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不快从他心底升起。
“高月楼,你伤还没好,不要乱动。”她奔过去按住挣扎起来的高大人。
他跟着走过去,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高月楼这小子真幸运,被小连无微不至地照顾了好些天,早知道那天不该把他打得这么惨。
“来喝水。”她端起碗,一勺勺地喂他。
他敏锐地发现高月楼把一双手搁到腰后,很享受地张开嘴,一付极快意的表情。
他哼了一声道:“又不是断手断脚,不会自己喝水吗?”
高月楼瞪他一眼道:“我就喜欢小连喂我喝水。”
她听了,含笑问道:“高月楼,你的手好了吗?”
“好了,完好如初。”高月楼炫耀地把手拿出来,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即然好了,自己喝,我不是你的奴才。”她把碗塞到他手里,走到火堆前,取下铁锅,把锅里的汤小心地倒出来。
高月楼呆住了,捧着碗,怔怔地坐在那里。
元赤海快意地看了他一眼,蹲下身道:“要不要我喂你?”
高月楼忙道:“不用。”
“恢复得不错啊。不捆着,就可以趁我睡着逃跑了。”元赤海挥舞着手里的皮带,意味深长道。
高月楼怒目瞪着他道:“我说过输了就做你的人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是吗?”他凑近一点,避开小连的视线,低声道:“你觉得小连怎么样?”
高月楼答道:“很好啊。”
他突然一把掐住他的咽喉,低声斥道:“你是为她留下来,对不对?”
高月楼奋力挣扎,元赤海手上用了七分力道,紧紧地勒住他,一直到他满脸通红,才稍稍松开一点,冷冷道:“她是我的,你死了这条心。”
高月楼倔犟地瞪着他:“你胡说,她不是你的,你是鲜卑人,她不会喜欢你。”
“她要是不喜欢我,会跟我走吗?傻瓜。”他轻蔑地望着眼前这个文弱的汉人。
“她是可怜你,根本不是喜欢。你们这些鲜卑人知道什么是喜欢吗?你们就会当强盗,烧杀抢掠,我鄙视你。”高月楼犟脾气上来,不管不顾地说。
元赤海气得扬起巴掌,这时小连的声音传来:“汤好了,咦,你们在作什么,海哥哥,你又在欺负高公子?”
“没有,我怎么会欺负他,这人手无缚鸡之力,还不够我一拳。”元赤海推开高月楼,优雅地站起身。
高月楼被他推得仰面朝天摔到地上,幸好积雪很厚,没有摔疼。
“快来喝汤。晚了就没有了。”她笑咪咪地招呼道。见元赤海过来,低声道:“不许你欺负高月楼。”
元赤海撇撇嘴:“没有,你误会了,我问他几句话而已,谁知这头犟牛不肯说。”
她听了,不禁扑哧一笑,小声道:“你们两个,一个是笨牛,一个是犟牛,都喜欢在泥巴地里打滚,弄得满身泥。”
“什么泥巴地里打滚,是说他吗?”高月楼乐滋滋地凑过来,端起一碗汤。
“一人一碗,小心烫着,高月寒又该送吃的来了。”她扭头望了望一旁不多的存粮。
坡下,高月寒紧皱眉头,慢慢啃着手里的烤羊肉,味同嚼蜡,这里离边境已经很近,再不动手,万一让他们跑了,皇兄不会放过他。
“大人,小人有一计,可以生擒那两个人。”程厚上来献计。
“什么计策?”高月寒淡淡道。
“我们在食物里下点料,等他们昏睡之后就动手。”程厚堆上满脸笑。
高月寒哼了一声道:“胡涂。还不退下。”不知为什么,他不想用这个显得有些卑鄙的计策,他宁愿跟那个叫连城的女子斗智斗勇,分个胜负。
作者有话要说:
☆、金蝉脱壳
借着夜色掩护,元赤海用一根粗大的柴棍吭哧吭哧挖坑,这棍子还是小连叫高月寒派人送上来的,连城也拿了根小棍子在一边帮忙,坑很快扩大,连城抹了把汗,停下手,满意道:“海哥哥,再挖半个时辰就够了。”
元赤海看起来心情愉快,抬头冲她一笑:“知道了,你歇着吧。”
坐在一旁发呆的高月楼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元赤海哼了一声,根本不打算答理他。
连城笑笑说:“我们要打猎。”
高月楼当然不是傻瓜,千万别低估他的智商,他只是读书读太多,人有点迂,有点直,还有点文人的气节作怪,能读到翰林院的,绝对不是傻瓜,而且还是很聪明的聪明人。
所以他很快就看出不对:“我怎么觉得这坑好象是用来藏人的?”
呼,一团黑影飞过来,把他仰面打倒,雪花四溅,高月楼定晴一看,袭击他的是一个大雪球。
对面传来元赤海阴森森的话:“闭上你的狗嘴,不然我撬掉你的牙。”
连城斥道:“海哥哥,你又欺负高大人。”
元赤海满脸无辜道:“他乱说话。”
“他没有说错。”连城转过脸,冲高月楼诚恳地说:“我们确实在挖一个藏人的坑,天气太冷,睡在外面会着凉的。今晚我们三个人到坑里睡。”
高月楼觉得她说得有理,又觉得有点不对,却想不出哪里不对。
元赤海挖好了坑,笔直朝他走过来,伸出手,高月楼轻呼:“你想干什么?”
元赤海阴森森一笑:“让你好好睡一觉,高大人。”
高月楼还想说什么,胸口一痛,闷头倒下。
“喂,你出手又这么重。”连城不高兴道。
元赤海沉下脸:“你心疼了?”只要一看到连城关心这位高大人,他心里就不舒服,非常非常不舒服。
连城道:“你又想哪去了,我是怕你下手太重,把他弄伤了,到时候齐军找你们鲜卑人的麻烦。”
元赤海轻蔑地扬眉:“从来只有我们找你们齐人的麻烦,没有齐人找我们的麻烦,他们敢?”
“我也是齐人,你即然这么看不起我,还带着我干什么?”连城生气了。
元赤海柔声道:“到了魏国,你就不再是齐人。”自古女子嫁夫从夫,假以时日,他有自信让她把心交给他。
高月寒背着手站在高坡下,每天到这个时候,女孩儿就会站在坡上冲他喊话,要这要那,一次比一次过分,奇怪的是,他心底的怒火反倒渐渐平息,变得越来越平静。
自嘲地摇摇头,抬眼继续望着高坡上。
又过了半个时辰,高坡上没有丝毫动静,女孩今天居然没露面。
程厚过来道:“大人,那丫头今天怎么没来?”
高月寒沉吟片刻,突然脸色大变,施展轻功跃向高坡。
程将军吓了一跳,赶紧喝令所有人跟上去,保护京兆尹大人。
高坡上茫茫雪原,了无人迹。
一夜之间,元赤海,连城,包括他的三弟高月楼,居然悄无声息地人间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两行凌乱的马蹄印蜿蜒指向天边。
高月寒脸色难看。
程将军结结巴巴道:“昨晚还在……怎么……怎么没了?”
高月寒厉声斥道:“还愣着干什么,追。”
一行人迅速上马,风驰电掣追去。
又过了好一会,雪坡突然动了起来,慢慢地,掀开一个盖子,元赤海第一个跳出来,弯下腰拉着连城的手,柔声道:“上来吧,他们都走了。”
第三个上来的是高月楼,他用复杂莫名的目光注视连城:“小连,这是你想出来的?”
连城眨眨眼,俏皮地伸出一根手指:“这个叫做疑兵之计,我就知道高月寒怕我们穿过边境,一定来不及多想,急着追上去。”
元赤海心情格外愉快,看着小连,只觉越看越爱,恨不得把她抱在怀里狠狠地亲上一回,再看高月楼,真是越看越讨厌,这人怎么这么多余。
高月楼满脸忧郁:“二哥一定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我已经很久没看过他很生气的样子。”
“谁让他总粘着我们,讨厌。”连城撇了撇嘴。
高月楼定睛看着她,半是无奈,半是叹息道:“小连,这世上能让二哥这么生气的人没有几个,我只担心将来……。”他不敢想,暴怒的二哥会做出什么事。
“闭上你的狗嘴。”元赤海讨厌听到高月楼说话,他一说话,小连就会看他,没时间看自己。
高月楼犟脾气上来:“我为什么闭嘴,该闭嘴的是你,要不是小连,你现在早就是二哥的阶下囚,神气什么。”
元赤海恨不得一脚把他踢飞,当着小连的面,皮笑肉不笑道:“高大人,你的伤全好了,说话中气这么足。”
高月楼被他恶狠狠的目光逼得倒退一步,又不服气地向前半步,咬牙道:“你别高兴得太早,二哥迟早会抓住你。”
这小子还敢嘴硬,元赤海捏拳上前,一只柔软的小手迅速拉住他:“海哥哥,别说了,我们赶紧离开这里,高月寒不是傻瓜,我们骗不了他多久,他很快会回来的。”
元赤海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我现在就把这位高大人好好地捆起来,捆成一个大粽子,带他去鲜卑作客。”
高月楼见他解下皮带作势朝自己走过来,急得大叫:“你不能捆我,小连,你千万别跟他去鲜卑,鲜卑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他们会把你……。”
元赤海不耐烦地点了他的穴道,堵上嘴,用皮带牢牢地捆好,横放在马背上,扭头看着小连,凶悍的目光立刻变得温柔:“上马吧。”
“不。”连城摇摇头,向后退了一步。
元赤海一腔高兴化作泡影,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连城眼圈微红,悠悠道:“海哥哥,我不走,因为我希望只有我们两个人,可是现在却多了一个他。”
元赤海一怔,脸色渐渐缓和下来。
连城低下头,轻轻绞扭双手:“我知道,你想把高月楼带回去,他可以换来五座城池,可是,高公子是因为我才落入你手中,如果你真得把他带走,我会内疚一辈子。”不等元赤海开口,她急急道:“当然,海哥哥可以选,是要五座城池,还是要我。”
“我要你。”元赤海毫不犹豫,女孩终于答应跟他走,他心里高兴都来不及,至于这位高月楼,他想了想道:“就这么放他回去,岂非太便宜他了。”
连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说,含笑道:“我早有主意。”
元赤海眼前一亮:“说吧,什么主意?”
连城回头望着那个大坑,元赤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会心一笑。
高月寒追到一半,突然勒住马,脸上阴晴不定。
程将军疑惑道:“大人,怎么不追了?”
高月寒一言不发,沉着脸跳下马,蹲在地上观察马蹄印,看了片刻,怒道:“好一招调虎离山。”
程将军满头雾水:“大人此话何解?”
高月寒指着地上马蹄印:“两匹马驮三个人,马蹄至少要没到踝处,你看,这两匹马的蹄印,只浅浅没到蹄铁,说明马上没有驮人。”
程将军满脸困惑:“马上没人,他们在哪里?”
高月寒抬头看看天,又开始飘雪,今年冬天特别寒冷,雪下了一场接一场,地上的雪越积越厚,有的地方几可没过头顶。
片刻沉默,高月寒咬牙顿足:“又被他们骗了。”
程将军道:“大人……。”
“快,原路返回。”高月寒跃马扬鞭,此刻只恨马跑得太慢,这计策定又是那个鬼灵精怪的小丫头想出来的,如果逮住这丫头,他一定要……。
远远地望见一个黑影坐在雪坡上,走近一看,正是高月楼,他嘴里被什么堵着,胸前挂一块木板,上面用木炭写了满满的字,四周再无一人。
程厚喜出望外:“高大人,你没事就好。”
我没事?我没事就不会被捆着了!高月楼嘴里呜呜连声,却说不出话。
高月寒心中警觉,扭头示意程厚:“你带几个人先过去。”
程厚依言上前,刚走了几步,脚下一空,几个人啊地一声摔下大坑。
幸好坑下并无伤人利器,不一会他们就自己爬了上来。
程厚赶紧去取下高月楼嘴里塞的布,高月楼咳了几声,喘着粗气道:“二哥,快……快追……,小连被他带走了……。”
高月寒跃身下马,凑近看他胸前的木板,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高月寒大笨蛋,高月寒大笨蛋,高月寒大笨蛋……写了满满一板子。
程厚吓得魂不附体,不知道高大人会气成什么样子,谁知他什么都没说,扭头喝令:“还愣着干什么,快扶月楼上马。”
程厚小心翼翼道:“大人,现在怎么办?”
高月寒仰起头望着天,脸上也不知是什么表情,好半晌方道:“他们此刻想必已经过了边境,再追无益,回去吧。”
“可是这案子……。”程厚心有不甘,想必高大人比他更不甘心,两百人的队伍,居然被两个人甩得团团转,最后还让他们逃了。
“所有的罪责由我一人承担。”冷冷的声音从薄唇吐出。
“大人,这怎么行?”程厚急道。
高月楼也不甘心道:“二哥,小连还在他手里。”
高月寒上了马,没理所有人,头也不回驰去。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容栎
望着眼前一片熟悉的茫茫雪原,元赤海满心愉悦,爷爷,我回来了,我带回来一个女孩,她叫小连,请你一定要接受她,因为我这辈子只想和她一起,相守到老,地老天荒,两情不渝。
一队人马迎面而来,迎风招展的大旗上画着一个霸气的动物图案。
看清大旗下那英姿飒爽的身姿,连城又惊又喜,心里暗暗叫喊:“容姐姐,真得是容姐姐,她打扮成将军的样子,比穿女装更美了。”
雪容冷冷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仿佛根本不认识她,径直驰向元赤海,马上拱手道:“小王爷,镇南大将军王有请。”
爷爷来了?元赤海吃了一惊,忙道:“公主殿下,你可知他老人家为何而来?”
雪容神情冷淡:“我不知道。”
元赤海想了想,躬身道:“我这就去。”转身,指着连城亲自介绍:“这位连姑娘……。”
“不必说了。”雪容冷冷打断他:“连姑娘自有去处,王爷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元赤海暗自咬牙,这位雪容公主是出了名的冷血无情,铁面无私,毫无情面可讲,他心中虽担忧,却无话可说。
思来想去,他从怀里掏出父亲留给他的旧竹哨,拉过女孩的手,珍重地放在她手里,柔声道:“拿着,等我,我很快回来。”他有信心,一定能劝爷爷接受小连。
连城笑了笑,掩住眼底黯然:海哥哥,对不起,等你回来的时候,恐怕已经见不到我了。因为……因为我注定不是那个陪你一生的人。
元赤海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后。
雪容转身,语气冰冷:“连姑娘,这边请。”
连城有一肚子话想对她说,见她这样,只好把话全咽回肚里。
小小的帐篷,一个和雪容一样面孔冷冰冰的侍女,雪容把她送到这里,吩咐了两句便走了。
连城四下打量,除了这座小帐篷,还有数百个帐篷矗立在荒野上,雪天寒冷,除了站岗巡逻的士兵,外面没有一个人。
侍女倒了一杯热茶,淡淡道:“姑娘还有什么事?”
连城忙拉住她的手,一连串地发问:“姐姐,请问一下,这里是什么地方?刚才那位公主是什么人?她为什么带我到这里来?”
侍女摇头:“奴婢不知道。”
连城眨眨眼,笑了:“公主一定不喜欢你。”
侍女急了:“你胡说什么,我是公主殿下最亲近的侍女喜桃,连我的名字都是公主起的呢。”
喜桃?喜桃!
连城怔住,那个桃花节对雪容,真得如此重要,如此难忘,那个冰山般的男人有什么好的。
见她呆呆地不说话,喜桃以为她不信,急急道:“公主殿下爱吃什么,爱去哪里玩,心里想什么我都知道。”
连城笑笑说:“这么说,公主殿下的心上人是谁,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她的心上人是平西将军慕容栎,皇上亲自下旨赐婚,慕容将军很快就是我们的驸马爷了。”
连城喃喃:“慕容栎?”
喜桃说起慕容栎,一双眼睛立刻放射出绚烂的光芒,脸颊浮起少女害羞才有的红晕,把这位慕容将军夸得天上少有,地上没有,英俊潇洒,文武全才,人见人爱。
连城听她说完,忍不住笑着点头:“你果真是公主殿下最贴心的丫环。”
喜桃道:“那是当然,我这一口汉话也是公主教的呢,公主还说,要好好看着你,不许任何人靠近这座帐篷。”
连城:“哦,我知道了,谢谢你。”
这时,帐篷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叫声。
连城立刻奔出去了,雪地上一个凶神恶煞的士兵正在起劲地鞭打一个小男孩,男孩满脸污泥,衣衫破烂,手臂上露出道道鞭痕,新伤旧伤叠在一起,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倔犟地紧咬着嘴唇,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连城一看气不打一处出,上前喝道:“住手。”
士兵恶狠狠道:“哪里来的野丫头,我打奴隶,关你屁事,滚一边去。”
“你说话放干净点,她可是雪容公主的贵客。”喜桃走出来斥责道。
士兵吓了一跳,慌忙停下鞭子。
连城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男孩,转过脸对喜桃道:“这孩子挺可怜的,把他放了吧。”
喜桃为难道:“可是……。”
“奴隶是可以买卖的对吗?”连城到钱袋里掏出一把碎银子,递给喜桃:“这些够不够?”
喜桃无奈道:“姑娘,不是钱的问题,他是将军的奴隶,我也作不了主。”
连城眼珠一转,笑道:“喜桃,你可是公主殿下最亲近的人,这点小事对你来说当然算不了什么,我说得对吧?”
喜桃沉默了一会儿,上前对那士兵说:“放他走。”
士兵不敢违拗,喝了一声:“还不滚。”
男孩立刻跑了,他跑得很快,象草原上的狼,象被猎手追赶的狼。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雪容坐在床前,赶紧起身道:“容姐姐……。”
雪容掩住她的嘴,看看四周,小声道:“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
她扑哧一笑,又赶紧装出疑惑的样子:“公主殿下,您有什么事吗?”
雪容起身踱了几步,扭头质问:“说,你和元赤海如何相识,为何随他到魏国,你有什么目的?”
她眼珠转了转,轻声道:“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公主殿下可有兴趣听我说?”
雪容点头:“当然,我有的是时间。”
连城把认识元赤海的经过如实说了一遍,只把大溪旁偷衣服的情节一句带过,雪容听她说完,严肃道:“你说得都是实话?”
连城道:“我可以发誓,所说没有一句假话。”
雪容道:“这就好,我会向皇上说明,免去你的死罪。”
连城吃了一惊:“什么?”
雪容神情一叹,轻抚她的脸:“傻丫头,你还不知道,元赤海的爷爷恨你入骨,向皇帝请旨将你赐死,若非我出面阻拦,你现在已经死了。”
连城怔住,元赤海的爷爷,那位镇南大将军王,他为什么恨她?
“有些事情你可能不明白。”雪容面露感慨之色:“元赤海的爹娘都死在汉人手中,所以……。”
连城低低道:“我知道了,我不怪他,如果换作我,也许也会这样做。”
雪容松了口气:“你能这样想最好,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安心住在这里,过几天,我会设法送你离开。”
连城起身一拜:“公主殿下救命之恩,小女子没齿难忘。”
雪容扶住她:“你我姐妹一场,我不会眼睁睁看你无辜受死,只不过……。”她没有说下去,连城知道她想问高月寒的事,却又不敢问,相思二字,刻入骨髓,无论如何都是伤心的。
一时两人都沉默下来,静坐听窗外雪花飘落。
“雪停的时候,就是桃花节。”雪容忽道。
连城哦了一声。
“桃花节只有齐国才有,我听嬷嬷提起,一时动了玩心,偷偷渡江来到邺城。”雪容说着,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
连城暗想,莫非她就是在桃花节上遇见那位冷面冷心的高大人。
“桃花节本是女孩儿的节日,满大街的女孩儿,他挤在人群里,那么显眼。”
连城怔住,高月寒高大人冷着脸站在一大群莺莺燕燕的女孩儿中间,那情景,想起来好怪异。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当时他正在办一桩案子,否则以他的性子,怎么会站在女人堆里,高大人是何许人也,世间女子,有谁能入他的眼。”雪容自嘲地一笑。
连城忍不住道:“公主殿下,天涯何处无芳草,依我看,他也不过如此。”
雪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柔声道:“你不明白,你还太小。”
连城暗想,我可不小,我的年纪和你一般大。
侍女走进来,在雪容耳边说了几句话,又看看连城,抿唇一笑。
雪容挑眉:“这爷孙俩倒也有趣。”转而冲连城一笑:“我有点事出去,等会再来看你。”
雪容走后,连城默默坐在床上,抱着膝,脑子里不禁闪出高月寒的身影,他站在一群脂粉堆里,表情依然是冷冰冰的,仿佛万年冰山不融的雪。
想着想着,突然觉得这场景好滑稽,怪不得雪容姐姐印象深刻。
“小连。”雪容闪身而入。
连城急忙迎上前:“出了什么事?”
“元赤海和大将军王闹得很厉害。”雪容皱眉:“他岂不知这样会把你害死。”她转身从侍女手中拿过一套男子的服饰:“你快换上,此地不宜久留,我现在就送你出去。”
连城匆匆换好衣服,跟着雪容出了帐篷,帐篷外立着一个人,雪容在女人中算是个子高的了,他比雪容还高两个头,个子小巧的连城仰起头看他,头上的帽子险些掉到雪里。
雪容哼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那人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帽沿下的眼睛比星辰还亮:“有容儿的地方,怎么能没有我?”他的声音微微带着些沙哑,有着男人的粗旷和力量。
雪容沉下脸:“我这里不欢迎你,请吧。”
那人只是笑,对她的话一点都不介意。
雪容一拉连城:“我们走,别理他。”
连城哦了一声,与那人擦身而过,那人好象刚刚看到她,咦了一声:“这就是那位汉人姑娘连城?”
雪容挑眉:“不关你的事。”
那人叹道:“你这性子,也该改了。”
雪容:“不要你管。”
那人:“为人两肋插刀,果真这么有趣?”
雪容:“有趣,比你这位幕容大将军有趣得多。”
连城悄悄吐舌,原来这位就是雪容的未婚夫慕容栎。他看起来就象一只鹰,草原上食人的雄鹰。
慕容栎的目光转向她,“是你叫喜桃放走了我的奴隶。”
雪容立刻把她拉到身后,冷冷道:“你想怎么样?”
“私放奴隶是死罪。”慕容栎轻拍着衣上的雪,挑眉,笑:“当然,她是容儿的朋友,我不会做让容儿不高兴的事。”
雪容哼了一声:“算你聪明。”
两人上了马,驾一声,驰向茫茫雪原。
慕容栎独自立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
手下道:“将军,弓箭手已经备好,何时出发。”
慕容栎握紧了拳,半晌,徐徐开口:“公主只能送她到边境,我们现在过去,等公主一走就动手,除掉那丫头。”
“是。”
慕容栎轻叹一声,自言自语:“容儿,不要怨我,这丫头一定得死。”
雪中的雪容,象一棵傲霜的寒梅,她的风采令人心生敬意,这样的女子,偏偏为情所苦,连城心底莫名升起丝丝怜惜。
“这阵子,雪会一直下。”雪容笑了笑,手抚松树粗糙的躯干:“桃花开的时候,我会再来邺城,虽然他不想见我,但我当初说过的,每年桃花节的时候,我一定会去,他可以不见我,却不能阻止我去邺城,不是么?”
连城没有劝,这样的情,任何言语都没有意义。
她笑着,心底想着自己若有雪容一半英姿多好:“希望下次在邺城,还能遇见你,容姐姐。”
雪容大笑:“好,下次,我一定要和你豪饮三百杯,不醉不归。”
连城悄悄吐舌头,饶了我吧,三百杯,三杯我就要倒了。
雪容的笑声震下了树上的积雪,落了连城满头满身,两人相对而立,又忍不住大笑。
此景如画,此情永记。
离别的时刻到了,雪容就是雪容,她利落的上马,从马上朝连城一挥手:“后会有期。”马跑在雪原上,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城叹了口气,不是每个女人都可以做雪容的,因为雪容就是雪容,无人可以代替。
独自催着马儿在雪地里小跑,连城缩了缩脖子,一个人的滋味真不好受。
听到身后隐隐的马蹄声,她停下来,回头观望。
一队人马远远地跟着她,有一股不寻常的气息,是死亡。这些人将带来死亡。
连城一夹马腹,没命地跑了起来,果然,那些人也加速追赶。
什么都来不及想,只有跑,不停地奔跑,大冷的天,冷汗浸湿了背脊,浑身就象冰冻一样,风呼呼地刮过耳边,耳根子疼得厉害。
可她不能停下,因为停下,就是死。
有人放箭了,鲜卑人的箭法很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一枝箭能够射中。
风太大,这样的天气刮大风很正常,风中还夹着一团团棉絮般的雪花,而追兵正是逆风的,风雪阻碍了他们的箭。
没跑多远,连城就看到了旗,齐国的旗。
这面旗高高地飘扬在一片树林里,想必那里有齐国的兵。
果然,追兵不敢追了,他们停下来,手里的箭没有停,有好几枝擦过连城的臂。
终于,她进了林子。
天已经黑了,黑衣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城一进林子就看见了他,他手中握着一杆旗,齐国的旗。
连城呆住了,吃惊地看着他,直到他慢慢转过脸。
这时她才发现,他脸上戴了一个黑色的面具,怪不得每次远远地看到他,都看不清他的面容,面具几乎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下巴的线条很迷人,缓缓向上延伸,没有长胡须,似乎是个不太丑的男人,年纪也不算太老。
加上这次,连城已是第三次遇见他,这不能不让她怀疑他在跟踪她。
想知道谜底,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去问。
就在这时,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冷,仿佛不带一丝人类的感情,却有一种致命的吸引力:“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话想问我。”
连城迫不及待要知道一切:“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当年神帝与人鬼划定三界,各掌一界,人死后经黄泉入鬼域,过转世轮环方能投胎转世。不入冥道,直接往生,你是第一人。”
到现在为止,无人知道她穿越的身份,连城大惊失色:“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面具下的薄唇微微弯起:“我可以告诉你,我叫血杀夜。”
连城打了个冷战,血杀夜,这名字好古怪,就象这个人一样古怪。
黑衣人侧身,指了指身后那条路:“一直往前走可以到齐国。”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不想死的话,最好走快点。”
连城惊讶:“你为什么帮我?”
他闷闷地笑了一声,黑袖拂过,不见了。
连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他竟然一闪就没了。
只剩下那面旗,上书一个大大的齐字。
这个自称血杀夜的男人救了她。
作者有话要说:
☆、河阴府
夜已深沉,灯红酒绿中走出一位束金冠,紫罗衫,白玉带,面颊被酒气染得通红的俊俏公子哥儿,他醉得很厉害,走路步子不稳,跌跌撞撞地扶着墙,嘴里哼着小曲儿。
一个黑影悄悄跟上他,前面是一条偏僻的小巷,公子哥儿看看四下无人,走到墙角,撩起长衫下摆,突然,风声拂过,一柄匕首狠狠插,入他的背心,公子哥儿缓缓倒下。
“畜生,叫你勾引我的老婆,去死吧。”黑影拔出匕首,用力踢了他一脚,扬长而去。
过了一会,一个低沉的声音冷冷道:“你确实该死。”
公子哥儿吃力地睁开双眼,夜色下隐约站着一个黑衣人,他个子很高,脸上戴着黑色的面具,身上隐隐散发着万年不化的阴寒之气。
公子哥儿笑了一下,苍白的脸缩成一团,显得有些扭曲:“你说得很对,我是该死,反正该吃的该喝的该玩的我都玩够了,这辈子总算没白活。”
黑衣人道:“我要向你借样东西。”
公子哥儿道:“我反正活不成了,你想要什么,只管拿去。”
黑衣人道:“东西不能白借,我可以帮你完成一个心愿。”
公子哥儿眼睛一亮,用力伸出手,一把扯住他的衣摆,哀求道:“请……代为照顾我的母亲。”
黑衣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好。”
元赤海默默地坐在帐篷里,门外侍立着七个鲜卑护卫。
桌上摆着饭菜,饭菜早已凉了多时。
天色渐暗。
元赤海推门往外就走。
护卫拦住他:“殿下,大王说您不能出去。”
元赤海怒道:“让开,我必须走。”
护卫道:“殿下,不要逼我们出手。”
元赤海冲领头的护卫喝道:“巴图,你有种就动手吧。”
巴图无奈出掌,元赤海挺身而上,掌风近到面前,突然停下不动。
巴图大惊,来不及收掌,砰,元赤海的身影倒飞出去,倒在雪堆中。
众人脸色大变,一个圆脸大眼睛的女孩子兴冲冲地奔进来,见此情景,惊呼:“表哥。”抢步上前扶起元赤海,只见他脸色惨白,嘴角渗出一丝血丝。
女孩子大怒,跳起身狠狠扇了巴图一掌,骂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打他。”
巴图红肿着脸,跪下请罪:“属下该死,属下不知殿下怎么……求郡主恕罪……。”
女孩子一惊,赶紧回身扶起元赤海,看了看,惊道:“表哥,你……你是故意的……?”突然想到什么,恨得咬牙:“你不想活了,她……她有什么好。”跺脚,眼中溢出泪花:“你为了她,连死都不怕,我,我恨死她了。”起身就跑。
“别……洛英……。”元赤海微弱地唤她:“别伤害她。”
洛英赌气:“我偏要杀了她,气死你。”
“洛英。”元赤海挣扎着坐起身:“你敢伤她,我便不认你。”
“你……。”洛英垮下脸,哇得哭了起来。
“怎么回事?”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走进门,甲衣未脱,隐隐霸气显露,不怒而威。
“姨爷,他又欺负我。”洛英飞跑过去,扑到老者怀中。
老者正是镇南大将军王元寿,元赤海的爷爷,洛英郡主的表姨公。
元寿不悦:“海儿,你怎么……?”发现他脸色不对,转怒为忧,几步上前,将他扶正,转到背后,双掌抵在他背上。
洛英慌忙退到一旁,其他人静立四周。
半个时辰后,元寿松开手,元赤海的脸色恢复正常,急忙跪下:“爷爷。”
“你还有脸叫我爷爷?”元寿大怒:“那个丫头把你的魂勾走了吗?你为了她,甘愿以死相逼。”
“爷爷,孙儿心中只有她一人,这辈子只想和她在一起。”元赤海倔犟道。
元寿脸色阴沉。
“爷爷,请您答应孙儿。”元赤海长跪于地。
洛英走了过来:“姨爷,解铃还需系铃人,让我去见见那位连姑娘,劝她不要再勾引表哥。”
元寿看了她一眼,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好孩子。”转向元赤海,满脸怒色:“孽畜,你就算不顾自己的性命,也该想想洛英,她等了你三年,你还要她等到几时?”
元赤海低着头:“爷爷,孙儿对洛英只有兄妹之情,孙儿不想耽误洛英妹妹的终身。”
元寿脸色变了几变,末了叹了口气:“这不怪你,都怪那个卑贱的汉人女子,竟敢勾引我的宝贝孙儿,此女万万留不得。”
元赤海惊得心胆俱裂:“爷爷,你不能伤害她。”
元寿喝道:“有何不能,我已经失去儿子,我不想再失去惟一的孙子。”
元赤海猛地站起身,双眼赤红,嘶声道:“爷爷,你根本不明白,小连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没有她,我……我也活不下去……。”
元寿大怒:“好小子,你竟敢威胁我,来人。”
几个士兵一拥而入,元赤海三拳两脚把他们打倒,直冲出门,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小连不能有事,小连绝不能有事。
元寿大喝:“拦住他。”
更多的人围了上来,元赤海瞪着血红的眼睛,嘶声叫道:“拦我者死。”
众人都惊呆了,站在那里不敢动弹。
元寿又惊又怒:“疯了,这小子疯了,为了一个汉人丫头,值得吗。”他对着那些人厉声怒喝:“都愣着干什么,抓住他,绑也要给我绑回平城去。”
众人扑上去,把不断挣扎的元赤海死死压住,元寿亲自拿来绳索,将他五花大绑,元赤海痛苦地大喊:“爷爷,不要逼我。”
“臭小子,现在是你在逼我,那丫头非死不可。”元寿怒气冲天,恶狠狠道:“来人,把他押下去。”
“不,爷爷,你若杀了她,孙儿惟有一死,来生来世再也不做鲜卑人。”元赤海厉声高呼。
元寿僵住,眼中狠厉之色尽退,轻斥道:“糊涂东西,说不做便能不做么?若是你爹还在,看到你这样……。”猛地顿住,长叹一声,神色黯然:“罢了罢了,你要留下她一条命,好,爷爷答应你,不过,你也必须答应爷爷一件事。”
元赤海道:“爷爷请说。”
“择日与洛英完婚。”
元赤海脸色大变:“爷爷。”
“你若不答应,爷爷马上派人杀了她。”
沉默良久,元赤海无奈:“孙儿遵命。”
洛英和他并排跪下,含羞道:“孙媳给爷爷请安,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
元寿抚须大笑。
作为齐国的边境城池,河阴府不幸成为两国经常交战的战场,城里的郡守象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
不过这次换上的郡守和从前不太一样,他叫高月寒,齐国皇帝的弟弟,关于他的身世,有一个传说,他的母亲元氏怀孕的时候,梦到高高在上的月突然从天空坠下,落入她怀中。
所以他的名字里有个月字。
高处不胜寒,于是先帝给他起名高月寒。
元氏早已仙去,当今皇帝的生母慕容太后并不喜欢这个庶子,所以高月寒虽然立功无数,却至今未封王,这次据说因为犯了个小错,被贬到这座边境小城当郡守。
连城并不知道这些事,她坐在街边,不停跺脚,鞋底破了,脚板磨出了血泡。
下雪天赶路是件很可怕的事,更可怕的是,她没有钱了。
要是海哥哥在就好了,两个人一起合作赚钱的日子很美好,可惜,现实很残酷。
她摸了摸怀里的竹哨,叹了口气,把靴子脱下来,倒去里面的泥沙。
一匹马从长街上驰过来,马上跳下一名四方脸的壮汉,穿一身衙门捕快的制服,手里拿一张榜文贴在城墙上,立刻围过去几个百姓。
壮汉大声喊道:“郡守大人有令,城中盗匪出没,以至市井萧条,百姓不能安居乐业,着即招捕快两名,协助官府除恶务尽,解百姓之忧患,行衙门之使命,安市井之乱象。”
众人围观了一阵,摇摇头,纷纷散去,壮汉急道:“喂,你们别走啊,替郡守大人办差,有吃有住,又有银子拿,何乐而不为呢?”
一人嘀咕道:“在这种地方当差,还不如回家种地,至少不用提着脑袋干活。”
另一人道:“就是,钱再多咱也不给官府卖命。”
“这些官爷干得不好可以跑,咱老百姓跑哪去。”
“别理他,走。”
壮汉急得直搓手:“诸位百姓,你们听我说,新任郡守大人可不是一般人……。”
众人那里肯听他说,一个个都散了。
连城心中一动,笑了起来。
她大步走到壮汉面前,挺胸抬头,粗着嗓门道:“差爷,你看我怎么样?”
壮汉朝她上下打量一番,迟疑道:“你,能干什么?”
她笑道:“看人可不能光看外表,我虽然长得瘦弱些,却能写能算,又能动脑子,做事也勤快,绝不比别人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