光辉映下,一色的金铜幽幽流光。
季嬴携了明姬迎上,两女娇盈下拜。
“行了,免礼吧!”风川忙了一天,脑子里一直在思谋御敌之策,因此脸上蒙了一层薄冷,微一扬袖,在案后坐下,侍女膝行上前为他洗手净面。
“大王先饮一爵解乏!”季嬴甜甜的声音清亮响起,捧爵而笑,嘴角两个小小梨涡在烛光里如水晶粒闪烁。
“好。”风川举爵一饮而尽,目光拂过烛光,触及明姬面容。
青铜枝形烛台上烛光点点,摇曳出朦胧光晕,明姬穿着水红色轻绸深衣,橘黄**丝质宽腰.带紧缚下,更显出胸.脯的饱满,腰肢的纤细。她在幽幽烛光里凝望着他,然后从袖中拿出一方碧色丝帛,丝帛上是她的娟秀墨迹,宛如碧水里倒映连绵春山。
“大王,这是臣妾写给邵公的手书,我父若见我书或能撤军。”明姬洁白双手奉上丝帛。
风川接过,展帛而视。季嬴在一旁嗓音娇脆:“咦,姐姐只写手书与邵公,不写给楚王么?”
风川凌厉目光扫过来。季嬴吓得吐吐舌.头,不语了。
但见丝帛上写道:“不孝女久违膝下,孝道有亏,深愧于父。鞠育之恩,日后终当回报。
妇人侍夫,从一而终。一女而侍二夫,失节也。然而兆王待女儿恩深情重,尤甚楚王。受恩不报,非义也。为大恩而捐小节,宜也。是以,女儿终不能弃兆而从楚。
楚兆争雄,非为女儿。邵国褊小,民穷兵匮,父亲起倾国之兵助楚,楚败则邵国必受其祸;楚胜则邵国无与其利。父亲若以地近楚国,朝夕可至,是以不得不臣事于楚。然我父若坚附兆国,一旦楚兵犯境,兆必侵楚,楚可旦夕至邵,兆亦可旦夕至楚。事楚与事兆又何择焉?
为君父计,莫若退兵自保,作壁上观,楚胜则从楚,兆胜则从兆,择强而事,可保弱国数年之安。如今鹿死谁手尚未可知,父亲何必劳师糜饷,远涉纷争?
再者,兄长之殒,非兆王之过,乃战争之常。兄长虽殁,父亲犹有宠妃之子,已然立为冢嗣。父亲何必泥于往昔之隙,而昧于眼前之危?”
风川看到“兆王待女儿恩深情重,尤甚楚王”,“是以,女儿终不能弃兆而从楚。”两句,胸中震荡,一股深情如海潮从灵魂深处漫涌而出。
明日,他就要顶盔贯甲,奔赴前线,与她的父亲和前夫作战。有她这两句话,对于他就已经足够,她无需再说更多,他也已明白她的心意。
抬眸,看她。烛光辉映下,她深情的眼神像雪地上流淌的月光一般晶莹透澈。
明姬在风川黑湛湛的眸中看见深远无边的情意与理解——他能懂,于她足矣。
明姬起身,离席,以手加额,深深跪拜,水红色深衣广袖铺展一地流霞:“大王明日出征,今夜与王后必有一番话别,臣妾先行告辞。明日三军离阙,臣妾身为后宫内人,不便为大王践行,是以就此别过,愿大王征途顺利。”
她毕竟还是没有说出“大军凯旋,全胜回师”之类的祝语。不管怎么说,她对父亲和熊熙都有着深深的罪愧与歉疚。
“姐姐,这就要走啊!”季嬴的叫声如同狂风吹响一串铜铃,清脆柔亮,透着掩饰不住的欣喜,她当然更想与风川独处,有一个明姬在这里,风川看明姬的次数就是比看她的次数多。
“我们送送你吧!”季嬴灵眸光转,轻捷起身。
季嬴挽着风川袖管,送明姬出来。
月色清辉洒满天地。季嬴爱菊,前庭种满一丛丛怒放的菊花,呈现出梦幻般的深金和艳紫,浓丽的色泽在月光里如水般涌动。清冷幽雅的菊香在夜风里荡漾,一缕缕拂过三人鬓角衣边。
宫门外静静停着明姬的单马安车,淡蓝色的薄纱车帘在月光里轻轻飘拂。
在影壁前,明姬停下,轻移莲步,靠近风川,屈膝施礼,玉颈低垂,轻声道:“大王,若邵公阅过臣妾手书后仍不退兵,还望大王看在臣妾侍奉五年,保全我父性命。”
风川未及回应,季嬴笑嘻嘻道:“这个自然,姐姐何必多此一句。”她挽着风川胳膊,仰起娇俏小脸,“就是楚王,大王当然也会看在他是姐姐旧人,对他手下留情。”月光下,她的神情天真俏丽,雪腮上梨涡轻绽。
风川大袖一挥,将她甩出去:“季嬴!你的废话太多了!”
明姬赶紧上前扶住季嬴,季嬴小嘴一扁,眼里两颗大大的泪珠摇摇欲坠。
明姬将季嬴推进风川怀里:“大王,王后,值此兵凶战危,国难当头之际,一国之主与一国之母当戮力同心,共御外侮。”
然后,明姬转身登车。
风川看见月光投下她无比美丽的背影,修长曼妙,纤秀袅娜,深衣曳地,广袖飘摇。高耸的发髻露出一截玉白的修长脖颈,月华流动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泽。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样的背影美得有些不真实。
“明姬!”他蓦地唤道。
他突然呼唤她,令她心里起了一阵莫名的剧烈牵痛,仿佛他的声音是钝重的铜戈,直接戳进她的胸膛,生生勾扯她的心。
冷月下她回首,看见站在月光里的两人,娇小的季嬴偎靠在风川肘部。
“等我回来。”他说。每次出征前,他都会对她说这四个字,只不过以往都是在军营的辕门前说。
她微微地颔首,心里那种牵扯般的疼痛不知为何在加剧,痛得她几乎站不住,想弯下.身子捂住胸口。她不敢久留,赶紧匆匆登车离去。
曲十二 风雷熊怒(上) [本章字数:1681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26 18:21:46.0]
风川大军未至,使者传车先行。
楚、邵二军行营大帐在暮色下平铺绵延,直接长天。袅袅炊烟一股股升起,被秋风带动得左右飘舞,渐渐消隐于沉沉暮霭。壮丽浑红的落日光辉映照猎猎大旗,寥落枯叶在半空零星纷飞,勾勒出苍莽壮阔的军役暮景。
邵国中军大帐中,邵文公膳食刚撤,大而长的帅案上铺着一方水色丝帛,绢秀的墨迹点点,如碧水中倒映历历春山。
坐在案后席毡上的邵文公,一部花白须髯气得萧萧飘动,苍劲手掌伸出,一把将丝帛撕成两片,抬起头来对侯在下面的使者横眉怒目:“此书绝非我女由衷之言,定是慑于你王淫威不得已而书之!”
使者待要辩解,侍卫掀帐而入,拱手向邵文公:“启禀君上,楚王求见。”
邵文公立刻起身:“快请!”转头对另一侍卫:“先将兆国使者押下去。”
邵文公亲自出帐,往辕门迎候。楚王熊熙已经在黯淡的暮色里衣袂轻扬而来。修长挺拔的身姿着一袭华丽楚式长袍,深青色丝袍上绘满繁复纹饰,深金色长披风拖曳于地,头上楚式高冠流卷着深蓝和墨绿的彩绘,这种式样极为高拔的切云冠,更显出他脸型的俊逸清峭。
几年的奋发图强,日习百壶箭,夜读一石书,已经令当年清秀文雅的少年变得瘦硬深沉。
“原是楚王到了,失敬失敬!”邵文公率先深深一揖。
熊熙亦躬身还礼:“哺时前来,不知是否扰了邵公晚膳。”
“哪里,哪里。唉,晚膳先前已被兆国使者所扰。”邵文公当然知道楚王早不来晚不来,定是兆国通款于己之事被人禀告了楚王,他怕自己生出二心,因此赶紧过来。邵文公绝无背楚之意,内心坦荡,是以如实相告。
熊熙见邵文公并不隐瞒,心中亦是释然,眉宇间一片清淡笑意:“不知兆国使者都有何说?”
两人一壁谈着,一壁进帐。邵文公请楚王上座,熊熙再三谦让方才入座。
邵文公将裂成两片的丝帛奉上,熊熙看到:“兆王待我恩深情重,尤甚楚王……女儿终不能弃兆而从楚”时,像被人当胸重击,有窒息般的疼痛。
邵文公见楚王眼里流露出阴沉的戚色,忙道:“此书虽是明姬笔迹,然而定是为那畜牲所胁。楚王莫非忘了温泉宫侍女所言?那畜牲既如此凶暴,我女从小柔弱,如何不深惧之?是以强忍心痛写下此书,以免再受**,寡人几可透过此书想见爱女行笔时泪流满面之状,这些言辞定然字字如刀,切割我女之心。还望楚王为寡人救出爱女,寡人碎首衔草以报!”
邵文公说至此已是老泪纵横。这次与楚王行军入兆境,途径凤凰山,楚王让宫中留守侍女再次重叙当年明姬寒夜奔楚一事。当侍女说到兆王将其抓回,在温泉池中手抓她的秀发将她的头一次次摁入水中,并且**她直至下.体之血丝丝缕缕漂浮池中。
当时邵文公堵住两耳,惨不忍闻,嚎哭痛骂之声震动了温泉殿上明瓦。在他印象中,自己这个美得惊人的女儿,自小就温柔娇怯,连花鸟鱼虫之殇都会令她恻隐下泪。并且她又是那么乖巧听话,从小依恋兄长,遵从父亲,不闻有半点违逆。这样的女儿,如何会甘心身侍暴君。
熊煕放下手中碎帛,默然许久,烛光映照之下,眸底一片暗色。他心中其实也坚信明姬不会说那样的话,三年恩爱情浓,自己对她百依百顺,连一句重话都不施于她。而她对自己,亦是关怀备至,情意缠绵。他们曾是完美到极致的神仙眷侣。
然而,尽管明知此信必是明姬被风川逼迫所书,但是那样的言语,“兆王侍女儿恩深情重,尤甚楚王”“女儿终不能弃兆而从楚,”还是像锯子一样在心上来回拉扯,直至心脏仿佛血肉淋漓。
五年过去了,他就是忘不了她。每次一旦忆及她在那样料峭冷彻的寒夜,独自一人从暴君魔爪逃脱,在通楚大道上奔跑,飞奔着投向他的怀抱。一种自灵魂深处透发的痛就会搅动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碎裂。
他竟不能保护自己的女人,在她不顾后果逃跑奔向自己时,自己竟什么也做不了。
真是太窝囊了,本是自己的娇妻,却被人夺去当玩物辱弄。在熊煕巨大的痛苦中,一种耻辱感带着比对明姬的疼爱眷恋更大的力量,冲击着他的心灵,激发着他的雄心。
注释:传车,一种在驿站间传递消息的快马轻车。
曲十三 风雷熊怒(中) [本章字数:1517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27 18:11:10.0]
獾油灯霍霍燃烧,光影蹿动。
长而大的帅案上铺了帛图,邵文公与熊煕翁婿俩埋首分析战略地形。
修长手指点住一处,熊煕道:“兆军千里驱驰,路长兵疲。丰地荒草遍野,人马入此必被长草淹没,我们可于此地设伏,以逸待劳,必可一战而胜。”
邵文公击节大喜:“此计甚善!楚王英明!”
熊煕并无得色,亦无喜容,只是淡定而笑。他身后同来的上卿壬嘉,眼眸在烛光里幽然一闪,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徐徐捋须。
邵文公花白长眉一沉,又猛然扬起:“寡人愿领邵兵埋伏于丰,寡人要亲自手刃风川此獠,为寡人一双儿女报仇!”
熊煕略一凝思,目光冷沉:“好,设伏一事就劳烦邵公。寡人领楚兵绕道包抄兆军之后,但见伏兵一起,便与邵公一同夹击,料这畜牲难逃生天。”
回到楚营中军大帐。熊煕眉宇一直微敛,眼里流曳着淡淡冷光。上卿壬嘉突然在楚王侧后方阴阴笑道:“大王,我们包抄兆军之后,先应按兵不动。若见前方火光大起,我们当即撤军。若并无火光,只有厮杀声起,便可出击。”
“火光?!”熊煕遽然回身,清冷眸光袭上壬嘉的脸容,“上卿何意?”
壬嘉悠然拈须:“大王,丰地既然荒草丛生,便可用火攻。”
熊煕眸光一暗:“莫非那畜牲能料到我们将在他行军来此的路上设埋伏?”
壬嘉淡淡一笑:“兆王最擅用兵,何以料不到?”
“问题是他何以就料到偏偏是在丰地。诚然丰地多草,但前方有山林,亦可设伏。他如何才能算准?”熊煕盯住壬嘉,问出一系列问题。
壬嘉还是拈须淡然:“若他算不准,岂非枉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一代战神?大王,这且不去管他,我们自保为上。齐军那边败报迭传,风川立秦国公主为王后,秦公这回是拼了老命了,居然倾举国之兵大败齐国等三国联军。秦兆亲厚若此,楚国占不到一点便宜。下臣知大王复仇心切,然而良机未至。若风川果真百虑一疏,中了埋伏,当然我们可以大仇得报。然而,更大的可能是他火烧丰地,邵军覆没,若邵公薨于此役,罪在兆王,邵国必乱,邵公新立之嗣非长非嫡,国人不服。届时大王再出面扶立邵国某位公子,从此将邵国收入囊中。然后力争厚结秦国,离间秦国与兆国。天下再好的夫妻亦可反目,别看秦兆两国如今姻好,将来好恶犹未可知!大王欲灭兆报仇,当从长计议,此时未必是良机!”
熊煕默默听着,眼底明明灭灭,许多复杂的情绪剧烈翻腾。等!还要等!当年就是因为父王让他等,他错过了温泉宫解救明姬的机会。此番好容易齐兆翻脸,有机可乘,他总望报得大仇,带回明姬。谁知又要让他等,又要让他忍下去!
过了很久,那双清秀眼眸逐渐冷定,所有纷乱交错的情绪都如退潮般沉淀于最深处。熊煕清癯面庞在烛光里恢复一片清淡沉静。
忽然间,熊煕垂眸低声:“只是,邵公若毙命火海,明姬定会伤痛欲绝。”
壬嘉勾起森森笑意:“害死邵公的是兆王,并不是大王,大王何愧于心。大王建议设伏时,并未虑及可用火攻,何况又是邵公自告奋勇前往。”
眼珠一转,壬嘉又说:“还有,大王可以让邵公答书一封予兆王,表示读了女儿亲笔信后,尽释宿怨,愿意退师,不再参与楚兆纷争。如此,可使兆王以为我军势孤,而生轻敌之心。”
熊煕沉默良久,方慢慢颔首。
壬嘉退出后,他独自一人久久坐于帐中,望着幽幽摇曳的烛火,那金色的焰心仿佛扩大晕染出漫天夕照,他看见明姬一身绯霞色曲裾长袍,在晚霞流艳的背景里深深拜下去,轻柔之声宛如清风吹箫:“jian妾不过是一女子,不足惜。妾身去后,太子要勤政爱民,时时以社稷为重,切勿挂念我”……
明姬,明姬,我如何能不挂念你,如何能不挂念你!要到何年何月,我才能将你夺回?
曲十四 风雷熊怒(下) [本章字数:1874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28 18:09:35.0]
日光一点点下沉,无边流云渲染出一层层彩晕,映照着行进中的大军,车轮辚辚,战马踏踏,戈戟剑矛在夕阳斜辉里闪耀大片寒芒,旌旗随风翻卷犹如海浪滔滔。
前方大片枯黄长草在秋风里起伏,发出呼呼的悠远声响,远远望去草浪翻腾,在夕阳里宛如黄河浊浪,萧瑟而浑茫。
蜿蜒行进的大军队列里忽然起了波动,大军在片刻之间停驻。
当中一乘黄金大辂上立着他们伟岸的王,银色披风在晚风里鼓荡飘扬,仿佛一蓬银光爆开在斜晖里,银色头盔银片大铠流转着冷冷清辉,映出风川冷毅的侧影,拔面而起的鼻梁在夕阳里勾勒出高而直的金色轮廓,线条分明的薄唇抿得很紧。
站在他一侧充当车右的南宫希仪,手持画戟如石雕般屹立,那岩石般粗砺的深褐色容颜在斜阳里更显得彪悍酷烈。
副车上的大将白乙问道:“大王,为何骤令停军。”
风川腕上绕着黑色马鞭,扬鞭直指:“太阳下山,飞鸟本该投林归巢,然而前方草地有大片鸟群惊飞盘旋,此地必有埋伏。”
白乙对自己的王佩服得五体投地,拱手道:“大王眼力与识见非比寻常,我等愧服!”
风川淡笑,将马鞭重新绕回腕上,冷哼一声:“熊煕太也无能,在草丛中设伏,不怕寡人以火攻之么。真是自取灭亡。”末了,他语声压低,似是自语:“明姬,此番他撞到我麾下找死,若他命丧火海,你不会怪我吧。”
无数燃烧着的火箭呼啸着向茫茫草野射去,火光漫天划过灿烂的弧线,然后无数火苗蹿起,开始是孤立的,仿佛艳丽的巨大蝴蝶飞舞,逐渐连成一片火海,枯黄草叶在火舌吞噬下焦卷扭曲,明耀绚烂的红光里隐隐有车马兵卒挣扎滚动的黑影,夜风刮过来一阵阵混杂着焦臭的热气,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声、马匹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啸以及兵器兵车巨大的爆裂声混杂成一片恐怖的喧嚣,凌空盘旋。
一乘国君大辂燃烧着从火海冲出,御者浑身着火,终于从车辕一头栽倒,拉车的四匹马惨叫悲嘶,带火狂奔。车上两人须发皆焦,剧烈地咳嗽着,摇晃着眼看要倒下。
风川在远处登高车望见,下令:“那必是楚王之辂,追上他,寡人生要见他人,死要见他尸!”
几名大将乘车急追过去。
茫茫夜色被火红壮丽的光芒照亮,连月色也黯然失色。巨大的火舌在夜幕下跳跃着,扭动着,哀惨凄厉的声浪犹然滚滚不息。
前去追截那乘大辂的兵车纷至驰回,其中一车里载着一个横躺的身躯,一身漆甲烧得黑漆剥落裂开,面目已然焦黑,烧焦的须发凌乱纠结,口大张着仍旧在呼呼地残喘。
当车驰近黄金大辂,奄奄一息的人突然挺尸一般坐起,黎黑的面目狰狞如厉鬼,焦黄的眉毛耸立起来,戟指风川暴喝:“畜牲!还寡人一双儿女!”
嘶哑苍寒的厉声仿佛撕裂了邵文公的胸腔,邵文公一口气提不起来,直直倒毙在车里。
因是国君,火势一起,邵文公就是众卒重点保护的对象,所以他实际上并未烧伤多少,只是年事已高,经不起烟熏火燎,加之悲怒,是以一命呜呼。
火光映着风川惨白的脸,他一动不动地站在车上,手扶车轼,脑中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邵文公不是回书说:“寡人即刻收回侵兆之兵,君王但能善待我女,邵国兵车终我之朝不入兆境。”
怎么埋伏此地的,不是楚军,而是邵军!
他射死了她的兄长,现在又烧死了她的父亲!
上天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大火仍在蔓延,撕裂了无边无际的夜幕。半边夜空被映得彤红,呈现出一片透明的凄艳,那轮明月因而变得苍白,像一只冷森森的鬼眼。
眼前再也看不见大火肆虐,浓烟蔽空;也看不见兵车翻扣倾倒,人体马匹烧得焦黑蜷曲变形;耳边听不见活生生的人被灼烤出的惨叫,也听不见马匹翻滚在烈火中的悲嘶……只看见她修长曼妙的身影纤纤袅袅地飘过来,只听见她粉颈低垂轻轻柔柔地说:“大王,若邵公阅过臣妾手书后仍不退兵,还望大王看在臣妾侍奉大王五年,保全我父性命。”
“还望大王看在臣妾侍奉五年”……五年……五年来的一幕幕蓦然之间缓缓流淌而来……漫天风雪,她带着全身力量扑进自己怀里,吻舔着自己脸上的雪和血……桂花树下,她得知季赢将入主中宫时理解而无怨的眼神……流产之时,剧痛侵袭,血流如注,为了不让他担心,她强忍疼痛,不发出一声呻.吟……还有她每次为他吹箫时从下面望他的深情火热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一切甜蜜温存的回忆此刻都成了万千利箭一齐扎入心窝,剧烈侵袭的心痛令他四肢僵硬得没有了知觉。他仰起头来看夜空,银盔下他那映满火焰的双眸仿佛在碎裂,在烈烈燃烧的悲惨中一点点碎裂……
曲十五 山长水阔(上) [本章字数:1566 最新更新时间:2012-02-29 17:40:54.0]
漪兰宫寝殿外厅。青玉莲瓣灯上橘红温暖的烛光,映得玉灯越发晶莹明湛。
明姬红肿的双目像两枚小桃子,季赢只是陪着她一声声叹息,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敢问王后,若是大王火攻秦军,烧死秦公,王后当如何面对?”浮肿的眼几乎看不见目光,只有一线彻骨的凄恻隐隐透出。
季赢又是一声哀叹:“那我此生再不见他。”
明姬沉默,艰难翕动着肿胀的眼睑。许久,她离席,水蓝色内长裙流曳一道水波,在季赢下方稽首而拜:“请王后助我离开兆国。”
季赢吓得两眼瞪大如铜铃,须臾,她轻捷起身,到门口左右看看,将雕花朱扉仔细掩好,然后回来扶明姬:“我的姐姐哟,大王回来见不到你,还不把我给杀了!”
明姬戚戚摇首:“他干出这等事,当知我不会原谅他。再说,这次社稷危亡,他应该会惩前毖后,岂敢再得罪秦国。”
“话虽如此,即使不向我发作,只怕他从此也必对我耿耿于怀。”
明姬再次拜伏下去,被季赢扶住,明姬痛切地说:“父母之恩,犹如天地,我决不能再身侍兆王。这番至理兆王莫非不明,岂会因此记恨于你?”
季赢听她不再称“大王”,而是从一个外邦人的角度称“兆王”,已知明姬心中凄绝。但是她仍没有直呼其名“风川”,可见对他仍是敬重的。
季赢心里暗自掂量着,将明姬扶回绣垫,同时移自己坐垫向明姬贴近,两膝相触,亲昵地执着明姬之手:“姐姐执意要走,妹妹愿助一臂。只是姐姐此去何处栖身?”
青玉莲瓣灯莹澈的光影里,明姬神情苍茫凄清:“睽违八载,终未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我想回故国去,为父兄守陵,以洗我一身罪孽。”
季赢默默颔首,眼底滑过一丝喜色,瞬间湮没无影,纤巧的小脸依旧映现一片天真无邪:“好,我尽力帮姐姐,以全姐姐之孝。”
第二天,明姬依照季赢嘱托来到漪兰宫,秦国使者申戚已经被季赢召入宫中侯着。
申戚正巧这几日来到靳城,带来前方战报:秦定公与兆国公子荡在前方连败齐国等四国联军。秦定公听说楚国撤军、风川凯旋的捷音,打算等齐军退师后,亲自来靳城参加女儿的册后大典。风川虽已将后宫全权交付季赢,但还未举行正式的立后典礼。
这对于季赢也是一个最佳时机,既然父亲要亲临,风川当然不好因明姬出走而怪罪于她,又因款待秦公犒劳秦师筹备大典,根本无暇大张旗鼓追捕明姬。季赢可以如此顺利除掉一个情敌,秦国使者申戚当然也愿为本国公主效力。
季赢送明姬从侧门悄然进.入中宫车马广场,申戚驾来的是四面垂帘内中可卧的轩车,可以将明姬藏于其中。
明姬登车前,季赢握住她的手,几乎要闪出泪光:“姐姐珍重!”
明姬反手用力攥紧季赢的手,从午后来到漪兰宫就一直平静如冰的她,突然间悲不自胜,眸底翻涌着深不可测的感情,手心用力得泌出汗意,终于低低道:“大王脾气暴躁,妹妹你多忍让担待一些。”
季嬴甜甜笑道:“杀父仇人,姐姐还惦记他作甚?”
季嬴的话像一柄利剑直接插入了明姬身体,搅动得五脏六腑剧烈疼痛。两行清泪滑下明姬莹白如雪的面庞,艳艳秋阳映照下宛若玉瓶上的裂痕。
她一咬牙,返身登车。
秦国大夫申戚却有些呆呆的站在原地,他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难怪都说她是亡国妖物,在楚亡楚,在兆亡兆。
明姬藏于申戚的轩车中,顺利出了靳城,过了一个又一个驿站,一路上申戚对她颇为照拂,又始终持礼相待,未有侵犯。
这天到了一个津口,申戚与她话别。申戚要往前方迎接胜利班师的秦定公,兆王风川回都的消息也已举国遍闻,估计不久追捕明姬的公文就会驰送各处,明姬若走水路便可逃过盘查。只是,她一个孤身女子,此行吉凶难测,申戚也爱莫能助。
尽管一路同行,他已深深恋慕这位美丽温柔的邵国公主,但他若为了护送她而误了国君之令,他在秦国的老母妻孥便有性命之虞。
曲十六 山长水阔(中) [本章字数:1469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01 17:09:35.0]
秋已深了,晚风凄冷,烟雨濛濛。江边大片沙洲,蓼花在雨雾中翻起浅红的烟浪,沙鸥在雨中扑腾着湿重的翅膀,起起落落宛如泠泠雪点。
明姬站在船头,她已改了男装,一袭交领宽袖长袍,腰间系着兽头铜带钩,腰.带里插着一把申戚赠送的小匕首,用以防身。为了不暴露性别,明姬像男子那样向岸边仍在手挥目送的秦国大夫申戚长长一揖,以示发自内心深处的感激。
隔着一江烟雨,明姬看见岸边那穿玄袍的黑点久久都未动分毫,想起他一路的照拂与礼待,她的眼睛有些湿润,也不知是泪水还是扑到面上的濛濛细雨。
“姑娘,雨下大了,进舱去歇歇吧。”
低沉苍哑的声音令明姬一惊,望向正在摇撸的艄公,斗笠下是一双虽已混沌但泛着慈祥的双眼,长长的银须在风雨里飘舞,别有一番沧桑萧瑟。
“你……怎知……”明姬难掩诧然。
艄公笑起来,满脸皱纹交织出融融暖意:“姑娘,我渡人无数,你是男是女,我怎会看不出?”
明姬也忍不住笑了,心里霎时漾开一片安适。
“姑娘是宁国人?”艄公亲切相问,声音虽喑哑,但透着温厚。
明姬摇头:“我是邵国人,想经宁国回邵国。”
“经宁国去邵国?那不是太绕了吗?中间尚隔数国呢。”艄公十分不解,“为何不南下从楚国去邵国,那是最近的路。”
宽阔的江面上一片雨雾茫茫,雨丝在江风斜吹下闪烁着一道道细细的银光,明姬眼里氤氲着雾濛濛的哀伤,并没有回答艄公的问话。
艄公也知她必有苦衷,叹了一声岔开话题:“邵国,那是姬姓国啊。长江沿岸的姬姓国已经所剩无几了,数百年间已被楚国一一吞灭,邵国迟早也是楚国囊中之物……”
一瞬间,明姬心中蓦地起了震动,一个莫名的念头像流星划过脑际——会不会……父亲的死会不会是熊煕设的陷阱,而风川只不过掉入了这个陷阱?……
这个念头突然越来越深地凿进她的心里,尖锐的疼痛从心底蔓延到全身,刹那间风川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如潮水般涌现,多少个寒夜他将她冰冷的双足放在他强壮的腹肌上取暖,好几次她发高烧他罢朝整日整夜陪伴她,流产的时候他不顾一切抱住她任她的血染红他的衣袍……风川,他绝对不会害死我的父亲,绝对不是他……
“啊——嚏”江上的风一阵紧似一阵,带起了一片水雾扑得一头一脸,潮湿的寒意浸入了颈项,明姬打了一个喷嚏,然后再接再厉,一连打了数个喷嚏。
艄公连忙劝:“姑娘快进舱去吧,雨越发大了。”
江风带起雨点打在乌篷船上,发出一片扑簌簌的凄凉之音。
夜已深。雨未歇。舱中一灯如豆,悬在舱顶晃荡着,满舱都是纷乱的光影。简陋的草席单薄的棉被里,明姬辗转难眠,身体像在冰窖里,寒颤一阵又一阵袭来,齿间格嗒格嗒的碰击声清晰可闻。
她知道,这是高烧前的症状。果然,后半夜寒颤结束了,仿佛有火焰从身体深处燃起来,四肢滚烫,额头尤其像烙铁般灼热。脑子里雾沉沉的,全身弥漫着一种粘滞酸胀的难受之极的感觉,她的手沉重地移动,紧紧抓住颈下用丝线悬挂的赤玉扳指。
那是他常年戴在手指上的,仿佛还缠.绕着他的体温与味道,握着它就好像握着他那骨节分明的修长大手,她渐渐感到安宁平定。尽管烧得那样厉害,烧得脑子都混沌了,然而茫茫然的意识深处仍旧是他的容颜如水波般晃动。
雨珠敲打在舱顶的声音在意识边缘起伏了一夜,隐隐伴着满江风雨中涨水的浪声以及艄公一夜未休的摇橹声。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艄公进舱歇息,发现被窝里的女子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他伸手试了一下她的额,便是一惊:“坏了,发高烧了。”
曲十七 山长水阔(下) [本章字数:1523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02 19:58:39.0]
艄公赶紧停舟靠岸,一夜大雨,江水涨起来提高了岸线,此处已是宁国边鄙,艄公有一位妹妹曾嫁到宁国边境的小村庄,艄公想只有去妹夫的村子里寻医问药。
明姬迷迷糊糊中感到自己被人抬着行了很远的路,鸟鸣声像水珠一样清冽地滚动着,轻轻滑入她的耳膜。
清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夜间,四肢依旧沉重酸涩得如同灌满了铅,额头上的热意犹然未退,但身上裹的被褥已然厚实暖和了许多,层层细汗浸透了亵衣,黏在皮肤上十分难受。
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是在流光宫的水殿醒来,流动的光晕里可以看到枕畔的男人正凝视着她,他的眼眸那么深那么黑。她伸出手想要抱住他,喉间滚出低哑的呼唤:“大王……”
然而她仿佛从半空坠落,发现自己抱了个空,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泥墙草顶,蓬门筚户。破旧的陶灯,灯光黯淡。简陋的木质案几上陈列着陶盆陶钵,墙边堆放着农具和木箱。由于窗牖朽颓,又无帷帘,月光像潮水般漫进屋中,照得这寒素的一切更其惨淡。
一直身在深宫华殿的明姬,从前没见过这样的光景,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过了很久,突然从另一间房进来一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端着一陶盆热气腾腾的糙米粥,一眼看见地榻上的明姬,喜道:“你醒了?”
明姬一直失神地注视着虚空,形状秀美的眼睛映满月光,更显得凄美而空濛。此时方缓缓垂下眼睛,望着端着粥,一脸喜色走过来的陌生女人。
月光将妇人的脸照得清晰,眉目娟秀,肤色微暗,眼里流动着温和善良的光芒。
明姬朝她微微一笑,有许多感激的话语涌荡在胸间,只是不知如何启齿。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我喂你喝点粥吧。”妇人将陶盆放在榻边木案上,蹲下来手插到明姬背部,将她缓缓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端起粥盆凑到明姬唇边,“我们贫寒人家只有这等糙物,你将就喝一点吧,身子要紧。”
明姬听妇人这般说,心中过意不去,因此在食欲全无的情况下却强忍着喝了半盆。
妇人见状,眉开眼笑,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儿,眼角细细密密的皱纹蔓延开来,闪烁着点点滴滴温情。她轻轻放下明姬,替她掖好被子:“好闺女,喝了这么多,一定会很快好起来。”
“请问大婶……”明姬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得好像喉间灌满了沙粒,“那位艄公爷爷去哪了?”
“你说我大哥啊,他出船了,要养家糊口啊,一天也耽不得。你放心住在我家吧,我夫君姓颜,你就叫我颜大婶。我夫君在屋外,不敢进来相扰,你想不想见见他,我去将他叫进来?”颜大婶一口气说了一串,神色淳朴,眉眼生动,叫明姬心里暖暖的,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个柔婉的弧度,“好,我也想见见颜大叔,以谢收容之恩。”
颜大婶去而复回,后面跟着一个布衣草履的中年男子,应当就是颜大叔。颜大叔眉目端正,身量适中,似乎有些木纳,远远站着,目光落于自己面前的地面,只问:“姑娘好些了?”
明姬撑起来欲施礼,颜大婶赶上几步摁住:“姑娘何必客气。莫说你病着,即或没病,我们微jian之人也当不起贵人之礼。”
明姬泛起一丝苦笑:“大婶,切莫如此说,我哪里是什么贵人了。”
颜大婶笑得爽朗纯朴:“姑娘,你昏迷之时口里生生唤‘大王’,何况你这等姿色必是宫里的娘娘。”
颜大叔却在旁边低低咳了一声,对颜大婶使了一个眼色。
颜大婶瞪了丈夫一眼:“怕啥!咱们国君尚未称王,仍守公爵,这位必是外邦的娘娘。再说,这位娘娘天仙一般的人儿,一看就知心地极好,莫非还会害我们。”说着,冲明姬亲厚地一笑,目光莹然生辉,平凡的姿色竟也瞬间亮丽,眼角眉梢的皱纹更增光采。
明姬心中漾起层层感动的涟漪,也回以温婉的一笑。
曲十八 卖身报恩(上)【一更】 [本章字数:1645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23:55:17.0]
明姬一天天好起来,终于慢慢康复,她总想帮颜大叔颜大婶做点什么,但他们什么也不让她做,但凡看见她劳动总会强加阻止,甚至会不高兴。
明姬在颜氏夫妇家一住就是一个冬,渐渐了解了一些宁国的情况。
宁穆公春秋已高,膝下十多位公子,嫡长子虽为储已久,但是目前储位岌岌,二公子与九公子都有夺嫡之心。二公子徂由之母是晋国公主,母家势强,九公子庭跃之母是宁穆公晚年最宠爱的妃子所生,子以母贵。因此对太子都是威胁,太子本来有一个优势,生母是正妻,然而去年宁穆公正妃亡故,太子如今更是势孤援绝。
颜氏夫妇只有一子,在九公子府中做圉人,即养马奴。颜氏夫妇除了替公家耕种井田,便是倚靠儿子微薄的供给。
春风骀荡,晨雾飘动,这天明姬坐在颜氏夫妇的农家小院里梳头,乱花飞过,院里院外,一片芳芳。院中的杨柳,鹅黄嫩绿,如丝如缕,在晨风里轻盈地飞舞。一轮晴日破开迷雾,洒下灿烂光辉。明姬侧着头让漆黑滑亮的长发倾泻在晴光里,越发衬得那张脸肤光如雪,明艳照人,仿佛这农家小院也因了她的存在而辉光熠熠。
里正从篱笆外的小径走来,远远看见院中的这一幕,惊得定在当地,再也迈不动脚。
那是仙女吗?
他在做梦吗?
怎么颜家门口坐着一位绝世美人?
倒是明姬先注意到院外小径上有一个穿葛袍的男子,目光像一张蛛网粘在自己身上。明姬站起身,向那男子张望。
那男子这才如梦方醒,赶紧向明姬走去,越接近她越觉得仿佛接近光源所在。最终只隔着竹篱,她的脸清晰映入他眼,他只觉她肤色眸光如明珠射人,无法逼视。
“你……你是什么人?”里正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里正”,是当时的一个官职,一乡之长,对各家各户情况了如指掌,他知道颜氏夫妇家是只有一个儿子的。
明姬扇动着长长的睫毛,神态一片迷惘。她该如何回答这位陌生人呢,思忖须臾,她才轻柔出声:“你找颜大叔吗?”
里正已经痴掉了,愣愣地张着嘴,“唔”了一声。
“大叔和大婶去田里了,你进来坐一会儿吗?”还是那么柔柔地发问,像是依依柳条撩动的春风。
里正突然之间想起此行的目的,猛拍了一下脑袋,叫道:“颜椒在宫里出大事了!”
不久后颜大婶先回,乍闻噩耗,当即晕厥。
黄昏时分,颜大叔回来,里正已经走了,颜大婶伏在榻上哭得昏天暗地,明姬在一旁默默流泪。
颜大叔听明姬说完,一下子坐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仿佛整个人石化了。
无边夜色涌入,今夜无月,没人点灯,屋中漆黑如墨,唯见三个依稀人影,只闻哀哀几许呜咽。
公子庭跃最喜爱的一匹良马死了,圉人颜椒难逃一死。此时人们法制观念极淡薄,奴隶制残存甚浓厚,一个马奴的生死国君一语可决,公子庭跃乃是国君宠妃之子,一向飞扬跋扈,予取予求。此番颜椒一发现马死,就知性命堪忧,立即托人带信到乡里,相见父母最后一面。里正将话带到时,马死一事应该已被庭跃发现,说不定这会儿颜椒已经死了。但是,也许庭跃这几天足不出户,无需用车,马死尚未暴露,那么还可以有活命之机。
这样一想,明姬起身,默默将陶灯点上,幽暗的微光更显得出屋室暗影憧憧,荒芜死寂。明姬镇定平缓的声音升起:“大婶,大叔,毋须担扰。明姬受你们大恩,无以回报,愿以此身相救椒弟。”
颜大婶的哭声骤止,从榻上起身,借着幽光看明姬,明姬的面目光影晦明,然而有一种坚定同时也有一种苍凉从她的沉静中散放。
“闺女,那岂不是委屈了你?”颜大婶颤声道。
明姬笑了,明明灭灭的烛影里,她的笑容带着一种无所谓,一种近乎空虚麻木的无所谓。只听她说:“素闻公子庭跃是宁国第一美男子,我有何委屈?”
“但是听说这位公子妻妾成群,只怕勾心斗角,互相算计在所难免。”
“只要能锦衣玉食,其他我皆不在乎。说真的,大婶大叔对我虽好,只是这日子未免贫苦了些,我很不习惯呢。”为了使颜氏夫妇泯去愧疚,明姬如此说道。
沉默良久的颜大叔发话了:“闺女,不如你与我们同去国都,若能无需你入宫,便可求得公子赦免椒儿,岂不更好?”
明姬说:“好。”默默踱至窗边,望着外面无尽夜色。散落在各处的稀疏灯火,在黑暗里晕染开点点滴滴的昏黄,凄凄切切地闪烁着。“又不是第一次以身救人了。”明姬自语道,不由就想起当年楚国将她献敌求和的往事。
曲十九 卖身报恩(中)【二更】 [本章字数:158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8-31 23:12:27.0]
明姬卖了从兆国宫里带出的首饰,租了最简陋的篷车,与颜氏夫妇一路颠簸,北上宁国都城翼城。
外郭,又称大城,是居民区和商业区,店铺连门,人流如川,物庶繁华。然而明姬觉得比起楚国鄀都,兆国靳城,远远不如。鄀都、靳城皆有可走六匹马的六轨大道,各方诸侯朝贡不绝,道上来来往往的肥马轻裘、锦衣豪车,穿梭如织。宁国只是第二等的诸侯国,它是姒姓,夏禹之后,周初分封时只是侯国,周室不振已久,宁国也早就自封成为公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