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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罗姽 当前章节:14954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07:49

颜大叔已经葬在翼城外一片坟地中,颜大婶自丈夫下葬就收拢全部哀思,只将一副心思全扑在怀孕的女儿身上,无时无刻不在盼望抱外孙,却没想到飞来横祸,那徐氏一家竟狠心至此,害死自己丈夫,又害死未出生的小外孙。

颜椒听母亲又在咒骂徐家,也不好帮腔,颜姬不准他将实情告诉颜大婶,他只好劝道:“娘,你就不要再耿耿于怀了,太子已经休了徐姬,姐姐已经是太子正妃了。何况太子也承诺,将来他做国君后,必治徐坚之罪。”

颜大婶还是不解气:“休妻又如何,没了的孩子还能回来吗?治罪又如何,你爹还能复生么?我就是恨他们!就是恨他们!”

颜椒唉声叹气,无言以对。

鸡汤好了,颜大婶让颜椒给颜姬先端过去,颜大婶还要做几道菜。颜姬小产以来,庭跃每天一回东宫就先到颜姬这里,他已经爱上颜大婶的厨艺。

透过撩起的竹帘,夏日傍晚的夕阳如潮水般涌入,在碧幽幽的玉石地砖上投射出一层金色的光幻。

颜姬斜倚坐榻上莹润通透的黄玉枕,一头秀发如浓墨流淌一地。她的容颜在灿烂的斜辉照耀下,亦无一丝暖色,苍白冷寂犹如雪中寂寂开放的寒梅。

颜椒用铜盘端入一个碧玉碗,碗中黄澄澄的鸡汤油亮诱人,放在颜姬坐榻旁的白玉案上,玉碗,浓汤,玉案相映生辉,然后颜椒在颜姬身边跪下,“姐,先喝点鸡汤,晚膳等太子回来再开。”

颜椒用小银匙一勺一勺地喂她,颜姬像个小孩子一样,他喂一口她喝一口,她的眼眸带着一层凄迷的水光。

她任他喂完鸡汤,任他为她拭去嘴角汤汁。他忽然觉得很酸楚,这几日,他一直想说的话,终于再也憋不住。他抬头看看几位侍立一侧的侍女,挥手叫她们退出去。

殿中无人后,他靠近她:“姐……”一声轻唤后,突然哭起来,呜呜地哭得无法收拾,“姐……我们家欠你太多了……你为了给爹爹报仇,竟……”

她迷离恍惚的目光缓缓凝聚到他脸上,伸出纤长如春葱般的玉指,替他抹去一脸泪水,蓦然间她笑了,笑得那样美那样凄凉,如同洁白的梅花在月光下轻轻飘落,“傻弟弟,姐姐自己不想要这个孩子的。”

颜椒一双泪眼闪出惊异的光:“为什么?”

她的手离开他的脸,缓缓地,缓缓地抚上胸间的赤玉扳指。一滴硕大圆润的泪映着斜晖滑腮而下,她静静地说:“我才不要为这个男人生养孩子。”

几年后,宁穆公薨,庭跃即位。此时周王朝早已衰微,周天子有名无实,几个强大的诸侯国逐渐僭越了公、侯、伯、子、男的封号,纷纷称王。庭跃也有此志。

楚国是最先称王的,早在西周之时,熊渠便已自称楚王。后因周厉王暴.虐,又曾自去王号。到了东周初年,熊渠的九世孙熊通又再称王。

楚国离中原较远,偏居南方,在文化和习俗上,与中原差距较大。称王以后,周天子也鞭长莫及,管不了他。

接下去,远居西北的兆国称王,风渊的父亲风行是第一代兆王。

算起来,这些称王的都是异姓国,楚国熊姓,兆国风姓,而那些姬姓的国家,因为与周王室是同宗同源,倒还没有一个僭越。

宁国姒姓,宁穆公当政期间,富国强兵,灵活外交,使宁国逐渐具备了与一等诸侯国争霸的力量,因此庭跃上台后,也自称宁王,拜召之业为相国,立颜姬为王后。

曲七 此心君知(下) [本章字数:297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13 17:51:07.0]

帷幔低垂,珠帘沉沉,雕花窗格映着摇曳的树影,青铜枝形灯烛光熹微。

宁王气喘吁吁从王后身体上滚落下来。他在她耳畔问:“你感觉好吗?”

她柔声道:“大王感觉好,臣妾就感觉好。”

宁王对她千篇一律的回答十分不满意,对此他也很无奈,她就是这样,对房.事一向淡漠。

他搂过她,抚弄着她挺拔的玉.乳,把.玩她乳胸间的那颗赤玉扳指,扳指上雕饰的龙纹和饕餮纹已经磨损得很模糊,看来是长年累月使用过的。她曾经告诉他这颗扳指是祖父传下来的,他一直对她那个祖父非常好奇。据她说,她那些胜过须眉的谋略,都是祖父所授,她那个冥冥中的祖父真是令他五体投地。这样的军事奇才若能为他所用,国家如今就不会这样危机四伏了。

庭跃僭拟王号不到半年,兆王风川派公子荡带了兵车五百犯境,扬言要宁国割让三邑,才能让庭跃称王。为一个王号而割地千里,庭跃自然不甘。相国召之业的意思,还是去王号不称。称王之举不仅得罪兆国,亦结怨其它几个大国。齐国遥远,不必惧它,但是楚国呢?

如今楚国方用事于邵国,邵文公死后,几位公子争位,楚王熊熙扶立公子源即位,是为邵灵公。这位邵灵公践祚后,擅杀贤臣、盘剥百姓,弄得邵国民怨沸腾、内外离心,楚王以吊民伐罪为名出兵邵国,目前没有心思来料理宁国,但是邵国之事一旦结束,楚国大概也不会任由宁国从公国一跃成为王国。

但是宁王雄心bobo,要他去王号,他还真是不甘。

王后埋首宁王胸膛,听他纵论国事,久久不语。许久,她翻身平躺,微微侧过脸去,声音幽冷深长:“大王,臣妾听说兆王风川行兵布阵,神鬼莫测,是当世战神。此番,他不过派遣自己的弟弟来伐,并非真要与我国交兵,不过就是希望你撤去王号。臣妾知大王不舍,但是大王想想,召相国所言甚是有理,一旦邵国事了,楚王不满你称王,与兆王合兵来攻宁国,如何是好?”

宁王笑道:“王后有所不知,楚王与兆王乃是死敌,绝对不会合兵来攻。只怕这两人中任何一个伐我,另一个必救我。”

王后声音微颤:“何也?”

宁王慢慢道来:“天底下除了周王,本来只有楚国一个王。当年兆国国君风行竟敢称王,从此拉开了兆国与楚国三代兵患,王后博古通今,这段历史想必知道。”

王后静静地平躺着,始终将头微微侧开,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低低道:“臣妾祖父在世时常与臣妾说起天下大事。听说当年兆王风渊败于楚王熊固,郁郁而终。后来楚王熊固又再败于风渊之子风川,亦是郁郁而终。”

“后来楚王熊固之子熊熙,与兆王风川又有一番争锋,王后可知?”

“祖父故世之后,爹娘每日忙于耕种糊口,再无人与臣妾谈及天下大事。”

“嘿嘿,后来的故事可就精彩了!”宁王的声音莫名地兴奋起来,翻身将王后重新搂进怀里,抚.摸着她柔滑如丝缎的肌肤,笑道:“王后听说过邵国公主明姬否?”

脸贴在宁王白皙如玉的胸膛,声音变得模糊:“臣妾从没听说过。”

“这位邵国公主据说是天下最美的女子,当年冲着她的美色,连周天子都前去邵国求婚。”

“邵国姬姓,周王亦是姬姓,同姓不婚,周王怎可行此越礼之事。”

“是啊!”宁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艳羡,“如此更可想见那邵国公主是何等美色,竟令天子宁可背负骂名。”

说到这里,宁王却又抱紧王后道,“不过寡人常想,世上真有比寡人的王后更美的女子吗,王后若非长于山野无人知晓,只怕也能与那明姬一争高下呢。”

王后冷冷道:“行了,别奉承我了,快接着说明姬的故事吧。”

宁王将手插进王后水一般的秀发里慢慢捋着,“这明姬啊,起初是楚王的女人,后来兆王打败了楚王,夺去了明姬。但是五年后,楚王与明姬的父亲邵文公联兵攻兆,兆王亲征,邵文公在兆王必经之地丰邑埋伏,楚王包抄兆军之后,两国本欲夹攻兆王。兆王风川何等人物,他见丰邑多草,便用火攻大败邵军。楚军见势不妙,退军班师。”

“那个明姬怎么样了?”王后的声音微微有些异样,脸在宁王胸膛越发紧贴。

“你想,兆王烧死明姬父亲,明姬当然不能再侍奉他。据说明姬趁兆王出征未归,潜逃出兆国,回到了楚国,与楚王夫妻团圆,重续欢好。”

宁王感到王后的身体在微颤,以为她冷,将她搂得更紧,让她玲珑曼妙的胴.体紧贴在自己身上。王后却从他胸间抬起头来,双眸映出深深悲切:“那个明姬,竟然又回到楚王身边去了吗?太不应该了!明明是楚王使的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之计。夫君刚才不是才说,楚王目下正用兵于邵国吗?丰邑多草,利于火攻,楚王如何会不知?他安排邵公埋伏于丰邑,自己却躲在兆军之后观望。邵公一死,他便乘机控制了邵国。同时,他借兆王之手烧死邵公,挑起明姬对兆王的仇恨。大王,那明姬竟这般糊涂,又回到楚王身边了吗?”

宁王不知王后为何这般激动,轻轻拍拍她的脸笑道:“你别忘了,明姬当年可是楚王明媒正娶的妻子,兆王屠戮楚国数座城池,最后以血洗楚国都城为价码,从楚王那里将明姬夺去。楚王身负国败之耻、夺妻之恨,他以这般手段对付兆王,也不算过分了。”

王后一时无语,默默将头埋于宁王胸膛。

宁王依旧掩饰不住艳羡:“唉,不知那明姬是何等绝色,竟令当世最雄拔的两位君王为她争锋。”

王后的声音冷冽如霜雪:“哼,什么为她争锋,不过是两王争夺天下。大王试想,楚王若真心喜爱明姬,无论他怀有怎样的家仇国恨,怎样的宏图霸业,也绝对不忍心让明姬的父亲丧生火海。”

顿了顿,王后冰凉的声音里忽然透出难以言说的凄怆,“兆王若是真心喜欢明姬,那就太可怜了,中了楚王的算计,失去了心爱的女人……”

“嘿,那兆王风川残暴好杀,嗜血成性,他不过是贪恋明姬美色,哪有什么真心喜欢。”宁王嘴角勾起冷嘲,转而想到兆国目下对宁国的威胁,抚着王后香肩道,“要寡人不称王,寡人还真是不甘。王后一向极富谋略,帮寡人想一计,如何可以既退兆兵,又不用割地,还可称王。”

王后声音有些冷淡:“这还不容易,大王向兆国称臣,在国书里自书为公,在外交盟会上也称公不称王,然后自己躲在国内称王,国内文书皆加王玺,国内仪仗皆用王制,宫眷们也都以大王呼你,不也是一样吗?”

“哎呀,王后真是绝顶聪明!”宁王兴奋道。

“大王,这个,好像不需要多高的智慧。”王后唇际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谁说的,这个我就没想到!召相国也未虑及此!”宁王紧紧抱住王后,亲吻她的嘴.唇:“王后,我的王后,寡人真的不能没有你啊!”

对她的爱像潮水一样汹涌上涨,他再次进.入她。她感觉他像一只大蛆虫在自己身上蠕动,她实在不想看他,闭上了眼睛。然而他滑腻的皮肤、他身体的气味,闭上眼睛也无法回避,她强烈地感觉到这个男人与另一个男人的不同。

有一刹那,她从身体深处透发出一种力量,想把这个男人从身上掀下去。为了克制自己不这样做,她全身的骨头都痛得要迸碎。

宁王和王后交.欢时,经常发现王后眼里闪过一道可怕的目光。他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目光。在那种目光下,他下意识地会去看自己的身体,感到一种莫明的不自信。

此刻,他又看见这种目光了。但是他今夜得到了一个既可称王又不会触怒大国的两全之策,大喜过望,因此也就没有对她的冷漠想太多。

完事后,他抚遍她身体每条起伏的线条,然后沉沉睡去。他呼出的气息喷在她脸上,她厌恶地扭过头去。

深夜的风吹动帐幔上悬挂的琦璜,发出琳琳轻响,像山林深处隐隐的水声。残烛朦胧幽微的光影里,一滴晶莹的泪水从王后眼角滑落到枕上,很快就洇湿了一朵刺绣的芙蓉。

曲八 念彼川兮(上) [本章字数:1552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14 11:34:08.0]

颜姬成为一国之母,为颜大婶在宫城外置了一座五进豪宅。“竹里馆”转让出去,颜大婶从此安享余年。每隔三五日,王后和弟弟颜椒便来看她,陪她共叙天伦之乐。

然而,每每儿女们离去,颜大婶独自一人守着空荡荡的宅院,寂寞的滋味便会一点一点蚕食在心头。

这天,颜大婶遣开了丫环们,独自一人坐在后苑的石亭里望月,对颜大叔的思念又一次排山倒海地淹没了她。

月光如水银泻地,后苑里刚长出的新草在一片银辉中簌簌摇曳,院墙一带高大的玉兰树开花了,大朵大朵的白玉兰在月光中浮动,素净而晶莹,宛如白玉雕琢而成。

“扑嗒!”“扑嗒!”突然有几朵玉兰花坠落于地,硕大的花朵像蝴蝶般扑在草地里,在静夜里发出清晰可闻的声音,引得颜大婶伸颈去看。

这一看,惊骇不小。

玉兰树一阵猛烈的晃动,有一道黑色的影子从院墙攀到树上,此时月亮钻入了云层,天地之间暗黑无光,只听见枝叶飒飒一阵纷乱,那模模糊糊的一团人影似乎顺着树滑了下来。

颜大婶吓得手足冰凉,不敢喊也不敢动,只僵硬地坐在石墩上望着那团黑影。

许久,许久,那黑影都不动一下,仿佛凝固了似的,隐约中似乎有喘.息的声音自夜风里传来。

此时,云层倏然散开,一轮满月将明灿的光辉洒满人间。

这时,颜大婶看清了,那久久坐在树下的似乎是一个受了伤的男人,他穿一件黑色的毛皮大氅,明亮的月光照耀下,可以看见他背靠树干,仰首闭目,若不是他胸前在明显起伏,还以为他已经死过去了。

颜大婶大着胆子慢慢走过去,她感到自己心跳得很厉害,头皮发麻,但是直到她走到男子面前,男子都始终未曾睁眼,也未动分毫。

走近后,颜大婶才发现男子满脸都是血污,脖颈下方有一道巨大的伤口正在汩汩淌血,离大动脉只差一寸。颜大婶吓坏了,赶紧将腰.带解下,蹲下.身想要为他包扎,突然,男子睁开眼,虚弱而又涣散的眼神强自凝聚起来,挣扎着喘.息道:“求……求你……收……留……我……女儿……”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拉开大氅,颜大婶震惊地看见他怀里缩着一个小小的女孩儿,只一眼,那双圆圆的大眼睛便令人难以忘怀。

可怜的小女孩,满头满脸都是父亲的血,然而那双大大的圆眼睛依旧纯澈无邪地看过来,看得颜大婶心里一痛,伸出手将小女孩揽过来,用衣袖替她揩去脸上浓稠的血。

小女孩很乖巧地任颜大婶打理,只是不时地从颜大婶手里挣脱脑袋回头看父亲,父亲仿佛疲倦极了,靠在树上温柔地看着她,眼里有笑意,然而连那一丝笑意也在微弱下去。

颜大婶见状,立即起身:“你们等着,我去叫人来救你们!”

墙外突然涌入的喧嚣令颜大婶惊住。

只隔一道院墙,可以清晰地听见外面人喊马嘶,有人大声嚷嚷:“血迹在此处而止,定是翻墙进去了!”

“从正门进去搜吧,咱兄弟身手可不如那贼子,这墙怕是上不去!”

随后喧嚷声去远了,大概是绕到正门那边去了。

颜大婶一脸惊惶地望着男子,眼里满是疑惑:这是什么人?

男子虚弱地笑了:“让……让……让他们……搜……他们……不知……不知……我还有……女儿……”

颜大婶立即明白了:“你放心,我会将你女儿藏好,我不会告诉他们的!”

男子渐渐熄灭的眸子忽然又亮起一簇感激欣慰的光,只一瞬间,又暗弱下去。

颜大婶牵着小女孩的手要走,小女孩突然挣脱掉,扑向父亲:“爹爹!爹爹!”

男子眼看就要闭上的眼又张了一下,非常短暂的一下,终于永远地合上了,只是嘴角却慢慢弯出一缕放心的笑弧。

“爹爹!爹爹!你不要死!莲儿不要你死!”小女孩还在哭着,却被颜大婶强行抱走了,走出很远,小女孩仍在颜大婶怀里挣扎,将头扭向父亲的方向大哭大喊,“爹爹……爹爹……”

曲九 念彼川兮(中) [本章字数:1405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15 12:39:55.0]

正门已经被拍得山响,兽头铜环击打在朱漆大门上,在静夜的闾巷里发出嘹亮刺耳的回响。

沉重悠长的“吱呀”一声,大门开处,管家厉声斥骂:“不长眼睛的狗奴才们!此为何处,你们可知!”

肆无忌惮的嚷嚷声低下来一些,一个长官模样的人上前一抱拳:“奉君命捉拿逃犯,适才见逃犯从尊府后墙跃入。是以深夜打扰,还望恕罪!”

“此处乃是王后的娘家!莫非王后还会私藏逃犯么!”管家一梗脖子,瞪眼怒喝。

甲士们顿时一片沉寂,噤若寒蝉。谁都知道当今王后深得宁王宠幸。

这时颜大婶突然出现在风灯的光晕里,笑浮两腮:“各位官爷,刚才确实有人从院墙爬入敝舍,各位不妨去看看是否大王通缉的逃犯。”

管家在一旁昂首高声道:“这位夫人便是当今国母之母!”

颜大婶嗔笑地看了管家一眼。

那位长官连忙带头深深作揖:“见过夫人,奉大王之名缉拿要犯,冲撞之处,还望宽宥。”

颜大婶带着甲士们来到后苑,那人仍靠在树干上坐着,甲士们上前辨认,确是他们追捕的逃犯,伸手一试鼻息,知其已死。那长官道:“死了也要带尸去见大王。”

七手八脚将那逃犯搬走后,树下留下一滩鲜血,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红光泽。

长官本要留几个甲士帮忙清扫血迹,颜大婶笑道:“官爷们公务冗忙,不用费心了,这点小事,我府中下人自会料理。官爷一番好意,妾妇心领了,在此代王后谢过!”

过了两日,王后和颜椒一同来看望颜大婶,听她说起那晚之事,王后细长的秀眉紧紧蹙起,美眸里一片深恶痛绝。

自庭跃即位,杀戮就未停止过。逃入颜大娘宅中的这人,能翻越如此高墙,当系废太子私养的侠客之类。王后也曾多次劝宁王不要赶尽杀绝,应当网开一面,将太.子.党中有才之士收为己用。然而宁王置若罔闻,不仅对废太子的亲族斩草除根,而且将屠刀又砍向自己的二哥徂由。徂由大约也是自小知道九弟的本性,知他一旦得权便会加害于己,在庭跃登基前夕便已偷潜出国,他生母本是晋国公主,他便栖身晋国母舅处。

另一个在庭跃即位前夕跑掉的是徐坚。徐坚出逃后,宁王为了兑现对王后的承诺,便让徐大夫为其子抵罪,念在徐大夫年已花甲,又有功于国,只将其罢斥卿位,剥夺食邑,乏为庶人,并未取其性命,王后对此也无异议。

如今听颜大婶一说,王后心中便打定主意,不论宁王爱不爱听,今晚要再逆鳞极谏一次,不能再牵连更多无辜的人命了。

“那女孩儿如今在哪?”王后问。

“大约又去后苑凭吊她爹爹去了。”颜大婶眼里涌满哀怜。

王后带着颜椒来到后苑,见那小女孩独自一人,默默站在一株玉兰树下,阳光透过枝叶星星点点地闪耀,洒落小女孩一身碎钻般的光芒。

王后和颜椒的脚步在草地上轻轻踏过,小女孩闻声转过头来,晴光晶莹地融化在她圆而大的眼里,竟像两汪蜂蜜,金黄莹透而又甜美。

王后吃了一惊,与颜椒对视一眼,她看见弟弟眸中亦有讶异。

王后在女孩面前蹲下来,清丽的容颜漾开春水般柔和的微笑:“你几岁了?”

小女孩尽管眼底沉淀着哀思,但一双圆圆的大眼睛里更多的是孩童的天真无邪:“我今年十岁了。”她很乖地回答,声音嫩得令人心底一阵柔软。

“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莲儿。”

王后眸中滑过一丝震惊,转头与颜椒目光一碰,颜椒点头道:“王后是不是觉得她活像一个人?”

曲十 念彼川兮(下) [本章字数:1409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16 11:51:12.0]

王后凝思半响,低低道:“像不像废太子的宠妾玉莲?”

颜椒迟疑道:“大王还是公子时,有一次先王寿宴,废太子带了几位妻妾来,其中一个长着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因其人特别活泼,几句笑语逗得先王大乐,所以我特别留意了她。她跟她……真像。”

“我也记得那次寿宴,你说的那人正是玉莲。”

姐弟俩眼里皆有异色,莲儿不懂他们在说什么,扑闪着圆而大的眼,看着王后,又看看颜椒,天真地问:“玉莲是谁?”

王后只觉得一阵心酸。看来这个小女孩确实是废太子的宠妾与门客私通所生,大约一生下来就被门客悄悄带出去私养,因此她连自己生母是谁都不知道。

庭跃还是公子时,就曾私下跟她说过,废太子伯州的宠妾玉莲生性放荡,素喜勾搭伯州的门客,伯州发现了也不禁止,甘做乌龟。

王后对莲儿说:“莲儿,以后你不能再叫莲儿了,知道吗?”

“为什么?”莲儿将本来已很大的眼瞪得更圆更大。

王后轻轻搂住莲儿的小肩头:“因为有坏人要抓你,你爹爹就是被坏人抓走了不是吗?”

“不是,爹爹死了!”莲儿叫道,小鼻子一耸就要哭出来。

王后心里一疼,将莲儿半拥住,摸着她的头,柔声道:“莲儿知不知道什么叫死?”

“就是莲儿再也见不到爹爹了。”莲儿抽抽嗒嗒哭起来。

“不是的。”王后轻轻掰开她的手,替她擦着眼泪,“死就是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但是爹爹一定会回来看你的,爹爹知道莲儿在这里,他将来有一天会回到这里来看你。”

“真的吗?爹爹会来看我吗?”莲儿粉嘟嘟的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圆眼睛里却已闪亮着欢欣的光采。

“当然了!爹爹这么疼莲儿,怎么会不来看莲儿。要是那些坏人把莲儿抓走了,爹爹回来找不到莲儿怎么办?”

莲儿小脸上布满焦急和惊怖,小小的身子往王后怀里一缩。

王后连忙抱紧她,王后本是蹲着,为了更好地搂抱小女孩,整个人跪在了草地里,水红色长裙打开,铺展一地,裙裾上绣的深红色凤纹在阳光映射下.流丽盘旋,仿佛要飞翔而起,绚美至极。

“所以要给莲儿改一个名字,那些坏人要抓的是莲儿,可是以后你不叫莲儿了,他们就抓你不着了。” 王后清澈的水眸中一片慈爱轻轻漾动。

莲儿拍手笑道:“太好了,他们抓不着我!”

“你以后不能叫莲儿了,我给你取一个新名好不好?”

莲儿侧过头望着王后光艳照人的脸庞:“那我叫什么?”

王后沉思的时候,莲儿将脸埋进王后劲窝里蹭着,小小的她突然好喜欢她,嗅着王后身体的幽香,她幼小的心灵突然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她会不会是我的亲娘啊?”

正在甜蜜的梦想着,就听王后幽幽的声音道:“以后……你就叫念川吧……”

王后的声音里蕴着深沉而绵长的忧伤,连最幼小的心灵都仿佛承受不了这样的忧伤,微微地,微微地颤了一下。

念川抬起大大的圆眼睛,重复着:“念……川……”此时此刻,小念川哪里能料到这个名字将来会给她带来杀身之祸。

王后将念川的小小手掌轻轻摊开,纤纤玉指在她掌心划着:“念……思念的念……川……”

念川痒得咯咯笑,蜷起手掌躲开。

王后的手缓缓垂下,抬起头来望着阳光里大朵盛开的白玉兰,眼里映出遥远而凄清的光华。

颜椒在一旁看着姐姐,只觉一种深沉的忧伤从姐姐身上慢慢流淌过来,将他也淹没其中。

曲十一 夫妻之间(上) [本章字数:1182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1 18:29:18.0]

因为一直都沉浸于对亡夫的哀思中,颜大娘的身体每况愈下,终于在缠绵病榻五余载后辞世。

王后将颜大娘与颜大叔合葬在翼城郊外,处理完后事,王后决定将念川带进宫里。

念川一直在颜大娘身边长大,王后和颜椒每隔三五日便来看她,这期间王后教她识文断字,明经通史,比起朝夕相处的颜大娘,念川反而跟王后更亲。

许多个午后,当明媚的阳光在书房窗外盛开,念川一壁听着王后讲书,一壁偷眼看她的侧影。王后挺秀的鼻梁,娇柔的唇形以及纤美的下巴在晴日光影里,勾勒出绝美的轮廓,王后身体特有的幽幽冷香在鼻端荡漾不已,念川心里便会升起无限的崇拜与倾慕。

念川入宫这年十五岁,已经出落得灵秀动人,青春少女特有的芳香与娇.嫩从她充满弹.性与活力的身体源源不断散发。

第一次进王宫,念川睁着那双圆圆的大眼睛到处看。

踏进王后居住的荟蔚宫迎面便是巨大的庭院,庭中种满芙蓉树,一到秋日木芙蓉便开得云蒸霞蔚,荟蔚宫因此得名。穿过一方大大的鱼池,走过池上轩丽的水榭,便是王后接见妃嫔贵妇的正殿。正殿后下了台阶是东西小院,分别座落东偏殿与西偏殿。也可经由回廊绕过正殿直接从前庭到达东西偏殿。东偏殿为书房,西偏殿为王后非正式的待客处,有小宴厅。走过穿廊到达内寝,此处便是王后的寝殿了。

侍女掀起层层叠叠如水波云涌般的轻纱帷幔,突然看见坐榻上斜卧着一个男子,雪白丝袍金色锦缘,披发散带,以手支颐,正呲牙咧嘴地笑着,双目色.欲横流。

王后和念川皆吓一大跳,念川下意识往王后身后站。

王后叹一口气,拉过念川拜下去:“大王……”转而对念川道:“快拜见大王。”

原来,宁王听说王后要带一个远房表妹进宫,第一句话就问:“长得好看么?你这般美艳,表妹一定也很美吧?”

王后当时迟疑了一下,淡淡道:“大王自己看了就知道了。”

宁王闻言,越发笃定念川是个美人,今日便特意早早散朝来荟蔚宫候着。

王后当然没想到宁王会在朝会时间出现在此,念川更是没想到,王后事先只说,你今日不一定会见到大王,大王这一阵都没来我宫中留宿。

念川上前两步,在侍女铺好的席垫上跪下,伏地拜道:“民女念川参见大王。”

“免礼!免礼!”宁王将一头长发往后一撩,起身下榻亲自来扶念川:“快起来让寡人好好看看。”

念川几乎被宁王整个抱起来,她被他拉扯得欲挣难挣,脚下一个趔趄倒入宁王胸怀,她羞得脸开桃花,想要站稳却偏偏被他抱住动不了。

宁王低头细看她,却是一震,仿佛有些面熟。

念川趁他愣神,挣脱出来,溜到王后身边,求救般的目光投向王后。

王后脸上不露声色,眼里却已袭上一层薄怒,她轻柔的声音里隐隐透出一丝严冷:“大王,念川初来乍到,你不要吓着她。”

宁王歪着头想了半响,没想起念川像谁,闻王后言,搓着手笑嘻嘻道:“好,好,寡人见到小表妹,内心欢喜,以致举动失度,哈哈,小表妹,莫躲着,过来,寡人问你话。”

注释:王后的“荟蔚宫”取自《诗经?曹风?候人》“荟兮蔚兮,南山朝跻”,此句意指南山清晨朝云弥漫的样子。

曲十二 夫妻之间(中) [本章字数:1413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1 18:25:38.0]

王后寝殿内室旁有一间小暖阁,王后将念川安排在此处住。两人寝处一帘之隔,念川成了王后最心腹的侍女,说是侍女其实就跟养女差不多,不用干任何活,每日只陪着王后,行坐不离。

故此,宁王一直无法对念川下手。眼睛大大圆圆的念川别有一种美,宁王甚为垂涎,数次向王后暗示明挑,王后都温柔而坚定地劝阻。

宁王当年清剿废太子余党,以致念川父女天人永隔。当时念川虽小,至今犹未忘怀父亲惨死的那一幕。只因王后对自己恩同再造,念川敬爱王后至深,延及王后的夫君,她对宁王也就并无恨意。但是要她承欢宁王,从感情上来说,还是难以接受。

王后也是体察到这一点,因此宁负妒妇之恶名,也要保护念川。宁王本有很长日子都不曾临幸王后了,倒不是嫌她老了,实际上,年已三十的王后依旧有着他后宫所有妃嫔中最高雅的气质和最优美的身段,然而她在床上的冷漠实在令他提不起兴致。但是自从念川入宫,宁王这一阵日.日驾幸荟蔚宫,虽然一直未得手,但不时对念川动手动脚,看她惊吓羞怯的样子,也是一种享乐。

最难得到的女人总是最吸引男人,因此宁王终日在荟蔚宫消磨,乐不思蜀。直到有一日,王后与念川回到荟蔚宫,还未踏进王后寝殿,一缕缕馥郁的甜香扑面而来。走进寝殿,只见满殿摆满晶莹如雪的栀子花。王后舒了一口气,对念川笑道:“今晚大王不会来了。”

念川奇道:“王后怎知?”

王后走过去拈起一枝栀子轻轻嗅着:“大王但凡驾幸别宫,都会让宫女给我送花。”

念川亦松了一口气,随即笑嘻嘻看着置身花海的王后,带露的栀子花衬着王后洁白透明的肌肤,异常明丽动人,念川眼里溢出深深仰慕:“王后娘娘比花儿还美,难怪大王这么珍爱你。”

王后在圆形绣垫上跪坐下来,淡然笑道:“老都老了,美什么,糟糠之妻不敢弃而已。”

接下来,宁王连着数日送花,王后和念川两人就逐渐放松了警惕。这天,宁王的几个妃子争风吃醋厮闹起来,王后赶去排解纠纷,念川不巧染了风寒,便没有如往常般陪同王后。

念川在暖阁的窗下昏昏地睡着,四肢酸痛得抬不起来,脑子里沉沉的连思考都困难,半梦半醒间嗅到一丝一缕隐约的熏香。

突然之间,仿佛有什么重物猛地扑落在身体上,一阵巨大的压力使得五脏六腑都要碎裂了。念川惊恐地睁开眼,发现宁王的脸已经近在咫尺。

重重帘幔隔绝了阳光,昏影憧憧里,宁王纤柔的脸变得有些狰狞,眼里有情.欲的漩涡急速旋转。

念川欲叫,却被宁王捂住,欲挣扎,却因病痛浑身无力。

锦衾掀到一边,贴身小衣很轻松地就被剥下,露出饱满沉甸如两枚水蜜桃的青春花蕾,宁王两眼顿时放出灼灼光芒,像久未进食的饥饿野狼,一口咬住了鲜嫩欲滴的粉樱。

大大的眼睛里涌满了泪,圆眼睛变成两汪悲伤的泉,哀哀地恳求着他。

看着这可爱至极的圆圆眼睛充满了哀求,像是某种小动物在濒死时面对屠夫的眼神,反而点燃了他更烈的情.欲,他用膝盖顶开她的玉腿,迫不及待就要进.入……

“咳,咳……”

虽然是很轻的咳嗽声,还是将宁王吓出了一身冷汗。只好放下眼看就要到手的猎物,从榻上起身扯过锦衾遮住下.身,硬着头皮转过脸。

王后纤长玉手攀着纱帘,腕上红珊瑚珠晶莹红艳,衬得王后的手无一丝血色,近乎透明,连指关节都是发白的。一袭绯色深衣长长曳地,静静地站着凝望他。那双秀美的眼眸那样冷,仿佛用手触上去都可以摸得到寒意。

宁王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手在太阳穴揉着,似乎是头痛发作了,又似乎是极度疲累。

王后径直走过去将嘤嘤啜泣的念川搂进怀里,轻轻拍着:“没事,没事了。”

王后低头查看了一下,知道念川仍是完璧,松了一口气,冷冽的眼神渐转柔和。

曲十三 夫妻之间(下) [本章字数:1457 最新更新时间:2013-09-01 18:25:46.0]

宁王穿好了衣物走到外厅,王后安抚念川睡下,随后走了出来。

宁王在坐榻上斜倚靠枕,闷闷无言,脸色沉黯。他已经猜到肯定是颜椒向王后报信,心里盘算着将颜椒调离荟蔚宫。

王后在他下方绣垫上跪坐,亦是久久默然,秀丽眉目笼罩着深浓得化不开的愁怨。

宁王心里滚动着一团怒意,却又不便发作。做了八年夫妻,她已如同他的左膀右臂。征战时帮他出谋划策,夺储时智计百出,践阼后母仪天下。作为六宫之主,她在各方面都斐然出色,后宫用度比起前朝大为减省,是她的理财之功;后宫妃嫔纷争总能及时平息,是她的斡旋之术;后宫侍女内侍都进退有仪,是她驭人有方。

不论他有多少内宠,王后在他心里始终占据至高无上的地位。色.欲只不过是身体无法遏制的反应,但是宁王对王后的感情是沉甸在心灵深处的静水深流。

因此,他终究不可能为了任何一个女人,与王后忿颜反目。

但是王后心里想的是,这个男人好色出奇,简直是狂蜂浪蝶,恨不能百花采遍。他从小便是父母宠儿,金尊玉贵,予取予求。他想要的,没有得不到的。他一定不会放过念川,自己这么朝夕警戒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惟今之计只有……

“大王,臣妾准备让念川回老家去。”王后说道。念川哪有什么老家,王后也只有让她回到过去颜氏夫妇的村子,但是她这样漂亮,孤身住在那里,也是很危险的。不然就把她嫁了,但她是国君看中的女人,估计也没哪个贵族敢娶她。让她嫁个布衣隐居山林,或者嫁个商人逃往异邦,又觉太委屈她了。心里思来想去,当听到宁王毫不迟疑的否定:“不!不许把念川带走!以后寡人不动她就是了,但是寡人要她留在宫中!”王后也就没有坚持送她出宫。

两人间又是沉默。

悄悄在纱帐外偷听的念川紧张得呼吸都困难了。

只听王后又说:“大王真的不再动她了?”

“真的!”宁王瞪眼看着王后,一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君无戏言!王后若再不信,寡人与你刻简为誓。”

王后根本不信他,他这个国君,戏言多着呢。唇际漾起娇.艳的浅笑,王后道:“大王若果能守信,臣妾倒有一美人,姿色在念川之上,可向大王引荐。”

宁王一直黯黯郁郁的眼神霎时拔云见日,光彩熠熠,从榻上一坐而起:“噢,王后还不快引荐!”

王后见他猴急,也自好笑,绯色广袖掩唇而笑,鲜艳的衣色映得容颜极是明媚夺目,“臣妾突然想起当年我册后时,世卿华氏的夫人带着女儿来拜贺。彼时华氏女年龄虽稚,但已生得艳丽非常,如今八年过去,相必已出落得更加楚楚动人。大王不妨召入宫中一看,若中意……”

王后话音未落,宁王却从榻上一个饿虎扑食将她搂住:“寡人今日只要王后,华氏女就再说吧。”

原来,王后平素冷色居多,甚少笑颜。方才为了荐美,绽开一脸盈盈笑靥,让宁王看得失神,心想,王后有三十了,怎么还是这样美艳不可方物。在念川身上已然坚挺、半途却被王后吓蔫的物事,在王后浑身散发的妍姿媚态里复又挺立,遂抱住了王后求.欢。

王后知道自己今日撞破他好事,他竟能忍让不咎,也算君王里难能可贵的,自己不能不补偿一下,只好与他敷衍。

室内有一面巨大的荷叶金边大铜镜,王后看见铜镜里映出一个绝世美艳的女子,美得根本连年龄也无从分辨。绯霞色的外袍鲜艳得像血一样从雪白晶莹的肌肤流淌下去,男人黑茸茸的脑袋在酥玉般的胸.脯上拱着,那脑袋慢慢往下滑,镜中映现出一对高耸的雪峰,像是在雪崩一般地颤动着,有一颗硕大血红的赤玉扳指,也随之晃动,映衬着雪白的肌肤和殷红的小樱桃,非常艳异。

王后静静地看着镜中这个凄艳的女人,突然为这个女人感到难过。她真可怜,王后想,青铜镜里她望着自己的眼神,是那样悲凉哀怨。

随着阳光的移动,金边荷叶大铜镜也逐渐昏暗,只剩下模糊的一片光影,流离如幻,瞬间寂灭。

曲十四 千里传情 [本章字数:1908 最新更新时间:2012-03-20 17:22:31.0]

华氏女进宫后被宁王封为棠棣夫人。棠棣夫人承宠不到两年便诞下麟儿,一时宠冠后宫。

春寒料峭的时候是王后三十三岁的生辰,恰好宁王出国与虞国国君会盟。在六宫妃嫔的张罗下,王后在西偏殿的小宴厅开了寿宴。

王后怕冷,虽已立春,殿中青铜燎炉仍旧燃得红赤炙热。燎炉的光焰映着六宫妃嫔们赠送的金玉珍玩,满殿华光明耀,烁烁生辉,令人眼花缭乱。

宴会开始后棠棣夫人才摇曳生姿地款款而来,浓施粉黛,头梳高鬟,玉簪上垂下一串碧玉垂珠,宛如水珠儿一般随着她的莲步滴滴答答。身穿象牙黄的曲裾深衣,衣上绘满红绿缤纷的散点云纹,橘色菱纹的曲裾在腰下一层层斜绕。项间戴着大块六棱形的艳蓝宝石,耳边两粒翠色水晶坠子随着妖娆的身姿荡来荡去。

众妃脸色皆是嫌恶之色,只有王后神色一如既往的清淡柔和,优雅离席迎接棠棣夫人。

棠棣夫人扬起一抹仪态万方的笑,双手奉上一只小小玉瓶:“王后寿辰,臣妾不揣礼薄,聊以一瓶玉颜膏为贺。这玉颜膏乃是萃取海藻、甘草、银杏果的果油,再加蜂蜜调和而成,王后若每日坚持抹在眼部,可以消除眼角的细纹。”

一壁说着,棠棣夫人笑得张扬而得意:“臣妾祝愿王后用了玉颜膏,重现青春玉颜,这样大王就会像喜欢我一样喜欢王后,来荟蔚宫的次数也就会赶上去棠棣宫的次数了。”

这样明显的嘲讽话语,满殿妃嫔都听得愤愤不平,王后平日待宫人们甚厚,素得人心。

王后淡扫蛾眉,轻点唇红,绾着偏左的高髻,髻上斜插两枝紫玉簪,一身淡蓝色深衣,镶边上描绣着粉色和紫色的花叶,婉艳绝伦的脸上是淡雅如烟的微笑:“多谢妹妹一番心意。”

念川看不过去,上前两步,娇叱:“青春貌美也有红颜凋谢的一天!以色侍人能几时?你不结善缘,一旦色衰爱驰……”

“念川!”王后轻声喝止,“不得对夫人无礼,退下。”

棠棣夫人扬起下颌,娇.艳红唇挑起一丝不屑:“王后身为六宫之主,侍女竟如此不识礼仪?”

王后清浅一笑:“念川不是侍女,是本宫的表妹,大王怜她幼失怙恃,许她住在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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