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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4759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0

村生产委员会的妇女生产小组,已经组织了八组。今天又开会,王同志同香菊吃过早饭就走了,香菊临走告诉老邴给她看门。

老邴留在家里,一个人在台阶上坐着看文件。

香菊家院里什么东西也没有,只有一棵枣树。旱枣潦梨,今年枣儿挂的很密,树尖上的已经全红,有的裂纹了。窗台下疏疏拉拉种着几棵扁豆,没有多少花。

香菊是贫农,老邴觉得这和自己的家里,仿佛完全一样,他想起了还在冀南老家一个人过日子的母亲。他想香菊的爹娘早早死去,一个小姑娘,还养活着一个妹妹,过这样的日子,多么艰难。

他听见吃吃的笑声。转过脸来,看见一个姑娘抱着一个小孩,正用青秫秸打枣,逗着小孩笑。这姑娘细长身子,梳理得明亮乌黑的头发,披在肩上;红线白线紫花线合织的方格子上身,下身穿一条短裤,光脚穿着薄薄的新做的红鞋。

她仰着头望着树尖,像是寻找哪一个枣儿红的透,吃着可口,好动手去梆。

那姑娘准备好一个姿势,才回过脸来。她好像早就测量好了方位距离;一眼就望到区长的脸上,笑了笑,扔下青秫秸,和孩子哼哈说笑着转身走了。

老邴看准了她的脸,她的脸在太阳地里是那么白,眼睛是那么流动。老邴想:为什么不认识这个妇女?她为什么不去开会?

那姑娘走出院,往东去了,拐进一个白梢门,又回头望了望。

老邴觉着奇怪,跟到那里看看。一进白梢门,是三间土甓北房,新糊的洒油的窗纸,镶着小玻璃镜。那姑娘在屋里脸贴着镜子,望着老邴。

老邴站在院当中,问:

“你们在这里住呀?”

“嗯,”那姑娘笑了一下说。

“你家里尽有什么人呀?”

“他们全不在家。你有事吗,区长?”

“没有事,”老邴一时觉得不好意思,要转身出来。那姑娘却爬下炕走出来,站在门台上,回身取过一个小板床,放在老邴面前,笑着说:

“区长,坐一坐吧,你轻易不到我们家里来。我有个问题,和你讨论讨论。”

“什么问题?”老邴坐下来。

姑娘没有说话。老邴看见这姑娘的脸上擦着粉,两道眉毛虽然那么弯弯的,左边的一道却只有一半,在眼睛上面,秃秃的断了。

老邴说:

“你家里的人,都到地里去了吗?”

“没有。”

“去开会了?”

姑娘的脸一红,她说:

“没有,我正要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你说吧!”老邴有些不耐烦,“你叫什么名字?”“我叫双眉。”姑娘说。

“你们也姓李,和香菊是一家子?”

“不是,我们姓郭。”

“你们常在一处做活吧?”

“不在一处,”双眉说,“我正要和你讨论这个。我问区长,凭什么,她们不叫我参加?”

“参加什么?”老邴问。

“参加生产组。”双眉的嘴唇有点发白,“不是讲生产吗?我们可以比一比呀,她们一天卸一个半布,我一天卸三个,她们不叫我参加。你看看!”

她一扯自己的花褂子,“她们能织这样的布?一道街上,都到我这里来讨换布样子,可她们不叫我参加。”“谁不叫你参加?”老邴问。

“她们!”双眉的眼里噙着泪。

“她们说什么?”

“说我参加过剧团,有男女问题。”双眉的声音放低了。“有错误,纠正了就完了!”老邴站起来想走,双眉又高声说:“我没有问题。我问区长:

什么叫流氓?”

老邴笑了笑。

“这里说的明白!”双眉跑到屋里,拿出一张报纸,交给老邴。在问事处栏里,有关于流氓的解释。

“我得叫她们看看报,她们为什么给我扣帽子!”没等老邴看完,双眉就把报纸扯了回去。

“我问区长:登台演戏算不算流氓?”

“那是宣传么,怎么能叫流氓?”老邴说。

“夜晚演戏算流氓吗?”

“那也不是。”

“出村演戏算流氓吗,出村体操算流氓?”

“不是那么个问题。”老邴说。

“什么问题?”双眉说,“她们就根据这个叫我流氓!我问区长:好说好笑,算不算流氓?赶集上庙算不算流氓?穿干净点算不算流氓?”

“报上说的明白,”老邴很郑重地说,“流氓主要是不生产。”

“却又来!”双眉扬眉一笑,“我一天能卸三个布。好说好笑是我的脾气,赶集上庙是我要买线卖布,穿的花布是我自己织纺的。我问问她们还能说出我什么来!”

“你家是什么成份?”老邴问。

双眉一转身就进屋里去了,走到外间,她回过头来叫:

“区长,你进来看看俺们的家。”

老邴跟了进去。外间屋一只木板床,上面放一垒大花碗,一块大案板,一条大擀杖,油瓶醋瓶盐罐,墙上挂一个大笊篱。双眉撩起西间的门帘,一条头打外的大炕一领新炕席,屋里是任什么也没有。双眉又把他领到东间,迎门就是一架顿机,机上还安着没织完的花格布,别的陈设也不多,可是拾掇打扫擦洗的明亮干净。

“你们家里有几口人?”老邴问。

“四口。”

“种多少地?”

“五亩半。”

“牲口?”

“和别人插着一个小驴,”双眉笑一笑,“区长你说我们叫什么农?”

“按地亩和人口说,你们该是贫农。可是你们生活不错吧,你家案板那样大,敢是常吃白面?”

“俺家开的是起火小店。”双眉笑了,“你没看见那头那大炕?吃的就从这里边赚出来;穿的就凭我这两只手,织织纺纺。”

“我回去和王同志谈谈。”老邴说着走出来。双眉把他送到大门外边,站了好久才进去。

老邴回到香菊家,王同志和香菊全开会回来了,正等着他吃饭。

在当屋放下白木桌,听姐姐支使,小二菊用水把桌面洗了一下,又拣那两个大的完整的黑碗,给王同志和老邴盛上饭。

王同志文化高,上过抗战学院,下乡来,饭量很小,可是好吃乡下的“鲜儿”。香菊特别给她预备的有:大青豆角,新刨的没长好的山药,嫩棒子——王同志叫它老玉米,小二菊一听就笑。有些东西是香菊自己地里种的,有的就是小二菊随手从别人家地里摘来。

王同志、老邴和小二菊在桌上吃,香菊端着碗坐在屋门限上吃。

老邴说:

“香菊,我今日个到一家开小店的家去了,那是谁家?”

“哪头呀?我们村里三家开小店的哩!”香菊仰着头问。

“东头路南那个白梢门里。”

“那是郭忠家。”香菊说。

“你不要到那里去吧,同志!”王同志剥着毛豆,“她家是破鞋哩!”

“我问问香菊,”老邴说,“他家那个姑娘,叫双眉的,到底怎么样?”

“很坏么,同志!”王同志啃着老玉米,“是个流氓!”

“香菊把她的历史谈谈。”老邴说。

“说起来,那话就远了。”香菊安稳地说。

“你从近处说。”老邴一看见香菊谈问题的时候那么老老实实,就笑了。

“双眉的姥姥家是拉大宝局的,双眉的娘从小就在那场儿里长大,听说小的时候就踉双眉一样,长的很好,有多少人想算着。她爹是街面一个光棍,却看准了开小店的郭忠,就把她嫁给郭忠了。郭忠是个有名的老实头,村里那些烂七八槽的人,就短不了往小店里跑,双眉的娘又是那么个不在乎的脾 气,人们就说她的坏话,可是人家开的是店,那也不能比平常住家。”

“双眉哩?”老邴问。

“也有人说她的闲话,我看不准。”香菊说。

“毫无问题!”王同志说,“什么娘什么女,什么桌子什么腿!”

“过去,她当过女自卫队的队长,那时我们都怕她。可是哪一次我们也是考第一。她好胜。她也参加过剧团,剧团里黑间排戏,回来的晚,她又好说笑,好打闹,好打扮,闲话就来了。今年整组,把她撤了,那时王同志在这村里。”香菊又补充了一段。

“那是一点也不冤枉的,双眉横着哩!”王同志吃饱,站起来到里间屋歇晌去了。

“当时是谁提出来撤双眉的职?”老邴问。

“那是小组会上提的,听说是西头大器提的劲大。”香菊说。“大器不是真破鞋么?”

“那倒是!”香菊笑了,“近来才听说她是叫郭环指使。郭环是大地主老太的侄子,他把家业糟了,年上没斗他。过去,他常往双眉家跑,在整组以前,听说双眉把他骂了出来!”

“啊,是这样一个人说双眉是流氓!为什么你们就听信?”老邴问。

“双眉也有她的缺点。她强迫命令,她瞧不起不如她的人,她说话刻薄,这样得罪的人就多了。有一个人一吹气,就刮起风来。”香菊笑了笑,站起来去拾掇桌子。

“你们为什么不叫她参加生产组?”老邴问。

“就为这个呗!她是撤过职的,人们不愿意和她成组,我们也怕影响不好,就没叫她参加。你的意见,叫她参加?”

“我的意见,叫她参加,也批评教育她。我们不能把真正坏蛋的话,当成金口御言,把自己的人推在外边。”老邴也站起来,“你们再讨论讨论!”

“王同志!”香菊叫了一声,王同志在屋里睡着了,没有答声。“恐怕王同志不叫她参加哩,双眉当场和她顶过嘴!”

“那不是重要问题,”老邴说,“明天,你把我的饭派到双眉家去,我了解她家一下。”

“嗯。”香菊笑着答应了。

第二天,双眉很早就来叫老邴吃饭去。桌子放在炕上,双眉的娘和双眉的小弟弟和老邴一块吃,双眉盛饭。双眉的爹不好说话,和区长笑着打个招呼,就端着碗街上吃去了。

在她家一连吃了三天饭,老邴知道了这家人家的风俗和历史。

原来这个张岗镇是河间府通保定府的大道,事变前,村里的地主们在街上开了五六家绸缎店和两家大钱庄,造成村里无数的穷人,吸收来很多流氓。

村里添了十几处赌局烟馆,在人民的生活上,也造成一种浮华和轻视正当劳动生产的风气。

那时张岗街上像唱着一台戏:街上热热闹闹,哄哄吵吵;种地的苦一年十二个月,除了直着送到地主家门的,还有拐个弯送到地主手里的,那就是经过各种摊派,经过当铺,钱庄,失盗,赌局……地主撒出粗的细的,弯的 直的吸血管,扎进农民的生活,肥壮他自己。

事变以后,一场暴雨,把张岗街面上的乌烟瘴气,打下去了。消灭剥削,就斩断了烟犯、赌徒、暗娼、偷盗的根基。绸缎庄不开了,钱庄关门,街上出现了广大的土布摊。游手好闲的人少了,大家知道劳动生产是光荣。

郭家这个小店,从郭忠的爷爷开起来。小店的历史这样长,祖父孙三代又保持着分量大佐料足的卖面方针,老主顾就特别多。店门口也不挂笊篱,也不写“招待客商草料俱全”,可是每逢张岗三八大集,那些推车的小贩,担挑的匠人,就像奔回自己家里一样,来住他家的店。

郭忠是个老实人,客人也多是熟主顾。客人进了门,他有时也不打什么招呼。客人放好车子,担子,就帮着内掌柜去挑水,做饭。

为了叫双眉参加生产组,老邴和王同志争吵了好几次。王同志一口咬定这影响不好,批评老邴不了解情况,认识人不深刻;老邴批评她单凭印像,不从阶级关系上分析问题。最后王同志允许双眉她们单独成立一个组,这一组里,包括双眉,双眉的娘,东头说媒的大顺义,西头好抹牌的小黄梨。把她编到这么一个组里,双眉又找了老邴来,老邴对她说:

“做工作么,不能挑拣同伴。她们落后,我们帮助她们,要紧的是做出成绩来。”

“是,我要叫她们看看!”

“也不能赌气做工作。”老邴笑着说。

“区长,不要光和我讲大道理。”双眉也笑了,“这几个人管保连个会也召集不成。”

“你怎么能管保?回去你就把她们叫到一块,我也参加。”

“啊,”双眉松了一口气,“区长要参加,她们不敢不来!”

“唔!”老邴说,“要好好和她们商量。你有一个缺点,就是强迫命令,不要再犯这个毛病。”

双眉回去了,晚上老邴去参加她们的会。

王同志说笑话:

“邴区长不是不好领导开会?怎么对这个模范组发生了兴趣?”

老邴说:

“唉!这是你们妇女的事,你还开玩笑!你说她们落后,难道我们的任务光是领导那些骨干积极分子?”他望望香菊,“世界上要都是香菊,我们就吃不上一斤四两小米了。”

“区长又夸奖我!”香菊正点着灯纺线。

小组的会在大顺义家开,区长一到,那几个妇女早坐在炕上围成一圈等着了。双眉坐在炕沿上,看起来很是高兴。

老邴一进屋就笑着说:

“看,你们坐的,中间就缺一幢牌。”

“区长尽揭我们的老底!”大顺义笑着说。

老邴坐在迎门橱旁一个小木凳上,望着双眉说:

“你看,到的多齐,做工作不能主观。”

双眉笑了笑。大顺义说:

“人家把我们几个落后顽固编成一组,我们越得争气,不能叫俺们姑娘现眼,栽的她们手里!”

“栽的谁手里?”老邴说,“我们都是一家人,工作做好了,大家好,做坏了大家都有责任!不能把自己当外人看待!”

“区长说的对!”双眉的娘说,“我们欢迎区长给我们讲讲话!”

大家就拍拍地鼓起掌来。老邴的脸登时红了,他站起来说:

“我不会讲话,我讲一点。张岗街上的事,我也明白了一点。过去,在旧社会,张岗街上坏人很多。人家说:张岗街上从这头数过去,隔一个门一个破鞋;再从那头数回来,又是隔一个门一个!这都是胡说八道!坏人是地主封建阶级造成的,他们剥削穷人,他们逼着穷人做下贱,他们又有钱,又有的玩。这群王八蛋!现在是新社会,为什么没有那些坏地方,坏人了?劳动是光荣的,赌钱是可耻的,我看谁再敢赌钱,我把他抓起来!这些坏蛋,天这么旱,他不到地里浇园,他赌钱……”

老邴喊叫着。头上流着汗,拉下头上包着的手巾来回擦,吓的几个妇女坐在炕上纹丝不敢动。讲着讲着,他想起来,又发脾气了,就坐下来,笑着说:

“我一讲就着急,你们自己谈一谈吧,双眉你领导开会吧!”

说完,他站起来,出去了。

大顺义说:

“区长好大脾气呀!”

“不,”双眉说,“他和人闲说话,慢言坷语,顺情顺理,可好脾气哩,他是一讲话就——”

“你看,”小黄梨说,“这才没有的事哩,叫他把我们骂了一顿!”“各人的秉性,”大顺义说,“人家说的不都是实话吗?说咱们的吧,双眉你说吧,叫你娘们怎么着?”

“怎么着?”双眉立起身转过脸来,“就是组织起来呗!”“咱这不是组织起来了吗?”大顺义直直地坐着笑着说,“咱这不是到了一块吗?组织起来就是叫我们这几个老婆围在炕上坐着吗——我想该还有下文。”她把嘴一撇。

“敢情要光叫这么坐着才好哩!”小黄梨也笑笑拍拍大腿说。小黄梨连牙都是黄的。

“组织起来就是叫咱们一块做活,大伙帮着,我给你做,他给我做呗!”

双眉说。

“那就是插伙着做活呗,咱们这里叫攒忙。”双眉的娘说。“要是攒忙,还用着这么大折腾,是长年的吧?”小黄梨说。“长年的,”双眉说,“咱们谁也不能散劲!”

“不能散劲!”大顺义说,“咱们要和他们挑战哩!”她在炕上欠起身子来。

“对!”双眉低声轻轻的说,“大娘们,咱们可得要做出个样叫他们看看,争这口气!”

这个组算成立起来了,第二天互助组长联席会,香菊也通知双眉参加了。

王同志带着讽刺的口吻,称呼这个小组叫“模范组”。其实在村里,在当时王同志的出心用意上,这就是一个“流氓组”。在村中小学里,有所谓“调皮组”,那是把调皮的孩子们编到一起,叫他们自相攻打,叫别的同志歧视他们,叫他们小小的心里感到孤单,有时还会自暴自弃。在村中还有落后组,那是把地主富农被斗户们组织在一起的。

双眉觉到了这一点,在会场上她那弯弯的眉毛一直籁簸地挑动。她在会上和全村认为顶棒的李三互助组挑了战,使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

李三是大顺义的男人,这人是个木匠,可是除了木作活样样做的好,他还能盖房,烧窑,打磨,全梢,锯盆,锯碗,糊裱房子。他是全村最有用的人,并且脾气好,做活实落。

他这组的人包括:李大印,是长年打柚甓的小伙子;李小亮,有名的身大力不亏,做一天活回来,还要和人在场里比赛搬倒碌碡;只有一个小兴,是个高级班学生,参军以后,几天就跑了回来,光会唱歌演戏吹口琴,地里的活不通把,是生产委员会看着李三这个组太壮了,才给了他这个“饶头”。

双眉和李三挑了战,李三组里的兵马,感到有些侮辱了自己的威名。和你们挑战,就是赢了你们,还能增加多少光彩?可是李三老老实实答应了。

别人说:

“双眉那组里有大顺义,李三你可得小心点,……”

李三在地下磕磕烟袋,笑了笑说:

“这是开会哩,别闹。”

他们挑战的条件是:订好计划,坚持全年,带动副业,争取模范。

李三的副业是:春天打甓盖房,冬天开木货厂。双眉她们是纺线,织花布。

两组的生产计划都叫小兴写。歇晌的时候,给自己组写好,兴儿就走到村西水坑旁边的大柳树下面,躺在那块大石板上。

这块大石板,是在下雨的时候,村里流过水来,从这里泻到大坑里去。

今年天旱短雨,坑里的水很浅很浑,有几只鸭子在里面搅。

这个小青年有点心事。原先他和双眉很好,两个人一块上高级班,一块参加剧团演戏,老是配角,两个人合演过《兄妹开荒》,也演过《夫妻俩》,两个人一上台,真是越唱嗓子越亮越高,演的越来越讨彩。兴儿参军那天,那时双眉正受了打击,还是跟在人群后面,一直把他送到村外。第二天,兴儿从城里回来看家,正赶的双眉在集上卖了一个布,就偷偷塞给他两万。

现在,兴儿想,一切都完了。自己跑回来,成了黑人,她也不愿意理他。

又挑的什么战,订的什么生产计划呀!

头吃晚饭,兴儿把头上的新白手巾箍了箍,把腰里的新皮带紧了紧。他估计在这个时候,双眉是常常站在门口的。他往东走,很远就望见双眉在那里往这边看,随着就转过身子去。兴儿慢慢走到她跟前说:

“双眉,你们不是订计划吗?”

“订吧!”双眉连头也没转过来。

“在哪里订?你们有纸没有?”

“什么也齐全。”双眉往东走。

“到哪去呀!”

“到大顺义那里去。”

兴儿跟在后面,心里有点火。大顺义家在村子外边,走出村去,双眉的脚步就慢了,她说:

“好好的你跑回来干什么!”

兴儿没有答声。

“嘿嘿!”双眉在前边笑。

兴儿想转身回去,双眉并没回头,可是她说:“走啊!”

兴儿又跟上去。双眉说:

“你为什么跑回来?你不怕丢人,你怕死!”

转过一个大苇坑,她又说:

“我要是你,我就扎在这水坑里死了!”

“你别激我!”兴儿喊。

“我激你什么,”双眉小声说,“你激的起来?你有脸箍着新手巾去,你还有脸箍着新手巾来?抽皮带,上前方打仗那才有用,那才好看;在家门口抽上那个给谁看,给谁看着生气呀!”

兴儿忍不住,他转身就往回走,他想找个地方去痛哭一场。双眉却跑过来把他抓住:

“你上哪去,和我去订计划。”

兴儿只好又跟她走。天大黑了,天上长了云彩,大顺义在喊叫她男人吃饭。

大顺义和李三吃着饭,双眉把她那一组人叫齐。吃过饭,李三擦擦他那连鬓胡子的嘴,往后一退,靠在被垒上抽烟。大顺义赶紧把吃饭桌子擦了擦,把灯往兴儿面前一推说:

“给我们写着吧,先生。”

“纸:”兴儿丧丧地说。

从怀里掏出钢笔。钢笔不强,却装在一个非常花丽精致的钢笔套里,用一条红丝线系在身上。兴儿很快把笔套掖到怀里,偷偷看了双眉一眼。双眉背着脸坐在炕沿上,也正在怀里掏什么;她掏出一张迭好的糊窗户纸,往桌子上一扔。

“怎么订法呀?”她转脸笑着问。“我们是这么订的,”李三说,“那就像个章程一样。先把你们几个人的名字写上。”

兴儿已经开始在那里写,他一笔一划地先写上郭双眉,抬起头来问小黄梨:

“你怎么写?”

“我怎么写,她们怎么写我就怎么写!”小黄梨说。“你姓什么?”

“这里姓李,俺娘家姓黄。”

兴儿就写上了,笑了一笑。

“你给我写的什么?”小黄梨爬过去问。

“写的你的姓名呀!”

“你写的我叫什么?你娘的!你没有好事!”小黄梨退回去说。“下边 写上你们各人家里的地亩,牲口,农具。”李三说。兴儿又挨个问着写好。

“你们要带动副业,”李三又说,“还得把机子,纺车,落车,落子,杼,缯,全写上。”

“纺车家家都有,”双眉说,“机子就俺们家有一张。”“今年冬天,我再给你们组里打一张。”李三说。

“你家不是有棚缯?”双眉问小黄梨,“你怎么不报?”“那是从俺娘家借来的,能入在这个伙里?”小黄梨说。“什么你娘家借来的,不是你那年在集上买的?”双眉说。“写上吧!”小黄梨说,“反正我也不还她们了,要不显着我多么自私似的!”

“还写什么?”双眉问。

李三说:“你们到地里做哪些活,到家里又做哪些活?”“到地里,无非是锄个小苗儿,卡个棉花叉儿,薅个菜苗儿,摘个豆角儿。”小黄梨说。

“耕地拉耠子,我们也去!”双眉说。

“家里有男人的,重活还是叫男人们去做;没有男人的,就你们帮助去做,或是和男组换工。”李三说。

这些全写上。李三又说:

“按上级说的,最好是计工清工,或是按季说,或是按这一畔活说,这样又清楚,又没有话说。可是俺们那组,都说大家既是合事,才组织到一块,不愿意分斤拨两的,显着薄气,又嫌麻烦。我看你们还是讨论讨论,计工清工的办法,日子长了,一家子还有话说哩!”

“俺们也不那么小气,俺们也不弄那个!”小黄梨说。

“那你们就再写上几句话儿在后边,这计划就行了。”

“写什么话儿?”双眉说,“俺们就写上咱两组挑战的条件!”

她们决定明天先给大顺义家去打棉花叉。

夜里下了一场雨,虽说不大,农民们很高兴。第二天,人们起的很早,都到地里去了。互助组员们更起劲,都说这场雨是给他们助威。他们排队走着,背着大锄,光着肩膀。雨过天晴,庄稼精神起来了。大道小道,充满男男女女的说笑声音。

双眉天不亮就起来,把人叫齐,到大顺义地里去。她换上一件新褂子,地里露水很大,她卷着裤腿。走在路上,小黄梨赶上来说:

“双眉,俺家那山药该翻蔓,要不先给俺们干一天吧!”

大顺义说:

“可别,吃喝我都给你们预备下了。”

“下了这么场雨,山药不翻可不行!”小黄梨说。

“棉花不打叉,不也会疯?”大顺义出气都粗了。

“你要那么说,”小黄梨说,“不给俺解决困难?”

“谁说不给你解决困难?”大顺义说,“开会怎么讨论的?你那时还假张支,推推让让哩!下了一场雨,就不认账了?日子长着哩,像这样说了不算,算了不说还行!”

“你别教训我!”小黄梨气的脸上像又糊上一层金纸,“你要这么说,就各干各的吧,我去翻俺的山药蔓!”说完,转身就走。

“你就去!”大顺义也喊起来,“没你俺也不能不种地!”

双眉急了,她喊住小黄梨:

“别走,你回来,这是干什么呀?给我脸上不搁呀!”

双眉的娘也劝说,才把小黄梨拽到大顺义地里去。

几个人在地里拿棉花叉,小黄梨很快就到地头了,在小柳树下去坐着。

大顺义满脸不高兴,一个劲拿眼斜楞小黄梨。到了地头,大顺义说:

“给人家做活,心也得出个公平,得像给自己做活一样,不能糊弄人!”

“我怎么糊弄人了?”小黄梨顶上来。

“你给俺拿净了吗?”大顺义拍着巴掌问。她两步就跑到小黄梨把着的那几个垅里去,劈着棉花看,她说:“你们来看看,这是给俺做的活,这么些叉都没拿,成心叫俺再拿一回?这组成不上来了,散了吧!”

“谁离了谁过不了呀,不成组不也是过了半辈子吗?”小黄梨拍拍身上的土,走了,双眉再也叫不回来。

在近处地里做活的人们,都望这里笑。双眉的脸红到脖颈子上,她喊:

“这不是耍猴给人家看!”她直直地望着小黄梨那后影。

小黄梨走的很快,到自己地里去翻山药蔓。双眉跑过去,她娘在后面喊她:

“双眉,你可不许和人家闹!”

双眉在漫地里跑了两步站住了。她一下记起区长那句话:“你有个缺点!

就是强迫命令,不要再犯。”

双眉心里很是难过,她想:“难道说,头一天就散了吗!”

她又叫了两声,小黄梨只装听不见,蹲在地里翻她的山药蔓。

“那就先不要叫她了,”双眉对组里人们说,“我们先把棉花打完!”

双眉做活又仔细又快。可是,半天她也没讲一句话,她在心里想事:

“做工作是一定要碰钉子的,”她想,“你得想想为什么碰了钉子!”

“想什么!还不都是自私自利!”“可是,”她又想,“我们的任务就是要把自私自利的人组织起来,叫他慢慢变的不再自私,你得想法!”“上哪去想法呀?”她抬抬头。“看报纸?我们的报纸就告诉我们做工作的办法。”

“有时候,那些办法在我们这个坏村子里用不上。”她皱皱眉。“还得领着去做!比如说,我们这个组,今天为什么闹意见?还不是为的下了这场雨,都愿意先把自己地里的活做完,多打粮食!那我就说服大家加油干,活要做的地道,又要出快,谁的地也耽误不了。”她在心里决定下来,和人们说笑着,她说:

“这点棉花,用不了一天工夫!”

几个妇女,看见双眉卖力,她们也就笑着加油!双眉说:

“咱们落后多着哩,人家苏联用机器摘棉花哩!人家那棉花,什么颜色的也有!”

“那就不用染布,”大顺义说,“这会颜色这么贵!”

“不是说,推碾子拉磨都是机器吗?”双眉的娘说,“到了那时,我就不用老围着磨转了,开着这么个小面铺,成天价得磨面。”

“什么时候才到人家那样呀?”大顺义说,“听说解板有机器哩!俺当家拉一天大锯,黑间就喊腰痛!”

“到那时候,才好哩,听说村里都有电影看!”双眉说,“我就是没见过电影!”

“咱这辈子,不知道赶得上不?”双眉的娘说。

“为什么赶不上?”双眉说,“那很快哩!我再考考你们:你们说毛主席号召的组织起来怎么讲?”

“组织起来,就是成组呗!”双眉的娘说,“组织起来,就是叫我们慢慢入大伙。”她高声笑了。

“对么!”双眉说,“娘说对了,学习毛主席的话,你不能光看字眼,你得往大处想,往远处看,那才是毛主席的意思。他一步一步领着我们往前走,我们的步得迈大点!我们加油!”

几个妇女快后地努力工作着,受着感动。她们渐渐忘记是在谁家的地里工作,她们觉得是为那毛主席指示的,大伙的幸福生活工作着。

不到晌午,她们就把这一块棉花打完了,双眉说:

“我们去帮小黄梨翻山药蔓吧!”

“她不帮人,帮她干什么!”大顺义说。

“她一个人翻不完那么一块山药蔓,我们去帮她。”

双眉的互助组没有垮台,晚上,她们开了一个检讨会。过了几天,组里又添了两家抗属,工作更热闹了。双眉工作的很起劲。她每天看报,学习各地方互助组的经验,又给大家讲。

老邴把双眉互助组当做一个经验,叫王同志给县里写个汇报。王同志说:

“介绍个好的组吧,她们这个组没有什么介绍头!”

“什么组算好组?”老邴问。

“你不了解情况,”王同志说,“昨天晚上,村里贴了一张黑帖。”

“什么黑帖?”

“黑帖上画着一个女的,打扮的很好看,站在梢门口。远处有一个青年小伙八路军,从队伍里跑回来。人们都说跑回来的就是兴儿,站在门口的是双眉,因为门口上面还挂着一个笊篱。”

“这都是无聊,叫他贴吧!我们不要光注意这个,他挡不住我们革命!”

“可是,”王同志说,“还有谣言哩,说双眉和你有问题哩!”

“有他娘的问题!”老邴骂着。他想了想又说:“我们不管这些,晚上开会,还是介绍双眉她们的经验。同志,你记着,我们是来给穷人办事,那些人自然要反对破坏我们哩!”

这天晚上,张岗全村开生产大会,还请了邻村的剧团来演戏。

区长在大会上介绍了双眉的互助组。他要说的是互助结组,要出于自愿,要有骨干领导,要有教育批评;要计工清工;要发挥力量,提高农业技术,几个问题。可是第一个问题还没说完,他就对村里一些坏蛋,贴黑帖子,造谣破坏,发起脾气来。还是李三上去才把那几个问题讲完。

双眉站在台下。区长介绍她们这个组,她仰头听着,不断压下嘴角的笑纹。听到贴黑帖子的事,她紧紧皱着眉毛,低下头去。

晚上闷热。台上演着一出冬天的戏,一个演员穿的很厚,戴着大皮帽子,唱的又卖力气,唱着唱着满脸流汗,退到后台去了。剧团团长跑到前台来,俯着身子向观众喊:

“老乡们,我们的演员穿的太厚了,太热了,他到后台凉快凉快,请大 家唱个歌好不好?”他就鼓起掌来,台下也鼓掌。

双眉走了出来。今天晚上有月亮,她顺着村外那条小道回家去。当她走到那个大水坑的时候,她听见有个人叫她。

转回头一看,是兴儿。

兴儿紧跟上几步说:

“双眉,我明天就回部队上去!”

“你有这个志气?”双眉站住脚。

“我下了决心。”

“你知道人家给我们造的什么谣?”双眉望着兴儿的脸。

“我知道。”兴儿说。

“那你就走吧!”

“我问问你,”兴儿说,“我们还好不好?”

“你还往家里跑不?”双眉问。

“我不了。到了部队上,我要好好学习,工作。”

“那我们还是好。你走吧。”

兴儿笑了笑就跑了,跑了两步又站住说:

“他们演的这是什么戏呀,不嫌丢人!我走了,你还是把咱们的剧团成立起来吧。我知道你就看不上他们这个戏。”

自从那天夜里下了一场雨,天就又旱起来。天暴晴,夜里连滴露水也没有。高粱叶子,下边几个已经黄了,上边几个一见太阳,就搭拉下来。谷,有的秀出半截穗子就卡住了,像难产的孩子,只从母亲身上,舒出一只手来。

人们的眼,盼雨盼的发蓝。李三每天半夜里,就叫起他那一组的人来,背上水斗子到井上去。

井在小亮家地里,是眼老土井。天不下雨,井里的水也不愿意长,浇不到吃早饭,水就浅了,只好停下来,等着。就像那眼前的庄稼,等着,盼着,能有些雨水,浇在它们头上,流到它们脚下。庄稼不会说话,它们盼水盼的是多么焦急!

他们每天起来,就先看天,天上还是一丝云彩也没有。有时,他们浇着园,一抬头看见天角上,长起一块黑云彩,他们就盼望着那块云彩,快快飞到头上来。他们等待那一声雷响,等待那雨淋到他们的头上。

只有他们的汗流不完,那块黑云慢慢地消散了。浇园的人从辘轳上拉下那汗湿的手巾,擦擦胀红的脸,无力地坐在井台上。

王同志还是每天晚上召集人们开会。人们浇了一天园,又累又没心花。

在一个大场院里,王同志守着一盏大油灯讲着,人们却四散在墙角睡着了。

王同志讲起话来,至少是三点钟。等到她讲完了,走了,人们才相互叫醒,看看天上的三星,说:

“不早了,又该到地里去了!”

王同志回到家里和老邴发牢骚,有时还和香菊发脾气,说张岗的群众落 后,疲塌。老邴说:

“我看眼前还是少开些会吧,人家都忙着浇地。”

“那我们就完不成任务。”王同志说。

“什么任务?”老邴问。

“我们组织起来的还不到百分之五十。”王同志说,“就是已经组织起来的这些组,不好好教育,我看也不巩固。”

“这几天,我们要多给他们想点浇地的办法。”老邴说。

老邴看出来,这些天,就是香菊也常常愁眉不展。她吃的很少,可还是照样给王同志和区长蒸些好干粮,炒点熟菜,她和小二菊却一口也不肯吃。

这天吃饭的时候,老邴说:

“香菊,天旱了,年景不保,我们都省细着点,把这棒子干粮和熟菜免了吧!”

香菊笑笑说:“不在乎你们吃,你两个可能吃多少?就是这个坏老天爷和我们穷人作对,它就是不下雨,我这两天浇着也没劲了!”

老邴没有说话。吃完饭他找李三去了。王同志刚要回到屋里歇晌,大顺义赶来说:“王同志,我和你讨论个事,人们想着求求雨,叫我问问你许可不?”

“求雨?”王同志说,“经过八九年的教育,你们这里还这么落后?我们那里连庙都早拆了!”

“我们这里也拆了!”大顺义说,“可是,老不下雨,人们实在急了!”

“急了也不能求!”王同志坚决地说,“我在这村里工作,你们求雨,嚷出去,那不是笑话吗?”

“附近的村子有求的哩!”

“他们求,求他们的,我们不求。”

“那我就去告诉他们一声。”大顺义又慌慌张张地出去了。

香菊也同小二菊浇地去了。王同志躺在炕上,刚一合眼,她听见街上哇——哇、哇——哇地叫着,像一群小青蛤蟆在街上路过。随着,她听见有一个人吆喝:“小兔崽子们,你们还叫!王同志就住在香菊家里!”

哇哇的声音就一个个低下来,过去了。

王同志从炕上跳下来,走到街上。一群小孩子,头上围着柳枝圈,手里举着一根芦苇,拥挤着走过去了,前边的几个已经又哇哇哇哇地叫唤起来。

一群壮年老年的妇女跟在后面,小黄梨走在她们前边,托着香盘。

一看见王同志出来,跟在后边的几个妇女,就从大道上闪开,退到墙根去。小黄梨也站住了。

王同志问:“你们这是干什么?”

“我们求求雨,天这么旱!”小黄梨说。后边几个上年纪的老大娘说:

“同志,不让求,我们就回去吧!”

王同志问:“谁组织的?谁的头?”

小黄梨说:“王同志,谁也没组织,这是群众的意见。”

“群众的意见?群众的意见也得先通过我!”王同志说。

“你看看哪,这里边尽是抗属!”忽然有一个男子的声音,王同志转脸一看,是地主郭老太的侄子郭环,穿着一件白背心,插着腰站在高坡上。他向那些退到墙根的老大娘们说:“你们这些人!求雨有什么罪过,也值得害怕?要是不下雨,丢了年景,还不是老百姓饿肚子!”说完,就愤愤地转身 走了。

“你们不要受坏蛋分子的挑拨!”王同志喊,把小黄梨手里的香盘夺过来,扔在地下。“赶快散了回家去!我看谁敢求雨,我把他送到区里!”

“你就送我们到区里去吧!”一个白了头发的老大娘,从墙根那里颤动着腿走过来,“我的儿子在前方十年了,你把他娘送到区里去,你送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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