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军大人要青年妇女全体下水!”
鬼子们拖着插刺刀的枪,转到女村民们后面去,用脚踢着。正在这个时候,黄敏儿看见他那天遇见的那个穿黑细布长衫的人也来了。他一闪闪到老师的背后去,可是那个人好像早就看见他了,跑过来,拉出黄敏儿道:
“你先浮一下,给你的婶母大娘姑姑姐姐们试试深浅。”
黄敏儿望望池子的水,把眼皮微微一抬,望到池子那边,他说:
“好,我脱了衣服就来浮。”
他站到人们前面去,立在大池子的边沿,鬼子们也都向他这里看着。他很快的脱去衣服,露出一个红色的圆润的小身体,把衣服卷了卷,回身抛给他的老师,就跳进水里去,一个水花翻上来,人不见了;水花渐渐扩大,水波击打着水岸,什么也寂然无声了。
他的老师心里像插上了一把刺刀,叫了一声,呆呆地望着平静的池水。
很久很久,对面的水上却又打起一个水花,黄敏儿从水里钻了出来,抹一把脸,望望这边,他那长头发上淋着水,跳上岸去,拐过一个胡同跑了。
汉奸绕过池子去追他,又招手叫了两个鬼子一同去。全村的男女为黄敏儿担心,鬼子中队长坐在椅子上休息了。几个被推进水里的青年妇女爬上岸来,低头弄着湿透的衣服。很久,他们把黄敏儿带回来,汉奸提了一个明亮的铁铲,在水池旁边挖好一个坑,把黄敏儿推到那里。老师的脸黄的像一张金纸。
全村的人向汉奸恳求,汉奸并不答话。他望望黄敏儿,黄敏儿低着头望着那个坑。他那因为逃跑气喘鼓动着的胸脯,渐渐平静下来,嘴也能够闭紧了。汉奸把铁铲扬起来说:
“进去!”
“你要活埋我?”黄敏儿抬起头来,他的原来黑白分明的眼,现在烧成了一团暗雾。
“这怨你自作自受!”
黄敏儿跳进坑里,全村的人向汉奸哭号着哀告。汉奸掘起一铲泥,连看也不看的抛进坑里。黄敏儿就从坑里一弹,跳出来,他把眉毛一扬,两眼死盯在汉奸手里的铁铲柄上,嘴角露出一种难解的笑容说:“你当真要埋我么?”
这句话竟使那个汉奸咧开嘴笑了。村民们趁机会又来哀求他说,无论如何留这孩子一条活命。汉奸把铁铲一丢就转身走了。以后,只有黄敏儿的老师看见从他的学生的眼里,像骤雨一样滴下一串热泪,因为很快,黄敏儿就把它擦干了。
敌人决定把黄敏儿带到据点里。黄敏儿穿上老师送来的衣服,望一望老师,就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又把两只手插进上衣两边的口袋里,用他那有些蹒跚、像一个将军刚从他奔跑的马上跳下来走路的姿势走路。到了槐林镇,天就黑了,敌人把他关到一间临时改造成的监狱里面。那房子原是一个财主家的上房客厅,靠北山墙埋上一排木柱,就形成一个宽大的木笼。黄敏儿坐在地下,把上身靠在木柱上,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把头放上去。
这一夜过的很慢。天明了,有三个小孩子闪进来,小声喊:
“黄敏儿,小黄!”
黄敏儿一瞥眼看清是槐林镇的三个同学,原先常在一起玩的,立时把头转回来对着墙。
一个孩子跑过来,伸进手去拉住黄敏儿的衣服,说:
“小黄,你这是干什么?”
另一个说:
“他以为我们全是汉奸了?小黄,我们是他们抓来当勤务的,我们谁也不是汉肝!”
黄敏儿回过头来说:
“你们不是汉奸是什么呢?”
三个人同时回答:
“我们是抗日的儿童团!”
这时候,那个穿黑细布长衫的人也进来了。黄敏儿不知道这个人给敌人当的什么差事,好像哪里都有他。他吆喝着三个孩子走了,说是中队长已经起来了,还不快去;又对黄敏儿说:
“回来就提你,你有能耐和鬼子施展吧,可是我决不害你。”
是在中队长的房子里过的堂。黄敏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微微斜仰着头;中队长坐在一张黑漆椅子上,桌子上摆满了吃过的饭菜。中队长问:
“说,你是谁的儿子?”
这时候,一个小勤务走进来,走到中队长的身边说:
“中队长,赵八庄又送了几只大红公鸡来了。”
中队长笑了笑,小勤务把桌子上的饭盒子、菜盘子拿了下去。中队长又问:
“你说,谁是你的爸爸?”
这时候,另一个小勤务走进来,走到中队长的身边说:
“中队长,翻译官那个好看的媳妇过来了,正在院子里。”
中队长赶快立起来,走到窗口的小玻璃上一看,回过头来瞪着眼说:
“哪里?”
小勤务说:
“到东屋里去了。”
中队长坐不下去了。他叫小勤务先把这个小犯人带到笼子里去。两个孩子走出来,从此,就谁也不知道黄敏儿和那三个小勤务到哪里去了。有的人为黄敏儿一天一夜没吃饭担心,可是他却不会饿着,他们带走了中队长剩下来的那些饭菜。
第二天,鬼子和汉奸们到豹子营搜捕他老师的家。可是就在那天夜里,老师和他的女人也一同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们跑到哪里去了。只有一天,一个抗日干部带着黄敏儿写给他父母亲的一封信,里面也有那个老师给他的老朋友的信,带过路西,带到那在黄敏儿想来是非常遥远的延安去了。
1943 年春(选自《采蒲台》,1950 年 12 月,三联书店)
《杀楼》
一
五柳庄炮楼,修在一个宽广的高岗上面。这原是老年时候的一家宅院,后来不知道怎么拆毁了,就成了一个荒岗。敌人来了,看着这个地方地势高,可以控制村庄,看护汽车路,又可以免得滹沱河涨水时候冲刷,就决定在这里修炮楼。炮楼的样子,远远望去像一个圆塔,走近一看,它的墙壁却是突出缩进,错成棱角。炮楼高有五丈,圆周直径约有两丈五尺,全是卧板砖灌石灰垒起,分成三层。从下面铁板小门进去,有一个矮矮的扶梯。中间一层,就是小队长的卧室,日本兵的床铺。周围有四个方向的枪眼兼做窗户,机枪就支在上面;步枪挂在墙壁上,掷弹筒扔在脚头起。顶上层是了望哨,上有铅铁顶棚,周围有垛口。
紧靠炮楼外面,盖起几间平房,当中一间现在住着翻译官和他的太大,一间是伪军的营房,一间是厨房仓库。
在这平房外面才是沟墙、障碍、荆棘、铁丝。进入里面要经过一个吊桥。
秋收完毕,转眼就到了中秋节。虽说兵荒马乱,人们不能像平常那么心里干干净净的过节,可是因为近来围困炮楼,鬼子既不敢轻易下来,再加上庄稼也收割的差不多了,想一想这一年过的真不容易,格外愿意热热闹闹。
差不多的人家全买了猪肉月饼,穷些的也置些鸭梨葡萄过节。炮楼上的鬼子伪军看的眼红,馋的流涎,不敢下来抢,城里又没接济,实在苦恼。就三番两次托人捎信给“维持村长”柳老新,说无论如何,八月十五这天,给送点东西上来。
十四这天夜里,有一队穿便衣的队伍开到五柳庄村里来了,轻轻叫开一家的大门,进去住了。
十五这天,吃了早饭,柳老新置备了二十斤梨,五只杀好的鸡,十斤月饼,十五斤葡萄,装好四个大篮子,两个小篮子,派了四个年轻人提着大篮子,他和十三岁的小星提了小篮子到炮楼上去送节礼。
街上有的人就念说:
“鬼子不敢下来就算了,又去招引他干什么?”
提大篮子的四个人,有两个像贫苦庄稼汉,粗手大脚,破衣烂裳,还带着满脑袋高粱花子;有两个像是财主家,手脚干净,穿着长袍大褂。街上的人说:
“前面那两个是咱村的,后面这两个怎么不认的呀?”
“敢是柳老新雇的短工吧!”
“瞎说,送礼还用雇短工?” “听说昨天夜里来了队伍。
接着就小声说, ”
“有多少?”
“一连!”
“我看有一团。”
一个老头子走过来说:
“唉,你们少说些闲话吧!”
柳老新和小星先走了一步,到炮楼跟前,打了个照面。炮楼上的鬼子伪军一见柳老新带着人来送礼,心里早就高兴的了不得。鬼子的脾气,见你顺服了他,又拿架子了,小队长金田在炮楼上嚷道:
“什么的干活?”
柳老新说:
“给皇军送过节礼的干活。”
鬼子把吊桥放下来,让柳老新和小星先过去,鬼子獭尾上来,气势汹汹地把他两个浑身上下搜了一遍,又把篮子翻上翻下地搜查一遍,看看没有暗藏武器,才抓了一把葡萄,一边往嘴里塞,一边说:
“为什么好久不来送东西!”
柳老新说:
“不是我不来送,是八路军活动的要紧,送也送不到啊!”
獭尾说:
“怎么今天送来了?”
柳老新说:
“别说了,今天是看了一个空子,八路走远了,才敢送来。快收下吧!”
金田在上面招呼柳老新快上去。柳老新回头一看,那四个人跟上来了,就指挥着说:
“这两篮子是给警备队先生们吃的。”说着把他和小星手里的两个小篮子,放在地下,平房里的伪军赶紧出来,拿回去吃,獭尾也跟进平房里去。
柳老新这才带着四个人上楼。在楼顶上站岗的木田,看见小星送东西来了,一个劲招呼小星上去。小星在篮子里抓了一些葡萄和月饼捧着,一边说:“木田,我给你送果子来了!”上楼顶去了。
柳老新领着四个青年人到了炮楼上,对金田说:
“小队长,你看看吧,今天送来的东西,都是好成色。你先看看这几只鸡肥不肥?”
那个提鸡篮子的青年赶紧把鸡提到金田面前,拿出一只来叫金田过目。
金田一看,果然好肥鸡,杀洗的又干净,忍不住脸上的笑容。除金田以外,楼上还有四个鬼子。柳老新指挥着,叫“皇军”们看梨子好吃不好吃,尝尝月饼,再看看葡萄甜不甜。鬼子们有的守着一个篮子往嘴里塞梨,有的守着一个篮子往嘴里塞月饼,有的守着一个篮子往嘴里填葡萄。提篮子的青年又不断拣好的往他们手里送,嘴里放,一边说道:
“皇军,吃这一个。”
鬼子们狼吞虎咽,嘴角上说话:
“好,好吃,甜,香!”
柳老新大声笑着说:
“今年这个中秋节,你们可过美了!”
一句话没了,只见提鸡的那个青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抽出一把明亮亮、冷森森的宰猪刀来,左手揪住金田的衣领,右手一按一抹,金田的半个脖子已经下来。那青年一面轻轻把金田放倒,回头一看,只见他的三个伙伴也已经把四个鬼子杀倒在地,简直没出一点声音。大家赶紧把楼上的枪支武器收好,就见小星手里拿着一枝三八枪从楼顶跑下来,木田嚼着月饼在后面紧追;进屋一看,并排放着四个鬼子的死尸,吓的回头就跑,一个青年上去把他一抓,杀猪刀在他脸上一晃,说:
“乖乖的,不要动!”
木田也实在动不了了,就立在那里。两个青年和小星在钟楼看守,两个青年搬着一挺轻机枪轻轻走下楼来,对准伪军的平房。这时候柳老新已经上到楼顶放哨的地方,呐喊一声,说道:
“伪军弟兄们,八路军已经把金田和上面的鬼子全杀了,你们快快反正,把獭尾捉住,我保你们安全。谁反抗谁就倒楣!”
伪军们正在房里抢东西,抢的天昏地暗,一听这话,往外就跑;格,格,格,格,格,一阵机枪扫射,把他们打回去。一齐嚷:“我们反正,我们反正!”
忽然獭尾端着枪从平房里窜出来,没命地往外跑,机枪一扫没扫住,他跑过吊桥,奔着城里跑去了。
柳老新在楼顶上对伪军喊道:
“你们怎么让鬼子跑了?那你们就出来站队吧!”
这些警备队一个一个走到院子里,站好队,一报数,正好十个人。
这时就听见炮楼南面的野地里响了一枪。柳老新望着那里拍手大笑说:
“我估计你这兔崽子就跑不脱!”
二
原来埋伏在村里的正规军,全开出来截击城里出来的敌人。队伍在街上这么一走,站在街上的人们才看出,领队的就是本村那个在十七团当连长、父亲叫鬼子杀死的柳英华。再往队伍里看看,很多是他们的子弟。众人一哄就围了上去,这个说:
“这不是俺家二小吗?”
那个说:
“那不是咱家三坏吗?”
“你们来到家里了,怎么不露面?”
“二小,咱家闲院里又盖起一座房!”
“三坏,你大姐出嫁了!”
“嘿呀,你可长的高多了,这衣裳是发的吗?”
“嘿呀!我那孩子!你打过几回仗?”
这些青年子弟,原是抗战开始就参加八路军的,已经几年不回家来了,现在爹娘、叔伯、妻子、姐妹一见,问长问短,拉住说话。柳英华笑着说:
“叔叔大伯,婶子大娘们,我们这是去打仗,回来再说吧。”
一个中年妇女笑着说:
“英华,别看你当了连长做了官了,就拿打仗来吓唬我们!你知道,我们也是见过大阵势的了。”
新月带领那十几个游击组也开出来,全是一色小打扮,乍一看这一队游击组的年纪、精神、服装、步法,简直和前面这一队子弟兵不相上下,只是武器差些。那些看热闹的人们就说了:
“新月,别看你箍的手巾那么漂亮,你们的武器可比不上人家呀,你看人家那机枪、掷弹筒!”
新月笑着说:
“他们也不是外人哪,咱还怕他们笑话?”
又有人说:
“根生,这回拿下炮楼,把你那支哑巴枪换换吧!”
根生红一红脸说:
“别闹玩笑,咱这枪一见鬼子就会说话了!”
人们正说笑着,只见工会主任青元赶着一辆单套大黑骡子车,从他东家的大梢门里跑出来。那骡子,就像惊了一样,在街上飞跑过来。青元右手掌鞭,左手提着盒子枪,紧跟几步,一欠身就坐在车辕条上去!人们说:
“青元,你这是干什么去?”
青元说:
“去把炮楼上的东西拉回来。”
队伍已经走出村去,人们就跟在后面,都说:
“走,去看咱们的子弟兵打鬼子去。”
队伍从道沟里向炮楼包围过去,村里的人就立在堤坡上观看。鬼子獭尾窜出来,观阵的正在着急,埋伏在公路两旁的子弟兵,一枪把他打死,人们一齐拍手叫起好来。
三
到了晚上,大圆大亮的月亮升起来,五柳庄的人们和他们的子弟兵,就在那祠堂门前广场上开了一个庆祝会。在五年前,柳英华率领了全村二十个青年伙伴,参加了我们的队伍,冀中有名的十七团。这些青年成分好,进步快,几年部队生活,改变了他们幼小时的样子,站在爹娘面前,爹娘只有目不转睛地微笑着望着他们。祠堂门前这片广场,抢秋的时候,碾成了一个大场,四边堆着一大堆的秫秸、豆秸、棒子,子弟兵就靠在上面休息了。在三个月以前,炮楼上的鬼子屠杀了五柳庄的人,就在这个广场上刀砍柳英华年老的父亲,枪挑死他七岁的孩子,推进那广场旁边的死水坑里,只剩下孩子的母亲整天在家里哭泣。几个长辈劝英华家去看看,都说:
“英华,家去看看吧。你家里不知道你负着这么大责任,也不好意思来叫你。自从你爹和那孩子叫鬼子杀了,她够难受的了,差不多的还不想疯了吗?你家去劝解劝解她们也好。”
英华苦笑着说:
“虽说拿了炮楼,明天的情况还不能估计。外面又放着哨,不时要有事情,今天我不家去了,以后再说吧!”
老人们也只好叹气称赞。
夜深了,柳英华把队伍整理好,就命令靠在柴禾堆上休息。家里的人都恋恋不舍,可也不好再去麻烦他们;今天打了一天的仗,明天还要打仗呀,叫他们好好睡觉吧!大家也就散了。在回家的路上,那些母亲说:
“孩子就睡在露天里,不潮湿吗?我家去盖着被子也睡不着。”
那些父亲就劝她们说:
“算了吧,他们是这样惯了的,你今天给他送条被子来,明天你到哪里去送呀?孩子就像小鸟,长全了毛出了窝,你就叫他随便到处飞去吧!”
真的,他们的孩子们,背靠着那绵软的柴禾,怀抱着上好子弹的枪支,不久就舒舒服服地睡着了,睡的那么香甜。月亮转到西北角,落到村边大柳树的阴影里去了,银河斜斜地横在他们的头顶,把半夜以后的清凉的露水,慢慢滴下来,落在他们的脸上、衣服上、枪膛上,他们也没有觉得……英华也靠在一边,但他没有睡,他睁大着眼睛,望着天空,忽然小星跑到他的身边小声说:
“英华哥,你家俺嫂子想和你说句话,就在那池子边上。”
英华走过去,女人说:
“你也不家去看看!”
英华看见自己的女人,又黄又瘦,心里一酸,忍着眼泪说:
“你看我能离开吗?”
女人的泪忍不住,刷刷流下来,呜咽着说:
“爹和小俊就是在这池子里死的呀!”
英华说:
“我知道。”
女人说:
“你知道!他们死的时候不能见你一面,你可是有说有笑的。”
英华没说话,过了一会,女人又说:
“我知道你给他们报了仇。”
英华说:
“我有任务在身上,哪能离开队伍到家里?全是女人的见识!”
女人说:
“我看你像忘了他们一样。”说罢就痛哭起来。
英华说:
“我心里难过,我把眼泪往肚子里吞,我好好执行上级的命令,去消灭鬼子!我为什么到人们面前去啼哭呢?”
正说着,侦察员回来报告情况,英华对女人说:
“家去吧!不要净啼哭,啼哭有什么用?自己的身子要紧。我不能多照顾你们,我已经托付了老新叔和新月,有什么困难就和他们说。”
女人赶紧抹着眼泪转身走了。
1945 年 4 月 16 日于延安
(原载 1945 年 4 月 16 日延安《解放日报》)
《村落战》
是个阴天,刮着点西北风。天发亮,敌人两辆铁甲汽车,装着五十多个鬼子,配合着二十匹马队,路过阎家集,向五柳庄方面进攻。
汽车走的很慢,活像乡下的老牛破车,马队不得不紧紧提着缰绳,不然马就跑过汽车去了。一来是道儿不好走,坑坑凹凹,二来是怕地雷。走的虽然很慢,威风却尽量施展,汽车一路呜呜乱叫,离五柳庄还有二里地,汽车就停住,马匹散开,鬼子下车,伏在两旁沟里,向村里开炮。村里没有动静,堤坡上的柳树正在迎风摇摆。
鬼子重新上车上马,向着村里走,村里真是一点动静也没有,街口也没有一个人。这时鬼子的马队像飞一样,向村南村北包抄下去,汽车还是一步一步往街里开,鬼子们紧紧贴着车厢端着枪望着前面,这时已经走到大街里,街道窄了,两旁全是大户人家的高房,墙垛口,临街更楼。汽车一路走着,呜呜的叫,两边的高墙,就发出呜呜的回声。看看快到了十字街口,忽然从路北一家梢门里拐出一辆牛车,那匹老黄牛,拉着多半车烂砖头,一看见汽车过来,它就横在街上不动了。前头一辆汽车站住,三个鬼子往下跳,刚刚跨到车皮上,就看见一个小小的黑东西从天空飞下来,像燕子掠水一样,扑到车厢里——“轰!”
汽车跳了三尺来高,跨在车皮上的三个鬼子翻到外面去了,车厢里就全部开了花。这时从两边高房的更楼上,手榴弹接二连三摔下来,机关枪向后面那辆汽车射击,那辆汽车拼命往后退,退,退。鬼子们从车上跳下来往回跑,一跑到村外,就伏在堤坡后面去了。
鬼子重新布置着向村里开炮,马队配合着向村里开枪,可是村里又没有一点动静了。
连长柳英华就站在街当中路南高升店房上。身边有两个通讯员,一班战士,一挺轻机枪,一个头发黑黑的,穿一件干净利落的黑色短夹袄的孩子正爬在垛口上,往下看炸毁了的汽车和一地的死鬼子,那是小星儿。英华告诉通讯员,去通知村里的游击组,找空子往外撤,去打马队的屁股;他又对小星说:
“小星,你也和他们撤出去吧,过一会情况会紧急。”
小星回过头来说:
“我不去,我和你在一块吧,我道路熟。”
通讯员房跳房地告诉了游击组长新月,新月打一声呼哨,两边房上的游击组就跟他跳下房来,在下面院子里集合好,提着枪,冲到街上,新月提着盒子枪走在前面,贴着墙根往西走,路过那坏了汽车的地方,新月招呼着人们,拣起一些武器,往南一拐,从一条小胡同走了。
高升店是五柳庄街上最高的房子,在上面可以控制村子的东西两面。英华伏在一个垛口后面,不久就看见又有三辆汽车从阎家集那边开过来,埋伏在阎家集村边的我们的队伍,向汽车开了枪,汽车没命地冲过来,奔着五柳庄,在那破坏过的汽车路上,一颠一窜地跑。这三辆比刚才那两辆开的快多了,先头的给它们踏好了道,没有地雷,放心走吧。
可是一到村边,“轰”的一声,前头一辆像受惊的马一样,打了个立桩,车上的鬼子全飞了出来,跌到三丈开外才落地,后面两辆一时停不住,闯上去,这样一来三辆汽车就成了一个弓腰桥一样,车上的鬼子像掷骰子一样在车厢里乱碰乱撞起来。
英华看见汽车炸翻,倒吃了一惊,他纳闷:是谁这样手快去埋上雷?
小星说:
“一准是青元,别人手有这样快,也没有这个胆量。”
村外敌人的炮火很猛,好像已经发现这座高房是目标了。英华叫把机枪往两边转移一下,离开那小小的更楼,又叫小星监视着南北两个街口。
炮弹不断在高房周围落,炸塌了几间房,敌人几次想从东街口冲进来,我们的机枪就安在垛口缝里,敌人不冲不扫,再冲再扫,有五个敌人顺着墙根爬过来,英华用盒子枪瞄着打死了两个,剩下的三个又跑回去了。
英华对战士们说:
“敌人是来报复的,管他火力怎样猛,我们不能让他们进村。敌人一进来就要狠狠烧杀,我们昨天的胜利就完了!”
说话间,敌人一炮瞄准这座小小更楼,小更楼整个栽到街上去了。
天阴惨惨的,时间是快晌午了,小星不知什么时候到下面去拿上一些饼来,扔到机枪手和战士们的身边。英华说:
“快爬到那边去,不要动。”
枪炮一直响着。小星说:
“英华哥,刚才下去,洞里的婶子大娘们叫我告诉你,英华哥,怎么也不要让敌人冲进街里来,她们说,这些大人小孩的命全交给你了!”
一个通讯员爬过来,英华说:
“你想法冲出去,给二排长送命令,叫他解决了阎家集炮楼,就赶紧进攻县城北关。你从南街口出去,那里有一个小交通壕。”
小星赶紧说:
“不行了,敌人已经把南街口堵住。”他从地上站起来:“英华哥,我去送这个命令。我从这里下去,那西房后面有条小夹道,里面就是地道口,我可以钻到村外去,敌人看不见。”
一个炮弹飞过来,打翻两个垛口。英华说:“好。还是叫通讯员跟你去,你下去就告诉洞里的人,说敌人进不来,叫她们安安生生呆在洞里,不要慌张。”
小星答应了一声,像一只小猴子一样,从高房跳到低房,又从墙角上溜下去,通讯员跟在后面。下去就是一条窄口的夹道,两边黄泥土墙,地下全是烂柴败叶,小星侧着身进去,走到中间,看了看,就背过身子,轻轻在墙上一靠,就不见了。通讯员一看,那墙还是一色黄泥土墙,连一个纹丝也没有,吃了一惊,赶紧叫:
“小星同志!”
小星在墙里面说:
“不要嚷么!你也背过身子来在墙上靠一下,可要轻轻的。”通讯员靠了一下,只觉得身不由主的随着进去了,里面是伸手不见掌的黑屋子,通讯员站脚不稳就栽了一交,小星赶快把他扶住说:
“不要冒冒失失的么!”
然后小星跳进一个洞里,不知道是和哪里的人说话,只听他说:
“三大娘!”
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一个嗡嗡的声音:
“怎么咧,小星?敌人进村了吗?”这声音像是从地里来的,又像是从天空来的,像是神仙的指引,又像是电台上的无线电收音。只听小星又说:
“没有。鬼子一辈子也进不来,英华哥说等不到天黑就把他们打退了,叫你们不要怕。”
那个蚊子一样飞来的声音就念了一声:
“阿弥陀佛!”
这时,小星才对通讯员说:
“下来吧!弯腰往左拐!”
通讯员费了很大力气,才钻到洞里,摸了半天,才摸到左边那个道上,等他摸着小星的衣服了,他喘着气说:
“小星同志!走慢点,我跟不上,失了方向可就坏了。”
小星在前面猫腰走着,那孩子活像一条欢跳的小蛇一样,走的很快,通讯员使劲弯着身子,走了几步,已经满头大汗,只得叫道:
“小星同志!我跟不上,我带着枪不好走哩!”
小星说:
“这样吧,你把枪递过来,我拉着走吧,你走的这样慢,天黑也出不去。”
这样,小星像拉算卦的瞎子一样拉着通讯员。
小星心里有些埋怨英华,为什么非叫他跟来,不然,这个时候,他快把命令送到了。
小星硬拉着通讯员往前走,左拐右拐,后来道烙宽敞些了,通讯员也走的快些了。忽然他们听见枪炮就在他们头顶上响,后来好像有几个人在他们头顶上跑过去了。小星小声说:
“同志,不要讲话了,已经到了村外。”
又走了一会,小星把枪放下,蹲下身子,咕通咕通地像拆房子一样,立刻就有一线光亮照到洞里来。小星说:
“好,可以出去了!你小心些,下面是井!”
小星先钻出去,两手抠着井框,两只脚叉开,蹬着砖缝上上去了。通讯员也钻出来,把枪背在肩上,照样攀登上去。他往下一看,是一个浓绿清凉,不知有多么样深的一口水井,水平如镜,照见他和小星浑身泥土,这时,他才发觉自己已是满身大汗。
小星探头在井口四面一望,爬出去,通讯员也爬出来,已经是村南一里地的野外,这时庄稼全收割了,没有割的也因为风吹雨打扑倒在地上。天还是阴着,敌人的炮人像刮风一样往村里打,整个五柳庄上面的天空,叫烟、土、乌云罩住了。
在村里在房顶上也不觉怎样,现在回头一看,小星才觉得英华他们危险,忍不住向通讯员说:
“你看英华哥能抵挡得住吗?”
通讯员说:
“我们柳连长最重视政治影响,他既是那么说,就是剩下他一个人,守着那挺机关枪,鬼子也掉不了猴!”
他们就听见从街里,发出一阵机枪声,听来是那样急,那样狠,扫开云雾、烟尘,向正南方向射击。小星看见南街口的鬼子一阵乱,他判断一下方向,说:
“鬼子想从南街口进去,好,英华哥也转到高升店的正房上去了,那里正对南街口,他们怎样跳过去的呀?”
小星和通讯员在地里半爬半走往东南方向跑去。在一条小交通沟里,碰见他村里一个游击组员叫秋河的,敞着怀跑过来。小星一见就说:
“你还不去打仗,瞎跑什么?”
秋河说:
“你看见我瞎跑来?我去集合人来着,五毛营,赵家庄,阎家集的游击组全开来了。我们包围着敌人打。”
小星说:
“这就好了,我也是去送命令,叫二排长攻城,你告诉新月哥,叫他们好好打吧!”
小星把命令送到二排长那里的时候,二排已经把阎家集的炮楼解决,接到命令,跑步去奔袭城关。天已快黑了,五柳庄村外的敌人,无心恋战,就用那剩下的两辆汽车载着鬼子往城里退。一路上,我们的地雷枪炮一齐响,打的鬼子三步一停,两步一歇,桑木大队长着了急,从汽车上蹦下来,骑上一匹白色洋马,往野地里窜了。
工会主任青元这一天埋好很多地雷,正伏在汽车旁边一条横沟里休息。
桑木的马,跑到沟边,马原是惊了的,桑木一看前面是沟,用皮鞋下死劲一踢马肚子,那马把头一抬,前腿一曲就跳过去,青元顺手一枪,正打中马肚子,那马痛得难忍,浑身一抖,就直直地立了起来,桑木骑不住,闪了下来。
完全掉下来也好,但却是一只脚挂在镫里,那洋马没命地奔向城里跑去,桑木头朝下,两只手在地上乱抓,一路上尽是豆茬茬高粱地,擦的他头破血流……1945 年 6 月于延安
(原载 1945 年 7 月 3 日延安《解放日报》)
《荷花淀》
——白洋淀纪事之一
月亮升起来,院子里凉爽得很,干净得很,白天破好的苇眉子潮润润的,正好编席。女人坐在小院当中,手指上缠绞着柔滑修长的苇眉子。苇眉子又薄又细,在她怀里跳跃着。
要问白洋淀有多少苇地?不知道。每年出多少苇子?不知道。只晓得,每年芦花飘飞苇叶黄的时候,全淀的芦苇收割,垛起垛来,在白洋淀周围的广场上,就成了一条苇子的长城。女人们,在场里院里编着席。编成了多少席?六月里,淀水涨满,有无数的船只,运输银白雪亮的席子出口,不久,各地的城市村庄,就全有了花纹又密、又精致的席子用了。大家争着买:
“好席子,白洋淀席!”
这女人编着席。不久在她的身子下面,就编成了一大片。她像坐在一片洁白的雪地上,也像坐在一片洁白的云彩上。她有时望望淀里,淀里也是一片银白世界。水面笼起一层薄薄透明的雾,风吹过来,带着新鲜的荷叶荷花香。
但是大门还没关,丈夫还没回来。
很晚丈夫才回来了。这年轻人不过二十五六岁,头戴一顶大草帽,上身穿一件洁白的小褂,黑单裤卷过了膝盖,光着脚。他叫水生,小苇庄的游击组长,党的负责人。今天领着游击组到区上开会去来。女人抬头笑着问:
“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晚?”站起来要去端饭。水生坐在台阶上说:
“吃过饭了,你不要去拿。”
女人就又坐在席子上。她望着丈夫的脸,她看出他的脸有些红胀,说话也有些气喘。她问:
“他们几个哩?”
水生说:
“还在区上。爹哩?”
女人说:
“睡了。”
“小华哩?”
“和他爷爷去收了半天虾篓,早就睡了。他们几个为什么还不回来?”
水生笑了一下。女人看出他笑的不像平常。
“怎么了,你?”
水生小声说:
“明天我就到大部队上去了。”
女人的手指震动了一下,想是叫苇眉子划破了手,她把一个手指放在嘴里吮了一下。水生说:
“今天县委召集我们开会。假若敌人再在同口安上据点,那和端村就成了一条线,淀里的斗争形势就变了。会上决定成立一个地区队。我第一个举手报了名的。”
女人低着头说:
“你总是很积极的。”
水生说:
“我是村里的游击组长,是干部,自然要站在头里,他们几个也报了名。
他们不敢回来,怕家里的人拖尾巴。公推我代表,回来和家里人们说一说。
他们全觉得你还开明一些。”
女人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说:
“你走,我不拦你,家里怎么办?”
水生指着父亲的小房叫她小声一些。说:
“家里,自然有别人照顾。可是咱的庄子小,这一次参军的就有七个。
庄上青年人少了,也不能全靠别人,家里的事,你就多做些,爹老了,小华还不顶事。”
女人鼻子里有些酸,但她并没有哭。只说:
“你明白家里的难处就好了。”
水生想安慰她。因为要考虑准备的事情还太多,他只说了两句:
“千斤的担子你先担吧,打走了鬼子,我回来谢你。”说罢,他就到别人家里去了,他说回来再和父亲谈。
鸡叫的时候,水生才回来。女人还是呆呆地坐在院子里等他,她说:
“你有什么话嘱咐我吧!”
“没有什么话了,我走了,你要不断进步,识字,生产。”
“嗯。”
“什么事也不要落在别人后面!”
“嗯,还有什么?”
“不要叫敌人汉奸捉活的。捉住了要和他拚命。”这才是那最重要的一句,女人流着眼泪答应了他。
第二天,女人给他打点好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包了一身新单衣,一条新毛巾,一双新鞋子。那几家也是这些东西,交水生带去。一家人送他出了门。父亲一手拉着小华,对他说:
“水生,你干的是光荣事情,我不拦你,你放心走吧。大人孩子我给你照顾,什么也不要惦记。”
全庄的男女老少也送他出来,水生对大家笑一笑,上船走了。
女人们到底有些藕断丝连。过了两天,四个青年妇女集在水生家里来,大家商量:
“听说他们还在这里没走。我不拖尾巴,可是忘下了一件衣裳。”
“我有句要紧的话得和他说说。”
水生的女人说:
“听他说鬼子要在同口安据点……”
“哪里就碰得那么巧,我们快去快回来。”
“我本来不想去,可是俺婆婆非叫我再去看看他,有什么看头啊!”
于是这几个女人偷偷坐在一只小船上,划到对面马庄去了。
到了马庄,她们不敢到街上去找,来到村头一个亲戚家里。亲戚说:你们来的不巧,昨天晚上他们还在这里,半夜里走了,谁也不知开到哪里去。
你们不用惦记他们,听说水生一来就当了副排长,大家都是欢天喜地的……几个女人羞红着脸告辞出来,摇开靠在岸边上的小船。现在已经快到晌午了,万里无云,可是因为在水上,还有些凉风。这风从南面吹过来,从稻秧苇尖上吹过来。水面没有一只船,水像无边的跳荡的水银。
几个女人有点失望,也有些伤心,各人在心里骂着自己的狠心贼。可是青年人,永远朝着愉快的事情想,女人们尤其容易忘记那些不痛快。不久,她们就又说笑起来了。
“你看说走就走了。”
“可慌(高兴的意思)哩,比什么也慌,比过新年,娶新——也没见他这么慌过!”
“拴马桩也不顶事了。”
“不行了,脱了缰了!”
“一到军队里,他一准得忘了家里的人。”
“那是真的,我们家里住过一些年轻的队伍,一天到晚仰着脖子出来唱,进去唱,我们一辈子也没那么乐过。等他们闲下来没有事了,我就傻想:该低下头了吧。你猜人家干什么?用白粉子在我家影壁上画上许多圆圈圈,一个一个蹲在院子里,托着枪瞄那个,又唱起来了!”
她们轻轻划着船,船两边的水哗,哗,哗。顺手从水里捞上一棵菱角来,菱角还很嫩很小,乳白色。顺手又丢到水里去。那棵菱角就又安安稳稳浮在水面上生长去了。
“现在你知道他们到了哪里?”
“管他哩,也许跑到天边上去了!”
她们都抬起头往远处看了看。
“唉呀!那边过来一只船。”
“唉呀!日本,你看那衣裳!”
“快摇!”
小船拚命往前摇。她们心里也许有些后悔,不该这么冒冒失失走来;也许有些怨恨那些走远了的人。但是立刻就想,什么也别想了,快摇,大船紧紧追过来了。
大船追的很紧。
幸亏是这些青年妇女,白洋淀长大的,她们摇的小船飞快。小船活像离开了水皮的一条打跳的梭鱼。她们从小跟这小船打交道,驶起来,就像织布穿梭,缝衣透针一般快。
假如敌人追上了,就跳到水里去死吧!
后面大船来的飞快。那明明白白是鬼子!这几个青年妇女咬紧牙制止住心跳,摇橹的手并没有慌,水在两旁大声哗哗,哗哗,哗哗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