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当下伸出手:“把药瓶拿来。”
他笑着把药瓶交到她手里,小贼低下头,小心地撕开伤口上的衣服,露出那块剑伤,将药洒在伤口上,血很快止了,她又到自己衣服下摆上撕了好大一块布,细心地为他包扎,动作很轻很柔。
他不禁道:“你真象个女孩儿。”
她嗔了他一眼道:“胡说八道。”
他被她这似怨似怒的目光看得心一阵乱跳,暗骂自己:你这是怎么了,怎得倒似没见过女人似的,连一个长得秀气的小男孩都能弄得你心猿意马,难以自禁。
他敛起心神,见小贼不顾脚伤,举着火把在地洞里走来走去,东张西望,忙道:“快坐下休息,脚伤不愈,以后一下雨就会发伤。”
她回头瞪他一眼道:“少说话,小心牵扯到伤口。”
他只得住了嘴,却因着小贼这句关心的话,心里泛起一抹别样的温暖。
“哇,找到了。”小贼欢喜的叫声把他唤回现实。
他抬起头,小贼冲他笑道:“我知道了,这里是地主老财的粮仓,一共七个房间,堆满粮食,有通风口,有水池,我们就在这里养伤,等养好了伤再走。”
他被小贼明媚的笑容弄得心里暖暖的。
“哎,海赤乌,你来帮个忙。”小贼大大咧咧地使唤他。
海赤乌很乐意地做着事,把粮袋打开,小贼舀了粮食,洗好了,支起一个刚找到的小铁锅,架在火上慢慢熬。
“明早我们喝米粥。”她开心地宣布。
只是一碗米粥,一个阴暗的地窖,小贼就如此开心快乐,而他自己呢,自从三年前爹娘走后,他就没有再开心过。
因为有小贼,这个阴森的角落,突然间仿佛洒满了亮丽的阳光。
作者有话要说:
☆、离歌
“海赤乌,你丢了衣服以后,是不是很生气?”小贼托着腮,坐在一旁看着他,清澈如水的眼睛亮闪闪的发光。
海赤乌笑了:“当然生气,你想想,如果我偷了你的衣服,你没有衣服穿,光屁股让人家看,会不会生气。”
她想了想道:“是啊,会生气,不过你现在怎么不生气了呢?”
海赤乌扑一笑:“你救了我,我当然不生气,我还要感谢你。”
她摆了摆手:“谢就不必了,要不这样,我不作你的奴才了,好不好?”
他一愣:“你想作什么?”
“兄弟啊,当然是作兄弟,汉人和鲜卑人本来就应该是兄弟嘛。”她笑着拍拍他的肩。
胸口突然涌起一股狂潮。
兄弟?汉人和鲜卑人可以做兄弟吗?
他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两个不同的民族之间除了世仇,战争,不停地杀戮,还有什么。
除了他的爹娘,他们因为相爱,不顾彼此的民族差异,毅然结合在一起,结果呢?双双客死异乡,只留给他无限的怀念和彻骨的痛苦。还是爷爷说得对,鲜卑人不可以爱上汉人,汉人也不可以爱上鲜卑人,不容于世俗的爱情,会被太阳之神诅咒。
“不,汉人和鲜卑人永远作不成兄弟。”他缓缓摇头。
她听了,笑道:“现在不是,以后会的。如今的鲜卑还有其他民族,将来总归要归入一个大家庭。”
海赤乌吃了一惊,掩不住心底的兴奋道:“你是说鲜卑会统一中原?”话一出口,便觉着自己问得有些好笑,眼前这个男孩的一句话,怎会让自己信以为真。
她扑哧一声笑了,拍着手道:“我是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呢。”
海赤乌脸色微红,探索的目光移到她脸上,岔开话题道:“小贼,说说你,你为什么出现在那座林子里,要知道,那座林子一直荒无人烟,不然我不会在那里毫不设防的洗澡。”他想起来后怕,鲜卑是个警惕性极高的游牧民族,随时做好战斗准备,连洗澡喝水的时候,武器都放在手够得着的地方。
之所以如此麻痹大意,完全因为那里方圆数十里没有人烟,他极少见到如此清澈的泉水,玩得兴起,便离放衣物的地方越来越远了。
她心中一惊,急忙岔开话题道:“你觉得今晚偷袭我们的是什么人?”
海赤乌触动心事,长叹一声道:“你说呢?”
她想了想道:“难道是你的武舅舅?那个领头的生得又干又瘦,确实有点象你舅舅,不过,他们为什么要伤害你,我有点不明白。”
海赤乌笑容苦涩:“我开始也不明白,现在明白了。杀我爹娘的,一定是武烈德这个老匹夫。”
她吃了一惊道:“果真是他,为什么?”
海赤乌长叹一声道:“等仵作验过尸,自然真相大白。”
她哼道:“要真是他太干的,太无耻了。”
海赤乌轻声道:“所以说,鲜卑人和汉人永远做不成兄弟。”
她看着他道:“我不信。这里面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吧。”
海赤乌吃惊于她的机敏,只得以实相告:“其实武家和我家是世仇,我的叔公杀了武家的上任长老,武烈德的叔叔武青云。”
她恍然道:“原来如此,这都是上辈子的仇恨,冤冤相报何时了,本来你爹和他的妹妹结了亲家,就该相逢一笑泯恩仇,这又是何苦。”
海赤乌双拳紧握,冷冷道:“这笔血债,他迟早要还。”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劝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这样杀来杀去的,何时是个头啊。”
海赤乌重重地叹了口气道:“小贼,你不明白,我不杀他,他也会杀我,这段仇,我放不下,他们也放不下。除非有一天我死了。”
她突然醒悟道:“我明白了,这就是江湖。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海赤乌闻言,不禁笑道:“对,这就是江湖。朝堂之上,武林之中,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她哼了一声道:“江湖这么无耻下作,我想最好一辈子都别和江湖沾上关系。”
海赤乌见状,忍不住伸手轻点她小巧的鼻尖:“小贼,从你动手的那刻起,你已经是江湖中人,生也是江湖,死也是江湖,这辈子都和江湖脱不开,不过,你放心,哥哥我会罩着你的。”
她鼻尖一皱,脱开他的手,斥道:“你是谁的哥哥?不要乱叫。”
他茫然状:“咦,刚才是谁口口声声说以后不作奴才,要做兄弟,现在想不认账也晚了。”
她嗤了一声道:“就不叫你哥哥,气死你。”
娇嗔的模样儿与女孩无异。他心中一动,笑道:“你说话神气真象我表妹,我表妹也老是说气死你,气死你。”
她心知自己一不小心露出了女儿态,当下挺起胸膛道:“你表妹是女流之辈,我可是大男人,你不要瞎比较。”
他只觉得她生气的样子也可爱得很,伸手拍拍她的肩,语气不禁带上了些宠溺:“好,说得对,你是大男人。”
“以后不许叫我小贼。”她呲出一口白牙,装模作样地威胁他。
他忍俊不禁,连连点头道:“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她想到自己的身世,心里一酸,轻轻说道,“我叫连城。”
“连城?”望着小贼玉一般细致的脸,他有些痴了。
“睡吧,睡吧。粥让它慢慢熬着,天亮就好吃了。”她抽出其它柴火,只留下根长柴禾,让它慢慢炖着,离他远些,在粮袋上躺下,又搬来几个麻袋,分别盖在海赤乌和自己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她从梦中突然惊醒,地窖里依然黑乎乎的,她点亮了火折子,悄悄凑过去,微光中海赤乌的睡颜安祥平静,比白天总是沉着脸的他更有一种说不出的魅力。脑子里忽然想起那天在大溪边看到的景象,她顿时一阵耳热心跳。
呆看了好一阵,他轻轻一动,她立刻如惊鸟一般飞快地离开他。
“娘,娘……。”睡梦中他轻声低喃。
“做梦都喊娘,你还没断奶啊。”她不屑地嗤了一声,翻个身睡觉,不一会就睡着了。
这一晚,他梦到了早已去世的娘,娘还象年轻时一样美丽,作为武林女子,她即有女儿家的柔美细腻,又有男子的飒爽英气。
一股米粥的香气弥漫在地窖中,他一个激棱睁开眼。
小贼就蹲在他眼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笑嘻嘻地说:“哈哈,还是粥有用,我叫了你半天,你都不肯睁眼,把粥端到你面前,你一下就醒了。”
海赤乌明显有些窘,这个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大男人的英俊男子,窘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好笑,她有意不去看他微微发红的脸,用一把不知从哪捡来的破勺搅着米粥说:“吃不吃啊,不吃我可吃了。”
他接过粥,用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她站起身,故作潇洒地甩一甩衣袖,把徐志摩的那首偶然随兴搬出来卖弄:
“你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我的波心,你不必讶异,也无须欢喜,转瞬便消失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海赤乌呆呆地看着她,一愣一愣的。
“怎么样,这首诗好听吧。”她得意洋洋地说。
男人沉默了好一会道:“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这是什么意思?”
她恨铁不成钢的说:“只是一个比喻,比喻,笨啊,难道硬要我说你我相逢在洗澡的大溪水旁……。”说到这里,她猛地刹住口,脸不觉红了。
望着她红晕满腮的圆脸,海赤乌不禁看呆了。
她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急忙端起剩下的一碗粥,大口大口喝起来。
“小贼……。”他唤道。
“不许叫我小贼,不然跟你翻脸。”她佯怒道。
海赤乌笑道:“好,不叫小贼,叫你小连,好不好?”其实他心里还是喜欢叫男孩小贼,感觉特别亲切。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口扯了个谎:“我跟随我一个远亲去成都经商,路上遇到山匪,身上的衣服都破了,盘缠也丢了,正好林子里见到你们,就随手拿了那些衣服。”
她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他完全信了。
待小贼吃完,他又好奇地问:“说真的,那天晚上,几个蒙面人围攻你,我捏了把汗,谁知道你怎么突然间成了武林高手。”
她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平时就是个普通人,只有到了生死关头,才能施展武功。”
海赤乌道:“这其中必有古怪。你可曾仔细想过个中缘由。”
她摸摸后脑勺,茫然道:“商队被山匪袭击后,我受了惊吓,之前的事都不记得,连自己家在哪都全忘了。”
海赤乌惊道:“有这等事?”
她白他一眼:“骗你干嘛。”说完忙借故走开去,海赤乌在背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扭头打量四周,只见地窖里堆了数百袋粮食,地面平整,最高处高达三米,有木门,甬道,推车,显然是大富人家的地下粮库。
他支起身子,慢慢顺着其中一条甬道走了一阵,前面露出一扇木门,轻轻拉一下,门是关着的,外面被拴子扣住了,他掏出怀里的匕首,从门缝里伸出去,小心地一划,匕首锋利,拴子应手而断。他拉开门,往外望了一眼,夜色下,眼前似乎是个后院,一个人都没有。
他放心了,把门照原样关好,回到地窖中。
小贼低着头在泥地上画着什么。他无声无息地走过去,立在他身后。只见小贼写的是几个奇怪的字,依稀看着象是两个汉字:回家。
小贼用心地写着这两个字,一直写,回家,回家……不一会,一地全是回家。
“为什么写回家?”他忍不住打破沉默。
她吓了一跳,跳起身斥道:“你作什么,偷看人家。”说着忙用脚去踩那些字,使劲地擦,脚痛未好,她疼得皱起眉头。
他慌忙扶她在麻袋上坐下,她赌气甩开他的手:“不要碰我。”
他知道自己一定无意中触到了小贼的伤处,当下不作声,只是默默地看着她。
她被他看得有些难为情,扭过脸道:“别看了,脸上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道:“好,我不看你,我睡了。”
她嗯了一声,呆呆地坐在那里出神。
他松了口气,躺下来枕着麻袋,怀里有一个小小的竹哨,是娘留给他的。
他把竹哨取出来放到唇边,哨子吹出的曲子清亮悦耳,眼前仿佛现出一幅巨大壮美的图画,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无数牛羊牲畜,奴仆成群,那里是他的家。
原以为可以和爹娘一起回去,如今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两行热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她托着腮,静静地听着,没想到眼前这个英俊的男子吹出的音乐如此动人,让她想起了遥远的二十一世纪。
海赤乌惊觉自己在流泪,慌忙抹了把眼睛,悄悄看小贼,她似乎在沉思。
他咳了一声道:“小连,小连。”
她抬起头笑了:“你吹的真好听,这支曲子有名字吗?”
他愣了一下,轻声说:“这支曲子是草原上的民歌,没有名字。”
她歪着头想了想说:“这支曲子听起来旷远清逸,带着些伤感,不如就叫离歌吧。”
“离歌?”他的心象被重锤击打,几乎停止跳动。离歌?离歌!原来娘教他的这支曲子,是一支离歌。那些哀伤悲惋的调子,蕴含着娘思念故乡的离恨和乡愁。
作者有话要说:
☆、竹哨
她发现海赤乌惨白的脸色,疑道:“怎么跟死了人似的,一付哭丧相。”
海赤乌闻言,脸色愈发难看。
她心知失言,眼珠一转道:“好了好了,别生气,我给你唱首歌。你听了以后一定很开心。”
她清了清嗓子,在男人的注目下开口唱道:
“灯火阑珊墨迹还未干
烈酒一盏 把思念点燃
借你的剑 不知何时还
欠你的情不知该怎么还
前世若真的有缘又何必让你为难
此生若注定无缘又何苦让我心酸
我走过千山万水只想再见你一面
栀子花开的时节让我们江湖再见
飞雪连天笑唱菩萨蛮
清风长剑 斩不断牵绊
借你的马不知何时还
欠你的情我用一生来还
前世若真的有缘又何必让你为难
此生若注定无缘又何苦让我心酸
我走过千山万水只想再见你一面
栀子花开的时节让我们江湖再见
海赤乌听她唱完,吃惊道:“这首歌确实,很好听。不过……”
“不过什么?是不是我唱得不好?”她迫不及待地问。
海赤乌见她如此,忍不住失笑道:“其实我不是说你唱得不好,只是你的声音太尖细,如果让我这样的大男人来唱,应该更合适一些。”
她柳眉倒竖,咬牙切齿道:“你的意思就是拐弯抹角说我唱得没你好,看打。”说着作势欲打他,海赤乌笑着装模作样躲闪,她一只脚跳来跳去的,一不小心打个滑摔到他身上,海赤乌伸手接住,只觉小贼的身体柔软异常,心里一阵诧异,未及细细品味,她已经一个翻身起来,远远地离开他道:“老是捉弄人家,不理你了。”
海赤乌心道:什么都好,就是爱耍女孩子脾气,这点倒有些象他的表妹洛英。
她等了好一会,不见他来认错,回头一看,只见男人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摸着那个竹哨,不知在想什么。
她跳着脚走过去,一把抢了他手里的竹哨道:“归我了。”
他愣了愣,心里不禁想起爹说过的话:“等将来有一天遇到你心爱的女孩,就把这个竹哨送给她,这是我和你娘订情的信物。”
想到这里,他忙道:“小连,还给我,这是我爹送给我的,你要是喜欢,我给你另做一个。”
“不,我就喜欢这个。”她心想,哼,就是要拿走你最心爱的东西,省得你和我在一起老是走神。
海赤乌无奈,只得由着她。
这晚喝过粥,两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各睡各的觉。
海赤乌睡不着,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想到那个竹哨,眼前突然一亮。急忙悄悄起身走了出去。
她看到他出去了,装作不知道。等他走远,也踮着脚出来。
海赤乌开了门,到院中四处看看无人,忙削了一根青竹,又返身回来。
她急忙依旧到自己的麻袋上躺下,过了一会儿,海赤乌拖着竹子进来,削下一小截,在灯下细细地雕琢,时不时抬起头悄悄看她,她假装转了个身,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海赤乌珍藏着爹爹送给他的礼物,她离开二十一世纪的时候,却什么都没带来,连身体都是别人的,那种完全孤独恐惧的感觉,有谁能够体会。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闭上眼装睡,海赤乌小心地从她手里取下那个旧竹哨,把新竹哨放在她手里。
她突然轻声道:“对不起。”
他蹲下身,拍拍她的肩,笑了:“好好的,怎么说对不起?”
“我故意拿你最心爱的东西,就是想气你,你不但不生气,还连夜做一个新的给我。”她自觉自己做得太任性,也许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第一次遇到可以让她任性的男人。
海赤乌听了这话,心里一时百味杂陈,很想说些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末了,深深地叹了口气。
“好了,睡吧。”她翻了个身,用后背对着他,手里的竹哨握得很紧,紧得有些疼。
男人望着小贼纤细的侧影,发了好一回呆。
再次醒来的时候,眼前亮堂堂的,海赤乌把火把插在墙上的木架上,背着她在捣鼓什么。
她情不自禁唤道:“海哥哥。”
他微微一怔,回过头,笑了:“你醒了,粥还没熬好。”
她哦了一声,鼻子嗅了嗅道:“这是什么味?”
海赤乌想了想,惊道:“糟了,是焦味。”他手忙脚乱地提起铁锅,用脚踩熄火。
见他如此狼狈样,她不禁扑哧笑道:“海哥哥,你是不是从没熬过粥啊。”
海赤乌脸色尴尬,他自小吃穿不愁,有成群奴仆侍候,现在更加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若不是为了小贼,他根本不会熬粥,因为他从来没熬过。
见他尴尬,她心中又是笑,又是感动,伸手接过他手里的铁锅道:“嗯,好香,我从没见过这么香的粥。”
海赤乌呵呵一笑。
喝过粥,她开始思量着要走,脚伤已经完全好了,海赤乌的伤也好了大半。
海赤乌早看出她的心思,先开口道:“我们走吧。”
她正中下怀,轻轻嗯了一声。
海赤乌带着她直奔最近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
“为什么这么破费?”她有些心疼钱。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让你跟着我受苦。”海赤乌语气坚决。
她听了,眨巴眨巴眼,暗暗揣测话里的意思,心口一热,很快又是一凉,海赤乌对她是感激呢,并没有别的什么,瞧她想到哪去了。
海赤乌开始大肆买东西,衣服鞋帽,应有尽有。银子大把地花出去,她暗抽一口冷气,照这个速度,他们很快就该另谋生路了。
海赤乌回到自己房中,从怀中拿出两根乌黑的遗骨,眼中泪花闪烁。
这时,窗外突然响起一长一短两声哨声。
他吃了一惊,立刻抬起头,脸色阴沉如水。
窗户无风而开,两个鲜卑打扮的男子鬼魅一般钻进来,到他面前单膝跪倒,倒头就拜:“小人乌保,乌护,给小王爷请安。”
海赤乌倒退一步,惊道:“你们怎么来了?”
黑影用鲜卑语道:“小王爷,奴才终于找到你了。”
海赤乌痛苦地摇了摇头,握紧了拳,银牙咬得咯咯响:“你们来做什么,我说了,我不想回去。”
黑影急道:“求小王爷看在老王爷的金面上,回去见见老王爷。”
他执拗地扭过头,声音冰冷刺骨:“你回去转告他,孩儿离开鲜卑时,已经发下毒誓,大仇未报。绝不回去。”
“小王爷出走后,老王爷思念成疾,恹恹成病,已经卧床不起,请小王爷看在老王爷的面子上,带奴才等回去吧。”男子一齐跪下叩头。
“爷爷病了?”他吃了一惊。
“老王爷得知噩耗,哭昏几次,水米不进,只盼小王爷早日回去,侍奉膝下。”男子垂泪道。
“爷爷已经知道了?是不是你告诉他的。”他猛地揪住一个男子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喝道。
“奴才不敢欺瞒,请小王爷恕罪。”男子毕恭毕敬道。
他无力地松开双手,跌坐椅上。
“小王爷。”两个男子齐声道。
他沉默良久,轻轻摆手道:“我知道了,好,我跟你们回去,离开之前,你们为我办一件事。”
“是,请小王爷吩咐。” 两个黑影齐声道。
窗外,夕阳已下,最后一缕温暖的阳光洒在他身上。想到隔壁的小连,他冷硬的心陡然化出一丝柔软。
作者有话要说:
☆、青楼
傍晚的时候,小二带着人提上来满满一桶热水:“海公子吩咐,侍候连公子洗浴。”
见那桶水冒着热气,还洒了些许粉色的花瓣,她心里那个开心就别提了,这么长的时间,她就没洗过澡。
屏退小二,关紧门,她放松身心,好好地洗了个澡,换上干爽的衣服,到镜前照一照,果然是人靠衣装,镜子里的她就似翩翩俊美少年,令人赏心悦目。
她一心要给海赤乌看看,跑到隔壁敲门:“海哥哥,海哥哥。”
敲了好一会都没人应声。
她心急,用力一推,门开了,屋里空无一人,只在桌上留着一封信,上写:小连亲启。
一把扯开信封一看,信上寥寥数字:小连,我有事出去,不必等我。落款兄:海。
海赤乌定是去找仵作办事了。
她想了想,将信纳入怀中,看看天色已晚,现在睡太早,不如出去散散心。
夜晚华灯初上,人来人往,依然如白日般繁华。
她和海赤乌在一起太久,已经不习惯一个人独自出去,虽处在拥挤的人流之中,却觉无比寂寞。
海赤乌这个臭小子,出去办事也不带她,搞什么鬼。
她恨恨地踢起一颗石子,把它踢得老远。
她的目光也顺着石子飘过去,忽然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腰上别着一支碧绿的长箫,一身雪色便服,头顶的盘丝玉扣镶着一颗闪闪发光的明珠,翩翩风采,潇洒出尘。
是他,那位美公子。
她大喊道:“公子,公子。”
那人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不愿再错过和他相见的机会,用力推开人流追上去,眼见着那道身影翩然进了一个地方,这地方看着象酒楼,门前一排红灯笼,门上挂一匾,上题七个大字:春风细雨花满楼。
她生怕再也见不到那位公子,想也不想,急忙奔进去。
一进门,脂粉香气扑鼻而来,她心里便有些疑惑,再看一个油头粉面的少年走上来拦住她道:“小客官,这里已经满座,不接客了,你请吧。”
接客?果然是青楼啊。
好奇心立刻泛滥,难得来古代一趟,怎么样也要参观一下。
她眼珠一转,推开少年道:“我是来找人的。”
少年道:“这位客官,你找什么人?”
“我找一位腰上插长箫的公子。”
“小兄弟,你在找我吗?”一个温润如玉的男声道。
她慢慢回过头,只见那位公子立在楼梯上,手执玉箫,笑容淡定从容。他身旁立着一位女子,那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二十出头,她不象其他这种地方的女人个个涂脂抹粉,花枝招展,她只有一身茫茫草原的青翠,既不沾脂粉,也没有任何装饰,但在连城眼里,她比这里任何女人都美,就象一棵仰首挺立于悬崖之上、冰雪之中的青松。
女子忽然大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很豪迈,很爽朗,充满感染力。
连城咳一声,让自己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这样英姿飒爽的美人,连她都忍不住喜欢,更何况男人。
男子含笑道:“小兄弟,我记得你。”
她喜出望外:“你还记得我,我也一直记得你。”
他身旁的女子笑道:“他方才还提起你,说是匆匆一晤,不及请教姓名。”
她惊喜的目光掠过男子,落到女子身上,由衷赞道:“你长得真美,连我都忍不住喜欢上你了。”
“是吗?”女子一愣,和男子对视,又笑了起来。
“这家酒楼有一道凤舞九天,味道极妙。”男子介绍道。
她犹自不敢相信,盯着男子道:“你是京兆尹的亲弟弟高月楼?”两兄弟一样相貌俊美,一样气质出众,只是性情天壤之别,做哥哥的霸气犀利,令人望而生畏,做弟弟的却亲切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
女子笑道:“他就是高月楼,如假包换。”
“她叫雪容,你千万别误会,她可不是这里的姑娘,她本是鲜卑人,只是在这里暂时借住而已,雪容姑娘不光武功了得,还精通汉学,我们结识已久。”高月楼提起雪容,由衷夸赞。
雪容任由他称赞,并无忸怩之态,落落大方。
“你是鲜卑人?你怎么会住在这里?”她瞪大眼睛看看雪容,又看看高月楼,越看越疑惑。
雪容目视高月楼:“是他请我来的,说是邺城有佳肴美酒,好山好水。把我骗了来。”
高月楼连连告罪:“不是骗,是请,在下与姑娘神交已久,恨不能相见,正好借着一年一度桃花节的机会,将姑娘请来,以叙思慕之情。”
雪容听到桃花节三字,触动心事,笑容顿敛,轻语喃喃道:“若没有桃花节倒好了,我便不会认识他,只可惜纵有桃花节,他却不会再来了。”
高月楼自知失言,一时无语。
她看在眼里,好一阵讶异,忙起身道:“来,我们喝酒,喝酒……。”
高月楼在旁笑道:“小兄弟年纪轻轻,也好这杯中物么,她不喝还好,一喝便是三百杯,难不成要我抱她回去。”
雪容喝道:“就会混说,我何时叫你抱过。”谈笑间,豪迈之情,溢于言表,北方女子果然生性爽朗,光明磊落。再看看优雅温文的高月楼,她心中一动,笑道:“高公子,你和雪容姑娘真是天生的一对。”
高月楼眼里的光芒突然黯淡了,长叹一声道:“高某对雪容姑娘只有仰慕之情,绝无亵渎之意。雪容姑娘的意中人,并非高某。”
连城愣住,原来……原来雪容已有意中人了,那人一定是人中龙凤,否则雪容怎会面对高月楼这样出色的男子,竟丝毫不动心。
想到这里,她忙道:“我祝雪容姑娘早日得偿所愿,有情人终成眷属。”
高月楼击掌大笑:“说得好,雪容,速饮三大杯以谢他吉言。”说罢果真为他们倒满酒。
雪容接过酒一饮而尽,亲自为她倒了一杯道:“小连,从今日起,你就唤我姐姐,可好?”
她笑道:“当然好,姐姐。”
转眼间,两人已喝了数杯,她有了微微的醉意,再看眼前的高月楼和雪容,两个模糊的影像在眼前晃来晃去。恍若梦境。
她拉着他的衣袖道:“雪容姐姐。”
那人扶住她道:“小连,我是高月楼。”
“高月楼,雪容呢?”她摇摇晃晃地问。
另一只手扶住她道:“雪容在这里,你醉了,我送你回家。”
“家?回家?”她愣了一下,轻轻笑了起来:“不,我没有家。”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小连……。”
“嗯。”她摇摇头,渐渐陷入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自己躺在一个不停摇晃的地方,忍不住冲那个模糊的身影问道:“容姐姐?”
“我是高月楼。”温润的男声道。
“我在哪里?”她问。
“马车上。你醉了,我带你回去。”声音温和地说。
回去?她突然一个激棱坐起身,只见高月楼微笑着坐在对面看着她,一辆马车载着他们俩行驶在黑漆漆的街道上。
哎呀,糟了。想到海赤乌,她急忙叫道:“快停车,快停车。”
高月楼忙喝令车夫停下,问道:“你怎么了?”
“我要回去。”她急急忙忙推开车门。
高月楼一把拉住她:“天已经黑透,店铺都关了门,还回去作什么,不如到我府上暂住一晚。”
“不行啊。”她急道:“等会他会生气的,他生起气来后果很严重。”
“他是谁?”高月楼疑道。
“是我哥哥。”
“好,你住哪家客栈,我送你回去。”
高月楼喝令车夫驱使马车来到他们暂住的君来客栈。
她跳下马车,冲车上的高月楼挥挥手:“谢谢你,再见。”
“再见。”高月楼学她的样挥挥手,看着她轻盈地跳上台阶,闪身进去,嘴角不禁浮起一丝微笑。
海赤乌坐在房中,脸色沉郁。
“小王爷,属下已经查清楚,王爷和王妃中的是砒霜剧毒。”乌保叩头禀道。
“砒霜?”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巧得很,属下探得,三年前曾有一个武家的下人到城中最偏僻的药铺买了一袋砒霜,剂量足够毒死十头牛,因为买得特别多,药铺的掌柜印象很深,当时曾经问过砒霜作何用。武家人答曰:毒耗子。”乌护接着道。
海赤乌额上青筋一阵剧跳,砰的拍案而起,案上的茶杯叭地一声。
“小王爷,下令吧,属下等愿为王爷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乌保和乌护跪下叩头道。
海赤乌沉默良久,慢慢拔出腰间长剑,长剑闪烁着点点寒光,投入他阴沉的眼眸,象有两点火花爆裂开,燃起一片火海,令人心惊。
“这些汉人没一个好东西,都该死。”乌保恶狠狠道。
海赤乌蓦然惊醒过来,眼前忽然浮现出一张秀气的脸庞,目光清澈如水,眼角眉梢总是含着笑,即使在阴暗的地窖之中,依然恍若温暖的阳光,照亮他孤寂的心。
“小王爷,别再犹豫了,先下手为强。”乌护催促道。
乌保拔出大刀,在手中乱舞,杀气腾腾道:“乌护说的对,这些汉人心狠手辣,全都该死,我们也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月光下,宝剑闪出一道寒芒,想到爹娘的血海深仇,他那颗回暖的心突然变得象月光一般寒冷。呛的一声,宝剑入鞘,他沉声吩咐:“记住,不要留下任何破绽,否则……。”
乌保接触到他眼底狠厉的杀气,心中一悸,忙拱手道:“是,属下遵令。”
眼望着两个手下如鬼魅般消失在暗夜中,海赤乌起身来到隔壁,敲了敲门,门内无声,他眉头一皱,轻轻把门推开。门内空无一人。
这么晚,他去哪了。海赤乌暗自思索。
这时,客栈外响起马蹄声,静夜中,马蹄声听起来格外刺耳。
海赤乌凑到窗前一望,正好看到小贼轻盈地跃下马车,冲着车上的俊美男子轻轻挥手,男子笑容绽开,潇洒之极。
原来是他?海赤乌哼了一声,走到桌前坐下,倒好一杯茶。
门开了,她摸黑走进来,到桌上取火烛,谁知碰到一只冰冷的手,吓得她险些叫出声来。嗤的一声,火光亮了,海赤乌点亮窗前的油灯,冷冷道:“到哪去了?”
“这个……。”她眼珠一转,笑道:“碰到一个朋友,喝了几杯。”
“几杯?”他凑近过来,闻到一股浓烈的酒味,眼里的不悦更浓:“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喝酒?”
“你一直没回来,我一个人闷得慌,很无聊啊。你不知道,我不习惯一个人的嘛。所以就……。”
他打断她道:“你想喝,我陪你,不要再找那个人。”
“你是说高月楼啊,他虽然身份高贵,却一点架子都没有。我跟他聊了好多,很有意思。”她兀自说着,没有发现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别说了。”他突然打断她的话,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到近前,低头瞪着她道:“我已经说过,你只有我一个主子,不许和别的汉人过从甚密。”
“什么呀?”她推开他的手,“不是说了,以后不做你的奴才吗?你可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我说你是奴才就是奴才,我说你是兄弟,就是兄弟。”海赤乌的语气一改昨日的温柔,恢复从前的蛮横。
一个晚上不见,人的变化咋这么大。他这是发的哪门子的火。
“干什么,这么凶。”她不满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给我倒茶。”海赤乌转过身,冷冰冰地说。
倒茶就倒茶,喝死你。
她气乎乎地抬起手臂,倒了一杯茶,举到他眼前,咬牙道:“主子,请喝茶。”
他接过茶杯,突然停住,盯着她的手臂。
她奇怪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自己双手高高抬起,袖子滑下来,露出珠圆玉润的藕臂,一个镶着金珠的玉镯子闪闪发光。
该死,怎么忘了取下这个镯子,这还是沈小姐的旧物。她一直戴着,总没放在心上。
海赤乌的视线慢慢回到她脸上,目光渐渐变得怪异起来。
她立刻放下手,用袖子遮住那个镯子,大声道:“别瞎想啊,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我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我娘一直将我当女孩儿养,我不但戴了镯子,还穿了耳朵呢,这有什么稀奇。”
“当女孩子养?”海赤乌轻声道。
“是啊是啊,天都快亮了,你还不睡啊,我可要睡了。”她慌慌张张地走到床前,一边铺床,一边道:“你还不出去,我可不喜欢睡觉时有人看着。”
海赤乌默默地看了她好一阵,转身走了出去。
她松了口气,一头倒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心下暗道:这回真是糟了,天知道刚才那句托辞他信不信啊,他这么聪明,肯定有所怀疑。这可怎么办。
想归想,醉意和困意一起袭上来,她不知不觉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门呀的一声开了,一个黑影闪进来,走到床前,俯身看着床上的人儿。真是越看越欢喜。怪不得她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宛若女子,怪不得自己时常心跳加速,不知所以……
他站起身,在房中飞快地转了几圈,搓着手,不知该如何是好。
现在,他该怎么处置小连。
他突然想到这个从未思考过的问题。
窗外夜浓如墨,他踱到窗前,久久地立着,一动不动。
他承认,他喜欢小连,但是爹娘的前车之鉴令他心有余悸,他不想象爹一样爱上一个汉人女子,更不愿娶汉人女子为妻。
不如,慧剑斩情丝。
不,不行,他做不到。
他猛地转过身,回到床前,女孩依然甜甜地睡着,浑不知他心中的煎熬。
作者有话要说:
☆、送别
门轻叩了两声,他轻道:“进来。”
乌保躬身而入,向他揖首道:“事情办完了。”
他听了,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很好。”
乌保道:“小王爷,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现在?”他一愣,表情犹豫。
“小王爷还在担心什么?”乌保不解道。
“好。”他挥挥手:“你回去收拾一下,我们天亮再走。”
乌保一呆:“为何待到天亮?”
“我还有点事要处理。”海赤乌回眸望着床上的人儿,脸上神情复杂之极。
沉沉一梦,醒来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徐徐睁开眼。
眼前是一张极熟悉的俊美脸庞,贴得很近,呼吸声相闻。
她吃了一惊,忙起身道:“海哥哥,你怎么在我房里?”
“你醒了。”海赤乌起身亲自倒了一杯茶水,递给她:“喝醉之后,都会口渴,你先喝点水。”
“谢谢。”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见海赤乌还在望着她,表情有些古怪,她旋即想起昨晚的事,暗暗吐了吐舌头道:“海哥哥,你的事办完了吗?”
海赤乌收起目光,轻声道:“都办好了。我打算今天离开邺城。”
“哦。”她哦了一声,笑道:“这么说,我应该送你一程。”
“你不跟我一起走吗?”海赤乌抬眼注视着她,神情复杂。
她摆摆手笑道:“我?鲜卑那地方的水土,我不习惯的,我还是呆在邺城好了,可以喝喝酒,逛逛街,逍遥自在得很。”
海赤乌目光黯然:“你不想跟我走?”
她上前故作轻松地拍拍他的肩笑道:“别难过,山高水长,总有相逢之时,欢迎你回来找我。”
“对我,你就没有半点留恋?”海赤乌低低道,心中一阵难言的失落,小连对他没有一丝不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