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了半年,还是有一个母耗子要下小老鼠了,才把这双鞋拉进洞里去了。
我看她这名字可以改换一下,叫“懒马”倒不错哩。
1941 年 5 月
(选自《白洋淀纪事》,1958 年 4 月,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
《走出以后》
南郝村虽然说不上什么山光湖色,有出奇的风景可看,却是大平原田园本色。围村一条堤,堤外接连不断已经收割起庄稼的田亩,杨柳树也很多。
村西有一条大河绕过,隔河望去,又是一围村庄,一片田亩苇坑麻地。倘在夏秋两季,也一定有些风光景致。
正是冬天,快要过旧历年了,我在这村子住下。房东老伴两个,待我很好。那男的,属于乡村的要看女人眼色行事的那一种,但对熟人也能谈论一番。女的干净利落,能说会道,顶多半个男人,据说事变前有些“潦倒气”,可也没有大不好,只是成成女人赌局,取乐抽头,现在连这个也免了。
房东只有个女儿,今年十八岁。从小娇惯,抗战以来,更当男孩子看待,说一不二。我们不久就熟起来。这姑娘,在多么生人面前也没红过脸,扭捏过。听说我又是一个乡亲同志,就更随便一些。
我的习惯,不喜欢女人那一种张狂,她却以张狂为能事,也是她的习惯。
说话哼哼唧唧,不撇嘴就跺脚。我最不爱看她那走路的样子,特别在大街之上,两只手垂直,手心向后,稍稍外张,两个脚尖向里靠,两只眼睛看着脚尖前行,两手就急急摆动。远远望去,使人想到鸭子浮水,我一见,就笑。
既然在空气里走动,为什么把两只手当做蹼来运动呢?难道以为人会在空气里沉底,害怕淹死吗?
她却交游很广,认识许多女孩子,不但本村,外村也有许多姐妹。同时,她的好处也很多。为人慷慨,大有母亲作风,对抗日工作热心,敢出头,所以也着实令人赞佩。
不久,她一定要去升学。我写了一封信,介绍她到抗属中学附设的卫生训练班去试试,却录取了。回来,和她母亲说了没三句话,搬起脚来叫我看看鞋底,说是磨破了;就跑到街上去,找她的伙伴们去了,气的她母亲埋怨半天。到夜晚回来,带来一个同她年岁差不多,比起她那细长个子,算个中等身材,比起她那尖长脸,算是圆脸,细眉大眼的女孩子来。说是她一个干妹妹,也要去升学,叫我写介绍信。
当时我不明底细,只随便谈了谈,房东姑娘却在一边笑。那个新来的叫王振中,自己说十七岁,家里愿意叫她出去。这个女孩子说话声音低,但听来很清楚响亮,老是微笑着,还有些害羞。说话和房东姑娘不同,很少流行的新名词,但是道理说的也很明白,叫人相信;只是在说话中间,有时神气一萎,那由勇气和热情激起的脸上的红光便晦暗下来,透出一股阴暗;两个眉尖的外梢,也不断簌簌跳跃,眼睛对人有无限的信赖。她把要说的说完,就要走;我也随便答应,明天再说,可以写个信会考考。
女房东是没事,也要一天找我谈上一个甚至两个钟头的。她的道理是:
同志住在家里不分彼此,这样才显得亲近,何况我是一个乡亲,和别人就更不同些,有东西随便拿着吃就是了,她有什么话也就全告诉我,叫我出个主意。这回,王振中走了,她就过来,和我讲说了王振中的家:王振中是这村北头赶大车王六儿的女孩子,也是独生女,家里虽然穷,但也因为这孩子从小就仁义懂事,爹娘也娇养惯了的。前几年王六儿死在保定城了,她是从小许给本村在北平开店发家的黄清晨的儿子了,趁着那年荒乱,她母亲就把女儿送过婆家去,那时女婿不能回来,就叫小叔子代娶了一下,这样算交卸了为娘的责任…… 但那婆家并不叫这女孩子应心满意。女孩子很要强,处处怕落在人后面,处处怕叫人说不好,经不起一个背后的指点;一句闲话,可以使她盖起被子哭上半夜。可是公公在村里名声最不好,没人愿意招惹,事变以前,仗着那座店,臭酸臭美不和凡人说话,没缝也要下蛆,霸人霸地全干过。年月变了,这就不时兴,可是架子放不下。先是明着说坏话,村里送了他一次公安局,回来就变了样,见了骑马的挂枪的,区里的县里的,就狗舔屁股突地奉承,背地里却还是冷言冷语,最瞧不起村干部;这样在村里人缘坏透了,有名的顽固分子。
这孩子的苦处就多了,在家里怕他们,整天整夜听那些没盐没醋的谈话,又不能塞住耳朵;出门见人就害臊,这年月,年轻妇女又不能不见人,在那些会场上总是看着她不像别人那样舒展,可是对抗日工作很要强,小姐妹们也知道她好。她说起话来就要离开这个家。
果然第二天太阳还没出来,王振中就来了。换了一身黑棉袄棉裤,袄很长大可体,裤脚很瘦,头发修剪的更短了,脖里围一条新毛巾,按着冀中区流行的青年妇女打扮起来,挟了一个包裹。我说:
“信可以写,上学是好事,可是你和你婆家说好了没有?”
她红着脸说:
“这是我情甘乐意,谁也管不了我。我和他们讲好了。你看我才从婆家出来,这鞋还是在那里拿的呢。”
我终于写了封简单的信,叫她去试试。临走,我说用不着带包裹,这是去考啊,不一定能录取。但她没答话,便催着房东的女儿走了,从门前堤上跳过去,走的非常快。
第二天后半天我刚回到家里,就有那村的小学教员找来。是 一个女教员,原也见过,但没说过话;一进门,她就哭丧着脸,一靠,坐在临隔扇门的炕沿上,吞吞吐吐地说:
“同志,我有个问题和你谈谈。”
“什么问题?”我靠在迎门橱上。
“杏花和王振中全是你介绍她们出去的吗?”
“我写了封介绍信去叫她们投考。”
“这有点不合组织系统吧?”
我说:
“杏花录取以后要去上学的时候,我叫她去和你、妇救会主任商量过,去考的时候,我问过村教委。我不会忘记组织系统。杏花走的时候,你还送她好远,不能说不知道。至于王振中,因为她走的匆忙,也不过是试一试,你不愿意让她去?”因为她是一个女同志,我竟有些气愤。
“我倒没什么,只是学校里,就是她两个大些,有些工作要她们做。还有王振中的婆婆,找我哭过好几次,我没法应付啊。”“要那样,怎样办呢?”
结果倒是她先转悲为喜说:
“她出去很好,我还能拦着!只是来问问,请你不要误会。”我把她送走,女房东又照例过来了。她说女先生也很明白,不过杏花和王振中和她很好,在校里也帮她做做饭做做针线,这一走,不免就像失了膀臂。可是抗日是件大事,谁也不该拦着啊。我听了这些话,想道:“倒是这老太太比这个女教员明白些。”自己就坐在炕上看起书来。不多一会,有一个小孩子脸从窗户的小玻璃镜往里一探,等我回过头来,他已经抱着房东那只新下的小黑羊羔跑出去了。
不到一顿饭工夫,就有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来到院里。我从小镜子望出去,她头上罩着一条红色包头,像是新病起来,或是坐了月子。她先放轻脚步到房东屋里去,和女房东嘟哝了一会,就故意张扬着到我房子里来,一进门就是:
“主任在屋里吗?”
“我不是主任。”我说。让她坐。女房东也跟过来说:这是振中的婆婆。
那婆婆小心小意的挑拣着话说:
“我是说打听打听振中她们在哪村住,想去看看她。她走我也不拉她,你问问我这个嫂子,我是多么疼她。就不该走时连句话也不讲。”
女房东也就笑着插进来说:
“那天她竟没说,和她娘说到婆家去,到了婆家拿了一双鞋,又说娘身子不舒服,过几天再来长住,这样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她这样,杏花也不知道。这孩子捣鬼。”
我说:
“依我看,王振中同志的认识和她那程度,出去上上学好啊,比你们呆在家里,一辈子围着锅台、磨台转不好?我们要看远一些,出去对她好,对国家也好。”
那婆婆挂着笑紧接上来:
“这道理我还不明白?你问她大娘,我可是不明白的?我们当家的以前糊涂,我还常劝他呢。对街面上的事,我可没落过后,就是俺当家的也不过嘴直心快,得罪了人,才出了那桩子事。抗日谁不赞成,八路军谁说不好,像主任……”
“我不是主任!”我再度申明。
“像你们这么斯文,好说话,谁不赞成?上级都好,我们家里也常住上级。只是,我们得罪了村里的人……我们当家的就吃了亏。”
“你们当家的为什么不来呢?”我问。
“他,他身子不舒服,也是想振中想的。他叫我来问问,求……你写封信,他去看看振中。”
我心里突然一紧缩,一冷。她却跟上前来,拿起我那蘸水钢笔:
“怎么你还使这个钢笔?现在就是那些村干部,大字认不到一升,也还使支有打水机的钢笔呢!”
“我使用惯了,也一样能写。”
“还是你们艰苦。”她叹口气,又摸摸我炕上铺的破棉被,“唉呀,你怎么,就用这个铺盖,像你们这上过大学堂,走京串卫的人,丝绸被子也盖过不少了吧,这是从村公所借来?”
“唔。”
她转身望望女房东:
“他大娘也不知道照应人!就该把咱家那拆洗过的被褥拿出来叫同志盖呀!我们家住了上级,我总是把待客用的被褥给他们。你看,还没个枕头,枕什么呀?”
“枕书,枕不惯枕头了。”
女房东显然有些不高兴,就说:
“俺家比不上你家方便呀。可是对待同志,咱也没小气过,谁在俺家住过谁知道我这个人实在,只是不会花言巧语罢了。这同志来我也拿出过新拆洗的被子给他,他不要。”
好像那婆婆并没理会,就又拿起我那钢笔来左看右看,一会说:
“这也不丑啊,俺家那老二,非要他爹买支打水机钢笔,我看这也做的很精致。”紧接着就眼望着我恳求,“你这里纸笔砚台既然这样方便,就给俺们写个信吧,要不就用——”她慌忙从怀里拿出一个红签信封,一张八行信纸,“俺们这个。”
我拒绝了她!我说我不知道那学校今天转移到哪里去了;再说王振中是去投考,考不上,就会回来。她却抓住了理:
“那俺们振中不是也没了踪影吗?”
“丢不了她,丢了我赔。”
“不过是为老人的瞎操心罢了。”
这样,我在南郝村过了旧年。正月间,冀中各地非常热闹,抗属中学驻的村子里,有五千个中学生参加大检阅,其中有一千七百个是女生。早晨,在会场上,我看见王振中穿了黑色棉军装,外罩一件长大的棉背心,背包、挂包、小碗、防毒口罩,一色齐全,和那些小同学一样站在队里。她的脸更红、更圆,已经洗去了那层愁闷的阴暗;两个眉梢也不再那样神经质的跳动,两片嘴唇却微微张开,露着雪白的牙齿,睁着大眼望着台上讲话的程子华同志的脸,那信赖更深了。
那个村庄,正在滹沱河和沙河之间。村边便是一片沙滩,上面一排高大的白杨树,道旁有一座小小的新建筑,长方形,青色石头的,本县阵亡烈士的纪念碑,上面题着新体诗句。一天早晨我正在杨树林里和一个老乡谈这一带的白菜和红薯的产量,王振中穿了护士的白布罩单和翻卷的白布单帽走过,手里还托了一个药瓶。看见我,大远跑来,敬了礼,问过我怎样到这里来,我的女房东身体好不好,小羊羔长大了没有,才微笑着听我对她的问话:
“听说你婆家从北平把你……叫回来,像有什么打算,来找过你吗?”
“找过。”她又红了脸,但随着就平静流利地谈下去,“他们一家人全来了,男兵女将,就是把北平来的打起埋伏,直找到队长跟前去,要我回去。
起先队长还要我回去看看,等我把事情说明白,说回去了就不会再有王振中了,队长才说你自己解决吧。可不是我自己解决,我已经向县政府告了状,和他们离婚;不是离婚,解除婚约。这就一干二净,再说我也还不到结婚年龄……”
临走时,她说今天是看护实习,刚给一个伤员上了药。我问她那是什么药,她用德文告诉我那药的名字。
1942 年 8 月
(原载 1946 年 9 月 20 日《新群众》2 卷 4 期)
《丈夫》
今天是中秋节日,可是还有一场黑豆没打。上午,公公叫儿媳妇把场摊上,豆叶上满带着污泥,发着臭气。日本黑心鬼,偷偷放了堤,淹了老百姓,黑豆没长好,豆子是秕秕的。草不好,黄牛也瘦了。儿媳妇站在场里没精打采的。年景没有了,日子不好过,丈夫又没消息。去年,他还在近处,八月十三那天还抽空回家来看了看,她给他做了一件新棉袄,两个人欢天喜地。
八月节,应该团圆团圆;她给他做了猪肉菜,很丰富。今年,鬼子从四月里翻天搅地,丈夫不知道到哪里去了。去年他留给她一个孩子,在地洞里生产下来,就死掉了。她没有力气,日子过着没心思。
吃过中午饭,她带着老二孩子,要去娘家看看,解解闷。和公公说了说,公公也没阻挡。只说早去早回来,路上不安静。她什么也没拿,拉起孩子的手,向东走去了。孩子去姥姥家,很高兴,有一句没一句的问娘:
“今个八月十五吗?娘。”
“是啊!”
“叫我吃什么?”
“什么也不叫你吃!”
她说过,又怜惜起孩子来。孩子才七岁,在炮火里跟着跑了四五年了,不该这么斥打她,就转过话来笑着说:
“还记的爹吗?”
“记的呀!”“爹在哪里呢?”
“在铁道西啊!”
“在那里干什么?”
“打日本啊!”
娘笑了。丈夫在家就喜欢这个孩子,临走总嘱咐她好好教养着。她想,那个人倒不恋家,连对她也像冷冷的,对这个孩子却连住了心。就为这个,她竟觉着有保障了,又和孩子说:“爹什么时候回来?”
“过年的时候回来。”
“你知道?”
“可不是,我知道。”
“爹回来干什么?”
“回来打日本。”
孩子念道起爹那枪来。爹叫她看过枪,爹对她说枪是打日本的。她想现在日本很多了,常到村里来,爹该回来打日本了!这里日本多,不到这里打,到哪去打哩!
娘儿俩说着,就到了娘家村里,本来只离着三四里地。到家里,姥姥正坐在炕上。
“你看人家多么热闹,人家也都是养儿养女的。”姥姥说,嘴角却有些讥笑。
“谁家?”女儿问。
“你婶子家。”
“热闹什么?”
“你大姐来了,她女婿也来了。”
“她女婿不是在这里当伪军?”
“现在人家敢出来了,三天一来,两天一来,来了就嘻嘻哈哈。”姑娘想起她是和这个大姐一年出嫁的。她两个同岁,她大姐嫁了一个独生子,她也嫁了一个独生子。她大姐的女婿在绸缎店里当学徒,她的女婿在保定府上中学。那年正月里,两个女婿来住丈人家,大姐的女婿好赌钱,整天在家里成局;自己的女婿好念书,整天在家里翻书本。她那时候还不高兴自己的女婿这么呆气,人家那么好玩,好说笑,街上的青年子弟都找人家去热闹,自己的女婿这么孤僻,整天没个人来,只有几个老头子称赞。她想,现在该是玩的,在学堂里有多少书念不了,倒跑到这里来用功?晚上,她悄悄地对他说:
“你也玩玩去,书里有什么好东西,你那么入迷?”
“你不知道。”
“不是我不知道,你看人家多快活?”
“你叫我和他们比呀?”
“和人家比比,你丢什么人,人家比你少什么?”
“你不懂事。”
丈夫睡了,她也不好意思再问,新婚的夫妻,她只有柔顺。夜半醒来,她又说:
“我说错了话吗?”
“你知道的事很少。”
“我怎么就知道的多了?”
“你念念书,可是来不及了。”
“我不念那个,可是,我要说错了话,你可别记在心里呀!”她靠近靠近他。
后来丈夫走了,很少家来,不在北平,就在上海。大姐的女婿却常来,穿的好,一来就住下,嘻嘻哈哈;她很羡慕大姐幸福,自己倒霉,埋怨丈夫不家来,忘了她。可是丈夫并没有忘了她,有时家来,也很爱她,她生了一个小孩,丈夫也很喜欢,只是怨她不识字,知道的事少。她说:
“你不会呆在家里?”
“我不能。”
“怎么人家能呢?”
“谁?”
“大姐的女婿。”
“咳,你又叫我和他比!”
女婿又生气了。她就害怕他生气,赶紧解释:
“家里又不缺吃不缺穿,你非出去干什么?”
“你不知道。”
“你出去又不挣个大钱。”
“非挣钱不能出去吗?”
“家里不舒服?”
“不舒服。”
这回是生气了。家里不舒服,外边有什么舒服的事情?她疑心了。可是看看丈夫还是整天看书,书一箱一箱的,翻翻这本,又翻翻那本,破的就包上个皮,不嫌个麻烦。她觉得丈夫喜欢书,就像她喜欢布似的,她喜欢各色样花布。丝的,麻的,她把它们包在一个一个小包裹里,没事就翻着玩,有时找出一块来给孩子做件小衫裤,心里很高兴。她想,丈夫写字、念书,就和她找布做衣服一样。
抗战了,丈夫立时参加了军队。把洋布衣服脱下来,换上粗布军装。两条瘦腿,每天跑百几十里路,也有了劲了。她大姐的丈夫店铺叫日本鬼子抢了,也回到家来,守着女人孩子过日子,看看地,买买菜,抱抱孩子,烧烧火,替大姐做很多事。她可不明白自己的丈夫的心思,有一天她问他:
“为什么你出去受罪?”
“抗日是受罪?你真糊涂透了。”
“可是为什么人家不出去?”
“谁?”
“大姐的女婿。”
“呸,呸,你又叫我和他比。”
渐渐,她也觉得丈夫不能和那个人比。村里人说自己的丈夫好,许多人找到家里来,问东问西。许多同志、朋友们来说说笑笑。她觉得很荣耀,日本鬼子烧杀,她觉得不打出去也没法子过。大姐的女婿在村里人缘很不好,一天夜里叫土匪绑了票,后来就不敢在家里呆,跑到天津去了,大姐整天哭,没离开过丈夫,不知道怎么好。过了一年,那个人偷偷回来了。抽上了白面,还贩卖白面,叫八路军捉了,押了两个月,罚了一千块钱,他就跑到城里当了伪军,日本鬼子到他媳妇的娘家村里来抢东西,他也跟着来,戴着黑眼镜。
后来,又反了正,坐在欢迎大会的戏台上看戏,戴着黑眼镜,喝着茶水,吃花生。
那天她也去看戏,有人指给她说:
“你看见那个人吗?”
“谁?”
“你大姐夫啊!你都不认识了!”
“呀,那是他?”
她脸上红红的了。
自己的丈夫越来越忙,脸孔虽然黑了,看来,倒壮实了些。仗打的越紧,她越恨日本鬼子了,他也轻易不家来了。她守着孩子过日子,侍候着公公。
上冬学,知道了一些事,其中就有她以前不知道的丈夫的心里的事,现在才知道了些。
今年,日本鬼子占了县城附近的大村镇,听到她的大姐夫又当了伪军。
从此,她就更瞧不起他,这是个什么人呀!今天,娘却提到了他。正提到了他,大姐就来了。大姐听说妹子来了,姐妹好几年不见面,来看望她,手里托着一包点心。身上穿着华丝葛,脸孔白又胖,挺着大肚子,乍一见面很亲热,大姐说:
“你家他爹可有信?”
“没有啊!”
“说起来,人家他有志气,抗日光荣,可是留下了这些孩子们。”大姐说着就拉过孩子,叫孩子吃点心,问孩子:
“你想爹吗?”
“想啊!”
“快叫你娘把他叫回来。”
“叫回来,打日本吧!”孩子兴奋地说。
大姐立时没话说,脸也红红的,像块生猪肝。姥姥也笑了。
“听说你女婿又来了。”
“早走了。”
“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有事。”大姐坐不住,告辞了出去。走到屋门口又回来,小声说:“大妹子,你家他爹回来,你顺便和他学学,就说俺家他爹是不得已,还想出来的。”说过就慌慌地走了。
姥姥说:
“看起这个来可就不光荣。准是又有什么风声吓走了。”
天已经晚了,姑娘带着孩子回来,在路上,她看见一小队人背着枪过去了。她知道一到天晚,就是自己的人;也不害怕,带着孩子走过去。后来回头一看,那一小队人进了她娘家的村了。
到了村头,大孩子正在村边等,见了娘就跑上来小声说:
“大队长到咱家来了!”
“哪个大队长?”
“县游击大队长,黑脸大个子老李呀,娘忘了,去年和爹一块来拿过书,吃过羊肉饺子的。”
“说什么来?”
“有爹的信,爷正看哩。”
母子两个人赶紧到了家里,公公正坐在场里碌碡上,戴着花镜念信,儿媳妇回来,就说:
“信来的巧,今年的节我又过痛快了!”
媳妇当然更快活,快活了一晚上,竟连那圆圆的月亮也忘了看。
1942 年中秋节夜记于阜平
(原载 1942 年 12 月 23 日《晋察冀日报》)
《老胡的事》
一天,天快黑了,老胡同着他那一部分开到这村里来,老胡的住处是在一个铁匠的家里。吃过饭,他把背包、挂包、干粮袋,搬进房里去。和铁匠打了交道,把东西放在一边,就打扫起房子来。他打扫的很仔细,房顶上的灰土、蜘蛛网全扫净了,地上的东西,看看用不着全搬了出来,一篮破马蹄铁,一捆干豆荚,一盆谷糠。问好铁匠的女人,放在了外间。然后把土抛到远远的灰堆上去,回来打开铺盖。
等铁匠家吃过晚饭,他又去搬来一张桌子。桌子只有三条腿,他费了很大的事才把它支架起来。还有一个高脚凳。用白纸将桌面铺好,点上一个小灯碗,灯花很小,照在桌面上一个黄色的光圈;他就在这光圈里摊开了一本书。
在睡觉以前,铁匠的女人到这间屋里来坐了坐,说了几句闲话;一个十六七的姑娘在隔扇门口听着。老胡报了自己的姓名,说自己是冀中区人,工作是写字,所以离不开桌子、凳子、灯和书本。铁匠的女人说,原来和新搬走不久的老王一样,是个念书人。
第二天老胡很早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辨别了方位,看了看这个居处的环境。三间的小屋建筑在村子的尽南端,地基很高,可以看得很远。小房向南开门,正对山谷的出口,临着中午的太阳。房子虽只有两方丈大小,却也开了两个窗户,就在西面一间的窗户下面,安着打铁的炉灶和一只新的风箱。
山谷是南北的山谷,在晋察冀倒算是一条宽的。一条狭窄的弯弯曲曲的小河在山谷中间的沙滩上,浅浅地无声地流过去。沙土浸透了许多水,山泉冒出许多水。除去夏天暴雨过后,两旁山上倒下大水,平常恐怕都是保持着三尺宽的河渠。谷的南口紧连着一条东西谷,那是大道,这样早,已经有骡马走过。大道那边是一条不高的平的出奇竟像一带城墙一样的山,而这条谷的北面,便是有名的大黑山,晋察冀一切山峦的祖宗,黑色,锋利的像平放而刃面向上的大铡刀。
这时,那个铁匠已经开开单扇的屋门走出来了。他的眼还没有完全睁开,借着清晨的雾露,恢复了精神。他虽然还只有三十几岁,却像四五十岁的人了,脸色干皱的像没发育得很好就遇到了酷旱的瓜秧结下的瓜的皮,纵有多少雨水再给它浇灌,也还洗刷不去那上面的暗淡。又涂着一层烟灰,就更显得瘦弱。他,中等身材,却很灵活。默默地扫除了炉灶上的灰土,用一把茅柴引着火,再加上一层煤屑,拉起风箱。等到火旺了,他才唤起妻子和孩子们。
这样,过了一刻,那被铁匠叫做梅而事实上却是梅的母亲,才掩着怀出来。她长得很高大丰满,红红的脸孔,也很光润。她走过去,从丈夫手里接过风箱把,立刻,风箱的响声大了,火也更旺更红了。
太阳已经升起。老胡向南边的山坡走去。现在正是秋收快完,小麦已经开始下种的时候,坡下的地全都掘好了,一条条小的密的沟,土是黑颜色,湿的。地,拿这个山坡做依靠,横的并排的,一垅垅伸到沙滩,像风琴上的键板。山坡和山坡的中间,有许多枣树;今年枣儿很少,已经打过,枣叶还没落,却已经发黄,黄的淡淡的,那么可爱,人工无论如何配不出那样的颜色。而在靠近村庄的楸树、香椿、梧桐、花椒、小叶杨树的中间,一棵大叶白杨高高耸起,一个喜鹊的窝巢架在枝叶的正中央,就像在城市的街道中央,一个高高的塔尖上挂了一架钟,喜鹊正在早晨的阳光和雾气中间旋飞噪叫。
到铁匠一家吃早饭的时候,老胡才看出那个叫梅的姑娘十分可爱。第一天初来,忙乱间他没注意,现在他很惊异这个女孩子的秀丽。他想,这也不过是从相貌上看,一时的印象。可是从此以后,老胡越来越觉得小梅处处好;相貌俊,不过是可喜欢的一个组成部分罢了。
老胡,已经是三十岁开外的人了,在这一部分,他是最年长的一个。每天,除了伏在桌子上写字,就站在门口看铁匠一家打铁,或者到山坡去散步。
一天,他从山沟里摘回几朵还在开放着的花,插在一个破手榴弹铁筒里,摆在桌上。小梅对这件事觉得好笑,她问:
“你摘那花回来干什么?”
老胡忙说:
“看哪,摆在桌子上不好看?”
小梅笑笑:
“那好看什么,有什么用呢?”
“好看就是它的用处啊!”
老胡也笑了。小梅走了出去,对她母亲学说了,母亲笑着说,可惜家里没有一个好看的花瓶,让胡同志来插花用。过一会,小梅拿篮子到地里去摘树叶,就顺便对老胡说:
“胡同志,你有空,还不如和我去摘树叶呢!”
小梅是她父母的长女。父母每天打马掌铁,把烧饭、打水、割柴的事,就全靠给她做了。现在秋风起来,树叶子要落了,她每天到山沟里去,摘杏叶、槐叶、楸树叶。回来切碎了,渍在缸里做酸菜。小梅对门的老太太骂她的儿子,还不如一个姑娘,小梅能爬到很高的树上去,不同别的孩子抢,默默地进行竞争。她知道哪个山沟里树多,叶子黄的晚。有时树的主人看见了,说:
“哈!小梅又弄我的树叶子了!”
小梅从树叶上俯着身子,蹙着长长的眼眉说:
“呀,我们吃点树叶还不行?你真小气!”
树主人要说:
“你摘了它的叶子,它还能长吗?”
小梅就会说:
“你不知道冬天到了,不摘,叶子也得落完了啊!春天来了,什么也少不了你的!”
小梅的身体发育的很像她的母亲,匀整,又粗壮。她的走动很敏捷,近于一种潇洒,脚步迈出去,不像平常走路,里面有过多的愉快、希望。她的身子里好像被过多的青春鼓动,放散到一举一动上,适合着她的年岁。
她整天放下东就是西,从来看不见她停下休息。老胡全看在眼里。老胡写字写到深夜,铁匠的一家全睡熟了,铁匠有时候咳嗽,孩子有时哭,女人有时说梦话,小梅只是舒畅地甜甜地呼吸。
秋末,山风很大,风从北方刮过来,一折下那个大山,就直窜这条山谷,刮了一整夜还没停下。第二天,一起身,小梅就披上一件和她的身体绝不相衬的破棉袄走出去了。那棉袄好像是她弟弟穿的,也像是她幼小时穿过的。
她一边走,一边用手紧紧拉住衣角,不然就被风吹了去。里面,她还只穿着那胸前有几处破绽的蓝布褂,手里提着一个白布口袋。老胡问她母亲,知道是要去拾风落枣子,就要帮她去拾,小梅的母亲劝他穿暖和一些,不然会着凉。老胡披上他那件新发的黑布棉袄,奔到山坡上去。小梅走到山顶上了,那里风很劲,只好斜着身子走,头发竖了起来,又倒下去;等到老胡追上了,她才回头问:
“胡同志,你又去找花吗?”
老胡说要帮她去拾枣子,小梅笑了笑说:
“你不怕冷?”
风咽住她的嗓子,就赶紧回过头去又走了。老胡看见她的脸和嘴唇全冻得发白,声音也有些颤。
爬过一个山,就到了一个山沟里面,小梅飞跑到枣树丛里去。一夜风,枣树的叶子全落了,并且踪影不见。小梅跳来跳去的捡拾地下的红枣,她俯着身子,两眼四下里寻找,两只手像捡什么东西一样,拾起来就投到布袋里去。老胡也跟在后面拾。打枣时遗漏在树尖上的枣,经过了霜浸风干,就甜得出奇。小梅把这一片地里的捡完了,就又爬上一层山坡去。风把她身上的破袄吹落到地下,她回头望望老胡说:
“你给我拾起来拿着吧!”
老胡说:
“穿上,穿上!”
小梅只顾拾她的枣子,直到口袋满满的了,叫着老胡回来。到家里,老胡已经很疲倦,只和小梅的母亲夸了夸小梅能干,就到自己的房间里去了。
小梅把枣晒到房顶上去,她母亲叫她赶紧吃饭,吃过饭把小园里的萝卜拔了,不然就冻了。
小梅在小菜园里拔萝卜,她拔的很快,又不显忙乱。然后装在篮子里提回来,坐在门限上切去萝卜茎和叶,把那些肥大白嫩的萝卜堆在她的脚下,又摩去它们的毛根。她工作着,不说一句话。
这样,老胡就常常想什么是爱好工作……这些事。
阴历十月底,这里竟飞了一场小雪。雪后,老胡五年不见面的妹妹,新从冀中区过来,绕道来看哥哥。这天,老胡的脸,快乐的发着红光。他拉着妹妹的手,不断就近去,用近视眼看妹妹的脸孔。他叫小鬼去买几毛钱的核桃,招待这个小的亲爱的远客。铁匠的女人也慌忙来问了,老胡向她们介绍:
“喂,房东,你看,这是咱的妹妹,今年才十七岁,可是十三岁上就参加军队了哩,在平原上跑了几个年头了!”又对靠在墙角上的小梅说:“小梅,你看,我也有一个妹妹,和你同岁呀!”
妹妹也笑着说:
“哥,你房东的小姑娘多俊啊!”
老胡坐在妹妹身边,先问了相熟的同志们和家乡的情形,又问妹妹在这次反“扫荡”里的经过,什么时候过来,什么时候回去。
妹妹说,反“扫荡”开始的时候,麦子刚割了,高粱还只有一尺高。她同三个女同志在一块,其中小胡和大章,哥哥全认识。敌人合击深武饶的那天,她们同老百姓正藏在安平西南一带沙滩上的柳树林里,遍地是人,人和牲口足足有一万。就在那次小胡被俘了去,在附近一个村庄牺牲了。她同大章向任河大地区突击,夜里,在一个炮楼附近,大章又被一个起先充好人给她们带路的汉奸捉住了,她一个人奔跑了半个多月,后来找到关系,过路西来。
妹妹要赶路,说的很乱很简单。最后说,她们不久就回冀中区去,在这里只是休息休息,听一听报告……老胡送妹妹,送了差不多有八里路才回来。别人不知道老胡心里的愉快,他好像新得到一个妹妹,不是从幼小时就要哥哥替她擦鼻涕的妹妹了,她已经不是一个孩子,是一个知道的很多又做过许多事的妹妹了。老胡兴冲冲地回来,小梅正同父亲给一个战士拉的马匹挂掌。老远就喊:
“你们看老胡可乐了,见到亲人了!”
老胡走近来笑着说:
“怎样,我这个妹妹?你也好,和她一样。你能做许多事,可是你还该向她学习,她知道很多的革命道理呀!”
他像夸奖自己的妹妹,又像安慰小梅,走到屋里去了。
这天夜里,又起了风,这间小小的、草铺顶的房子,好像要颠簸滚动起来。风呼呼地响,山谷助着声威。从窗孔望出去,天空异常晴朗,星星在风里清寒可爱。感情像北来的风,从幽深的山谷贯穿到外面:几年不见的家乡的田园,今天跟着妹妹重新来到老胡的眼前了,它带着可爱的战斗的身段,像妹妹的勇敢一样。
老胡想,初秋的深夜里,几个女孩子从一个村庄走过去,机警地跳进大道沟里去(她们已经在这平坦柔软的道路上跑过几年了)。在那时,交织在平原的胸膛上的为战斗准备的道沟,能给行进的人们一种清醒振奋的刺激。
向远处望去,望过那旷漠的然而被青年男女的战斗热情充实的田园、村庄、树木、声响……人们的心就无比的扩张起来。
这一晚,老胡想的很久,灯光爆炸跳跃,桌面上的花束已经干了。那个手榴弹的弹筒,被水浸透,乌黑发光。在老胡的心里,那个热爱劳动的小梅和热爱战斗的妹妹的形象,她们的颜色,是浓艳的花也不能比,月也不能比;无比的壮大,山也不能比,水也不能比了。
1942 年 11 月 20 日夜记于山谷左边的小屋
(选自《采蒲台》,1950 年 12 月,三联书店出版)
《黄敏儿》
黄敏儿原来不是豹子营的人,他的爹娘全到延安去了,临走把他托给一个老朋友,已经有三年了。自从敌人来了,他整天呆在家里,实在闷得慌。
书没得读了,歌也不许唱,以前玩耍的木刀木枪,他坚壁了;又不能像大人一样,面对着墙壁发闷,盖上被子睡觉,他很想到外面去玩玩,换换空气。
他看见灶火前面的柴禾少了,就对老师说:
“我到地里去拾些柴禾来烧吧!”
“你还是好好的在家里呆呆吧!”老师说。
“我到远些的地方去。”
“远了,我就更不放心了。”
可是,家里实在缺柴烧了,黄敏儿又请求,师母就准许了他。他背上一个柴筐,在腰里束上一条麻绳,到野外去了。
过去,他走起路来,像他爹和娘的样子,两条腿左右分开点,迈着大步,好像一个将军刚刚从飞跑很久的马上跳下来走在大街上的样子。他把两手插在衣服两边的口袋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望着前面,长长的头发撒在宽宽的明亮的前额上,薄薄的通红的嘴唇闭得很紧。现在他是按着一个拾柴割草的孩子的样子走路,好像饿了两顿没吃饭了,右手拿着的镰刀,有意无意地打着路上的土块儿。
正是春天,遍地是荒草,地里的人也很少。他走到河边,举眼看见的是土黄的、像支架起来的坟头一样的炮楼。公路在地上横插过去,一条又一条。
他原来是想到野地来唱个歌儿什么的,结果也没唱好。拾了不到半筐柴,就回去了。快进村的时候,后面有一个穿着黑细布长衫,戴着黑色礼帽,黑黄脸的中年人追上来:
“喂!别走!我问你一句。”
黄敏儿回头一看说:
“有话到维持会去问吧,我家里等着柴禾做饭哩。”
“我就是问你!”那人上前捏住黄敏儿的手,怒冲冲的。
黄敏儿把手一抬,眼眉竖起来:
“你是干什么的?这么凶!”
“陈青湖到底在家里没有?”那人低声问。
黄敏儿想了一想说:
“他呀?没有在家,他爹和他媳妇,倒是很想他,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你准和他不错吧,也费心给打听着点,他爹和他媳妇一定要知你的情哩!”
“你敢和我说谎?”
“为什么就不敢和你说谎,你知道现在的情形,汉奸有这么多,我知道谁是汉奸哩!”
“他妈的!”那个人甩开黄敏儿的手走了。
“你他妈的!”黄敏儿也骂着就家去了。他对老师学说了一遍,老师说:
“汉奸是吃硬不吃软的。”
话还没说完,枪响了。
敌人把村里的男女老幼全圈到街中央那个大池子边上去,一个军官模样的鬼子讲了一大篇话,翻译官侧着耳朵听着,翻译着,最后几句是:
“老婆子们站出来,皇军中队长大人要看看你们跳秧歌舞!”
乍听到秧歌舞三个字,黄敏儿心里一跳,可是立时就又沉下去了,还有些痛。
翻译官吆喝着,老婆子们不站出来,也不跳。一个鬼子骂着,拉出他身边的一个中年妇人推到水池里去。翻译官说:
“皇军大人要看你们浮水。”
军官模样的又喊了一声。翻译官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