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似乎在犹豫。
连城继续笑道:“高大人其实早就猜到是你们搞鬼,你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对方闷声道:“你没有骗我?”
连城道:“我为什么要骗你,难道我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对方沉默片刻,果真松开她,转身就跑。
连城叫住他:“错了,你应该从窗户跳下去,高大人此刻定在门外候着。”
对方瞪着她看了半晌,居然真得听她的,跃上窗户。
连城催促道:“快跳啊。”
对方冲她点头:“多谢。”纵身跃下。
几乎在同时,连城惊呼:“哎呀。”
砰一声,门被人一脚踹开,高月寒出现在门口。
连城瞧着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太厉害,捧着肚子哎哟哎哟直叫唤。
高月寒背着手走到她面前,她还在笑,笑得合不拢嘴。
高月寒冷冷道:“你很会骗人。”
连城笑得说不出话。
高月寒又道:“你也很会利用人。”
连城慢慢止住笑,扶着窗喘气。
高月寒走到窗前,两个人一起往下望,十几条人影在冰面上晃动,隐隐传来男子的怒骂声。
高月寒摇摇头:“他不该相信女人,女人有的时候比男人还可怕。”
连城道:“高大人似乎很了解女人。”
高月寒一字一字道:“所以,你最好不要骗我。”
连城在他冰冷的目光下缩了缩脖子:“我不敢。”
一个声音突然j□j来,夹着笑意:“世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连城回过头,花满天出现在门口,手里执着他的折扇。
高月寒道:“花公子为何来了?”
花满天苦笑一声,用折扇指着连城:“我也被她骗了。”
高月寒不说话。
连城道:“我没想到花公子会来。”
花满天眼里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其实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会受骗。”
高月寒转身往外走。
连城道:“大人去审案么?”
高月寒没有回答。
花满天叹了口气:“这是公主府的家务事,当然要交给母亲处理。”
高月寒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出去。
花满天用折扇敲敲头,苦笑:“海姑娘,你下次惊叫的时候,能不能事先通知我,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连城笑了,嘴角露出两个浅浅的酒涡:“如果可以的话,我会的。”
花满天瞪着她看了半天,又苦笑起来。
两个人坐在桌前,台上在唱戏。
连城拈起一颗花生剥壳,另一颗剥好的花生迅速递到她嘴边。
她看了一眼,扭过头,把自己剥的花生送到嘴里。
花满天笑了笑,收回手,喀,咬了一口花生。
连城望着窗外。
花满天道:“你说公主府很闷,出来逛街,现在我们已经出来了,你好象还是不开心。”
连城道:“采花贼突然销声匿迹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花满天道:“你好象说过,你知道采花贼是谁?”
连城道:“女人说的话你也信。”
花满天一愣,哈哈大笑。
连城支着腮,眉轻蹙:“难道采花贼嫌这里的花不好看,去别的地方采花了?”
花满天刚含了一口茶在嘴里,听到这话,扑一声,茶水全喷到桌上。
连城道:“你以为呢?”
花满天咳了一阵,擦擦嘴,苦笑道:“小连,我喝茶的时候,你能不能不说话?”
连城道:“没有人不许你喝茶。”
花满天摇着头道:“可是姑娘一说话,我就会忍不住笑,我一笑,就会呛到,万一我不小心呛死了,姑娘会有麻烦的。”
连城道:“你可以在我说话的时候不喝茶。”
花满天一听又笑了起来,笑着说:“可是姑娘不说话的时候实在太少了,我岂不是要渴死。”
连城上下看了他一眼道:“阁下现在还好好地活着。”
花满天道:“幸好我认识姑娘的时间还不长。”
连城道:“采花贼到河阴有多久了。”
花满天伸出一根食指:“不长,一个月而已。”
连城道:“花公子全家搬来岂非也只有一个月。”
花满天道:“姑娘莫非怀疑在下?”
连城道:“案子没破,谁都有嫌疑。”
花满天笑道:“这么说,高大人也有嫌疑,因为他赴任河阴府,也正好是一个月。”
连城忽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花满天一愣,旋即笑道:“你是说三天前那个假扮采花贼的人?”
连城道:“他是木芙蓉的什么人?”
花满天道:“是她的表兄,他们本来感情很好,就快成亲了。”
连城道:“可惜。”
花满天道:“所以我没有报官。只是把他和木家一起逐出河阴罢了。”
连城忽然咦了一声道:“那是什么声音?”
花满天侧耳听了听道:“是鼓声,有人击鼓鸣冤。”
连城立刻起身往外走,花满天道:“你急着去哪?”
“去看高大人审案子。”连城头也不回道。
“看来你对高大人很感兴趣啊。”
连城回头一笑:“我对你也很感兴趣。”
花满天怔住,半晌,自嘲地摇了摇头:“女人的话不可信。”
府衙里早已挤满了人,堂下跪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妇,模样生得颇为周正,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一旁跪着一位穿布衣的中年男子。
连城踮起脚尖,只依稀看到高月寒的侧影,不禁啧啧道:“看不出来,高大人穿官服的样子还满威严的嘛。”
花满天摇了摇扇子道:“我穿上官服也一样。”
连城瞧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少妇递上状子,高月寒扫了一眼,抬起头:“你要改嫁?”
少妇含泪道:“民妇本是李家村人,嫁到张家已有三年,夫妻和睦,其乐融融,谁知一年前突然天降大祸,夫君患上重病,不幸亡故,民妇守孝一年已满,有心改嫁,公公执意不肯……。”
旁边男子怒喝道:“你嫁到张家为媳,张家一向待你不薄,你自己也说夫妻和睦,如今我儿虽已亡故,你仍是他的媳妇,就该为他守孝才是,刚满一年就想改嫁,有违妇道。”
少妇哭道:“青天大老爷明鉴,民妇原本也想为夫守孝,此生绝不改嫁,只是……只是……。”
她拿眼睛看着男子,欲言又止。
男子厉声道:“你这水性杨花的妇人,丈夫刚走就想另嫁他人,我张家的门风都被你败坏了。”
少妇道:“公公,儿媳并非水性杨花之人,是……是……。”
她似有难言之隐,说不出口。
男子道:“还不跟我回去,少在这里丢人现眼。”
少妇脸上露出坚决之色:“不,我不回去。”她扭过身朝高月寒磕了三个响头:“青天大老爷,民妇只有一言,若不能改嫁,宁愿撞死在衙门,也绝不回他张家的门。”
男子怒道:“你……你……。”
高月寒抬手,示意肃静,向少妇道:“你今年多大?”
少妇道:“民妇今年虚岁二十三。”
高月寒道:“可有子女?”
少妇摇摇头。
高月寒又向那男子道:“你今年多大?”
男子道:“草民刚满四十五。”
高月寒道:“家中还有什么人?”
男子道:“回禀大人,家中尚有一子,已满了十八岁。”
高月寒略一思索,低头写了几笔,盖上大印,交给师爷,师爷走到堂前宣判:“郡守大人有令,民妇张氏即日改嫁,夫家不得阻拦,违令者杖五十。”
男子愣住:“大老爷,这……。”
少妇喜不自禁,磕头道:“多谢青天大老爷,多谢青天大老爷。”
高月寒起身:“退堂。”
连城站在衙门外出神。
花满天笑道:“还在想刚才那桩案子,高大人本是将帅之才,每天处理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算是难为他了。”
连城沉默片刻,突然扭过头冲他一笑:“我忽然觉得,高大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花满天一愣,道:“怎么?”
连城道:“他这案子,判得极公。”
花满天笑了起来:“自古女子从一而终,寡妇更该为夫守节,你为何觉得高大人判得公道。”
连城道:“你看,那少妇还刚二十三岁,又没有小孩,公公这么年轻,小叔子也长大了,她一个寡妇,留在张家,难免瓜田李下,惹人闲话,还不如早早改嫁。”
花满天用扇柄抵着额头,想了想笑道:“说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而且我看那男子看媳妇的眼神有些不同,莫非他早有霸占儿媳之意?”
连城道:“原来花公子也不傻。”
花满天不满道:“我看起来象傻瓜吗?”
连城歪着头冲他打量了半天,突然大喊一声:“象。”
花满天吓得险些掉扇子,再看连城早已哈哈笑着跑远了。
这丫头,确实有趣。
凤目中掠过一抹奇异的光,花满天快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折扇
寒潮渐退,雪色消融。
采花贼突然销声匿迹。
河阴城恢复宁静。
虽然人人都在暗地里传说花满天被海小连迷住了。
公主府的大小姐们依然来来往往,乐此不疲。
一个没有背景的小丫头,再怎么受宠,最多混个小妾当当,花满天的正室位置还空着呢,谁愿意白白错失这个机会。
大水池解了冻,春波荡漾。
连城坐在小船上,另一头坐着花满天,他一手执着折扇,一手划浆。
连城道:“怎么只有我们两个人?”
花满天道:“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连城道:“好是好,可惜少一个船夫。”
花满天道:“我就是你的船夫。”
连城道:“我没见过一只手划浆的船夫。”
花满天道:“你现在见到了。”
连城道:“你那把扇子,从来不离身吗?”
花满天道:“你要是喜欢,我可以送给你。”
连城道:“这是你的心爱之物。”
花满天道:“心爱之物,当然要送给心爱的女人。”
连城一怔,想起了怀里的竹哨。
花满天道:“你好象在走神。”
连城道:“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这里有桃花节吗?”
花满天笑道:“桃花节当然有,不过还早,得等到下个月桃花开的时候。”
连城道:“你这把扇子真得打算送给我。”
花满天道:“当然。”
连城一把抢过扇子:“你不许后悔。”
花满天笑了,从怀里掏出另一把扇子,仔细一看,两把扇子一模一样,连上面镶的夜明珠都一样大小。
连城道:“我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
“原来花公子的扇子是用来送人的。”
花满天道:“对我来说,所有的东西都是身外之物,都是可以送人的,当然,心爱的女人除外。”
连城道:“你身上到底有多少把这样的扇子。”
花满天道:“你想要多少?”
连城忍不住笑了。
花满天突然伸扇柄支住她的下巴,俯身,眼神魅惑:“春风拂面,四周无人,你不觉得我们该做些什么?”
连城拿眼睛看他身后:“有些事,我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做。”
花满天迅速扭过头,岸上,高月寒负手而立,白衣,玉带,气宇不凡。
花满天咬了咬牙:“我突然觉得高月寒很讨厌。”
连城笑道:“我却觉得他今天特别顺眼。”
弃舟登岸,花满天摇了摇手里的扇子,笑道:“高大人突然登门,当然不是来看我的。”
高月寒没说话,目光落在连城身上。
连城立刻退后一步,躲到花满天身后。
花满天道:“大人自然也不是来看海姑娘的。”
高月寒道:“本官找的是你。”
花满天挑眉:“哦?”
高月寒道:“有人告花公子。”
花满天吃了一惊:“告我?”
高月寒面色不改:“告花公子背性弃义,始乱终弃。”
“什么?”花满天大叫一声,漂亮的下巴险些掉到地上。
连城好象什么都没听到,背过身欣赏风景。
花满天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高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高月寒道:“此人到衙门击鼓鸣冤,呈上证物。”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花满天瞪大眼睛:“这好象是我的扇子。”
高月寒道:“她说这把扇子是你送给她的订情信物。”
花满天苦笑道:“看来扇子多也不是什么好事。”
连城走过来,接过那把扇子看了半天,道:“花公子,这确实是你的。”
花满天道:“是我的,就算扇子能仿,这夜明珠是仿不了的,因为这些镶扇子的夜明珠都是宫中供品。”
连城道:“你到底送了多少扇子出去?”
花满天长叹一声:“我若记得就好了。”
连城道:“一把扇子并不能证明花公子始乱终弃,何况他的扇子本来就多得要命。”
高月寒道:“所以来的是我,而不是官府的捕快。”
花满天用扇柄支着头,叹了口气:“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落,高大人不会在怀疑我吧。”
高月寒上下打量他一番道:“花公子的名声一向不太好。”
花满天苦笑:“早知道我应该学高大人,就算天下的男人都被告了,但绝没有人会告高大人始乱终弃,背信弃义。”
连城扑哧一笑:“你现在学已经晚了,不过高大人即然肯来,说明他相信你。”
花满天夸张地揖首:“如此,我要多谢高大人的信任。”
高月寒道:“破案重在证据,我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白白放过一个坏人。”他说着,目光从连城脸上扫过。
连城转身:“我还是走吧,你们慢慢聊。”
花满天一把拽住她:“别走,我们一起听听高大人怎么说。”
连城只得站住。
高月寒接着说:“她要见你。”
花满天道:“她现在在哪?”
高月寒道:“公主府门外。”
花满天立刻道:“让她进来,我倒要看看是谁胆大包天,竟敢诬陷我。”
小姑娘看起来不大,和连城年纪相仿,长得很可爱,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皮肤有点黑,但是很健康,嘴唇很红,头发梳成一个大辫子,俏皮地甩到耳后,穿一身黄裙子,黄裙子的颜色很亮,她的眼睛也很亮,当她看到连城的时候,她的眼睛立刻放出光来。
花满天望着她:“就是这个小姑娘?”
高月寒道:“是她。”
小姑娘笔直地穿过那些爱看热闹的大小姐们,笔直地走到连城面前,一双大眼睛滴溜溜直转。
连城道:“我不是花满天,你看我干什么?”
小姑娘嘴一撇,大声道:“我想看看我的情敌长什么样子,有我漂亮吗?”
她说起话来稚气十足,好像真得是个不懂事的小姑娘。
花满天站在一旁苦笑:“这位姑娘,我们见过吗?”
小姑娘转过脸,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嘴一咧,大声喊道:“花满天,你这个薄情郎,你不是说要娶我的吗?这个女人是怎么回事?”她说着说着就朝花满天扑过去,结结实实倒在他怀里,扯住他的衣袖,放声大哭。
花满天一脸哭笑不得:“姑娘,你认错人了吧。”
小姑娘拿他的衣袖擦擦眼泪,瞪大眼睛:“我怎么会认错人,你就是花满天,花满天就是你,我还知道你背上有一个梅花形的胎记。”
刚才那些大小姐还在一旁拿眼睛瞪小姑娘,恨不得杀死她,现在,大家突然都安静了。所有目光集中在花满天脸上。
花满天说不出话了,他背上确实有个梅花形胎记,看看连城,他只好苦笑着说:“如果我说我不认识她,你信吗?”
连城道:“我信不信没有关系,要看高大人信不信。”
高月寒沉着脸不说话。
花满天又苦笑起来:“看来不管我说什么都没用,她就是赖上我了。”
小姑娘破涕一笑:“花郎,我终于找到你了,你说过,要和我海枯石烂,两情不渝。你不许反悔,还有。”她指着连城:“如果让我看到你和她在一起,我会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我生气的后果很严重。”
连城怔住,这句话,似曾相识。
她的手情不自禁按住怀里的竹哨。
花满天用扇柄抵住额头,笑得很尴尬。
沐阳公主走了过来,执着小姑娘的手,和颜悦色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睁大眼睛,笑咪咪地说:“我叫小洛,你是花郎的娘吗?”
沐阳公主笑着说:“我是。”
小洛眨眨大眼睛,天真地问:“你是他的娘,那不就是我的婆婆,我可以叫你娘吗?”
哗,院子里立刻炸开了锅,大小姐们你一句我一句骂开了。
“好个不知廉耻的小丫头。”
“真不知害躁。”
“花公子会要你吗?也不拿面镜子照照自己。”
“骚狐狸,就会勾引男人。”
“不要脸。”
“把她轰出去,公主府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小洛叉着腰,瞪大眼睛,大声喊道:“你们听着,我虽然长得不是最漂亮的,却是这里人品最好的,你们谁敢再骂一句试试,花郎一定把你们赶出去。”
花满天拿眼看着连城,连城若无其事地侧过脸。
没人敢再说话,大家都看着公主。
公主一点也不生气,宠溺地看着花满天。
花满天秀挺的眉毛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求助地看着连城:“你说怎么办?”
连城道:“她找的是你,又不是我。”
花满天把目光投向高月寒,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沉默片刻,花满天苦笑:“来人,送这位小洛姑娘去客房。”
小洛冲着他笑,笑得很妩媚,“我要住花郎隔壁。”
花满天用扇子遮住嘴,一阵剧烈的咳嗽。
作者有话要说:
☆、月光
自从小洛姑娘来了以后,花满天突然忙了起来,从早到晚见不到他的人影。
刘爷说,他在陪小洛姑娘。
连城站在林子里,桃树还没发芽。
一群大小姐从她身后走来,发出阵阵讥笑声。
“这丫头也不过如此。”
“公子有了新人,便忘了旧人。”
“还以为她和我们不一样呢。”
“我看,她根本比不上我们。”
“就是啊,我们在河阴可是有身份有名望的大家,她算什么东西,乞丐都不如。”
“原先仗着公子宠爱,她还可以摆摆谱,现在啊,看她还怎么作威作福。”
“你们等着瞧。”说话的人故意拖长音调,“公子很快就会把她赶出去。”
哈哈哈,一阵哄笑声。
连城一脸平静,迎着她们走过去。
她们都不说话了,鄙夷地瞪着她。
从容地穿过莺莺燕燕之中,连城渐渐走远。
大小姐们回过头,慌忙行礼:“高大人。”
高月寒嗯了一声。
连城已经走得很远了。
她的身材从背后看显得更小巧,腰身盈盈一握,在风中独自行走,恍若一枝舞动的细柳,媚态横生。
连城独自在水池边散步,走得累了,坐在刚长出的青草地上,掏出怀中的竹哨,默默地看了好一会。
海哥哥能用这个竹哨吹出优美动听的离歌,她还没学会。
不过她还是试着把竹哨凑到唇边,试着吹了几声。
有脚步声走过来,停在她身后。
连城头也不回道:“怎么不陪你的小洛姑娘?”
那人没有回答。
花满天绝不会站在她身后不说话。
风吹来一股淡淡的香气,熟悉的味道。
连城猛地回过头。
夜色下,高月寒默默地站在那里,负着手。
月光洒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很长,拖到桃树林下。
连城站起身就走。
高月寒忽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支曲子。”
连城停下脚步,过了好一会,慢慢回过头看着他。
高月寒道:“你在想他。”
虽然没有点明名字,连城知道他说的是谁。
眼眶里突然有泪珠打转。
她想过留在海哥哥身边,但是她不能。
她以为自己不会伤心,原来离别二字,终究还是伤心的。
高月寒走近一步,低下头,看她手里的竹哨:“是他送给你的。”
连城慢慢把竹哨放回怀里,冷冷道:“高大人是来审问犯人的?”
高月寒道:“我今天不办案。”
连城道:“那就好,高大人,我正好有几句话想问你。”
高月寒不说话,等着。
月光渐渐东移,他的身影移过来,罩住她。
连城道:“沐阳公主放着京城不住,为什么搬到河阴来。”
高月寒似乎早料到她会问,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因为驸马死了。”
连城:“哦?”
“驸马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公主。”
连城道:“这个人莫非是女人。”
高月寒道:“是驸马心爱的女人。”
连城道:“公主岂不是很生气?”
“公主更生气的是,驸马是为这个女人殉情自杀。”
连城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高月寒道:“世间有些人,常常会执迷于一样东西,越是得不到越想要。”
连城点点头:“确实有这样一些人。”
高月寒道:“这位驸马恰恰是位情痴,他想娶这女子进门,沐阳公主抵死不同意。”
连城道:“公主现在一定很后悔。”
高月寒道:“她埋葬了驸马,把那女子扔到河里喂鱼。”
连城叹了口气:“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高月寒道:“公主一把火烧了驸马府,举家搬到河阴府居住,随后,出了采花贼的案子。”
连城脸上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所以你怀疑花满天?”
高月寒俯身看她:“你也一样。”
连城笑了笑:“我只是好奇而已,如果真是花满天,他为什么这样做?”
高月寒道:“父亲为情而死,母亲为情所伤,如果你是花满天,你会怎样?”
连城道:“我会恨,恨那个夺走父亲的女人。”
高月寒道:“但是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连城道:“也许,我会恨更多的女人,想嫁入公主府的女人。”
高月寒道:“失踪的四位姑娘,都想嫁入公主府。”
连城道:“他其实可以用别的办法,何必扮成采花贼。”
高月寒道:“如果他偏偏喜欢用这个方法呢。”
连城道:“可是近两个月,采花贼突然失踪了。”
高月寒道:“我原来以为是因为你。”
连城笑了:“你以为他真得喜欢上我,决心改邪归正。”
高月寒道:“难道不是?”
连城别过脸,望着静静的水池:“世上并非每个男人都是情痴。”
高月寒道:“这只是假设,作案讲究证据,没有证据,任何人都无罪。”
连城深吸一口气,笑道:“高大人的口气很象律师。”
高月寒道:“什么律师?”
连城又笑了:“我好象扯太远了。”
高月寒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说这么多?”
连城道:“高大人从来不是多话的人。”
高月寒道:“我问你,那个姑娘为什么而来。”
连城道:“你怎么知道我知道?”
高月寒道:“她认识你。”
连城道:“为什么?”
高月寒道:“如果是你,看到抛弃你的人,你的第一个反应是什么?”
连城想了想道:“上去给他一个耳光,再狠狠踹上两脚。”
高月寒看着她,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连城道:“她确实表现得不象一个被抛弃的人。”
高月寒道:“她甚至根本不认识花满天。”
连城道:“她一进来就盯着我,那样子,好象我是她的仇人。”
高月寒道:“她是来找你的。”
连城苦笑:“是来找我的麻烦。但我实在想不起在哪见过她,更想不起何时得罪过她。”
高月寒道:“她是鲜卑人。”
连城吃了一惊:“是吗?”
高月寒道:“这段日子,你最好小心。”
连城愣愣地看着他,失笑道:“高大人何时关心起我来。”
高月寒道:“你是我的犯人。”
连城笑了笑:“看来,我应该感谢高大人把我当犯人。”
高月寒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
连城道:“等等。”
高月寒回过头。
连城道:“有件事我很好奇。”
高月寒道:“什么?”
“雪容那么好的姑娘,你为什么不肯接受她。”
高月寒道:“她已有未婚夫。”
连城道:“这只是借口,只要彼此深深相爱,一切都可以克服。”
高月寒道:“你为什么不和元赤海在一起?”
连城道:“这不一样,他爷爷恨不得杀了我。”
高月寒道:“你不是说一切都可以克服。”
连城道:“我是女人。”
高月寒:“哦?”
连城道:“男人天生就是保护女人的,如果连自己所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谈什么男人。”
高月寒看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深:“你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连城道:“你也是男人,你明知道雪容对你一往情深,你应该把她从慕容栎手里抢过来。”
高月寒道:“我为什么这样做?”
连城大声道:“她爱你。这就是理由。”
高月寒看着她不说话。
他眼里的寒意似乎能冻死一头牛,连城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难道不是吗?”
高月寒道:“你愿意和花满天在一起吗?”
连城立刻道:“不愿意。”
高月寒道:“为什么?”
连城道:“我不喜欢他,为什么要跟他在一起。”
高月寒不说话了。
连城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喃喃道:“你不喜欢雪容?”
高月寒侧过身,望着远处微微泛光的水面。
“可是,可是她爱你啊……。”连城轻声道:“你知道她有多爱你吗?连我都做不到她那样,她可以不顾公主的身份呆在一个破妓院里,明知道那个人不会来,傻傻地等,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地等下去,我没有看过她哭,可是她不哭的样子,比哭更让人心痛。”
高月寒背对她,一动不动。
连城的声音更低:“你当然不会明白,因为你是冷面冷心,无情无义的万年冰山高大人,一个女孩子把她一生最真挚的爱系在你身上,你却无动于衷,就算你不喜欢她,至少,你应该劝劝她,为什么让她这样无望地等下去,你知道相思的感觉有多痛苦吗。”
高月寒缓缓道:“你是雪容的朋友,你觉得她会听劝吗?”
连城瞬间一呆。
高月寒道:“如果你遇到一个不听劝的人,你会怎么做?”
连城呆了好一会,喃喃道:“所以,高大人不见她,不给她任何希望,慢慢的,她总会想通。”
雪容热情得象火,高月寒冷静得象冰,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也许真得不会幸福。
高月寒知道雪容的爱,也清楚得知道自己不爱她,所以他选择不见,对雪容这样的女子,不见已经是最好的方式。
连城抬起头,高月寒正看着她,眼里的冰似乎没有那么寒冷了。
一向冷冰冰的高大人突然有了人情味,一切都变得不一样,月光柔和,他的脸似乎也柔和起来。
春风吹来,树枝轻轻地摆,月下,两个人的身影交叠在一起。
温柔的月光,连城的心也变得温柔。
她第一次发现,高大人的眼睫很长,很密,很迷人,她忍不住想数数看,他到底有多少根睫毛。
高月寒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他转身就走。
连城突然生气了,很生气很生气,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简直气得要命。
她跳起来冲着他的背影喊:“高月寒,你说谎,你明明喜欢她,可是你不敢承认,因为你害怕,怕她是魏国公主,怕她有未婚夫,怕她不肯跟你走……。”
白影一晃,高月寒回来的速度很快,快得惊人。
高月寒的目光凶得能把人吃下去。
连城吓得往后退,“你……你别过来……我……我不说了还不行……。”
忘了身后是水池,她脚下一空,砰一声掉到水里。
高月寒把她拉上来的时候,她已经浑身湿透,冷得直打颤。
高月寒道:“你应该回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
她恨恨地甩开他的手,“不用你管。”转身就跑。
高月寒没有追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情敌
裹着厚厚的被褥,连城咬着牙,把高大人的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又一遍。
她简直无法理解,雪容怎么会喜欢这个不解风情,不懂怜香惜玉的坏家伙。
他明明可以伸手拉住她,这样她就不会掉到水里,更不会着凉。
他硬是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她大冷天洗了个冷水澡。
“啊嚏,高月寒,你这个大坏蛋。”连城恨恨道。
“你在骂谁?”花满天推门走进来,毫不避嫌地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连城往里挪了挪,捂住嘴又打了个啊嚏。
花满天眼里亮亮的,象宝石一样闪闪发光:“怎么回事?”
“没……没事。”连城又是一个大大的啊嚏。
花满天眯起漂亮的狐狸眼:“怎么会落水?”
连城道:“我自己不小心。”
花满天自责道:“都怪我,这些天忙着陪小洛,没时间陪你。”
连城摆摆手:“没关系,你去陪她吧,我没事了。”
花满天道:“我刚来你就下逐客令,你这么讨厌我。”
连城给他一个大大的笑容:“花满天天下第一风流美男子,我怎么会讨厌。”
花满天突然伸扇柄托住她的腮,凑过来吻她。
连城吓得跳起身躲开他:“你干什么?”
花满天露出挫败的表情:“我以为过了这么久,你会有一点想我。”
连城道:“我感冒了,会传染。”
花满天道:“我倒希望你传染给我,这样我就不用陪小洛陪得这么辛苦。”
连城看着他,忍不住扑哧笑道:“花公子一向喜欢陪女孩子,怎么会陪得辛苦。”
花满天苦着脸道:“你不知道,她是我平生见过最鬼灵精怪的丫头,吃的穿的用的,她没有一样中意,全部要我陪她去店里挑选,买来的东西稍不顺眼就扔,要不就打碎,公主府就算家财万贯,也不够她花的。”
连城道:“谁让你始乱终弃。”
花满天道:“其实我从来就没见过她。”
连城道:“她怎么知道你背上有胎记?”
花满天用扇子挠挠头:“我也不知道。”
连城道:“莫非她偷看过你洗澡?”
花满天的眼睛变大了,有些啼笑皆非:“你觉得可能吗。”
连城道:“花公子,你就认了吧,她这辈子非你不嫁。”
花满天苦笑道:“你难道不会吃醋?”
连城道:“你知道,我怕酸,酸的东西都不爱吃。”
花满天叹了口气:“因为你心里没有我,不然,醋再酸你也会吃。”
砰一声巨响,两人都吃了一惊。
门被人踹开了,小洛出现在门口。
花满天立刻变成满脸苦笑,连城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洛冲过来扑到花满天怀里,又哭又叫:“花郎,你答应我不见她的,你又骗我,我不来了……。”
花满天无奈道:“小洛,你听我解释,小连病了,我来看望她。”
小洛叫道:“我不管,你是我的,谁都不许打你的主意,不然我挖出她的眼珠当泡踩。”
花满天赶紧推她往外走,回头冲连城摇摇头。
连城笑而无语,心想,可怜的花满天。
这一晚睡得很不安稳,隐隐觉得有人在看她。
连城一个激凌睁开眼,床前真得站着一个人。
个子不高,裹着一身黑布,脸也被黑布蒙着,只露出一双大大的眼睛,眼睛里有光,很亮很亮的光。
连城没有叫,也不吃惊,她慢慢坐起身,象路上遇见打招呼一样,懒懒道:“你来了。”
对方反倒吃了一惊:“你不怕?”
连城道:“我只怕采花贼。”
那人哑声道:“难道我不是?”
连城道:“女人做不了采花贼。”
那人沉默了一会,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连城笑道:“你不应该把辫子放在外面。”
那人迅速伸手,摸到自己的大辫子,过了好一会,她笑了起来:“你真聪明,怪不得他喜欢你。”
连城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小洛撇了撇嘴:“我就想看看是个什么女人,把他迷得连命都不要。”
连城道:“我不喜欢打哑谜,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小洛突然展颜一笑:“喂,你身边怎么又多了两个男人,他们也很喜欢你吗?”
连城道:“你胡说什么。”
小洛想了想:“这样吧,你跟我回去见他,当面问问他,是喜欢你,还是喜欢我。”
连城道:“我为什么要跟你走。”
小洛扑哧一笑:“我不是说了吗,你把他迷得连命都不要了,难道不应该去看看他。”
连城道:“你说的他是谁?”
小洛道:“他把他爹留下来的遗物都给了你,你还猜不出他是谁。”
连城呆住了,情不自禁按住怀里的竹哨。
小洛眼里光芒一闪,突然伸手袭向她的胸口。
连城没能躲开,竹哨落入她手中。
小洛笑了起来:“这个东西现在归我了。”
连城冷冷道:“你原来是个女强盗。”
小洛跳起来叫道:“你才是强盗,你抢走了他的心,害得他一天比一天瘦,眼看就要病死了,你都不肯去看他。”
连城吃了一惊:“他病了?”
“他病得很厉害,非常非常厉害。”小洛恨恨地瞪了她一眼:“都是你害的。”
连城迅速跳起身:“他在哪?”
小洛的眼里发出光来:“你想去见他?”
连城沉默了一阵,又慢慢坐回去:“不。”
小洛道:“为什么?”
连城抬起头冲她一笑:“现在有你在他身边,他已经不需要我。”
小洛呆呆地望着她,眼圈突然红了起来:“可是,他就知道骂我,赶我走,不管我怎么对他好,他就像瞎子一样看不到。”
连城道:“你放心,他会看到你的。”
小洛睁大眼睛:“真的?”
连城道:“只要我永远不见他,他永远看不到我,慢慢的,他就会忘记,忘记了,自然就想通了。”这时,她忽然想起了高大人和雪容姐姐,永远永远不见,让时间带走一切,真得是最有用的办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