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荷花淀里摇!那里水浅,大船过不去。”
她们奔着那不知道有几亩大小的荷花淀去,那一望无边际的密密层层的大荷叶,迎着阳光舒展开,就像铜墙铁壁一样。粉色荷花箭高高地挺出来,是监视白洋淀的哨兵吧!
她们向荷花淀里摇,最后,努力的一摇,小船窜进了荷花淀。几只野鸭扑楞楞飞起,尖声惊叫,掠着水面飞走了。就在她们的耳边响起一排枪!
整个荷花淀全震荡起来。她们想,陷在敌人的埋伏里了,一准要死了,一齐翻身跳到水里去。渐渐听清楚枪声只是向着外面,她们才又扒着船梆露出头来。她们看见不远的地方,那宽厚肥大的荷叶下面,有一个人的脸,下半截身子长在水里。荷花变成人了?那不是我们的水生吗?又往左右看去,不久各人就找到了各人丈夫的脸,啊!原来是他们!
但是那些隐蔽在大荷叶下面的战士们,正在聚精会神瞄着敌人射击,半眼也没有看她们。枪声清脆,三五排枪过后,他们投出了手榴弹,冲出了荷花淀。
手榴弹把敌人那只大船击沉,一切都沉下去了。水面上只剩下一团烟硝火药气味。战士们就在那里大声欢笑着,打捞战利品。他们又开始了沉到水底捞出大鱼来的拿手戏。他们争着捞出敌人的枪支、子弹带,然后是一袋子一袋子叫水浸透了的面粉和大米。水生拍打着水去追赶一个在水波上滚动的东西,是一包用精致纸盒装着的饼干。
妇女们带着浑身水,又坐到她们的小船上去了。
水生追回那个纸盒,一只手高高举起,一只手用力拍打着水,好使自己不沉下去。对着荷花淀吆喝:
“出来吧,你们!”
好像带着很大的气。
她们只好摇着船出来。忽然从她们的船底下冒出一个人来,只有水生的女人认的那是区小队的队长。这个人抹一把脸上的水问她们:
“你们干什么去来呀?”
水生的女人说:
“又给他们送了一些衣裳来!”
小队长回头对水生说:
“都是你村的?”
“不是她们是谁,一群落后分子!”说完把纸盒顺手丢在女人们船上,一泅,又沉到水底下去了,到很远的地方才钻出来。
小队长开了个玩笑,他说:
“你们也没有白来,不是你们,我们的伏击不会这么彻底。可是,任务已经完成,该回去晒晒衣裳了。情况还紧的很!”
战士们已经把打捞出来的战利品,全装在他们的小船上,准备转移。一人摘了一片大荷叶顶在头上,抵挡正午的太阳。几个青年妇女把掉在水里又捞出来的小包裹,丢给了他们,战士们的三只小船就奔着东南方向,箭一样飞去了。不久就消失在中午水面上的烟波里。
几个青年妇女划着她们的小船赶紧回家,一个个像落水鸡似的。一路走着,因过于刺激和兴奋,她们又说笑起来,坐在船头脸朝后的一个噘着嘴说:
“你看他们那个横样子,见了我们爱搭理不搭理的!”
“啊,好像我们给他们丢了什么人似的。”
她们自己也笑了,今天的事情不算光彩,可是:
“我们没枪,有枪就不往荷花淀里跑,在大淀里就和鬼子干起来!”
“我今天也算看见打仗了。打仗有什么出奇,只要你不着慌,谁还不会趴在那里放枪呀!”
“打沉了,我也会浮水捞东西,我管保比他们水式好,再深点我也不怕!”
“水生嫂,回去我们也成立队伍,不然以后还能出门吗!”
“刚当上兵就小看我们,过二年,更把我们看得一钱不值了,谁比谁落后多少呢!”
这一年秋季,她们学会了射击。冬天,打冰夹鱼的时候,她们一个个登在流星一样的冰船上,来回警戒。敌人围剿那百顷大苇塘的时候,她们配合子弟兵作战,出入在那芦苇的海里。
1945 年 5 月于延安
(原载 1945 年 5 月 15 日延安《解放日报》)
《芦花荡》
——白洋淀纪事之二
夜晚,敌人从炮楼的小窗子里,呆望着这阴森黑暗的大苇塘,天空的星星也像浸在水里,而且要滴落下来的样子。到这样深夜,苇塘里才有水鸟飞动和唱歌的声音,白天它们是紧紧藏到窠里躲避炮火去了。苇子还是那么狠狠地往上钻,目标好像就是天上。
敌人监视着苇塘。他们提防有人给苇塘里的人送来柴米,也提防里面的队伍会跑了出去。我们的队伍还没有退却的意思。可是假如是月明风清的夜晚,人们的眼再尖利一些,就可以看见有一只小船从苇塘里撑出来,在淀里,像一片苇叶,奔着东南去了。半夜以后,小船又飘回来,船舱里装满了柴米油盐,有时还带来一两个从远方赶来的干部。
撑船的是一个将近六十岁的老头子,船是一只尖尖的小船。老头子只穿一件蓝色的破旧短裤,站在船尾巴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篙。
老头子浑身没有多少肉,干瘦得像老了的鱼鹰。可是那晒得干黑的脸,短短的花白胡子却特别精神,那一对深陷的眼睛却特别明亮。很少见到这样尖利明亮的眼睛,除非是在白洋淀上。
老头子每天夜里在水淀出入,他的工作范围广得很:里外交通,运输粮草,护送干部;而且不带一支枪。他对苇塘里的负责同志说:你什么也靠给我,我什么也靠给水上的能耐,一切保险。
老头子过于自信和自尊。每天夜里,在敌人紧紧封锁的水面上,就像一个没事人,他按照早出晚归捕鱼撒网那股悠闲的心情撑着船,编算着使自己高兴也使别人高兴的事情。
因为他,敌人的愿望就没有达到。
每到傍晚,苇塘里的歌声还是那么响,不像是饿肚子的人们唱的;稻米和肥鱼的香味,还是从苇塘里飘出来。敌人发了愁。一天夜里,老头子从东边很远的地方回来。弯弯下垂的月亮,浮在水一样的天上。老头子载了两个女孩子回来。孩子们在炮火里滚了一个多月,都发着疟子,昨天跑到这里来找队伍,想在苇塘里休息休息,打打针。
老头子很喜欢这两个孩子:大的叫大菱,小的叫二菱。把她们接上船,老头子就叫她们睡一觉,他说:什么事也没有了,安心睡一觉吧,到苇塘里,咱们还有大米和鱼吃。
孩子们在炮火里一直没安静过,神经紧张得很。一点轻微的声音,闭上的眼就又睁开了。现在又是到了这么一个新鲜的地方,有水有船,荡悠悠的,夜晚的风吹得长期发烧的脸也清爽多了,就更睡不着。
眼前的环境好像是一个梦。在敌人的炮火里打滚,在高粱地里淋着雨过夜,一晚上不知道要过儿条汽车路,爬几道沟。发高烧和打寒噤的时候,孩子们也没停下来。一心想:找队伍去呀,找到队伍就好了!
这是冀中区的女孩子们,大的不过十五,小的才十三。她们在家乡的道路上行军,眼望着天边的北斗。她们看着初夏的小麦黄梢,看着中秋的高粱晒米。雁在她们的头顶往南飞去,不久又向北飞来。她们长大成人了。
小女孩子爬在船边,用两只小手淘着水玩。发烧的手浸在清凉的水里很舒服,她随手就淘了一把泼在脸上,那脸涂着厚厚的泥和汗。她痛痛快快地洗起来,连那短短的头发。大些的轻声吆喝她:
“看你,这时洗脸干什么?什么时候呵,还这么爱干净!”
小女孩子抬起头来,望一望老头子,笑着说:
“洗一洗就精神了!”
老头子说:
“不怕,洗一洗吧,多么俊的一个孩子呀!”
远远有一片阴惨的黄色的光,突然一转就转到她们的船上来。女孩子正在拧着水淋淋的头发,叫了一声。老头子说:
“不怕,小火轮上的探照灯,它照不见我们。”
他蹲下去,撑着船往北绕了一绕。黄色的光仍然向四下里探照,一下照在水面上,一下又照到远处的树林里去了。
老头子小声说:
“不要说话,要过封锁线了!”
小船无声的,但是飞快的前进。当小船和那黑乎乎的小火轮站到一条横线上的时候,探照灯突然照向她们,不动了。两个女孩子的脸照得雪白,紧接着就扫射过一梭机枪。
老头子叫了一声“趴下”,一抽身就跳进水里去,踏着水用两手推着小船前进。大女孩子把小女孩子抱在怀里,倒在船底上,用身子遮盖了她。
子弹吱吱地在她们的船边钻到水里去,有的一见水就爆炸了。
大女孩子负了伤,虽说她没有叫一声也没有哼一声,可是胳膊没有了力量,再也搂不住那个小的,她翻了下去。那小的觉得有一股热热的东西流到自己脸上来,连忙爬起来,把大的抱在自己怀里,带着哭声向老头子喊:
“她挂花了!”
老头子没听见,拚命的往前推着船,还是柔和地说:
“不怕。他打不着我们!”
“她挂了花!”
“谁?”老头子的身体往上窜了一窜,随着,那小船很厉害地* 仄 歪了一下。老头子觉得自己的手脚顿时失去了力量,他用手扒着船尾,跟着浮了几步,才又拚命地往前推了一把。
她们已经离苇塘很近。老头子爬到船上去,他觉得两只老眼有些昏花。
可是他到底甩篙拨开外面一层芦苇,找到了那窄窄的入口。
一钻进苇塘,他就放下篙,扶起那大女孩子的头。
大女孩子微微睁了一下眼,吃力地说:
“我不要紧。快把我们送进苇塘里去吧!”
老头子无力地坐下来,船停在那里。月亮落了,半夜以后的苇塘,有些飒飒的风响。老头子叹了一口气,停了半天才说:
“我不能送你们进去了。”
小女孩子睁大眼睛问:
“为什么呀?”
老头子直直地望着前面说:
“我没脸见人。”
小女孩子有些发急。在路上也遇见过这样的带路人,带到半路上就不愿带了,叫人为难。她像央告那老头子:
“老同志,你快把我们送进去吧,你看她流了这么多血,我们要找医生给她裹伤呀!”
老头子站起来,拾起篙,撑了一下。那小船转弯抹角钻入了苇塘的深处。
这时那受伤的才痛苦地哼哼起来。小女孩子安慰她,又好像是抱怨,一路上多么紧张,也没怎么样,谁知到了这里,反倒……一声一声像连珠箭,射穿老头子的心。他没法解释:大江大海过了多少,为什么这一次的任务,偏偏没有完成?自己没儿没女,这两个孩子多么叫人喜爱?自己平日夸下口,这一次带着挂花的人进去,怎么张嘴说话?这老脸呀!他叫着大菱说:
“他们打伤了你,流了这么多血,等明天我叫他们十个人流血!”
两个孩子全没有答言,老头子觉得受了轻视。他说:
“你们不信我的话,我也不和你们说。谁叫我丢人现眼,打牙跌嘴呢!
可是,等到天明,你们看吧!”
小女孩子说:
“你这么大年纪了,还能打仗?”
老头子狠狠地说:
“为什么不能?我打他们不用枪,那不是我的本事。愿意看,明天来看吧!二菱,明天你跟我来看吧,有热闹哩!”
第二天,中午的时候,非常闷热。一轮红日当天,水面上浮着一层烟气。
小火轮开的离苇塘远一些,鬼子们又偷偷地爬下来洗澡了。十几个鬼子在水里泅着,日本人的水式真不错。水淀里没有一个人影,只有一团白绸子样的水鸟,也躲开鬼子往北飞去,落到大荷叶下面歇凉去了。从荷花淀里却撑出一只小船来。一个干瘦的老头子,只穿一条破短裤,站在船尾巴上,有一篙没一篙地撑着,两只手却忙着剥那又肥又大的莲蓬,一个一个投进嘴里去。
他的船头上放着那样大的一捆莲蓬,是刚从荷花淀里摘下来的。不到白洋淀,哪里去吃这样新鲜的东西?来到白洋淀上几天了,鬼子们也还是望着荷花淀瞪眼。他们冲着那小船吆喝,叫他过来。
老头子向他们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去。还是有一篙没一篙地撑着船,剥着莲蓬。船却慢慢地冲着这里来了。
小船离鬼子还有一箭之地,好像老头子才看出洗澡的是鬼子,只一篙,小船溜溜转了一个圆圈,又回去了。鬼了们拍打着水追过去,老头子张惶失措,船却走不动,鬼子紧紧追上了他。
眼前是几根埋在水里的枯木桩子,日久天长,也许人们忘记这是为什么埋的了。这里的水却是镜一样平,蓝天一般清,拉长的水草在水底轻轻地浮动。鬼子们追上来,看着就扒上了船。老头子又是一篙,小船旋风一样绕着鬼子们转,莲蓬的清香,在他们的鼻子尖上扫过。鬼子们像是玩着捉迷藏,乱转着身子,抓上抓下。
一个鬼子尖叫了一声,就蹲到水里去。他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了一口,是一只锋利的钩子穿透了他的大腿。别的鬼子吃惊地往四下里一散,每个人的腿肚子也就挂上了钩。他们挣扎着,想摆脱那毒蛇一样的钩子。那替女孩子报仇的钩子却全找到腿上来,有的两个,有的三个。鬼子们痛得鬼叫,可是再也不敢动弹了。
老头子把船一撑来到他们的身边,举起篙来砸着鬼子们的脑袋,像敲打顽固的老玉米一样。
他狠狠地敲打,向着苇塘望了一眼。在那里,鲜嫩的芦花,一片展开的紫色的丝绒,正在迎风飘撒。
在那苇塘的边缘,芦花下面,有一个女孩子,她用密密的苇叶遮掩着身子,看着这场英雄的行为。
1945 年 8 月于延安
(原载 1945 年 8 月 31 日延安《解放日报》)
《碑》
赵庄村南有三间土坯房,一圈篱笆墙,面临着滹沱河,那是赵老金的家。
这老人六十几岁了,家里只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伴和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
姑娘叫小菊,这是一个老生子闺女,上边有两个哥哥全没拉扯大就死了。赵老金心里只有两件东西:一面打鱼的丝网和这个女孩子。天明了,背了网到河边去打鱼,心眼手脚全放在这面网上;天晚了,身子也疲乏了,慢慢走回家来,坐在炕上暖脚,这时候,心里眼里,就只有这个宝贝姑娘了。
自从敌人在河南岸安上炮楼,老人就更不干别的事,整天到河边去,有鱼没鱼,就在这里呆一天。看看天边的山影,看看滹沱河从天的边缘那里白茫茫的流下来,像一条银带,在赵庄的村南曲敛了一下,就又奔到远远的东方去了。看看这些景致,散散心,也比呆在村里担惊受怕强,比受鬼子汉奸的气便宜多了。
平常,老头子是个宽心人,也看得广。一个人应该怎么过一辈子,他有一套很洒脱很乐观的看法。可是自从敌人来了,他比谁也愁眉不展,比谁也咬牙切齿,简直对谁也不愿意说话,好像谁也得罪了他,有了不可解的仇恨似的。
那个老伴却是个好说好道好心肠的人。她的心那么软,同情心那么宽,比方说东邻家有了个病人,她会吃不下饭,睡不好觉。西邻家要娶媳妇了,她比小孩子还高兴,黑夜白日自动地去帮忙。谁家的小伙子要出外,她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就醒来,在心里替人家打点着行李,计算着路程,比方着母亲和妻子的离别的心,暗暗地流泪。她就是这样一个热心肠的人。事变后,她除去织织纺纺,还有个说媒的副业。她不要人家的媒人钱和谢礼,她只有那么一种癖病,看见一个俊俏小伙子,要不给他说成一个美貌的媳妇,或是看见一个美貌的姑娘,不给她找一个俊俏的丈夫,她就像对谁负了一笔债,连祖宗三代也对不起似的。当她把媒说成了,那个俊俏的和美貌的到了一家,睡到一条炕上了,她会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就是在那年轻夫妇最从心里感到自己的幸福的时候,突然驾临他们那小小的新房,以至使新郎新娘异口同声的欢呼道:
“咳呀,大娘来了!”
在这样情形下面,她坐下来,仰着脸看着那新媳妇,一直把那新人看的不好意思起来,她才问道:
“怎么样,我给你说的这婆家好不好?”
因为对这媒人是这么感激,新人就是不想作假,也只能红着脸答应一个好字。她又问那个当丈夫的,自然丈夫更爽快利落地感谢了她。这样老婆子破口一笑,心满意足了。
一九四二年“五一”事变以前,晋察冀边区双十纲领一颁布,她就自动放弃了这个工作。遇到那二十上下的男子,十八帮近的姑娘们,她还是热心地向他们提说提说,不过最后她总是加个小注,加一段推卸责任的话,那意思就像我们常常说的:“这不过是我个人的意见,提出来请你参考,你自己考虑考虑吧。”
至于那个叫小菊的姑娘,虽说从小娇生惯养,却是非常明理懂事。她有父亲一样的安静幽远,有母亲一样的热情伶俐。从小学会了织纺,在正发育的几年,恰好是冀中的黄金时代,呼吸着这种空气,这孩子在身体上、性情上、认识上,都打下了一个非常宝贵非常光彩的基础。三间土坯北房,很是明亮温暖,西间是一家人的卧室,东间安着一架织布机,是小菊母女两个纺织的作坊,父亲的网也挂在这里。屋里陈设虽说很简单,却因为小菊的细心好强,拾掇的异常干净。
“五一”以后,这一间是常住八路军和工作人员的。大娘的熟人很多,就是村干部也不如她认识人多。住过一天,即便吃过一顿饭,大娘就不但记住了他的名字,也记住了他的声音。
这些日子,每逢赵老金睡下了,母亲和女儿到了东间,把窗户密密地遮起来,一盏小小的菜油灯挂在机子的栏杆上,女儿登上机子,母亲就纺起线来。
纺着纺着,母亲把布节一放,望着女儿说:
“八路军到哪里去了呢?怎么这么些日子,也不见一个人来?”
女儿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还在随着那穿来穿去的梭流动,她听清了母亲的话,也正在想着一件事情,使她茫然的有些希望,却也茫然的有些忧愁的事情。
母亲就又拾起布节纺起来,她像对自己说话一样念道着:
“那个李连长,那年我给了他一双白布夹袜。那个黑脸老王,真是会逗笑啊!他一来就合不上嘴。那个好看书写字的高个子,不知道他和他那个对象结了婚没有?”
现在是九月底的天气,夜深了,河滩上起了风,听见沙子飞扬的声音。
窗户也呼打呼打的响。屋里是纺车嗡嗡和机子挺拍挺拍的合奏,人心里,是共同的幻想。
母亲忽然听见窗户上啪啪的响了两下,她停了一下纺车,以为是风吹的,就又纺起来。立时又是啪啪啪的三下,这回是这么清楚,连机子上的女儿也听见了,转眼望着这里。
母亲停下来小声地对女儿说:
“你听听,外面什么响?”
她把耳朵贴到窗纸上去,外面就有这么一声非常清楚、熟悉又亲热的声音:
“大娘!”
“咳呀!李连长来了!”母亲一下就出溜下炕来,把纺车也带翻了。女儿又惊又喜地把机子停止,两手按着杼板,嘱咐着母亲:
“你看你,小心点。”
母亲摘下灯来,到外间去开了门,老李一闪进来,随后又关了门,说:
“大娘进来吧,小心灯光射出去。”
大娘同老李到了屋里,老李手里提了一把盒子枪,身上又背一棵大枪,穿一件黑色短袄黑色单裤,手榴弹子弹袋缠满了他的上半截身子。他连坐也没顾的坐,就笑着对大娘说:
“大伯在家吗?”
“在家里。干什么呀,这么急?”大娘一看见老李那大厚嘴唇和那古怪的大鼻子,就高兴地笑了。
“我们有十几个人要过河,河里涨了水,天气又凉不好浮。看见河边有一只小船,我们又不会驶,叫大伯起来帮帮忙。”
小菊叫着,连忙从机子上下来到西间去了。
“十几个人?他们哩?”大娘问。
“在外边。我是跳墙进来的。”老李说。
看见老李那么急的站不住脚,大娘看定了老李,眼里有些酸。
“你知道你们这些日子没来,我是多么想你们呀!”
老李心里也有很多话要说,可是他只能笑着说:
“我们也想你,大娘。我们这不是来了吗?”
“来了,做点吃的再走。”大娘简直是求告他,见有机会就插进来。
“不饥。”
“烧点水?”
“不渴,大娘。我们有紧急的任务。”老李就转眼望着西间。
“那你就快点吧!”大娘叹息地向着西间喊了一声。
“来了。走吧,同志。”老金已经穿好衣服,在外间等候了。
老金在院里摸着一只篙。大娘开了篱笆门送了他们出去。她摸着在门外黑影里等候着的人们说:
“还有我认识的不?”
“有我,大娘。”
“大娘,有我。”
有两个黑影子热情激动地说着,就拉开队走了。
大娘掩好门,回到屋里,和女儿坐在炕上。她听着,河滩里的风更大了,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但是她还是听着,她在心里听见,听见了那一小队战士发急的脚步,听见了河水的波涛,听见了老李受了感动的心,那更坚强的意志,战斗的要求。
娘儿俩一直听着,等着。风杀了,一股寒气从窗子里透进来。
小菊说:
“变天了。娘,地下挺冷,我换上我那新棉裤吧!”
“你换去吧!谁管你哩。”
小菊高兴地换上她那新做的,自己纺织自己裁铰的裤子。窗纸上已经结上了一团团的冰花。老金回来,他的胡子和鬓角上挂着一层霜雪。他很忧愁地说:
“变天了,赶上了这么个坏天气!要是今黑间封了河,他们就不好过来了。”
一家三口,惦记着那十几个人,放心不下。
早晨,天没亮,大娘就去开了门。满天满地霜雪,草垛上、树枝上全挂满了。树枝垂下来,霜花沙沙地飘落。河滩里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当大娘正要转身回到屋里的时候,在河南边响起一梭机枪。这是一个信号,平原上的一次残酷战斗开始了。
机枪一梭连一梭,响成一个声音。中间是清脆沉着的步枪声。一家人三步两步跑到堤埝上,朝南望着。
枪声越紧也越近,是朝着这里来了。村里乱了一阵,因为还隔着一条河,又知道早没有了渡口,许多人也到村南来张望了。只有这一家人的心里特别沉重,河流对他们不是保障,倒是一种危险了。
树枝开始摇动,霜雪大块的往下落。风来了,雾也渐渐稀薄。枪声响到河南岸,人们全掩藏到堤后面去了。
他们这叫观战。长久的对战争的想望,今天才得到了满足。他们仔细地观察,并且互相答问着。
雾腾起,河流显出来,河两边水浅的地方,已经结了冰,中间的水流却更浑浊汹涌了。
他们渐渐看见一小队黑衣服的战士,冲着这里跑来。他们弯着身子飞跑,跑一阵就又转回身去伏在地上射击。他们分成了三组,显然是一组对付着一面的敌人。敌人也近了,敌人从三个方向包围上来,形成了一个弓背。这一小队黑衣服的战士就是这个弓的弦,是这弦牵动着那个弓背,三面的敌人迅速地逼近他们。
“那穿黑衣裳的是我们八路军!夜里才过去的。”小菊兴奋又担心地,大声告诉她身边的人。
这一小队人马,在平原上且战且走。他们每个人单独作战,又连结成了一个整体,自己留神是为的保护别人。在平原上初冬清晨的霜雾里,他们找到每一个可以掩蔽自己的东西:小壕沟、地边树、坟头和碑座,大窑疙瘩和小树林。他们在那涂满霜雪的小麦地里滚过来了。
这自然是败退,是突围。他们一个人抵挡着那么些个敌人。三面的敌人像一团旋转的黄蜂,他们飞上飞下,迫害着地面上的一条蜈蚣。蜈蚣受伤,并且颤抖了一下,但就是受伤的颤抖,也在观战人的心里形成了悲壮的感觉。
人们面前的土地是这样的平整和无边际。一小队人滚动在上面,就像一排灿烂的流星撞击在深夜的天空里,每一丝的光都在人们的心上划过了。
战争已经靠近河岸。子弹从观战人们的头顶上吱吱地飞过去。人们低下头来,感到一种绝望的悲哀。他们能渡过这条河吗?能过来可就平安了。
赵老金忘记了那飞蝗一样的子弹,探着身子望着河那边。他看见那一小队人退到了河边。当他们一看出河里已经结了冰,中间的水又是那么凶的时候,微微踌躇了一下。但是立刻就又转过身去了,他们用河岸作掩护,开始向三面的敌人疯狂地射击。
老金看出来,在以前那么寡不敌众,那么万分危险的时候,他们也是节省了子弹用的。现在他们好像也知道是走到一条死路上来了。
他们沉着的用排枪向三面的敌人射击。敌人一扑面子压过来,炮火落到河岸上,尘土和泥块,掩盖了那一小队人。
老金看见就在那烟火里面,这一小队人钻了出来,先后跳到河里去了。
他们在炮火里出来,身子像火一样热,心和肺全要爆炸了。他们跳进结冰的河里,用枪托敲打着前面的冰,想快些扑到河中间去。但是腿上一阵麻木,心脏一收缩,他们失去了知觉,沉下去了。
老金他们冒着那么大的危险跑到河边,也只能救回来两个战士。他们那被水湿透的衣裳,叫冷风一吹,立时就结成了冰。他们万分艰难的走到老金的家里。村北里也响起枪来,村里大乱了。母女两个强拉硬扯地给他们脱下冻在身上的衣服,小菊又忙着到东间把自己的新棉裤换下来,把一家人过冬的棉衣服叫他们穿上,抱出他们的湿衣服去,埋在草里。
大娘含着两眼热泪说:
“你们不能呆着,还得走,敌人进村了!”
她送他们到村西的小交通沟里,叫他们到李庄去。到那里再暖身子吃饭吧。她流着泪问;“同志!你们昨晚上过去了多少人?”
“二十个。就剩我们两个人了”!”战士们说。
“老李呢?”
“李连长死在河里了。”
这样过了两天,天气又暖和了些。太阳很好,赵老金吃过午饭,一句话也不说,就到河边去了。他把网放在一边,坐在沙滩上抽一袋烟。河边的冰,叫太阳一照,乒乓的响,反射着太阳光,射的人眼花。老金往河那边望过去,小麦地直展到看不清楚的远地方,才是一抹黑色的树林,一个村庄,村庄边上露出黄色的炮楼。老金把眼光收回来。他好像又看见那一小队人从这铺满小麦的田地里滚过来,纵身到这奔流不息的水里。
他站立起来,站到自己修好的一个小坝上去。他记得很清楚,那两个战士是从这个地方爬上岸来的。他撒下网去,他一网又一网地撒下去,慢慢地拉上来,每次都是叹一口气。
他在心里祝告着,能把老李他们的尸首打捞上来就好了,哪怕打捞上一支枪来呢!几天来只打上一只军鞋和一条空的子弹袋。就这点东西吧,他也很珍重地把它们铺展开晒在河滩上。
这些日子,大娘哭的两只眼睛通红。小菊却是一刻不停地织着自己的布,她用力推送着机子,两只眼狠狠地跟着那来往穿送的梭转。她用力踏着蹬板,用力卷着布。
有时她到河岸上去叫爹吃饭,在傍晚的阳光里,她望着水发一会呆,她觉得她的心里也有一股东西流走了。
老头固执的要命,每天到那个地方去撒网。一直到冬天,要封河了,他还是每天早晨携带一把长柄的木锤,把那个小鱼场砸开,“你在别处结冰可以,这地方得开着!”于是,在冰底下憋闷一夜的水,一下就冒了上来,然后就又听见那奔腾号叫的流水的声音了。这声音使老人的心平静一些。他轻轻地撒着网。他不是打鱼,他是打捞一种力量,打捞那些英雄们的灵魂。
那浑黄的水,那卷走白沙又铺下肥土的河,长年不息地流,永远叫的是一个声音,固执的声音,百折不回的声音。站立在河边的老人,就是平原上的一幢纪念碑。
1946 年春于冀中
(原载 1946 年 4 月 15 日《冀中导报》)
《钟》
一
林村村西有个南海大士庙。庙很久远了,许多关于庙的事,在冀中平原,除去想到那些砖瓦可以利用,庙里的田产可以分种,全都忘记了。眼前的新事情很多,新话柄很多,谁肯再去谈过去的事?这个庙人们一时却忘不下。
早年间,这个庙的特点,第一是因为它里面住的不是和尚,而是尼姑。周围几十里,尼姑庵只有这一个。庵里的尼姑又多长得俊,春秋两季过后,她们到各村里敛化,人们对这个庙更熟悉了。
人们能记得起的庙里的尼姑,也只有两三代,一般年轻人,就只记得慧秀了。至于十岁以下的孩子们,在我们冀中区,就不知道什么叫尼姑。因为尼姑的特点是女人落发,现在还活着的慧秀,却是满脑袋黑油油的头发。
慧秀的师父叫什么,已经很少有人提起。这是个很泼辣狠毒的人。她活着的时候,孩子们不能到庙里去玩,偷偷进去了,她会拿拐杖把你赶出去,还骂到街上来。人们不明白,为什么她在大士面前那么修福行善,嘴里却有这么一大堆尖酸刻薄的语言。就是这些,人们也忘记了。人们所以还提念一下,也不过是因为她的敛化,庙里才有了一个小铁钟。
这钟挂在庙的西墙里面。西墙外面是一个芦苇坑,村里的水都流在这里,苇子长的很好。到了春天,苇锥锥像小牛犊头上钻出来的紫红小犄角,水灵灵的充满生气。到夏天,雨水涨满,是一片摇动的绿色的大栅帐,到冬天,它点缀着平原单调肃杀的气象,黄白的芦花从这里吹起来。
钟紧挨着尼姑们睡觉的房,两间小小的土坯平房。从房子的样子看,从屋里的锅碗盆灶和一切的陈设看,这和平民的住家实在没有丝毫的分别。凡是女人们用的东西,爱好的东西,她们都有也都爱好。
那时候,师父老了,瞎了一只眼睛,抽着一口大烟。慧秀才十八岁。她不久交结了村里一个年轻人。
既是爱上了,就真心爱,慧秀第一次对那年轻人的誓言,是我要为你死。
在那些时候,每逢夜深人静,村里的人们看见,在那两间小屋的南间,还点着一盏明亮的灯。好心肠的人们说,那是尼姑念经卷呢。慧秀却在把针线凑在灯头上,给她那相好的缝衣服。她敛化了钱换成漂白的布,给那个年轻人缝小褂。夜根深,灯灭了,人才睡了。
这个年轻人叫大秋。是村里麻绳铺的一个工人,才二十八岁。因为一个穷人既是仗着手艺吃饭,他就学会了各种在农村里有用的手艺,并且样样精通。这个年轻人成了村里顶有用的人,也是顶漂亮的人。人缘好,好交朋友,可是一直娶不上个媳妇。
媳妇都给有地的人娶去了。地多的娶个俊的小的;地少的娶个丑的年岁大的。在农村,女人和土地结合,没有一垅园子地,就好像也没有犁耙绳套一样,打光棍没女人。
可是对于慧秀,她需要的只是一个真心的人,一个漂亮的人。她和他好了。并且立时就怀上了身孕。
这一年,是抗战的第一年。滹沱河涨了一次水,水撤了,麦苗满地的时候,出现了一支小小的队伍。这队伍是很小,直到现在人们还说:“那时候你们才有几个人呀!”可是这支小队伍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平原上,就像投了一星什么奇怪的东西在一缸水里,立时一缸水就变了颜色,并且沸腾起来了。
林村成立了人民自卫团的大队部。在集合人的时候,敲庙里的铁钟。不错,那个时候,林村的年轻人还没有对自己力量的自信,就像那只小铁钟长年挂在那里,不觉得自己声音的号召力量一样。可是钟响了,人来了,八年战争而且胜利了。那个敲钟的人还活着吗?如果在这几年残酷的战斗里他没有死,人们要记住:是他抡起那个榆木棍,敲的铁钟像海啸一样响啊!
村里的农会成立了,集合的时候敲着铁钟。工会成立了,大秋当选了主任,当他被一村的长工们选举出来,站在那高高的台上宣誓的时候,钟又宏亮地响了。
这是振奋,是鼓励,是铁的誓言。同是这个钟,第二次响的时候,却把大秋的心敲碎了。
二
那个老尼姑,慧秀的师父,想当年也是风流过的。她交结过不少朋友,施主或者叫善人。有些人三天好,两天又不好了;一直取着联系的,却只有麻绳店的东家林德贵,林村有名的地主和大乡绅。林德贵用自己在村里的特殊地位,和手中比别人富足的钱,排挤了竞争者,差不多是霸占了这个女人。
在那些年间,女人,就是一个尼姑,看重的也是势力和财帛。林德贵给她撑腰,就没人敢来招惹她的庙产。尼姑在社会上并没有特殊地位,可是因为她既是林德贵的知己,她竟能调词架讼,成了村里政治舞台上的要人。
可是她渐渐地老了,并且瞎了一只眼睛,她和林德贵的关系,就只剩下了那一小包大烟土的情分了。抗战前,林德贵常到庵里抽大烟,老尼姑陪着;慧秀是一个奴仆,一个丫环,一个还没有长成的窑姐儿。
林德贵眼看着炕沿下边这一朵小花渐渐开放,就又想伸手抓一把。可是一个尼姑就是穷人家最苦的孩子,送到庙里,只不过比扔在野地,稍微好一点。在苦难里长大的孩子,知道忍受自己的苦难,也坚定着自己的心。林德贵在她眼里是仇恨不是爱情。在慧秀,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她从没有想过把自己拴在那个狭小的桩子上。她心里的天地很宽阔,她的希望很高;既没有母亲的抚爱,她就默默地修理着嫩小的羽毛。她觉得一旦自己的羽毛长成,谁能猜想她会飞到多么高的地方,多么远的地方呢?
按说林德贵的力量可以把这个孩子制服。但是,假如我们来不及为上一代人们庆幸,就为眼下这一代庆幸吧。平原的人民一举起了武器,并且组织起来,天地就改变了那长久灰暗肃杀的颜色。大地上起了风,尼姑庵里的铁钟响了。
人民起义的第二年春天,苇塘的冰解了,苇笋撒开了第一个叶子;慧秀十九岁。
这些日子人们不常见到这个年轻的尼姑了,她不常出门,人们传说她病了。村里的人正在忙着战争动员的事,也不大注意这些,只有一些年轻的姑娘们常常想起她来:
“怎么这些日子看不见慧秀?抗战了,妇女们要解放,她不能解放出来呀?那么一个聪明伶俐的人,当尼姑不像埋在坟里一样,唉!
可是按照习惯,姑娘们不爱到尼姑庵里去。人们又讨厌她那个坏烂舌头的师父,也就忘记她了。
没有忘记她的人只有两个吧,一个是大秋,一个是林德贵那老东西。
一天晚上,一弯月亮在天边出现了,天空很昏迷,月亮周围浮动着一圈云雾,预告半夜以后就要起风了。这是平原上春天的风,刮起来整天整夜的风,一种遮盖天地,屋子里都要昏暗起来的黄风。
老尼姑拄着拐杖从村里走回来,探手到怀里摸一摸,又喃喃地骂了一句。
远处已经有了风声,她紧了紧脖子里那条缎子围巾。
到了庙门口,她推开那沉重的油漆剥落的山门进去了,随手又关上。她看一看南间的窗子,灯光在闪动。
她进到屋里,把怀里的一包东西掏出来,往炕上一丢,狠狠地说:
“去熬熬,吃了!”
慧秀正侧在炕上面对着窗户,看着那个空花露水瓶子做成的煤油灯。灯光很小,却很亮,像一个刚刚解剖出来的小青蛙的心脏,活泼地跳动着。
她转过身子来。她的脸有些苍白,衬托的那两只眼睛更黑更大了。眼里有些湿润,微微眨动眨动那薄薄的眼皮,两颗眼泪滴落在她那浅色月白缎子道袍领的棉袄上。她的棉袄虽然特意做的肥了一些,现在的胸部和腹部也还是按压不住地突露出来。她一低头,心里就搅痛。
那些幸福的人,那些红媒正娶有钱有主的人,那些新婚不久就怀上了孩子的人,身体的膨胀和突出对于她们是一种多么新鲜,多么幸福的感觉。就是在母亲的身边,她们也会微闭着眼睛,用手抚摸着肚子,心里微笑着,去感觉那里面小小的生命的跳动。她们默默祝告着这个小小的生命快快地平安地出世吧!那是她的一场天才的创造,光荣和名誉的源泉。她们比任何人都着急着看一看自己身上分裂下来的这一块骨肉的可亲的面貌。他是个什么长相呢?他的眼睛还是像爹还是像娘呢?一个年轻美貌的小媳妇,怀里再抱一个肥胖的大娃娃,该是多么冠冕呀!
可是对于眼前这个女人,这个时时刻刻要在人面前掩饰着自己的肚子的女人,这个带着黑色比丘帽的,还不到二十岁的女人,却为这肚里的小小生命折磨的快死了。她自怀上了这个东西,整天整夜的焦心慌乱。她忘记了一切,她曾经想到过,把他打下来吧!她想,既然为幸福冒了险,为不幸也可以冒险,她什么痛苦不能忍受呢?她可以用一只很长的铁针把这块东西扎下来!
她几次想这样做,几次拿起那只纺线的铁锭子,放下了,她没有这么忍心。她觉得自己虽说命苦,孩子有什么罪呢?害死这不能说甚至不会想的孩子,她不应该。有什么罪,我一个人担当起来吧,就是死,我也要叫肚里的孩子生下来见见天日,看看受难的母亲吧。她甚至没有埋怨过留下这个冤孽种子的人,她觉得都是命苦的人,不这样做孽,不这样犯罪,不这样胡作非为,不也是活不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