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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472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0

“你抗属有什么脸!”王同志也急了。

“你说抗属没脸?这是你说的!”老大娘们全围上来,指着王同志,“我们没你的脸大!你白吃了八路军的公粮了!”

王同志觉到自己说错了话,脸胀的通红。她转身往香菊家里走,那些大娘们在她身后指点着,数说着:

“你看你穿的干干净净的,你说的话正确吗?”

“我们还是求雨!看她能把我们怎么了!”

“不管她!”小黄梨拾起香盘,“求雨!求雨!”老大娘们拥着小黄梨往前走。那群小孩子们站在远处看热闹,看见奶奶们胜利了,就又排成队转过身去,哇哇地学起蛤蟆叫,往大水坑那里去了。

郭环牵着大黑驴从梢门里出来,紧紧跟在后面,对老大娘们说:

“求,求定了,三天下了透雨,我们唱大戏!区里县里,一天一斤四两米,敢情他们不着急!”

“你这是干什么去呀?”一个老大娘问他。

“我去套水车,”郭环拉着牲口,蹬蹬从她们身旁过去了。

大顺义气昂昂回到家里,看见李三正在外间屋里锛一块木头,就问:

“你也不睡会觉?这又是做什么?”

李三抬起头来,脸上的汗在一条条深深的皱纹里横流,用手抹一把,笑着说:

“我们组里只有一把小辘轳,一个人浇,一个人就得闲着。我们几个人又都闲不住,家里有这么点材料,我做一个对浇的花辘轳!”

“你给我放着!”大顺义跑过去就把那块槐木拉过来,“我还留着打纺车哩,你又做辘轳!”

李三说:

“你看你这人,天干火燎,是做纺车要紧,还是做辘轳要紧?”

“那你们还不叫求雨哩!”大顺义把木头丢在地下,一屁股坐在上面,“我看这个王同志主观劲就不小!”

“谁叫你们去求雨呀?”

“不叫求雨,你们就别叫地里旱。你们领导,你们可就领导的下雨呀!

叫我说,光凭王同志这个领导,老天爷就不会下雨!老天爷看见她在这村里领导,有块下雨的云彩,也得隔着张岗村刮过去!”大顺义说。

“得自己想办法,不能干等着下雨!”李三过来拉那块木头。

“你就是不能做!”大顺义用劲坐了坐,推了李三一把,“你想往他们身上填多少东西呀?就是你这么着急,东西叫你一个人出,活叫你一个做,敢情他们便宜!”

“我填的什么东西呀!”李三问。

“什么东西?我气糊涂了,记不清了,你叫我想想。对!添了一把锄杠,是不?”

“锄杠安在你自己的锄上呀!”

“早晚不得入到伙里?”大顺义仰着头问,“那天修理辘轳架,叫你出工还不算,还使了咱五个大蘑菇头钉子,他们给过钱吗?修理水斗子,也是用的咱的材料,还有麻绳!”

“修理好了,你就不使?你家那地就不浇?”

“可是,”大顺义冷冷地说,“总是先浇别人家的,我们是做活抢在前头,沾光躲在后头!”

“我是干部呀!”李三喊起来。

“你模范!” “模范能当饭吃?我看今年冬天就够你过!

大顺义也喊叫, ”

“什么年月我也过来了。”李三坐在板凳上去抽烟。

“我不是不叫你做,”大顺义一下变的很和气,“我问你:天旱水浅,小辘轳还不够浇,你忙着做大辘轳干什么用?”

“那井该淘了,淘一淘,水不就旺了!”

“你该死了?我不叫你淘井!你一天价喊腰痛,激病了谁侍候你?”

“你侍候他呗!”后边有人说话。大顺义回头一看,区长来了,就笑着说:

“我呀,我不侍候他。男女平权了,我也侍候他好几十年了,该换换班了!区长,吃过饭了?”说着斜了李三一眼,就到里间歇晌去了。

李三笑着让区长坐在板凳上,走过去,拉过那块木头,闭上一只眼睛照了照,放在脚底,举起了锛,说:“区长,当个干部真不容易呀!里外夹攻,又得受群众的气,又得受家里的气!”

老邴笑了笑。

李三说:

“老百姓看的近,光愿意六月里摘瓜,不愿意二月里种子。什么事也不愿意下本钱。这几天,大伙浇着园,越来越劲小了,都说是白费力。我说换大辘轳,他们说没水;我说淘井,他们说胶泥底白淘;我说安管子,他们说安不起。我说托人到端村去买竹子,我自己学做,自己学安,可以省下很多钱。就是这样,组里人们还是不大乐意。”停了一会,他又笑着说,“一步一步来呗,着急不行!可是天这样旱,不着急行吗!”

“等着你做好辘轳,淘好井,安好管子,地里的庄稼也就旱光了!”大顺义还没睡着,在里间插一句。

“就为的这一年?哪年不旱,哪年不红着眼盼雨?就算今年不见功,还有来年哩!”李三说。

“等到来年?”大顺义说,“一年得不到实惠,来年看谁还和你成组!”

李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手扶着锛,站在木头上。他想:内当家这句话说的对,得不到实惠,这互助组,就很难巩固。

“你不要灰心呀,老李!”老邴说。

“我不灰心。”李三抬头,又举起锛来,“我是怕别人灰心。”

“就按照你的计划一步一步做,我帮助你。”老郧说,“要紧的是我们不能泄气,越困难,我们越要猛干。什么时候淘井,你告诉我一声。”

起了晌,李三和他那一组去淘井。双眉听说了,也把她那一组调过来帮着绞水绞泥。她对李三说:

“三哥,我们帮你们淘,你也得给我们淘淘。你做好了大辘轳,把小辘轳给我们。”

男女八个人到了井上,李三头一个下井。他说:

“这井我知道,年久了,我下去看看。要有危险,你们就不用下去。”

大顺义仰头望着他说:

“你上点岁数了,又好腰痛,就叫他们年轻的下去吧。”“怕什么?”

李三笑一笑,坐在斗子上把着绳下去了。双眉和大顺义绞泥绞的满脸流汗,大顺义恨不得一下把井里的泥淘完。她对双眉说:

“好侄女,我们卖点力气,快着绞,你叔好腰痛呢!”“他不是刚和你吵过架,你还这么心疼他?”双眉笑着说。“打了骂了,也是心疼他呀!”

大顺义笑着,她不断地探着身子向着井里问:

“有闪失没有?”

“没有,快绞!”李三在井里喊。

人们在井台上说着笑着,换班绞着。不到天黑,把井淘完,水长的很好。

李三提议:就着把小亮的地也浇了。大家全高兴的叫着“三哥”。

大顺义先回到家里。给李三煮了热汤面,叫他吃了早些睡觉。她躺在他的身边,用一把破蒲扇给他扇着蚊子。她说:

“你累了吧!”

李三闭着眼没说话,她又说:

“这样一淘,我看水长的很好。明天,你们再换上花辘轳对浇,我看咱那块小晚谷准长好了!”

“还要下上管子。”李三似睡不睡地说。

“还叫我们帮着下吧,我们也不少做活哩!”

“得叫你们,下管子很费力气!”

“我刚才听见说,别的组,看见我们淘了井,出水出的好,他们也张罗着要淘哩!他们说也要安管子,也求你帮着做哩,你有那么些工夫吗?”

“怎么没有!少歇会就有了。全村的生产弄好了,叫人们闯过这个灾年,比什么也好。”李三笑一笑说。

“过了这阵子,”大顺义说,“你得给我打个纺车!”

“给你打,谁说不给你打呀!”

“过了大秋,你还得给我们组里打张机子。双眉她们,都说叫我抽空求求你哩!”她笑着把头扎在李三的胳肢窝里。

李三在睡梦里喃喃地说:

“快睡觉吧,明天还要早起。”

“你睡吧,我不麻烦你了!”大顺义拉过被单盖在李三的身上,自己也睡着了。

她睡着,大声打着呼噜。她做了一个梦,梦见李三从井里淘出很多东西,里面有李三使用的洋锯洋刨,有她使用的洋机子和洋纺车。她坐在井台上试一试,那纺车转的是那样快,出的线是那样匀,那样细,双眉她们围着她跳着笑着,夸奖着。纺车转着,变成了大水车,水像瀑泉一样涌出来,流到她家那块小晚谷地里去;小晚谷一喝水,立时抬起头来,在风里摇摆着,小晚 谷变成一群小孩子,穿着花红柳绿的衣裳,打着花棍扭秧歌。孩子们也围着她跳,也围着李三跳;她抱起一个男的,李三抱起一个女的。她凑近李三说:

我们都是四十开外的人了,还没有一个孩子,我们就要了这两个小孩吧!

她睡着,把一只胖胖的胳膊放在李三的胸膛上。

下篇  复查以后

土地改革的复查工作传达到张岗。经过诉苦,农民们行动起来,是阴历七月十五。高粱全晒红米了,漫地一片红。敲打着锣鼓,农民的队伍,从村里出来,绕过大水坑,先到郭老太的四十亩水车园子来。

这一套红漆牛皮大鼓,一直在家庙的西厢房里叫尘土漫封,农民不能随便动用。抗战以来十多年,还保留了这个习惯,村剧团只能敲那套小的。这一天,大会开过,一个农民提议:把家庙的门开开,把鼓拿出来,我们敲敲。

十几个人跑去了,怀锣抱鼓,把全套家伙拖出来,在太阳地晒晒,大鼓的声音是震天的焦响!人们喊:“欢迎双眉来指挥!”

双眉从斗争大会上下来,通红的脸上流着汗,手里提着一根粗粗的青秫秸。她跑过来,就用青秫秸指挥。她说:“一,二,将军令!”

大鼓敲起来,这是胜利鼓!

大鼓走在前面,双眉的花褂子,汗湿透了。两旁的艳红的高粱穗,一低一扬,拂着人们的脸。大鼓的声音,震的那珊瑚珠一样的高粱粒实,簌簌下落;落到地下,落到人们的头上,脖子上。

男人们把褂子脱下来,卷一卷,斜背在肩上。

复查从山地里一开始,消息很快就传来。那时天还很旱,地主们把水车停下来,叫庄稼旱着。七月半,下了透雨,草也不除。现在,郭老太这块四十苗水浇支谷,野草齐到谷子的脖里。可是,谷子还是很好,沉甸甸的弯下来,在太阳里闪着金光。

一个农民在地头上插上一块牌子,上面写:贫农组没收谷地四十亩。他喊了一句:“这地是我们的了!”人们一齐喊!大鼓更响了,好像是土地自己发出来的声音。

队伍奔东去,在每块应没收的土地上,插上牌子。天晚了,太阳在一大块红云里滚动着。

大平原的田野,叫庄稼涨满,只有在大平原上才能见到的圆大鲜红的太阳,照着红的高粱、黄的谷、正在开放的棉花。一切都要成熟。红光从大地平铺过来,一直到远远的东方去。

双眉倒转着身子,指挥着大鼓,从村东的大道回村。在村口,大鼓的声音更激烈,农民们奔着地主的家门跑去,地主们仓惶从家里走出来。农民告诉他们:你们什么也不许动!

农民们激动、紧张地度过七八两个月。李三当选了全村贫农总代表,双眉成了张岗妇女的领导人。从地主富农斗争出五顷地,全要收割,村里成立了秋收大队,双眉是妇女大队长。

每天,双眉摸黑集合妇女们下地,天很晚才收工。人们回到家里胡乱吃点东西,双眉又在月亮下尖声吹着哨子,集合人们开会了。

“选了这么一个大队长,连叫孩子吃口奶的工夫都没有了!”一个妇女扔下孩子,结着怀里的纽扣走出来,“她一个姑娘家,敢情干净利落,也不替别人想想!”

前边一个妇女答了腔:

“连撒尿的空都没有。到家里,脑袋放不到炕沿上,就睡着了。有两个月没和俺当家的说句话了。”

地主们开始破坏庄稼。他们削毁那还没有灌好粒实的高粱和谷子,偷窃成熟的,他们掘出还没长好的山药,拔走花生,踏倒棉花。

武委会的人们,夜晚背上枪,到地里看青。

双眉有一支小橛枪。这天晚上,她到没收的郭老太的地里去。她远远就放轻脚步,拨开两旁的庄稼,不叫它哗啦哗啦响。她看见有一个黑影,从谷地里站起,手里有一弯放光的东西,在空中一闪。她听到削倒谷子的声音。

她跑了过去,喊:

“谁呀!”

那黑影立时蹲了下去。当双眉跑到地头的时候,那黑影站了起来,是郭老太那老头子。老头子四处张望一下,说:

“双眉吗?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又怎么样?”双眉说。

“我说就你一个,我就不害怕。”老头子阴森森地笑了。

“你为什么削我们的谷子?”双眉说。

“削你们的谷子?你们的谷子?”老头子狠狠地说,“这是我的谷子!

我全把它削了!”

“我看你削削试试,你再削一棵!我把你送到代表会去!”

“不要吓唬我,双眉,不管怎样,我们还是一姓一家,我还是你的一个爷爷!”

“你是谁的爷爷?”双眉尖声问,“你是地主,我是贫农,我们不是一家子,你不要和我拉近乎。”

老头子无力地坐在地下,他说:

“就算我们不是一家子。我也不敢高攀,我求求你们,叫我收了这一季谷子,不行吗?”

“你凭什么收割?这地是你剥削来的!”双眉说,“我长了十八岁,没见你捅过镰把锄柄,今儿个是头一摸!只在破坏我们的庄稼的时候,你才抓起镰来!”

“你们不要赶尽杀绝!”老头子忽的站起来,镰刀在他手里抖颤,像受伤的鱼,“我和你们拼了!”他转过身去,向谷子乱砍一阵!

“停下来!”双眉把背在后面的枪冲着老头子一扬,“你再砍,我放枪了!”

随着就往上一举,砰!

听见枪声,一大群农民跑了来,把老头子带到武委会去。

回来的路上,双眉和李三走在一块。月亮升上来,田里流着一股热气,通身燥热。

双眉说:

“这一天过的真热闹,这么晚了,还有一出戏。”

李三说:

“我们没有到战场上打过仗,今天算看见阵势了!你看人们从村里敲着鼓出来,那股劲!就有一座山挡在前面,也冲倒了!”

“要成年过这样的日子才快活!三哥,我今儿个心里像着了火一样。”

“到了这个时候,谁也沉不住气了!”李三也笑着说。“三哥,我和你要求一件事!”双眉低声说。

“什么事?你说吧!”

“我要求入党,我要好好干一场,你介绍我吧!”双眉扬着手,好像要到天上摘下什么东西来。她唱着歌:

七月里来呀高粱红高粱红又红。

姐妹们呀,集合齐了。

开大会呀,来斗争。

姐妹们,诉苦呀,泪双流。

拾庄稼,不敢走,你家的地边头。

穷人们,携儿抱女,风吹日头晒。

你家的,大小姐,不用下炕头。

七月里来棉花开了花,你家穿罗又穿纱。

拾你一朵棉花,挨死棍打。

那时候,你不认咱是当家。

好容易把庄稼弄到场上,就开始分果实。刚分了一部分红货和衣裳,县里就来了指示,停下来。老邴和王同志也回县去了。代表会把粮食红货衣裳,点清入库封存,成立了保管股,李三是负责人。

保管股设在大三班的宅院里,这是一所大庄院,紧靠村南。这里原先是并排三处宅子,都是五进卧板灌灰砖房。东边的两座日本鬼拆去修了炮楼,旁边的大场院、碾磨棚、长工屋,也倒塌了不少。

现在,只留下了这一座。前两进的正房和偏房,全盛满了果实。过厅里是账房和伙房。第三进是木料和农具。

在保管股睡觉的,有原先给地主管过账的侯先生,衣服布匹保管李双进, 牲口车辆保管郭老改是扛了一辈子长工的老光棍,还有做饭的小黑,过去也侍候过地主家。

第一次分果实,双眉分了一个小红漆方凳,一件紫色丝绒旗袍。她对这两件果实,非常满意。她说:东西不多,是个提念。她把小凳擦的透亮。这件旗袍,只要她知道谁家的姑娘要娶,就自动去说:

“我借给你件衣裳,是胜利果实呀,颜色好,穿上也吉兴。”

她又要成立剧团。按照本村复查斗争的真人实事,她编了一个剧本,把自己编进去,当主角。每天晚上找了过去剧团里那些人,在保管股的大过厅里练习。

过厅里可以容二三百人开会,李三说,到了冬天,就在这里开识字班。

现在每天晚上,双眉拿一个大黑碗,叫小黑从大油缸里舀上半碗花生油,点着,和人们排戏。村里的人,吃了晚饭,也都凑到这里来。

小黑点上灯,顺便就对人们说:

“双眉就是行,能文能武。斗争地主,是好样的;你说文化娱乐吧,又能编能唱!”

双进也跟着说:

“就是男人,有多少比得上?你看戏词,你听唱腔,从小又没坐过科,真是天分!”

唱到夜深,碗里的油干了,灯花干爆,人们还不愿意散。有的说:

“小黑,去添油,大伙里的东西,斗争出来的,咱们不点小灯!”

李三从院里慢慢走进来,说:

“乡亲们,天不早了,散了吧!”

“可不是天不早了,该回去睡觉了,明天还有明天的工作哩!”人们说着走散了。

李三过去坐在方桌旁边,在油灯上抽着烟,看见双眉卷起剧本要走,就说:

“双眉,坐一会,我们谈谈!”

双眉远远站着,满脸不高兴,哑着嗓子说:

“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

“有意见。”李三笑一笑。

双眉走过来,把灯拨了拨,去添上点油,说:

“我就不明白,演演戏,唱唱歌,算什么毛病!”

李三说:

“我是说不该在这个时候,整宿隔夜地在这个地方演戏。眉,你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屋子里,我们放着三百个包袱,足有三千件衣裳,这是全村农民斗争出来的东西。你知道,斗争并不容易。你听过人们诉苦,这些包袱里,不是地主们的衣裳,里面有我们的汗,也有我们的血。老一辈的苦处在里头,下一辈的好光景也在里头。你说地主富农甘心吗?每天夜里,我总捏着一把汗,在这宅子周围,不知道要转多少趟。这责任过重,人家扔进一根洋火来,就毁了我们。万一出了事,我们对不起全村的农民,更对不起上级。”

双眉望着灯花,她说:

“三哥,你看着我不行,那就算了。我觉得在斗争地主的时候,我还不赖!”

“你敢说敢做,这一点比我强十分。”李三说,“这是你的大长处。可 是在后一个阶段,你又犯了过去的毛病!”

“什么毛病?斗争地富是毛病?走在前头,站在前面是毛病?”双眉盯着李三。

“就是妇女们对你有点意见。”

“群众对我这人总有意见,这我早想通了,那不怨我,那怨他们落后!”

“眉,我们说个笑话。就说那些日子你手里捉的青秫秸吧,捉着那个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你说有什么用?在斗争大会上,我拿它训教那些地主富农;在地里训教那些落后顽固队!”

“可是,我看见你带领妇女大队,手里也是捉着那个家伙。”

“我没有打过农民!”

“我见过你把青秫秸指到小黄梨的鼻子上。”李三说,“一举一动都要分个里外码才行!”

“那是我一时性急。”双眉低头笑了。

李三说:

“经过斗争,群众的认识提高了,多数的,并不比我们落后。我们再欺压他们,他们会找机会训教我们。”

“就是为这个,我和你提的事,不能解决吧?”双眉问。

“不全是为这个。这些日子事情多,支部还没讨论。”李三严肃地回答。

“说句实话,三哥,我觉得我在工作上,比起你们里面一些人,并不弱!”

双眉扬扬眉毛。

“不能那么比。”李三说,“里面有些人,工作能力小,可也是在里面受了八九年的教育,经了考验。我们要常想到别人的长处。你就是净看着别人不如自己。”

“就凭这次复查,我自己觉着就够入党条件。”双眉说。

“不能抱着功劳来入党。党会注意到你这些功劳。最近我们要讨论一下你的问题。刚才我们谈的不要在这里演戏的事,怎么办?”

“不演就不演吧,我听三哥的。”双眉站起来,“可是我有时间自己练习练习,你可不要管我。”

“别引逗很多人来就行了。”李三说,“还有,把你们的互助组拾掇起来。”

“什么互助组?”双眉说。

“我们的互助组。我们不是挑过战,要坚持全年吗?”李三说。

“哎呀!”双眉笑着,“我们不是有了秋收大队,还要那个小互助组干什么使?”

“秋收大队是临时的。”李三说。

“拖拖拉拉干什么呀,赶紧入了大伙算了!”双眉说,“秋收大队多醒脾,一声哨子吹,人们就到齐,又好领导,又没意见。想起那个小互助组,就叫人头痛,满共不到四五个人,鸡一嘴,鸭一嘴,事情还是满多!”

李三说:

“秋收大队,为的是不叫庄稼烂在地里,秋耕耘上麦子,那些日子,我们正在斗争,力量组织得越整齐越大越好。以后,地要分,粮食也要分,明年春天,还得是互助组。”

双眉不耐烦地说:

“不分就不行?我就不明白,为什么走一步又退一步!已经走出村去了,又退回炕头上去,有这样的理?以后反正是要集体吧,现在已经集起来了,东西在一块,人也在一块,大锣大鼓也敲过了,又要哼哼吱吱吹细乐了!油干了,三哥,我们明天再谈!”

她刚下台阶,就和一个提着雪亮的马灯的人撞了个满怀。

“谁呀?这个冒失鬼,撞撒油了!”提马灯的是牲口车辆保管郭老改。

“你这是干什么,慌里慌张?”双眉笑着说。

“双眉呀!我当是谁哩?咱们有了大喜事。”老改笑的合不上嘴,“咱那小紫牛要添小牲口了,咳!就是身子弱,不准好添。小黑!”他冲着过厅高声喊叫:“快起来!”

“我去帮着你!”双眉双脚跳着,“我们又多一个小牛了,我就待见小牲口。走!别叫他了!”

她拉着老改跑了出去,屋里的人们也听见了,跟着起来,明灯火仗跑到牲口棚里去。

直闹到天快亮,小牛才添下来。

第二天,支委会上,李三提出双眉入党的问题。七个支委有三个不同意,一个不表示意见。不同意的说:

“咱村的党也成立九年了,她很早就参加了工作,人们也想把她吸收,就为她这个作风,实在没个方寸。群众对她有意见。”

李三说:

“打春天受了批评,参加了互助组,也总算好多了。一个女孩子,咱们说的:从小呼吸着新民主主义空气长大的,也不能叫她像我们这些上点岁数的人一样。群众对她有意见,有时也是群众们的老理。我们看一个人,要从他的立场上看,工作上看。按工作说,成立了互助组,双眉的工作不错。在立场上说,这次复查,她不顾情面,斗争积极,带动大伙。那些日子,我们都觉着少不得这样一个人,就好比出兵打仗,这是一员闯将。我觉着可以讨论她的问题。”

副支书说:

“不好办。这个人好反油。春天批评了一下,好些了;这些日子,一当秋收大队长,又闹起来了。”

李三说:

“一个人总有一好,好唱歌唱戏也不是什么毛病。脱离群众的缺点,我给她指出来了,好好帮助,她可以改好。”

“有些地方实在不成话!一个十八九岁没出门的大闺女,黑更半夜,跑到牲口棚里,帮助老改去接小牛!这个作风,我怎么着也看不惯!”另一个支委气愤愤地说。

别的支委全笑了,李三说:

“这不是原则问题。”

最后算拧拧支支地通过了:交小组讨论双眉的组织问题。

支委会散会出来,李三来到街上,看见大庙跟前围了一大群人,小黄梨在里面指手划脚大声喊着。

和她对吵的是牲口车辆保管老改。泥洼里翻倒一辆大车,一条牛卧倒在乱泥里。走近一看,是昨天晚上刚下了小牛的那条紫牛。

老改气的浑身乱动,追着小黄梨:

“走!走!咱们到区上去说。”

小黄梨一边躲闪,一边喊:

“你这个穷光棍,你拉扯我干什么!有话,你站远点说!”

老改喊叫:

“乡亲们!这不是乡亲们都在这里!你们看看这辆车,这是五班那辆头号大车,空车也要四套才拉得动,她把这小牛套上!这牛,这两个月,人们光使不喂,弱的不行,到了月,小牛都养不下来。我们忙了一宿,才保住了大牛小牛的命。你单把它套出来!你成心吃牛肉是不?”老改狠狠地指着小黄梨:“你添了孩子也得在炕上坐个十天半月;牛,不会说话,它!就不是性命?”

“你放屁!你满嘴喷粪,你这个穷光棍!你一辈子娶不上媳妇,把牛当成至亲!”小黄梨拍手骂着。

“我是穷!”老改说,“眼下穷人并不下三烂,你是地主!”

“你是地主!”小黄梨喊,“你不要出口伤人!”

“还有这车!”老改指着掉下来的一个车脚说。“人们光使不拾掇,有两月没抹过油,干磨,风吹雨洒,现在网也裂了,瓦也脱钉,我看你们使个蛋!”

“你不叫人们使,你放着它下小的呀!”小黄梨在做防御性的进攻。

人们说:

“别吵了,这不是三哥来了!”

李三赶紧和人们把车辕抬起来,把牛卸下;叫人们把车脚安上,赶到院里去。他说:

“再吵一会,就把牛压死了!乡亲们,这牛和车不是咱们的东西吗?”

老改拉了半天,才把紫牛拉起来,牛站了好几站才立定。老改二话不讲,怒气冲冲牵着牛走了。

他把牛拉到了保管股的牲口棚里,长长的槽口全空着,牲口都借出去了。

只有那小牛躺在街角晒日头,不知谁给它脖里缠着一条长有四尺的红绫,有一头在地上曲卷着。

老改正在奇怪,他看见双眉在槽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漂亮的小铜锅,没有看见老改。

“来!喝了这点米粥!谁知道老改把你娘弄到哪去了哇?”她对小牛说着,抱着小牛的脖子,叫它喝粥。

老改站着不动。双眉又说:

“你还不喝?你这饭碗不错吧?这是二举人熬燕窝的家伙哩,咱没见过燕窝,咱拿它来叫你喝粥!”

老改偷偷笑着。老牛看见了小牛,叫着跑过去,老改牵不住,才暴露了目标。

双眉看见了老改。老改擦洗老牛身上沾着的污泥,指着小牛说:

“谁给它脖子里缠上那个?”

“我呀!”双眉笑着说,“不好看?”

“哪里找的绸子?”

“保管股要的。”

“好看是好看,就是可惜了儿的。”老改说。

“别那么小家子摆式了,”双眉说,“牛是我们的胜利果实,小牛添在保管股,又是一件大喜事哩!”

晚上,人们又来看排戏。一进保管股,看见过厅里黑洞洞,没有双眉,人们就回去了。大顺义和小黄梨也来了,出了保管股的大门,大顺义说:

“戏是看不成了,咱们去看老改吧!听说他那老牛添了一个小牛,老改像侍候坐月子的,把大人孩子全打扮的像新媳妇一样!”

小黄梨说:

“你去吧,我不去,白天我才和他吵了架,那么没昂气?”

“唉,”大顺义拉着她,“咱们多会不和他争争吵吵,记恨这些还有完吗?听说老改这些日子,分了点东西,手里很富裕,想寻个人儿,咱们去探探他的口气。这个年头,人们手里全有些尺头,说成了,比纺一集线子不赖!”

小黄梨就跟她去了。

一到老改住的小南屋,只点着一根熏蚊子的蒿绳,没有老改。大顺义给他把灯点着,两个人在屋里坐了一会,又端着灯出来,看见那老牛闭着眼卧着,小牛爬在怀里睡着了。小黄梨拉拉那小牛脖里的红绫子说:

“真糟年景!你看拿回去,过年给小孩子们做个帽子,多好看。”

正说着,老改提着一个马灯通通地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人,不认识。

老改问。

“谁们?”一看见是小黄梨,他喊:“啊!你干什么?你又来刨治它们!

你想偷我的红绫子!”

大顺义站起来说:

“你这个兔子!狗咬吕洞宾,不识好歹人!我们给你解决困难来了!”

老改说:

“我有什么困难,叫你来解决?”

“我们来给你说媳妇来了,官还不打送礼的,你倒撵起媒人来了!”

“顾不上!牛病的快死了,”老改愤愤地说,“你死了到阎王爷那里去告一状,叫她来个眼前报!快走!快走!”他推着小黄梨,“再不走,我就叫武委会了!”

小黄梨和大顺义赶紧跑出去。

老牛回来就不吃草。老改到大官亭去请来一位兽医,这位兽医在这一带是很行通的。老改给三班扛活的时候,常套了轿车或是备了走马去请的。这天,老改去了,正赶的兽医有事,又见老改走着去请,就说没空不能来。老改说:

“我喂不起牲口,当真是我的牲口,死了就死了!这是贫农组的牲口,又有一个小牛,无论如何请你走一趟!”

兽医一听是贫农组的牲口,就说:

“那没说的!我有多么要紧的事,也得放下先去瞧牲口!”

老改又说:

“论说我们张岗贫农组的牲口可不少,车辆也多,全借给农民去秋耕地了,只好屈你走一趟!”

兽医说:

“天下农民是一家,现在不能像过去。过去是给地主财东做事,现在是给咱们穷哥们服务,再不能拿架子摆谱!”

来到槽上,兽医翻开紫牛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肚子,掏出舌头看了。

问了问情由,就摇了摇头。老改心里凉下来,就问:

“先生,你看还有治没治?”

兽医说:

“开个方试试吧,不准见功。”

老改领他到了账房,开了药方,也顾不得送先生,就到药铺去抓药。这里管账的侯先生原和兽医认识,叫小黑烧火沏茶。又问:

“大官亭那边的牲口怎样?”

“情形差不多!”兽医说,“因为牲口还没分,没确定所有权,人们只知道瞎使,不结记喂饮。其实牲口这玩意娇气着哩!它的生理和人一样,哪里照顾不到,也容易出毛病。再说医治牲口,比起人来还难。人会说话,饥思食,渴思饮,你不给他,他自己会说,会要会找。牲口不会说话,要全凭人去照顾,这就难了。可是人们不想这个!”喝了两口茶,又说:“这还得教育,人们的自私自利劲还是不小。——这茶叶不错,这几年敌人封锁,很不容易喝到好叶子,这也是果实吧?”

又说了几句闲话,兽医才告辞走了。

老改到药铺抓好药,回来叫小黑熬好,帮着灌下去;他又守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紫牛才慢慢捣嚼了。老改还是气不愤,找了李三去,叫他开个会,批评小黄梨。

李三召集代表们商量一下,都主张晚上开个会。各个代表回去,分头分街通知了小组长,小组长又通知了各个户,说晚上在保管股过厅里开会。

吃过晚饭,李三先到会场,找好几个油灯,添上油点着。跟着进来一个老大娘,手里拄着拐杖,吧打吧打响。

李三笑着说:

“这老娘娘倒积极!”

老大娘望着李三说:

“我这积极是真积极,你该给我登登黑板报。从六月底,咱们就白天一个会,晚上一个会,你说我哪次晚到过?早退过?我纺着线,一听见说开会,放下就来,不打误阵。风雨无阻,不怕黑道。我净说:家里多么忙,也不如大伙的事情要紧。开开会,听听章程,心里多么明白?我就不喜欢那样,开会不到,会开完,遇到要分东西了,才东打听,西打听,光怕自己吃亏!意见又多,会上吞吞吐吐不说,四下里张扬!像这样的人,你也该批评批评!”

说的李三笑了,老大娘又说:

“你说我说的这是真理不是?正确不正确?”

李三说:

“是真理,正确。”

慢慢人到齐了,坐着的站着的。姑娘们在一块,特别她们那里嚷嚷的欢,又欢迎双眉唱歌。双眉望着李三那里挤眼,姑娘们说:

“三哥呀?他老好了一辈子,怕他干么?”

李三站在一张桌子前面,旁边坐着贫农组的秘书。秘书翻开花名册挨名叫着,人们报着“到”。不到的,小组长赶紧派人去叫了。

李三说:

“现在开会,各组的人往一块凑凑吧,回头还要讨论哩!谁先说说?”

他回头望着代表们问。

“三哥念道念道吧!”代表们说。

“我就说说。”李三转过身来,“今天开会,是为咱们贫农组的牲口和车辆的事。这些东西,是咱们农民斗争出来的。这不是地主的东西,这是咱们祖祖辈辈给地主当牛马,拿血汗换来的。现在咱们从他们手里要回来自己使唤。以后是要确定所有权的,现在因为地还没分,先借给大家用着。可是有的人不知道爱惜它,都说:往后还不知道分的谁手里。牲口也不喂,狠死的使,咱们的牲口全弱了,车全坏了。这样下去,损失完了,还是咱农民吃亏,也叫地主们看咱的笑话,叫群众对我们不满意。我们都是辛辛苦苦的农民,我们都知道爱惜东西,就是有点落后。拿到手里,抱在炕上,才叫自己的东西。其实,现在什么不是我们的?代表会是我们的,区级县级是我们的,前方打仗的战士是我们的,我们都要爱惜他们。你们说对不对?”

“对!”人们喊着。最后是谁喊了一句:“对极了!”

李三接着说:

“就拿小黄梨使牲口吧。不经过保管就牵牲口,单挑了那个紫牛,又不会使牲口,牛勾槽歪到牛脖子下面,差一点没把个紫牛送了命。车轴的辖掉了,也不看看,就套出车去,闹了个人仰马翻!也不只是她一个人,别的人也要检讨检讨。昨天晚上,我们内当家的,犯了老病,不在家里纺线,跑去给老改说媒。我在家里批评了她,我想了想,也该在这大会上提出来!”

人们哄的笑了,乱拿眼找大顺义。大顺义冷不防李三给她来这么一手,早臊的缩到桌子底下去了。接着各个代表补充。然后就分开小组围着灯讨论,各个代表分头掌握。

大家的意见说完了,各个代表小组长在一块凑了凑,就由李三做结论说:

“各组讨论的办法是:按地亩自由结组,把牲口车辆先分配下去,这算是个草稿,以后确定所有权,变动也不大了,大家安心喂养牲口,使用车辆。

各组选个组长,牲口喂坏了,车损坏了,由他负责;谁坏的,就不确定给他所有权。各代表还要就近检查。分头竞赛。”

把牲口车辆分配下去,村里事情少些了,李三有时就去照看照看他那互助组开办起来的木货厂。和他们刨树,拉锯解板,垒炭窑。他和伙计们说:

“今年我们烧炭准赚。煤过不来,附近大官亭、苌刘庄都住着伤兵医院,冬天炭总是要用的。”

大印说:

“听说要平分了,咱这厂子弄半天,还不准怎么着哩。”

“什么平分?”李三问。

“你还是头目人,消息还不如我灵通。区里发下报纸,上面说要平分,每人一份,一份三亩地儿!”

“那报哩?”

“又收回去了,我也没见。是秘书和我说的,他说不叫对外人讲。”

小亮登在架子上和全福拉着大锯,听见说就停下来,用手背擦着脸上的汗,问:

“什么也平分吗?”

大印说:

“平分吗,可不就什么也分!上级准是知道几次分东西,人们都有意见,这回就爽利的来一个平分。”

小亮说:

“地亩好分,牲口车辆也好分,犁耙绳套,叉笆扫帚也好分,就连锅碗盆灶,桌椅板凳,箱匣橱柜也好分。你猜怎么样,就是一样物件不好分——衣裳。”

大印说:

“什么也好分。我觉得这回准做好了,谁也不会有意见,有反映。不管大人孩子,一人一份。衣裳也是一样,一人一件!”

小亮说:

“你说的那个不行,你知道有多少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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