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大鱼在他身上又添了好几处伤痕。
弃筏登岸,高月寒的步子已经开始摇晃。
他握紧手里的剑,一步步向前走。
成千上万的蝙蝠,象一只只吸血鬼,要把他的血液吸干。
当他来到洞口,抱着连城奋力跃上去,合上洞门,几乎已经倒下。
他咬紧牙关,把连城轻轻放好,取出那颗药丸,放在嘴里含化,亲自喂到她嘴里。
她的唇冰冷,没有丝毫生气。
高月寒的唇久久地停留在她唇上,不再动。
万年阴寒之气渐渐弥漫空中,血杀夜出现在他面前。
俯下身,看着高月寒,血杀夜唇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如果你知道,你的努力只是让她忘记你,你还会这样做吗?”
高月寒已经无法回答。
血杀夜喃喃道:“当然,你还会这样做,五百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推开高月寒,抱起连城,消失在黑雾中。
作者有话要说:
☆、雪宫
连城慢慢睁开眼。
就象做了一个长长的梦,她有些迷糊,揉了揉眼睛,好奇地打量四周。
房间很大,象一座宫殿,墙上镶着夜明珠,即使在黑夜也能象白昼一样。
她想起了花满天手里的折扇,那颗夜明珠仿佛是从这里的墙上取下来的,一样大小。
过了好一会,她试探地下了床,蹬上鞋子,向门外走去。
一道银白色的瀑布从两座山峰之间倾泻而下,五彩云雾不断涌出,人参果树上挂满金灿灿的果实,无数奇花异草,珍禽异兽穿插其间。
连城目瞪口呆,眼睛被眼前的景物震惊了。
“姑娘。”一个声音发自身后。
连城茫然四顾。
那个声音道:“姑娘,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连城摇摇头:“不知道,你知道吗?”
那个声音道:“我当然知道,因为这里是我的雪宫,我是这里的神,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我。”
连城笑了:“你是神?”
声音道:“是真的,我是雪宫的主人。”
“你是这里的主人?”连城好奇地四处看,不禁笑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敢出来,莫非你长得见不得人?”
“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变得很美,比你见过的任何男人都美。”那个声音说。
连城好奇道:“好啊,你变给我看。”
眼前黑雾凝聚,突然化作一个男子。
镶金边的缎子鞋,一尘不染的白色衣袍,乌黑的长发用一枝晶莹剔透的白玉簪子绾着,额前垂一颗圆润如水的夜明珠,模样自是无可挑剔的绝色。
连城看得一呆。
公子很满意她的表情,摇了摇手里的玉骨折扇,笑道:“现在你相信我了,你还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吗?”
“我叫……”连城愣了一下,她记得她叫连城,可是,为什么觉得自己忘了很多,脑子里突然空了一大片,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变得很模糊,怎么都想不起来。
公子盯着她的眼睛,微笑等着她的回答。
连城也笑了,大方地向他伸出手:“我叫连城,你可以叫我小连。”记忆如果不是很紧要的,忘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她现在很开心,因为这里很美,太美了,眼前这位公子也很美。
公子眼里掠过一抹笑意,很快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小手细腻光滑,就是瘦了点,他当然不会放过这个向女孩子献殷勤的机会:“你饿了吧,我带你去吃点心。”
连城笑道:“好啊。”
山珍海味应有尽有,一旁翠绿的竹钵里盛着雪白的米饭。
饭菜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经不住美食的诱惑,连城迅速端起饭碗,对着那些饭菜大快朵颐。
公子坐在一旁含笑看着她,似乎看她吃饭对他是最美的享受。
连城吃完饭,想起来问他:“你不饿吗?”
公子道:“我很久以前就不吃东西了。”
连城有点遗憾,再多的美食在面前,没有人分享,也会觉得遗憾:“你真是神仙?”
公子道:“当然,世上哪有这么美的地方。”
连城有些相信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公子笑着说:“过去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吗?”
连城当然记得,她还记得那天晚上,沐阳公主给了她一瓶药,她吃下后就失去知觉,醒来时,已在这里。
公子道:“放心,你没有死,有人托我照顾你。”
连城道:“是谁?”
公子道:“花满天。”
连城惊得站起身:“是他?”
公子看着她,又笑了,笑容中有一抹叹息:“你记得他?”
连城有些伤感:“记得,他是我的朋友。”
公子道:“可惜,不是他。”
连城道:“是谁?”
公子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血杀夜。”
连城当然也记得那个神秘的黑衣人,她沉默了一会,抬起头问:“他为什么托你照顾我?”
公子道:“因为你欠他。”
连城诧异:“我欠他?”
公子叹了口气:“现在欠债的最大,你欠他的债一直没还,他只好把你带到这里,指望有一天你能还债。”
连城道:“我什么时候欠他的债?”
公子拿眼看她:“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五百年前,你想必都忘了。”
连城道:“那么久的事,我怎么记得,不过,你可以说给我听。”
公子道:“五百年前,你也是个小姑娘,仙魔大战,月族的光华君受了重伤,你救了他,他把你带回仙界,指点你修道,助你成仙。”
“然后呢?”
“光华君的未婚妻,百花族的明珠公主突然中毒身亡,所有人都说是你干的。你被关入雪牢,择日处死。”
“啊?她死了吗?”
“你逃到万血魔宫,成为魔族的人。”
“那……后来……”
“一年后,你离开魔宫,回到光华君身边。”
“为什么?”
“你找到证据,想证明自己是清白的,仙界没有给你辩解的机会。”
连城道:“她还是死了?”
公子道:“几十个神仙一起动手,杀了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你不但死无全尸,而且魂魄俱散,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连城道:“他们很卑鄙。”
公子冷笑:“他们是卑鄙的神仙。”
连城道:“光华君知道吗?”
公子道:“他当然知道,不过,他来晚了,看到的,只是小姑娘支离破碎的身体。”
连城道:“到底是谁毒死了明珠公主?”
公子道:“谁都想不到,下毒的是明珠公主自己。”
连城疑惑:“她自己毒死自己?”
公子道:“她想毒死的是你这个小姑娘,可惜,有人换了酒杯。”
连城道:“这个人又是谁?”
公子道:“在天界,喜欢光华君的并不止明珠一个,她们谁都有理由杀明珠。”
连城道:“我明白了。”
公子道:“这个道理那些神仙也明白,但是他们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件丑事传扬出去。”
连城道:“所以,他们找了个替罪羊。”
公子看着她:“让一个凡间女子做替罪羊,再合适不过。”
连城道:“光华君心里自然也是明白的。”
公子道:“他明白又能如何,天界并不由他作主。他所能做的,就是偷偷把小姑娘送到魔宫,希望魔君能够代他照顾她。”
连城道:“神魔不是不两立么?”
公子脸上露出奇怪的笑容:“有的时候是,有的时候也不是,这个小姑娘恰好是魔君的朋友。”
连城道:“看来我的前世很会交朋友。”
公子看她的目光变得温柔:“你一直都这样,一点都没变。”
连城低下头,良久,抬起头道:“我现在还活着。”
公子道:“是。”
连城道:“你没说实话。”
公子道:“在众神眼中,你确实已经死了,也确实魂魄俱散,没有人知道你还存在。”
连城道:“你可以说得更清楚一点。”
公子道:“有人向白泽求了一滴眼泪,修补你的魂魄,因为你身上有白泽的眼泪,所以你和别的凡人不同,每一次死后,你都不用入冥道,可以借体重生。”
连城道:“这个人,难道是血杀夜?”
公子默默不语。
连城道:“如此说来,我确实欠他很多,就算他现在要我的命,我也应该给他。”
公子道:“可惜,不是血杀夜,不过,你还是欠他的。”
连城道:“我欠他什么?”
公子定定地望着她,柔声道:“你不需要知道,只要住在这里,慢慢还就行了。”
连城不说话了。
公子不肯告诉她,自然有公子的理由,再追问下去也没意义。
更何况她现在也没别的地方去,这地方看上去不错,住上几天还是可以忍受。
公子又道:“可惜,你的借体重生不灵了。”
连城道:“哦?”
公子道:“你如果再死一次,就会魂飞魄散。因为白泽五百年才流一滴眼泪,一滴泪也只能用五百年,五百年期限一到,你不死也得死。”
连城道:“所以,我是不是要死了?”
公子道:“不会,因为有人又为你求了一滴白泽泪。”
连城道:“你还是不肯告诉我,这个人是谁?”
公子道:“你不知道更好,我也不希望你知道。”
连城沉默了。
他即然不想告诉你,你再问也问不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寂寞
雪宫永远是春天。
雪宫除了她和公子,再也没有别人。
雪宫的景色很美,也很寂寞。
伏在花丛里,嗅着清新的花香,阳光暖和,连城不知不觉睡过去。
一只手轻轻捏她的耳朵,连城睁开眼,公子笑咪咪地蹲在一旁。
连城急忙站起身,往前就走。
公子心念一动,拉起她的手:“走,我带你去别处逛逛。”
两人来到雪山之巅,一个叫作飞玉峰的地方,连城看到一对奇怪的鸟儿飞了过来,两只鸟披着五彩的羽毛,各有一目一翼,并翼飞行,不时发出几声鸣叫。
公子笑道:“这个叫鹣鹣,又叫比翼鸟,一雄一雌,成双成对,常比喻恩爱夫妻,亦比喻情深谊厚、形影不离的朋友。”
见她低头不语,故意打趣道:“你要是喜欢,我抓一只给你看看。”
连城赶紧抓住他的衣袖摇头。
公子压低声音笑道:“知道你不忍,其实我也不忍。”
连城放心。
公子看看她,又道:“所以要抓,也应该抓一对才是。”
说话间,一对比翼鸟从天而降,飞落花丛中。
公子笑道:“来,我们坐上去。”
连城摇头,公子一把抓住她,跃上鸟背。
比翼鸟展开两翼,腾空而起。
连城吓得紧紧抓住公子的衣袖,把脸埋进他怀里,公子轻声一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九霄云外。”
比翼鸟振翅飞上云端,眼前云雾缭绕,连城渐渐适应,睁开双眼。
“天有九海,这下面是其中之一,名情海,住一兽唤白泽,它能通晓万物之情,知前世今生,有问必答。”公子有意卖弄,将所知一一道来。
连城早已沉浸在第一次九天飞翔的兴奋中,胡乱嗯了一声,趴在他怀里,努力探出头四下看。
厚厚的云雾遮住视线,眼前除了雾气,什么都看不见,她不禁有些失望。
公子示意比翼鸟下降,钻出云雾,看到眼前一望无际的幽蓝色大海,连城惊呼连连。
太美了,这样的景致,一生都难已忘怀。
公子得意道:“还有比这更美的。婆罗山,你一定没听过,凡间四大圣山之一,每一代陈国皇帝登基之年都要上山祭天。”
“瞧。”他伸手遥指:“海的尽头那座山就是。”
山顶隐约白雪皑皑,祥云笼罩。
“五十万年前,帝君将天地一分为三,神,鬼,人,后来渐渐有了魔,第一代魔君本是上古之神,一念成魔,从此魔和神势不两立。”
公子驱使比翼鸟飞落婆罗山下,抱着连城跃上树梢。
号角声中,一支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正在向这里缓缓行进。
“又是新一任陈国皇帝,人的寿命真是短暂。”公子露出不屑之色。
连城心想,你们这些仙界中人,动辄千万年,自然不把人生百年当回事。
“咦,奇怪。”公子眸中掠过一抹异色。
密林深处分明藏着另一批人,个个黑衣黑甲,屏息静气。
“有趣,太有趣了。”公子兴奋地勾起唇角,连城急着想知道发生什么事,用力扯他的衣袖,公子附耳道:“有人行刺陈帝,呵呵,有好戏看了。”
说时迟那时迟,车队已经行至近前,一声锣响,黑衣人漫山遍野杀出,顿时惨叫连连,血流成河。
连城不忍,听到公子的笑声,心中不满,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公子压低声音道:“不是我袖手旁观,这两派都不是好人,一个弑父登基,一个想杀兄夺位,帮哪边都于理有亏,人间帝王是谁与我何干,只要不出大乱子,仙家是不会插手人间事务的。”
明知他说得有理,连城心里到底气不过,扭过头不肯再看。
乱军中突然传来一个男孩的哭声。
连城赶紧去看,只见几个士兵抓住一个小男孩,举得高高地摔向地面。
连城惊呼,身子从半空坠落。
公子轻叹一声,使了个定身法,所有人定在原地。
他凌空一跃,抱住连城,徐徐落地,姿态优美之极。
连城脚一落地,立刻抢上前,踢了那几个士兵一脚,从士兵手中抢过男孩,抱着他往前走。
公子跟在身后,连城走出老远,一直走到山里一处农户家,把男孩放在院子里,这才转身离去。
公子唤道:“连城。”
她赌气不理他。
公子只好一直跟在她后面,两人越走越远,直走到热闹的市集外。
那里人来人往,川流不息。
连城停步,望着那些人。
公子道:“回去吧。”
连城轻道:“你不觉得雪宫很孤独么?”
公子看着她,眼里闪着奇艳的光:“有你,我不孤独。”
“可是,我和你不一样。”连城抬起头,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是神,你早已习惯孤独,你可以留在雪宫,一天天,一年年,就这样过下去。”
公子不说话,默默地看着她。
连城道:“我是凡人,我不适合雪宫。”
公子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连城摇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公子沉默。
连城扭过头,看着那些为生计奔波的人类:“我宁愿是他们中的一员,我喜欢人间烟火,雪宫虽好,但是那里并不属于我。”
公子道:“我会一直陪着你,你可以永生。”
连城轻轻笑了:“永生,很好,可惜,我宁愿要人世间的生老病死,也不愿和你一起孤独地永生。”
公子声音低沉:“有我,你怎么会孤独?”
连城抬起头:“因为你是神,我是人,我们不一样。”
公子道:“你喜欢人,我可以带很多人来陪你。”
连城摇头:“这不一样,你是神,你不会明白。你把我留在身边,只是因为你也很孤独。”
公子道:“不。”
连城道:“你不要说喜欢我之类的话,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放我走。”
公子眼里的光芒渐渐黯淡,他轻叹道:“人间,真有那么好吗?”
连城的笑挂在唇边:“有痛苦,才会有快乐,有失去,才会有得到,有背叛,才会有珍惜。人生百味,神仙是品尝不到的,又怎么会懂得其中的乐趣呢。”
公子道:“血杀夜不想让你走。”
连城道:“告诉我,我欠血杀夜什么,我可以还给他。”
公子柔声道:“你还不了。”
连城道:“那就让我继续欠着他吧,等他需要的时候,我再还他。”
公子久久地望着她。
连城笑道:“我要走了,谢谢你这几天的照顾,欢迎你来人间作客,可爱的神仙。”
公子微微弯唇,笑容有几会无奈。
连城转过身,走向那个市集,她身上没有一文钱,在这里无亲无故,但她脸上充满笑容,仿佛找到了真正的快乐。
在雪宫的日子,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
公子低低道:“没有他,你还是不愿跟我在一起,为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市集
连城走得有些饿了,才想起自己身上没有一文钱。
怀里放着花满天留给她的折扇,她当然饿死也不会卖。
除了折扇,唯一值钱的只有手腕上的一个镯子,她把这个镯子当了,坐在一家小面馆里吃面。
面条很粗,汤很混浊,面汤上面飘两片发黄的白菜叶,和雪宫的美食根本无法相比,但她吃得分外香甜,听着身旁传来的人间喧闹声,她觉得这是她吃到最美味的面条。
几个壮汉看着这个小姑娘,她年纪不大,长得还不错,最妙的是,她好象是一个人。
这年头战乱不断,谁都知道要及时行乐,所以,想欺负小姑娘的人很多,更何况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
其中一个壮汉站起身走过来,涎着脸调笑:“小妹妹,一个人。”
连城头也不抬,专心吃她的面。
壮汉讨了个没趣,一拍桌子喝道:“喂,大爷在跟你说话,听到没有?”
连城继续吃面。
四周响起讥笑声,壮汉脸上挂不住,跳起身叫道:“小丫头,你是聋子还是哑巴,没听到大爷问你话。”
连城吃完面,闭目养神。
壮汉大怒,凑上前,突然,膝盖一痛,摔倒在地。
众人哄笑,壮汉爬起身,疑惑地盯着连城,方才她并未动手,绊倒他的绝不是她。
有人起哄:“怎么,怕了?”
壮汉脸涨成了猪肝色,粗声粗气道:“老子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床上没女人。哈哈哈哈。”
砰,他又摔倒了。
众人笑得越发厉害。
壮汉咬着牙爬起身,再看连城,依然闭目养神,纹丝不动。
他猛地扭过头,冲人群中喝道:“哪个王八羔子,给我站出来,暗地里伤人算什么本事,啊……。”
一块光滑的鹅卵石突然从桌子下面钻出来,凌空击中他的嘴,顿时鲜血直流。
他捂着嘴,再也不敢说话,在众人哄笑声中,钻进人群溜走了。
连城也很诧异,她扭过头,一个男孩子的背影一晃,出去了。
连城放下面钱,追上去。
男孩停下来,转过脸看着她。她看到一双野兽般的眼睛,这样的眼睛长在小男孩脸上,看着让人揪心。
连城叹了口气:“原来是你。”
男孩冷冷道:“你救过我,现在,我也救了你,我们两不相欠。”
连城笑起来:“这可不行,我吃亏了。”
男孩道:“我已经不欠你。”
连城道:“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会儿你是奴隶,差点被鞭子抽死,我现在可不是奴隶,也没有人要拿鞭子抽我,你只不过打了那个人几下,哪比得上我对你的大恩。”
男孩脸上露出思索的表情,他觉得这个姐姐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又似乎没道理,想着想着就有些糊涂了。
连城又笑了,伸手摸他的头:“乖孩子,以后你就跟着姐姐吧,等把欠姐姐的情还完了,再走不迟。”
男孩生硬地躲开她的手,气鼓鼓的站着不作声。
连城转身走,男孩犹豫了一下,真得跟在她身后,连城悄悄笑了。
夜晚,两人找了一处屋檐勉强栖身。
连城睡不着,默默地望着满天星光。
她想起元赤海,当初在邺城的时候,元赤海很可爱,她曾经想和他做一辈子兄弟,后来,一切都变了,元赤海不再是从前的元赤海,她也不再是从前的她。
她的手伸到怀里,怀里只有花满天留给她的扇子,那个竹哨,已经不属于她。
门吱呀一声开了,头顶传来一身暴喝:“哪里来的叫化子,滚。”
黑影晃过,男孩跳起身,抓住砸下来的木棍,一拳打在那人脸上,把他打得滚下台阶。
那人嘶声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抓小偷。”
连城一把拉住男孩的手,拽着他拼命逃跑,穿过好几条巷子,那些人还缀在后面,手里挥舞着棍棒。
糟了,连城额上冒汗,她一眼看到前面的高墙,回头道:“你爬墙怎么样?”
男孩眼里闪着光芒,点了点头。
“好,我们爬过去。”连城手脚并用,和男孩一起翻过墙头,沿着大树落在地上。
这是一处大宅院,很大,似乎也很华丽。
远处有灯笼过来,连城和男孩隐到树后,灯笼越来越近,她看到灯光下的人。
此人腰上别着一支碧绿的长箫,一身玉色便服,头顶的盘丝玉扣镶着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生得眉清目朗,肤如美玉,唇若涂脂,满身浓浓的书卷气,气质优雅,举止从容,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高贵与淡然。
连城只觉得胸口一阵发堵,几乎喊出声。
高月楼,是高月楼。
他似乎变了些,脸色略显憔悴,添了几分沧桑。
眼看他就要走过去,连城松开男孩,从草丛里一下跳出来,出现在他面前。
高月楼吓了一大跳,灯笼掉在地上也不知道。
连城抑不住心中的欢喜,大声喊道:“高月楼,是我,我是连城啊。”
“连城?”高月楼瞪大眼睛看她,那表情就好象看到天外来仙。
连城抓住他的双手,又笑又跳:“想不到能在这里见到你,我们真是太有缘份了。”
高月楼瞪着她看了半天,脸上的表情变幻了无数次,眼里的光芒渐渐柔和,渐渐温暖。
他伸出双手,把她拉到鼻子下面,仔细地看了又看,笑道:“果然是你,真不敢相信,他们说你死了两年,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
连城脑子里有点乱:“什么,两年?”
高月楼脸上掠过一抹伤感:“两年前,你嫁给元赤海,新婚之日突然失踪,所有人都说你死了……”很快顿住,露出开心的笑容:“你活着,太好了。”
两年?连城暗想:在雪宫只不过两个月,人间原来已经两年了么?
她恍然有种隔世的感觉,心里一腔忧愁,散之不去。
高月楼见她一会皱眉,一会叹气,不禁笑道:“在想什么?”
连城忙道:“我有一个朋友,我叫他出来见你。”她朝身后唤道:“出来吧。”
草丛里没动静。
连城走过去一看,男孩已经不见了,竟不知他是何时走的,来无影去无踪。
作者有话要说:
☆、齐宫
两年,世事变迁,光阴如箭。
连城看着坐在对面的高月楼,他似乎变了,不再是以前那个耿直可爱的贵公子,他眼里多了一种玩世不恭,少了一份纯真。
连城忍不住道:“这两年,发生了什么事?”
高月楼有些感伤:“皇兄驾崩,新帝即位,魏人趁机攻齐,河阴府失了。”
连城轻呼:“河阴丢了?”她记得,那是她和花满天相识的地方。
高月楼一拍桌子,怒道:“魏人攻城不过数日,河阴郡守就弃城投降,如此朝廷命官,虽万死不能赎罪。”
河阴郡守?连城模模糊糊地觉得这个称呼有些熟悉,就好象记忆里曾有过什么,可又想不起来。
连城道:“别生气,事情已经发生,只有想办法弥补。”
高月楼道:“城池已失,如何弥补,只有退守洛口死守。”
连城道:“你怎么会在陈国?”
高月楼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我是使臣。”
连城哦了一声,看得出高月楼似乎不愿多谈自己,她也不再问。
仆人过来道:“候爷,车备好了。”
连城道:“原来你已是候爷。”
高月楼示意仆人退下,拉过她的手,摸了摸,连城赶紧挣开他的手,几年不见,高月楼突然多出很多亲昵的小动作,而且做起来很自然,这让她很不适应。
高月楼也不介意,笑道:“二哥楚州一役,声名大振,如今朝野上下,谁不把他奉为大英雄,哥哥被封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我这个寸功未立的弟弟,也跟着沾光,给我个小候爷的位置坐坐。”
连城没说什么,她看得出来,高月楼似乎对那位二哥即崇拜又妒忌,这种妒忌在兄弟之间本来很常见,哥哥光芒太过,盖过弟弟,所有人提起弟弟,就会说他的哥哥是谁。
做英雄的弟弟,常常是痛苦的。
马车离开陈国,一路往邺城去。
连城跟着高月楼,因为她暂时实在想不出该去哪,该干什么。
高月楼是个善解人意的男人,他没问连城,这两年发生过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嫁给元赤海。
到邺城已是黄昏,高月楼先下马车,向她含笑伸出手,连城搭着他的手跃下车。
黄昏的阳光是金色的,邺城皇宫默默耸立。
高月楼道:“太后想见你。”
连城道:“太后?”
高月楼道:“我的母亲慕容太后,你见过她。”
连城道:“她为什么见我?”
高月楼笑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一定是好事。”
他松开连城的手:“她只想见你一个人,我不能陪你了,去吧。”
连城跟着太监走进宫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椅上朝她微笑。
连城跪下行礼:“太后。”
慕容太后亲自离座扶起她,不等她说话,笑道:“你的事哀家都听说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吧,从现在开始,你安心住在邺城,没有人再敢欺负你。”
连城道:“谢太后。”不过有件事,她还是忍不住要问:“太后为什么对民女这么好?”
慕容太后一指她颈上悬挂的玉佩:“你戴着慕容世家的传家宝,慕容世家肯把传家宝给你,哀家怎么能亏待你。”
连城不再说什么。
雪容把慕容栎送给她的订情信物,转交给她,其中有保护她的含义,至于其他含义,她暂时想不出。
高月楼站在院子里,十几个广袖罗裙,纤腰柳眉的少女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高月楼面带笑容,一一回应。
连城留心观察,其中有一个长的最漂亮,体态最风流的离高月楼最近,衣着打扮也和别人不同。
高月楼似乎对她更客气一些,笑容也要亲切。
她第一个发现连城,笑盈盈地说:“三殿下,这位姑娘从哪来的?”
高月楼含笑:“她是我的朋友,连城。”
女子伸出手:“三殿下,把她交给我吧,我一定好好照顾她。”
连城挑眉,避开她的手。
女子表情尴尬。
高月楼见状笑道:“她即是我的朋友,自该由我照顾,怎可假手他人。”
女子抿唇一笑:“璃姬和三殿下之间还要分彼此吗。”
连城暗想,原来这璃姬是高月楼的相好。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突然插过来:“三殿下,这位姑娘还是交给我吧。”
说话间,一个体态轻盈的女子款款走了过来。
连城暗暗称奇,原以为璃姬已经是这里最美的,想不到还有比她更美的。
淡绿色的及地长裙,一根轻纱环绕腰间,长长的流苏垂到额前,一步一摇,眉似春山,眸如秋水,容颜绢秀,清丽脱俗,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小龙女。
璃姬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拧着帕子的手微微颤抖。
高月楼笑如春风:“明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正要去接你。”
明慧抿唇一笑:“殿下这么忙,明慧怎么敢劳烦殿下,这位姑娘交给明慧就行了,明慧一定好好照顾她,殿下安心去休息吧。”
高月楼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绝了她:“明慧,你远来是客,哪有劳动客人的道理。”
璃姬笑道:“三殿下说的是,明慧姑娘并非我齐国人,哪有自己的客人,却让外人来照顾的道理。”
话里的讥讽之意十分明显,明慧微微侧过头,似乎有些难过。
高月楼看不过去,轻声斥道:“璃姬,不得无礼。”
璃姬脸色一变,正欲开口,明慧先笑道:“三殿下,不要责怪璃姬,她说得很对,是我考虑不周,姨母还在前面等我,我先走了,告辞。”
她微微屈膝行礼,在侍女的陪伴下,仪态万千地走了。
连城看得心里直摇头,两个女人这一回合,明慧以退为进,璃姬已经输了。
高月楼把她领到自己居住的紫宁宫。
连城忍不住好奇:“你住在宫里?”
高月楼微笑摇头:“这只是我宫里的住处,在外面,我有候府,不过很少去住。”他叹了口气,又道:“母后年纪大了,希望我能多陪陪她。”
慕容太后只有两个亲生儿子,一个是已死的先帝,一个就是他。
连城道:“刚才那些姑娘是什么人?”
高月楼道:“都是慕容家或高家的宗亲,母后喜欢热闹,她们便时常住在宫里,明慧姑娘和她们不同。她的母亲是母后的外甥女,嫁给陈国亲王,明慧是她唯一的女儿,母后怜惜她,时常接她来小住。”
连城道:“原来如此。”
高月楼走后,连城独自在宫中漫步。
“小姐,小姐,您听奴婢解释。”
“还解释什么,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声音隐约有些熟悉。
啪的一声响亮。
连城无奈地想,这又是谁。
过了一会,两个人影从那边走了过来,前面的人正是璃姬,后面跟着的是一个丫环打扮的女子,脸上留着通红的掌印,嘴唇还有血渍。
连城心跳加快,这里地方偏僻,半日没有人影,璃姬选在这里和丫环议事,必有不可告人之处。
丫环苦苦哀求:“小姐,您再给奴婢一个机会。”
璃姬柳眉倒竖:“连下毒都不会,养了你这么个废物,真是气死我了。”
丫环泣道:“本来都成功了,高大人突然进来……。”
“什么?”璃姬脸色大变,狠狠揪住丫环的衣领:“你给明慧下毒,高大人看见了?”
连城感觉背心隐隐有汗滴下。
丫环战战兢兢:“小姐,高大人他……。”
“完了完了。”璃姬松开她,踉跄了一下,喃喃道:“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奴婢猜他没看见……不然,他怎么不说……。”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事情一旦败露,一切都完了。”璃姬脸色铁青:“到了阴曹地府,不要怨我。”
丫环惊呼:“小姐饶命……。”声音卡在喉咙里。
两个人影交叠,过了一会,咚一声,其中一个倒在地上。
璃姬掏出一个玉瓶,将瓶中液体倒在丫环身上,丫环的身体顿时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城看得满脸冷汗。
璃姬得意地一笑,朝这边走过来。
突然,她咦了一声:“连城。”
知道被她发现,连城索性站起身:“是我。”
璃姬盯着她仔细看了看,笑道:“果然是你,三殿下不是很喜欢你吗,怎么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
她突然想到什么,脸色发白,留神察看四周,确认高月楼不在,胆子渐渐大起来,冷笑道:“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
连城亲眼见识了她杀人不眨眼的手段,现在落到她手里,九死一生。
连城道:“不错,我都看见了,难道,你要杀我?”
“哼,留你不得。”美目中射出两道冷冷的杀气,漂亮的脸变得有些狰狞。
想不到她竟胆大到光天化日之下宫中杀人,连城吃了一惊,璃姬冰凉的指尖迅速掐住她的咽喉,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连城已经看到死神在冲她微笑。
一声轻响,璃姬摔倒在地。
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连城冷汗涔涔。
一双大手轻轻扶起她,清雅高贵的香气,香气中似乎含着某种令人心神安定的力量,她急跳的心渐渐平静。
“我一念之慈,放你一条生路,你竟然一错再错。”冰冷的声音暗含威势。
璃姬吓得不轻,跪在地上不停叩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
“看在三弟面上,饶你这次,下次绝不轻饶。”
璃姬叩头:“谢大人。”爬起身迅速离去。
连城茫然地抬起头,和他看她的目光碰个正着。
连城只觉得心头一紧,呼吸困难。
他长得很好看,但是吸引她的并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眼睛。
她从未见过如此温柔的眼神。
他看着她,就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的至宝。
连城几乎想沉溺在这样的温柔里。
高月楼走了过来,看到眼前的情景,脸上掠过一抹奇怪的表情,急忙向高月寒行礼:“二哥。”
高月寒慢慢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淡淡道:“她是你带回来的?”
“小弟在陈国一处小镇遇见连姑娘,看她孤独一人,就把她带回来,还未及禀报二哥。”高月楼答道。
高月寒俊眉微皱,沉吟不语。
月楼上前一步道:“小弟已经求得母后同意,让她住在宫里。”
高月寒喝道:“月楼。”
月楼道:“小弟在。”
高月寒沉声道:“你一向多情,邺城美女无数,再加上陈国的明慧,难道还不够?”
被他当着连城的面揭短,月楼俊脸一红,低声道:“小弟不太明白,二哥此话何意?”
“宫中人心险恶,你若真得将她视作朋友,就不该让她留在这个虎狼之地。你受罚事小,她的生死你也不在意?” 想到璃姬,高月寒难掩怒气。
二哥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今日发怒,实在是很生气了。
月楼大吃一惊,慌忙道:“二哥,小弟不觉得这里是虎狼之地,而且,外面也未必安全,连城曾和鲜卑人有婚约,那些鲜卑人如果知道她还活着,小弟怕……。”
高月寒不语。
月楼再拜:“请二哥让小弟带她回去。”
“不必了。”高月寒摇头拒绝:“把她交给我,我自有安排。”
月楼一惊:“二哥,这……。”
连城忽然开口:“你是丞相高大人?”
高月寒转眸望着她,语气温和:“是。”
连城道:“我知道你身份尊贵,月楼他不敢不听你的,可惜,我的事向来自己作主,从来不喜欢别人安排。”
高月寒居然没生气,只是看着她,目光温柔,似乎不管她说什么,他都愿意听,只要她肯站在他面前,只要她肯对他说话。
她突然很生自己的气,简直气得要命。
她仰起头,冷冷道:“我想去哪,想住在哪,想和谁在一起,都和尊贵的高大人没有任何关系,高大人如此好意,小女子承受不起。”她拉着高月楼掉头就走,只想快点逃离这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刀暗箭
连城无聊地看着水池,几条鱼懒洋洋地游来游去。
高月楼道:“是不是觉得很闷?”
连城道:“你好象很怕你二哥?”
高月楼皱了下眉,苦笑道:“我从小就怕他,一到他面前就变得老老实实。”
连城道:“他很可怕吗?”
高月楼想了想道:“他从来不笑,对我要求很严,在他面前,我不能犯错,他也不允许别人犯错。”
连城道:“他自己难道从不犯错?”
高月楼笑了:“到现在为止,他只犯过一次错,结果被贬为河阴郡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