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城门,连城一路向北,没有回头。
高月寒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程厚站在他身旁。
程厚哭了,他捂着脸,哭得稀哩哗啦。
高月寒一直沉默地站着,一动不动,直到太阳落下,月亮升起。
离城三十里的时候,连城回过头。
这里已经看不到邺城城楼,但她猜得到,高月寒一定还在那里。
连城从怀里掏出一个洁白的小东西,这是一枚漂亮的玉制印章,高月寒的私章,上面刻着高月寒印四个漂亮的小字。
连城走的时候,顺便把这枚私章顺走了。
听说,高月寒是个才子,能写能诗能画,但是她在他桌上从来没有看到他的书画,只有永远也批不完的公文。
连城想过了解高月寒,不过,她知道,高大人没有时间给她了解。
高大人自己也是明白的。
正因为彼此都明白,她走的时候,高月寒没有留。
连城看着印章叹了口气:“高大人,即然你不能陪我,就让它陪我吧。”
连城决定先去河阴,那里是她和花满天初次相遇的地方。
在去河阴之前,她必须先找到一个人。
来到小镇那座小饭馆,连城叫了一桌子菜,没有动筷子,她在等一个人。
然而,一直等到夕阳西下,那个人还没出现。
连城叫住小二:“你见过一个男孩子么,他脸上总是黑黑的,穿一件破衣服。”
小二道:“你是说四儿吧,那个小乞丐住在外面的破庙里。”
连城问了路,赶到破庙一看,小男孩蜷缩在角落里,尖削的小脸烧得通红。
连城急了,又是请大夫,又是熬药,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小男孩终于醒了过来,他第一句话便问:“你不是跟你男人走了吗?”
连城气得给了他一板栗:“他不是我男人。”
男孩一脸的不相信。
连城不想解释,她板着脸道:“听着,四儿,从现在开始,你跟着我,不许跑。”
四儿不服气:“凭什么?”
连城道:“就凭我又救了你。”
四儿不说话了。
连城把一身新衣服丢给他:“穿上,跟我走。”
四儿道:“去哪?”
连城道:“河阴府。”
四儿道:“河阴现在是魏人的地盘。”
连城头也不回道:“我知道。”
马不停蹄赶到河阴,连城先去了公主府。
她坐在早已荒废的水池边,发了好一阵呆。
四儿默默地踢石头玩。
街上有人敲锣打鼓,连城走出去,很多穿红衣服的人过去,有人抬着嫁妆,有人沿街洒喜糖,多的是挤着看热闹的人。
连城拉住一个老人问:“谁办喜事?”
老人道:“镇守河阴府的豫王,今天是他迎娶豫王妃的大喜日子。王府里大摆流水席,城中百姓只要去贺喜,不但不要随礼钱,还一人发一两银子。”
连城好一会没说话。
四儿道:“姐姐,你认识这个豫王。”
连城道:“不认识。”
四儿看着她的眼睛:“你说谎。”
连城气不过:“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说谎?”
四儿道:“你看起来有点难过,不过,也不是特别难过那种。”
连城盯着四儿看了半天,忍不住笑了:“小小年纪,就学人家察言观色。”
四儿道:“我如果不会察言观色,早就死了。”
连城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他别扭地躲开,小黑脸竟奇迹般地红了。
连城看着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很重,因为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她笑着对四儿说:“这样吧,我们一起去贺喜,顺便吃一顿免费大餐。”
四儿道:“你认识的人结婚,你难过什么?”
连城道:“我不是难过,是替他们高兴,经过很多事以后,他们终于修成正果。”
四儿:“哦。”
酒桌从大堂里一直摆到街上,来喝酒的都是城里的老百姓。
连年战乱,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酒席。
豫王元赤海攻下河阴,立刻摆酒宴,一是奉旨成婚,二是完成爷爷的心愿,三是安抚民心。
连城和四儿杂在人堆里,学别人的样,冲士兵说了声恭喜恭喜,被领到一张桌子前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酒菜,连城埋头大吃,四儿也埋头大吃,士兵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连城吃完饭,没有马上走,她抬起头看着大堂里面,新郎已经出来了,来的宾客正在敬他的酒,他们喝得很高兴,吆五喝六地大叫起来,新郎似乎醉了,脚步有些不稳。连城静静地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半晌,回过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四儿,我们走吧。”
穿过那些酒桌,连城忽然停下来,她看到另一个熟人,这是个她很不愿意看到的人,她甚至恨不得杀了他。
慕容栎高仰着头,跨着他的大青马,朝这边过来,他的脸是苍白的,嘴唇很红,眼睛也很红,他就象喝多了酒的无赖,特意来找主人霉头。
连城刚一闪念,他已经动手了,哗一声掀翻了酒桌,还踢倒了好几个凳子,引得来喝酒的百姓惊得都叫起来。
元赤海迎出来,似乎一点都不生气,拱了拱手:“慕容将军来迟了,快进来喝杯酒。”
慕容栎怒气冲冲:“少废话,快把公主交出来。”
元赤海淡淡地笑:“驸马似乎找错了地方,这里没有公主,只有我的妻子洛英郡主。驸马若要找公主,应该去平城的公主府找她。”
慕容栎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元赤海撕碎,他取出一封书信,抖了抖:“信上说,她说她要来喝你们的喜酒,你敢说她不在这里?”
元赤海道:“她是驸马的妻子,她在哪里,驸马应该比小王清楚。”
慕容栎怒道:“别以为你在娶媳妇,我就不敢动你,不交出雪容,今晚你别想入洞房。”
元赤海仍是淡淡笑着,“驸马爷,小王奉旨成婚,你执意在此胡闹,搅了小王兴致,传到皇上耳中,恐怕不太好吧。”
慕容栎握拳:“你……”
元赤海转身往阶上走,边走边道:“今晚是小王的大喜日子,小王不想和你计较,你若识趣的话,坐下来喝杯水酒,一切带过不提。”
慕容栎的牙齿咬得格格响,他突然飞身下马,朝元赤海就是一拳,元赤海闪身躲过,听到打闹声,早有人报与里面,从后面跑出两个人,一个穿着一身新娘服,另一个青衣素妆,两人一左一右,分别拦住自家男人。
洛英惊讶道:“表哥,你作什么?”
元赤海道:“你问他。”
雪容沉着脸,拖住慕容栎的手臂,把他往外拖。
慕容栎一见到雪容,立刻变乖,由着她把自己拖走,两个人分别上了马,驾马驰去。
管事的上前:“各位各位,没事了,继续喝酒。”
有人过来收拾打碎的桌碟杯碗,洛英拉着元赤海进去了,两人边走边低声说着什么。
望着他们相携相依的背影,连城笑了。
四儿道:“他们幸福吗?”
连城点点头:“一定,是幸福的。”
四儿道:“我们现在去哪里?”
连城看了看天上的月亮,不知为何,她想起高月寒。
他总是清冷得象月光,她以为他不会笑,其实,他笑起来很动人。
连城唇上的笑消失了,这样喜庆的夜,亲眼看到元赤海和洛英的其乐融融,她心中倍感孤独。
不等元赤海动手,洛英自己掀了盖头,元赤海好笑:“你这么急?”
洛英扑到他怀里:“我等了你快十年了,能不急吗?”
元赤海道:“现在已经如了你的心愿,你还要如何?”
洛英噘起小嘴:“我知道你心里还在想着她,人死不如复生。汉人有句古话,记取眼前人,从现在开始,我是你的妻,我不管你心里想谁,你一定要待我好,不然我告诉爷爷,让他打你屁股。”
元赤海眼中掠过一抹悲伤,瞬间消逝,好笑道:“你敢?”
洛英把头埋进他怀里:“有什么不敢的,你是我的夫,我们以后要在一起一辈子,我要给你生好多好多孩子,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敢不要我,我就……”
元赤海道:“就怎样?”
洛英红了眼圈:“就死给你看。”
元赤海哑然失笑。
洛英动手脱他的衣服,元赤海道:“你干什么?”
洛英道:“我要你,现在就要。”
元赤海哭笑不得:“这话应该是男人说的。”
洛英道:“我不管,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元赤海,我的男人,只属于我一个人。”
元赤海怔住,双眼痴痴地望着洛英,眼前的表妹渐渐幻化成另一个女子。
娇俏的笑颜,似梦似真。
“元赤海,记住,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你永远是元赤海,魏国的小王爷,赫赫威名的大将军。”
洛英把他推到床上,亲自脱掉他的靴子。
元赤海突然抱起她,紧紧压住,她丰满的胸部顶着他结实的身体。
洛英开心地几乎要叫出声。
红帐暖,春宵短,元赤海一梦醒来,看到枕上的旧竹哨,那是从洛英身上掉下来的。
元赤海拿起竹哨,看看熟睡的洛英,无声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
☆、往事
“是谁打乱了浮生流年,象一把无情的剑,斩断了寂寞,划破了黑夜,牵绊我们在人间。云清淡,白鹤远,青山如墨落画卷,古道仙尘渺云烟。风中的笑谈,道出人世的真言,一瞬间,沧海已桑田。往事如烟,随风飘远。无尽岁月,诉不尽情牵。多少梦回,犹见如初的容颜,饮风共醉月,谈笑江湖间。”
四儿道:“姐姐,你在唱什么?”
连城回眸一笑:“我在唱江湖。”
四儿道:“江湖是什么?”
连城怔住,想了想道:“江湖就是人和人的世界。”
四儿道:“我明白了,江湖就是我们和他们。”
连城忍不住摸他的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四儿躲开她的手,脸又讪讪地红了。
连城放声大笑。
看到楚州城外的墓,连城愣了一下,墓明显被人修葺过,砌了砖块,立了墓碑,上书:情侠花满天之墓。
连城点头:“你倒当得起情侠二字,世上也只有你当得这两字。”
她伸出手轻抚墓碑,小心翼翼,就如抚上花满天的脸。
四儿道:“他是姐姐的男人?”
连城叹了口气:“差一点就是。”
四儿道:“为什么?”
连城道:“因为我没有早点告诉他,我喜欢他,如果我早点告诉他,他也许就不会死。”
四儿若有所思:“姐姐是说,有什么话,一定要说出来,不能憋在心里。”
连城道:“我已经吃了这个亏,后悔一辈子,所以,你一定要记住,喜欢一个人,就要赶紧告诉他。”
四儿象大人一样叹了口气:“我喜欢镇上李大嘴的女儿李茵儿,可惜我已经没有机会告诉她。”
连城笑了,眼波流转:“怎么会,你还有机会,等你长大,去镇上找她,说不定她也喜欢你,正在等着你呢。”
四儿眼睛一亮:“真的?”
连城:“当然是真的,姐姐何时骗过你。”
四儿望她身后:“那个男人是谁?你认识吗?”
连城道:“什么男人?”
四儿道:“他已经站在那里看你很久了,好象跟你很熟。”
连城心口一窒,猛回头,雷虎站在那里。
连城忍不住失望。
雷虎朝她走过来,恭敬地拱手:“高大人吩咐属下在此等候多日,连姑娘终于到了。”
连城微微讶然。
雷虎道:“高大人说,连姑娘想找回一段失落的记忆,下官也许能帮上忙。”
连城道:“你……当官了?”
雷虎道:“区区楚州守备之职,不足挂齿。”
连城兴奋地跳起身,抓住他的衣袖:“你有功名在身,刘员外答应把女儿嫁给你?”
雷虎笑了,笑容满足甜蜜:“她现在是我的妻,还给我生了一个儿子,刚满月。”
连城喜道:“好啊,快带我去看。”
两年不见,小翠胖了很多,脸圆了,身子更圆,腰身象个圆水桶,不过她一点都不在意,脸上笑咪咪的,雷虎也不介意妻子变成什么样子,看她的目光就好象她还是当年的小翠,还是那么美。
连城抱起胖小孩狠狠亲了几口,把孩子亲得哇一声大哭起来。
小翠赶紧接过孩子,笑着打趣道:“连姑娘这么喜欢孩子,何不自己生一个。”
连城刚想开口,雷虎接过去道:“连姑娘要是愿意,生一打也可以,高大人一定高兴得很。”
连城脸红了,四儿象发现新大陆一般,大声道:“姐姐,原来你也会脸红。”
连城转身跑了出去,心怦怦地跳,脸象火烧云一样,越来越红。
小翠把孩子交给丈夫,随后走出来,陪她坐在院子里。
小翠道:“我听夫君说,你来想找回失去的记忆?”
连城点点头:“是。”
小翠道:“我听他们说过,你和高大人的事。”
连城静静地听。
小翠把所有经过说了一遍,说到楚州城楼下,连城对高大人说过的话。
连城轻轻啊了一声,脸又红了。
小翠笑着说:“我夫君说,那是他第一次看到高大人笑。”
连城捧着脸发呆,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奇迹般地连在一起,空了的那些,全是有关她和高大人。
小翠又说:“高大人孤身对敌,险些丢了这条性命,他记挂着姑娘,硬是从死里捡回一条命。”
连城低下头,揉弄着手里的衣带。
小翠道:“高大人重信诺,答应你的事就一定要办到,连姑娘,你千万不要辜负高大人。”
连城低低道:“我不知道,我和他之间曾经发生过这么多事。”
四儿突然跳出来,大声道:“姐姐,你说过,喜欢一个人一定要让他知道,不然你会后悔一辈子。”
连城涨红了脸,啐道:“走开,就会胡说。”
四儿叫道:“姐姐害羞了,姐姐害羞了。”
连城追上去打他,他比泥鳅还滑溜,一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天色渐暗,连城坐在花满天墓前。
她手里拿着短刀,费力地在花满天墓碑上加了一行字:未亡人连城拜。
她想,花满天在九泉之下,会感到一丝欣慰。
她不知道,她走后三天,元赤海出现在墓前。
这里埋着花满天,他的情敌,他钟爱的女子心里的那个男人。
如果可以交换,他宁愿他是花满天。
他永远记得高月寒说过的话:“男人天生就是保护女人的,如果连自己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男人。”
“你根本不懂怎么去爱一个女人,你不配得到连城,你很快就会失去她。”
他的心象刀绞一样痛,一拳击打在墓碑上,拳上打出了血。
和洛英成婚,并不能消除他心中的痛苦和思念,这思念是如此绝望,绝望的火焰每日每夜毒蛇一样撕咬他的心。
突然,他看到了墓碑上新刻的字,一行字刻得歪歪扭扭,痕迹很新,他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这行字。
他蹲下身细看,这行字是:未亡人连城拜。
他的心象被锥子扎了一下。
痛,却说不出来。
洛英在等她的夫君,元赤海说去看看花满天,她没有反对。
去看看也好,男人就是这样,你越是拦着他,他越是想去,你放他去,他反倒会感激你,觉得你是他的好妻子,加倍地珍爱你。
她心里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她不会告诉元赤海,永远都不会说。
元赤海回来的时候,天已快亮,他阴沉着脸走进来。
洛英迎上去,“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元赤海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她还活着。”
洛英脸色变了:“谁告诉你的?”
元赤海看着她的脸:“你早就知道?”
洛英觉得自己的舌头僵住了,她说不出话。
元赤海扣住她的手腕:“我们成亲以前,你就知道?”
洛英咬着下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元赤海眼里象有两团火,烧得他痛苦不堪:“你们都知道,只瞒着我?”
洛英眼里涌出泪花:“我这样做是为你好,就算她还活着又怎样,你们根本不可能在一起……”
元赤海厉声喝道:“至少,我有知道的权利。”
洛英双唇颤抖,元赤海的愤怒,让她更愤怒,愤怒得几乎失去理智,她冲着他大喊道:“她还活着,那又如何?知道你和我成亲,她一定恨死你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她,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拍,元赤海甩了她一巴掌,冲出门。
洛英捂住脸,跺着脚哭叫:“好,你有种,有种就不要回来,这辈子都别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忘记
连城坐在火堆旁烤火,火上架着地瓜。
四儿不停转动地瓜。
连城忽然笑了。
四儿道:“姐姐笑什么?”
连城道:“我想起一个人,他也象你这样烤地瓜,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
四儿道:“姐姐知道,为什么不教我别的方法?”
连城道:“我看到你这个样子,心里会想起他,所以我宁愿你一直这样烤,因为我以后可能不会再想他。”
四儿道:“姐姐决心忘记他?”
连城道:“有些人和事,是应该忘记的,忘得越干净越好,因为我想开始新生活。”
四儿道:“姐姐要去找那个高大人。”
连城给了他一板栗:“谁说我要去找高大人?”
四儿道:“姐姐过去的事都想起来了,为什么不去找他?”
连城道:“高大人属于朝廷,不属于我,我会想他,但是,我不会嫁给他。”
四儿道:“这样,岂不是两个人都会伤心?”
连城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会伤心,他也会,不过我想,这是暂时的,因为他有比我更重要的事要做,我也会想办法忘掉他。”笑了一下,她看着四儿:“我想去闯荡江湖,你愿意跟我一起吗?”
四儿道:“我愿意,姐姐去哪,我就去哪。”
高月寒坐在一大堆公文前,几乎被公文埋了。
程厚愤怒瞪了那堆公文一眼,把自己手里的大盒子恭恭敬敬地放在高月寒面前。
高月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官府来函。
程厚道:“都是有关连姑娘的。”
高月寒抽出其中一封,打开。
程厚道:“连姑娘这次又做了什么?”
高月寒把信递给他:“你自己看。”
程厚看了一遍,笑了。
高月寒看着那些公函:“内容想必都一样。”
程厚道:“连姑娘拿着高大人的印,做了不少大快人心的事。”
高月寒道:“她开心就好,随她去吧。”
程厚道:“那些地方官如今听到连姑娘的名字,个个变色,就如见到高大人。”
高月寒道:“这样也好。”
程厚道:“属下恨不得在连姑娘身边,和她一起惩治那些贪官污吏……”他猛顿住,意识到这话应该让高大人来说。
高月寒看了他一眼,把公文推到一边,细细地打开每一封公函看。
程厚悄悄退到身后。
这是每个月高大人最高兴的时刻,他实在不忍打扰高大人。
四儿打开一张榜文,贴到城墙脚下。
立刻围上来一群人观看,前面的人喜道:“连大人到了。”
另一人欢天喜地:“榜文上写了,官员有贪墨渎职的,一律告到连大人那里,我家的冤情有望了。”
有人道:“这位连大人是何许人也?”
知道内情的答道:“他是高相爷的特使,高相爷赐他玉章一枚,代高相爷行钦差之职,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从楚州走到这里,处置了不少贪官,大快人心啊。”
众人应和:“高相爷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是啊是啊。”
连城所住的客栈,来拜访的官员早已排成了长队,连城一个都不见,此时她正在小茶馆喝茶,听身边的百姓们议论。
四儿兴冲冲地跑回来,在她耳边小声道:“榜文贴好了,城里的百姓可高兴了。”
连城忽道:“我们走吧。”
四儿惊讶:“走?我们才刚到这里。”
连城道:“马上走,晚了恐怕来不及。”
四儿跟着她出了城,没有骑马。
连城奔出去十里地,带他进了一片茂密的茅草丛,隐在里面。
四儿小声道:“发生什么事?”
连城道:“我方才在茶馆见到一个人。”那个背影虽然只是一闪,但是她绝不会看走眼,这个人烧成灰她都认得,慕容栎那混蛋,居然潜入齐国城池,暗中跟踪她。
四儿道:“是姐姐的仇人?”
连城道:“是。”
马蹄声响,慕容栎远远追过来。
他擦过茅草丛,继续往前。
四儿想起来,被连城按住。
又过了一会,慕容栎突然折返,如果这时他们出来,正好被他抓个正着,四儿出了冷汗。
连城不动,瞪着那个黑暗中的人影。
慕容栎四下张望,过了一阵,他跳下马向茅草丛走过来。
连城死死地按住四儿,一动不动。
慕容栎不敢进到茅草从里面,他掏出大刀,往草从里狠狠捅了几刀。
又过了一阵,慕容栎露出失望的神色,上马走了。
连城缓缓起身,四儿啊了一声,连城扭头去看,惊道:“你受伤了。”
慕容栎手上的刀划破四儿的胳膊,幸好伤得不重。
连城给四儿包扎好伤口,带他回城,四儿道:“他为什么跟踪姐姐?”
连城道:“他的目的我也不太清楚,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能再露面。”
四儿不甘心:“难道就这么算了,他可以跟踪我们,我们也可以对付他。”
连城道:“他的妻子是我的朋友,最好的朋友。”
四儿道:“妻子是妻子,他是他。”
连城道:“大人的事,你不明白。”
四儿呆了呆,大声道:“我不是小孩子,我今年已经满了十四岁,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连城愣了一下,扑哧笑道:“是,你长大了,你现在是大孩子。”
四儿不服气:“我也不是大孩子。”
连城伸手摸他的头,软语哄道:“好了,我知道了,走吧。”
一个月走了三座城池,四儿累了,他懒懒地趴在桌上,连他最爱吃的排骨面都不想吃。
连城也想停下来休息,毕竟她已经一个月没有顶着高大人特使的身份在外面招摇。
就算慕容栎是个追踪猎物的高明猎手,他也应该早被甩掉了。
四儿还是个孩子,她自己也不是什么不眠不休的铁人。
连城挑起一根细细的面条,一点点往嘴里送,和四儿一样,她累得什么都吃不下,无论是谁,如果整整一个月没有好好睡过觉,都会疲劳到极点,她不信慕容栎还能跟上他们。
连城努力吃面,还剩半碗面汤,她端起来勉强咽下去。
四儿也懒懒地挑了几根面条塞到嘴里。
付了面钱,连城拉着四儿往外走,她决定今晚找一家最好的客栈,好好睡一觉,什么都不管了。
有人走过来拦住他们,他个子很高,挡住了阳光。
连城心一沉,握紧四儿的手。
他不说话,连城也绝不先开口。
过了好一会,慕容栎笑了,笑声很得意:“你一定想不到,我还在你后面。”
连城道:“草原上最狡猾的是狐狸,不过狐狸进了猎人的地盘,一样会被剥皮拆骨,活活杀死。”
慕容栎挑眉:“姑娘能否告诉我,这里谁是猎人?”
连城道:“所有齐人,都是猎人。”
慕容栎哈哈大笑,连城松开四儿的手,示意他快跑,四儿很听话,他立刻转身跑了,跑得很快。
慕容栎没有阻拦,他看着连城:“两年,你居然一点都没变。”
连城道:“将军也没变,还象从前一样卑鄙无耻。”
慕容栎沉下脸:“连城,不要自寻死路。”
连城道:“现在不知道谁在自寻死路。”
慕容栎指指身旁川流不息的人,不屑:“你以为这些齐国百姓会救你?”
连城当然知道这些人不会救她,没有谁会多管闲事,更何况慕容栎穿得很华丽,象个富家公子,她却穿得象个卖大饼的,世人多势利,就算慕容栎当街把她抢去,人们也只会有些奇怪而已。
连城捏着怀里的玉章,淡淡道:“将军,这里说话似乎不太方便。”
慕容栎看了看身旁:“这里有家酒店,酒店里有包厢,不管是说话还是做别的什么,都很方便。”他说话的语气很暧昧,眼神也很暧昧。
连城居然笑了笑:“好。”
慕容栎很得意,他看得出连城也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跟他走。
他没有发现,连城悄悄把手里的玉章扔到地上。
高月寒印,如今齐人谁不认得这枚印章,它盖在无数榜文上,惩治了不少贪官污吏,大快人心。
如果四儿不幸没有逃出去,这枚玉章是唯一的希望。
连城跟着慕容栎走进酒楼。
慕容栎要了一间最豪华的包厢。
小二开始上菜,都是最好的菜,慕容栎从来不缺钱。
连城看着他的脸:“你脸色不太好。”
慕容栎露出一丝不快,没说什么。
连城道:“我听说你娶了雪容公主,她还好吗?”
慕容栎不愿提起雪容,岔开话题:“吃菜,凉了不好吃。”
就算面前摆的是山珍海味,有个慕容栎在,她也吃不下去。
连城道:“你们不好?”
慕容栎从鼻子里喷出一大股冷气:“好,很好。”
连城道:“不好就是不好,你一脸怨气,谁看不出来。”
慕容栎被她踩到痛处,咬牙:“你喜欢管别人闲事?”
连城叹气:“其实,我可以帮你们夫妻重归于好。”
慕容栎睁大眼睛:“你有办法?”
连城道:“要得到女人的心,最好的法子就是等。”
慕容栎一愣:“等?”
连城道:“再固执的女人,也禁不住细水长磨,你可曾见过石磨磨不碎的豆子?”
这丫头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慕容栎笑了:“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不要提这些扫兴的话题,我一直想知道你的床上功夫如何,今日这么好的机会,怎么能放过。”
连城暗骂一声无耻,脸上仍笑道:“将军大老远的,跟着连城东奔西跑,当然不是因为这个。”
慕容栎挑眉:“你说对了,我找你,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你知道是什么?”
连城道:“镇南大将军王要杀我?”
慕容栎道:“不错,他确实想杀你,不过杀你实在太简单,根本用不着我出手。”
连城道:“是什么?”
慕容栎笑着说:“我奉皇上旨意,用你换一个人。”
连城反应迅速:“慕容太后。”
慕容栎漂亮的眼睛眯了起来,更象一只狐狸:“你猜得很对,不过,现在知道已经晚了。”
连城不再理他,拿起筷子大口吃菜。
慕容栎吃惊地看着她:“你饿了几天?”
连城道:“其实我刚刚才吃过,我本来吃不下,现在突然有了胃口。”
慕容栎笑:“因为我?”
“不。”连城瞟了他一眼:“因为这顿饭可能是你请我吃的最后一顿,以后想再叫你请客,一定不容易。”
慕容栎讶道:“为何?”
连城笑了笑,道:“因为你很快就要死了,就算不死,也和死差不多,我如果不赶紧趁着你还活着,多吃一点,岂不是可惜。”
慕容栎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狐狸眼里喷出两道火焰。
连城似乎什么都看不见,继续大吃特吃。
慕容栎握紧双手,半晌,慢慢松开,眼里闪出奇异的光:“真是个奇怪的丫头,死到临头,还能吃得下去。”
连城把好吃的,喜欢吃的都吃了,心满意足地放下筷子。
慕容栎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他已经想了她很久,本来想找一家最舒服的客栈,要一间最大最好的上等房,加上热水和柔软的床铺,细细地,慢慢地享用她。
现在他突然改变主意,夜长梦多,他必须尽快得到这丫头,以免节外生枝。
连城道:“将军,你敢不敢跟我打赌?”
慕容栎的心情变得很好,小丫头绝对逃不出他的手心,时间还有得是,他可以不用急着回去交差。
他笑着说:“打什么赌?”
连城道:“我知道门外有人,而且不止一个人,如果将军动手,他们就会冲进来,制住将军。”
慕容栎几乎忍不住回头,他好不容易忍住,他已经上过高月寒的当,不会再上这个小姑娘的当。
连城道:“你不信我,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知道,我说的是真话。”
就在这时,门响了。
一个谁都没有想到的人出现在门口。
连城轻呼:“元赤海。”
慕容栎笑不出来了,他要是敢碰连城一根手指头,元赤海的刀马上就会砍向他的脑袋,女人当然比不上性命重要。
元赤海一进来就瞪着他的手,慕容栎赶紧松开,站起身,笑道:“小王爷……”
元赤海指着门:“滚。”
慕容栎沉下脸:“豫王,别忘了这里是什么地方。”
元赤海没有第二个字,他瞪着赤红的眼睛:“滚。”
慕容栎只能出去,他没有别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两个人都沉默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元赤海忍不住了,他走上前,托起连城的下巴,逼她看着他:“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连城道:“我为什么要来找你?”
元赤海语塞。
连城慢慢推开他的手,站起身:“王妃还好吗?”
元赤海的脸瞬间变得苍白。
“本来该准备一份贺礼。”连城笑了笑,是真正的笑容,看在元赤海眼里,却象讥讽一般,刺得他胸口一阵痛。
连城道:“我没有太多钱,太差的贺礼,王妃也看不上,想来想去,只好不送,你不会见怪吧。”
元赤海咬牙,再咬牙:“小连,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如果知道……”
连城打断他,仰起头:“洛英郡主是真得喜欢你,这一生能找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人很不容易,其实我很羡慕你们。”
元赤海的心更痛,痛得说不出话。
连城道:“我先走了,还有个朋友在前面等我。”
元赤海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心如刀绞。
连城推开门,一只手拉住她:“不用去了。”
连城回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元赤海不敢和她对视,低下头:“那个小男孩,在我手里。”
久久的沉默。
连城苦笑:“情人做不成,便连朋友也不能做。”
元赤海道:“鲜卑人和汉人做不了朋友。”
连城道:“你想怎样?不要告诉我,你和慕容栎想的一样。”
元赤海腾地跳起身,怒目看着她:“你以为我和他一样卑鄙,我这样做,只是想……只是想……”他说不下去。
连城道:“为什么不说下去?”
元赤海无法再说下去,再说下去,他就和慕容栎一样了。
连城道:“我知道,你不是慕容栎,慕容栎是个真小人,他心里想什么,想做什么,他从不否认。”
元赤海的心又是一阵绞痛,如果当初他不做什么君子,也做小人,现在,他是不是已经得到小连。
连城道:“元赤海,说吧,你想怎样?”
元赤海紧紧地咬着牙,几乎咬出血。
他想把她怎么样,他又能把她怎么样?
他爱着,痛着,伤着,反复折磨自己。
最后,她却离他越来越远。
连城跟着元赤海走出城。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各怀心事,默默无语。
风从脚下吹过,树叶一片片舞着。
当年,两人也曾经这样走着,一前一后,那时候,他是主子,她是奴才。
后来,没有后来。
元赤海回过头:“四儿就在前面等你。”
连城点头:“多谢。”
元赤海看着她,唇上的笑容有些凄凉:“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连城也笑了,她笑起来眼睛很亮,亮得象天上的星星,眼波流转,仿佛蕴含着无限温柔。
元赤海几乎想改变主意。
连城笑着说:“当然,我们永远是朋友。”
元赤海紧握的拳徐徐松开。
他看着连城离开他,慢慢走上那条通向土庙的路。
他的心仿佛碎了。
他知道,他和小连,从此,只是朋友而已。
不,他不甘心,他突然发力狂奔,连城推开门,走进土庙,他也冲过去,一进庙门,他就意识到他迟了。
庙里已经没有四儿,只有两个女人。
洛英手里执着短刀,抵着连城的咽喉。
元赤海只觉得嘴里阵阵苦涩。
洛英道:“你信不信我会杀她?”
元赤海不说话。
洛英眼里流下大颗的泪珠:“元赤海,我说过,如果你敢不要我,我就死给你看,不过,我死以前,一定先杀了她。”
元赤海伸出手:“你听我说……”
洛英喝断他:“我什么都不想听。”
连城道:“其实你应该听他解释,因为他并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洛英望着元赤海,元赤海点头:“相信我,洛英。”他向她伸出双臂,“把刀扔了,到我身边来。”
洛英看着那个熟悉的怀抱,眼里的泪珠大颗大颗往下掉。
连城叹了口气:“洛英,元赤海是你的,将来也是你的,没有谁能夺走。”
洛英泪眼模糊:“我凭什么信你们?”
连城道:“元赤海可以立誓。”她朝男人使眼色。
元赤海无奈,沉声道:“我发誓,一生一世……好好待你。”
洛英呆了半晌,哇的一声哭起来,元赤海张着双臂:“过来。”
洛英丢了手里的短刀,哭着走向他,元赤海抱住她:“好了,别哭了。”
连城站在那里,她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难过,高兴是为他们夫妻俩,难过是为自己。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女人,一个女人,就算是蒲公英的种子,始终也是要有一个归宿的。
就在这时,一只手突然从身后捂住她的嘴。
连城来不及挣扎,被他抱起跃出破庙。
大青马四蹄飞攒,驮着他们驰向黑暗。
黑暗似乎没有边际,黑暗中藏着很多危险,慕容栎可不在乎,他只觉着他怀里的女孩子身子很柔软,腰身很细,很有弹性,没有一点多余的赘肉,他可以想象得到她脱掉衣服是什么样子。
他已经在想她在他身下叫唤流汗的样子了。
有一种人很喜欢做美梦,而且能够美梦成真,象慕容栎这种真小人,往往能够诡计得逞,因为他们从来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他们心中从来没有道德二字,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想要就要,想拿就拿,上天似乎对他们特别眷顾,他们得到的总是比别人多很多。
这就是为什么世上小人越来越多,君子却越来越少。
不过,慕容栎还是高兴过头了,他的心思全在怀里的女孩子身上,没有察觉到暗处有一枝箭已经瞄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