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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0

七个月,八个月,孩子越在肚里生长,越成了形状,在睡里梦里,她觉得这个孩子有了五脏,有了眉眼,有了四肢胳膊腿,她就越不忍心这样做了。

这以前,她是用腰带把肚子抽紧,后来又用宽长的布把肚子扎起来。后来她不愿这样残害这孩子了,她坦然地把肚子呈现在太阳的光里。

师父痛骂了她一顿。根据她自己的经验,到村里药铺先生那里取来一付药,逼着她吃。

慧秀用那大眼睛呆呆望着师父说:

“我不吃!”

那声音很低,但是很坚定地传到师父的耳朵里。这声音像是要全世界都听到,不是羞臊,是决心。

“你不吃,就得给我死!”

满脸横肉的师父,举起拐杖,就敲在那肚子上去。

慧秀一手护着肚子,转过身去,趴在炕上哭了。

师父还压低声音骂:

“你不吃药,我就用乱棒给你砸下来。你知道吗?这是佛门清静的地方,能叫你在这里仰着生孩子?你说是哪个杂种给留下的这个坏种子?”

慧秀啼哭着,却刚强地说:“你管不着。”

“我管定了。你有了这个浪孩子,你腆着这个大肚子,你在屋里修行着,你不去敛化。我们吃什么?花什么?叫我去叼食来喂你这蠢东西吗?说,是谁这么坏?”

慧秀流着眼泪,没说话。一时,她连哭都不想哭了。有了死的决心,就什么也可以不表示。她沉默起来。她听见外面起了风,佛殿上的铁马,叮当乱响。

师父一把抓起那个小包来说:

“好,我从小养大你,你是祖奶奶。我给你熬去,你不吃我灌死你。”

师父到灶间去了。

她有些难过,为什么他竟不来一趟看看她!她没有希望世界上有任何人心疼她,惦记她,可是如果他也把她忘记,负了心,她还有什么活头呢?快来救救我吧!她用两只手紧按着肚子。

这一晚大秋没来,林德贵却来了。他摸到师父屋里去,师父一见就骂:

“阿弥陀佛,你这兔崽子,这些日子哪里去来!”

“别骂!我给你带来了一包烟灰,叫你过过瘾。”

林德贵那连笑带说的声音,就像一个夜猫子,他问:

“慧秀哩?”

“快别提她,人家有了,快添了!”

“有了什么?”

“你别装蒜,是你这老东西施的坏不?”

“别冤枉人。”

林德贵只冷冷地说了一句,就没有下文了。

林德贵是憋着满肚子气,到这里散心的。从村里成立了工会,接二连三的事情,使他看着不顺眼,更不随心。他看出在这个村里,他要下台,而那些穷光蛋们要站上去。一个人感觉到别人动摇他的根基、他的统治的时候,他最怀恨也最恐怖。他曾经想到抵抗,想用过去村里的声威,压服他们,可是看来这些穷小子们并不怕。他也曾想到用自己走动官场的能耐,到区里县里去,可是那些县长区长也只是以这些穷光蛋们的一面之辞为准,不给他丝毫的面子和主张。他也想过逃到南边去吧!可是他舍不下自己那三顷五十亩祖业地。

而且他手下的人,像大秋也反对起他来。渐渐没有过去对他的尊敬,他领导组织工会,还要求增加工资,半实物制,还要年节送礼,一年三个节气 送三个盒子。在林德贵看来,送闺女送女婿也不过如此。而且这些人吃了你的东西并不说你好,挑碴拣刺,你有一点毛病,他还向上级反映,给你难看。

现在一听慧秀又有了孩子,更给他添了烦恼。原先,他以为一个女孩子,一时不答应,早晚还是他的;他的条件有利的多,林村还没有一个可以和他相比,慢慢磨吧,就是自己磨不上吧,反正也没叫别人沾上,怨那女孩子贞节。现在一听,这场梦也空了,他抢着抽了两口烟,着急地问:

“到底是谁的呀?”

“算我瞎了眼,一点风声也没听到,前日个才看见她的肚子那么大了。”

“快添了吗?”

“我看快了。”

老尼姑抽了两口烟,有点心平气和的样子。那盏快死灭的烟灯,照着这陈腐阴暗的屋子。外面的风声更大了,窗外的铁钟发出丝丝的声响。

“你真是个老混蛋,你平日就没看见过谁和她来往,来往的不相当,过于亲密……”

“你叫我想一想,”老尼姑有点困了,“啊!有那么一回,是谁来?你看我这个记性。看见我一进来,他两个人的神气全不对。啊!想起来了,是你铺子里那个大秋。”

“啊!”林德贵的心里,沉重地跳动了一下。他想,这年头,什么也是他们占先了,这一点便宜也叫他们占了去。他酸酸地说:

“你该去告他,告到县衙门里去。”

“我可不是得去告他!可是,听说他当了什么主任,常在衙门里跑动,这招惹的了吗?”

“别看他们那一套,”林德贵愤愤地说,“日头爷只能从东边出来,不能从西边出来,凤凰窝多早晚也是垒在梧桐树上,老鸹窝多早晚也得垒在那歪杈子的榆树上。叫他们闹吧!叫他们花红一时,兔子的尾巴长不了!”他说着就站起来,奔着南间去。南间的灯快灭了,屋里很暗,慧秀一阵肚痛过去,又一阵肚痛,正趴在炕上低声呻吟。林德贵一进来就说:

“你病了?”

慧秀没答声。林德贵又奸笑着说:

“我问你病了吗?我会治这个病。”

慧秀支了支身子,想坐起来,张了张嘴想骂一声“杂种”。可是她又伏下身子去了。她觉得决定她的命运的时候,就要来了,叫这老王八蛋快离开这里吧!她忍耐下去了。

紧接着又是一阵痛,这一阵痛的这样厉害,慧秀把头死顶在枕头上,叫了声娘。一个生命就要诞生了,在这平原的春天的夜晚,在这阴暗的小房子里,一个女人生产她的第一胎。偷偷地生产,母亲在痛苦里,没有希望,婴儿也没有诞生的喜悦的生产。母亲要流一样多的血,或者要流更多的血,因为代替那丈夫的关切,母亲的安慰,她那肚子上刚刚挨过了致命的一棒。

而在这最不方便的时候,眼前还站着一个把她的痛苦当稀罕热闹看的仇人!慧秀强挺起身子,瞪着那充满血丝的眼,狠狠他说了一声:

“你出去!”

本来林德贵也想走了,他想起了一件事,他觉得他得到了一个把柄。他觉得今天这一趟没有白来,他甚至立时觉得他的财产和他的地位,也有了小小的保障。

可是,从慧秀的眼里,林德贵看到了他在这女人的心里的地位。他冷笑了一声走出来。他在外间屋里转了两转,走到院里又转了两转,他的心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念头。他从台阶上掀起了一个砖,在那钟上连击了三下。

钟发出了嗡嗡的要碎裂一样的吼叫,大地震动起来,风声却被掩没了。

正在生产的女人的心被震碎了,栽倒在地下,血不住地从她的下体流出来,婴儿降生在那冰冷的地上,只微弱地啼哭了两声。

在这天夜里,大秋正和他的工人同志们挤在一间牲口棚里听一个上级同志的报告,他们都红着脸,流着汗兴奋地听着。我们工人这样重要吗?我们工人的力量这样大吗?只要我们动员起来,组织起来,就能打败日本帝国主义和村里的封建势力吗?

他们从没经过别人这样看重自己,这样的知心和爱护。这样一来,大秋更自重起来了。他想,自己要一切都积极,一切都勇敢,一切都正确,不要有一点对不起上级。他无比激动地向上级说明了他的志愿。

当散会回来,他听到了那震耳的钟声。从这钟声他想到了一个女人,一件事情,和一个日子。他想去看一看,她快要生产了。但是走了几步以后,他又想:这不正确的,不要再做这些混帐事;就转到他的下处睡觉去了。

任何女人在生产的时间,受到这样的震惊,也要死去的。可是慧秀在半夜以后,又苏醒过来了。时代还需要她作一个助手,作一个见证,看看将来的事变。她挣扎着爬到炕上去,就又昏迷不醒地睡去了。师父狠狠地骂着,从地上捡起孩子来,不管死活,隔着墙就丢到苇坑里去了。

这以后的几年,是冀中的黄金时代。人民狂热的战争扫荡了人民心里的悲哀的回忆,和大地上那些冤屈的血迹。老尼姑死了,慧秀大病一场,但不久就恢复了健康,分种了几亩田产,算是还了俗。她还是那么安静聪明,一头新生的油黑的头发把她的比以前苍白一些的面孔,衬托的更美丽了。她还住在她那间小屋里,没有去跟大秋,大秋也没娶她,大秋从工会主任当了村长,现在也种着五六亩地。慧秀没有嫁人,有人去说媒,她全笑着拒绝了;她说离开那个坟坑,她就满足了,不想再嫁人。

慧秀参加了村里的抗日工作,每逢遇见大秋,她总是那么不动声色地望一望,眼睛里充满一种在别人看来莫名其妙,在大秋却深深感伤的热情。这是对过去的珍惜,不是引诱,是一种鼓励,不是责备。大秋却常常低头走过去了。他不是薄情,他也打算把慧秀娶过来的,他又觉得这样做影响不好,不正确。在这个事情上,他觉得对不起慧秀,总觉得对她负着一笔债似的。

他害怕当面遇着她,却好在背地里问她的生活,到地里去,首先注意慧秀那块地耕种了没有?锄了没有?粮食能打多少?能拉多少柴禾?

至于慧秀,却一向没到他家里去过一次,也没求过他的帮助。她在村里工作很好,人缘很好,人们全愿意给她帮忙。

林德贵的麻绳铺却关了门,他自己不愿意干了;几个工人离开了他,在村里另组织了一个麻绳合作社。林德贵的地也减少了一些,是他很快的给孩子们分了家,自动“分散”了土地,还实行了女子继承,女儿外甥全有份。

只有一次,慧秀到大秋的家里去了。那是“五一扫荡”以后,林村的南头安上了岗楼。“五一”在冀中来说,比“七七”的印象还深,老百姓常说 的“事变”那一年,就是指的“五一”这一年。经过敌人这一场残酷的大扫荡,在平原上安上了点线,冀中的环境大变了。人们在习惯上甚至说冀中变了质,其实想起来,只要人心不变,就是质没变。事实上,人们对冀中“五一”以后的环境,不是害怕而是重视。是“五一”以后这几年,冀中区的人民才真正锻炼了出来,任凭它再来什么事变吧!

从夏天到秋天,林村的人民,是在风里雨里、毒气和枪弹里过的。慧秀整天东奔西跑,当尼姑没给了她别的好处,只留给她一双天然的脚。常常在半夜里,突然被枪声惊醒,爬起来就往野外里跑,在那伸手不见掌的黑夜,在那四面都有枪声的黑夜,她跑到远远的野地里,坐下来,才望着低垂的星星喘口气。有时候也觉得心里一酸,滴两滴眼泪。人家那有丈夫的人们,就是扶一把拉一把,在这个危险时候做做伴吧,抱抱孩子吧,就是受苦受难吧,也觉得甘心啊!

一天夜里,她忽然想起那口钟来。敌人这几天正在征集破铜烂铁,她想把它坚壁起来。她登在一条板凳上,试着摘了摘,钟虽不很大,她却摘不动。

她想去叫一个人,不知怎么想起大秋来,她走到大秋的家里,说明这个事情,大秋跟她来了。两个人努着力把钟摘下来了,想了想还是坚壁到庙外面那个苇坑里去。他两个抬上,拿了一把铁铲,天很黑,那一片苇子更是黑的怕人。

现在苇坑里灌满了水,依着大秋,埋在坑边就算了,慧秀说:

“埋在坑当间水深的地方去,就让它埋着去吧,什么时候敌人走了,什么时候再叫它出世,反正水是泡不坏铁的。”

她先脱下了袜子,卷起了裤子。大秋和她把钟抬到苇子密水又深的地方,埋到污泥里去。

几只藏在苇坑里过夜的水鸟,叫他们惊动起来飞走了。

慧秀忽然觉得一阵心酸,回到屋里,她再也忍不住,伏在炕上哭了。

大秋也跟进来了。这个年轻人,头上箍一块白毛巾,穿一身白单衣,披了一件黑棉袍。在脸上,长期不得休息的工作和焦心,显得有些阴沉。

见他进来,慧秀赶紧坐起来,把眼泪擦了。

“为什么哭?”大秋靠在迎门橱上,望着门帘说。

“我看见那口钟,我就难过起来了。你记得我那场病吗?”

“记的。”

“那个孩子呢?”

大秋凄惨地不自然地笑了笑。

“这你该忘了吧?我把他生下来,又把他埋了。我一醒过来,就挣扎着到野地里去找他,他躺在那苇坑里,我用两只手刨开土,把他埋了。我一看见那钟就难过起来。”慧秀说着,还是那么看着大秋,“我净想,一个女人要只是依靠着男人,像我,那就算是白费了心。”

“你说我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大秋的脸惨白了。

“谁说你来呀?丢人现眼是我的事,你不会为我去得罪人。”“你说什么?”大秋转过脸来盯着慧秀的眼睛。一种光在他眼里跳动着。是受了刺心的侮辱以后,混合着仇恨和毒意的光。这种光燃烧的是那么强烈,慧秀有些害怕起来。她赶紧笑着说:

“你看,我知道你没忘了我的冤仇,你记着哩!”我全知道。在这个时候,就是你要报仇,我也不让你去。工作重要,工作比你重要,你又比我重要。我不能叫你去瞎闹……”

大秋强笑着说:

“咱不去报仇,人家可记恨哩。敌人在村里一安炮楼,这些王八蛋又活跃起来了。这场雨是给他们下了,人家漂到水皮上来,我们却要钻到泥底下去。”

“你要时刻小心,不要露面。”慧秀小声叮咛着。

“你不用惦记,我不会落在他们手里。我不胆小,有人向敌区跑了,我哪里也不去。我要坚持工作,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告辞要走,慧秀送他到院里来。八月的半圆的月亮照的庙顶上的琉璃瓦放光。大秋站住脚小声说:

“闹情况的时候,你净往哪里跑?我总是找不着你。”

慧秀笑着说:

“你不用管我,好好小心着你自己吧!”

大秋出去,她无力地关上了山门。

外面静的怕人,人们逃了一天难,摸回村来,望一望炮楼枪眼里射出的蓝色的灯光,轻轻推开门走进家里,胡乱吃点东西,躺到炕上休息了。只听墙角里的蟋蟀断断续续地叫两声,苇坑里那个老青蛙,像人在梦里突然惊醒一样,叫了一声又停止了。

  慧秀睡着了没有,自己也不知道。天一扑明的时候,她起来,开开房门,院里还是那么静,夜里下了一些露水,天空还残留着几粒星星。她去开山门,山门一开,门外站着一个汉奸两个鬼子,用刺刀又把她逼进来。村庄和她一时大意就陷在敌人的网里了。敌人在半夜的时候封锁了各家的大门。敌人逼她到屋里去,各处搜查了一下,就逼到街上来了。在路上那个汉奸问:

“你们庙里那个铁钟呢?”

慧秀说:

“我不知道,我不是庙里的人。”

“你不是庙里的人,为什么住在庙里面?”

“我借房子住。”

“你没有家?”

“没有。”

“拿着你这样的模样、人才。”汉奸斜着眼睛笑了笑,“我认识你。我在你们庙里上过布施。”

慧秀没有话说,汉奸又说:

“钟哩?坚壁起来了?”

“我不知道。”

“那钟可灵验哩!听说那年庙里有个小姑子坐月子,那钟自己就响起来了。”汉奸贱声贱气地拉着声音,“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的头发长的不短了啊,嘿嘿!”

当他们走到大街中间那个广场的时候,已经有一群男女老少站在那里,敌人在周围密密地布着哨,慧秀抽空钻到那些妇女群里去了。

天越发亮起来。慧秀向那青年人群里一看,她的心里发了一阵冷。天爷,怎么他也叫敌人围住了?那里面有大秋。她又偷偷望了他一眼,他却没有注意,他不动声色地在那里站着,嘴闭的很紧。慧秀赶紧低下了头。她身上有些冷,不住地抖颤。

敌人的三个头目,在她们身边走动,里面有一个汉奸。走到中间,站住了,汉奸向俘掳住的老乡们扫了一眼,说了话。

他说“皇军”到了附近的村庄全多少有些支应,为什么林村不支应?诚心不要脸,看你们跑到哪里去!他大声问道:

“哪个是抗日村长?”

人们的心全抖动了一下,但全没有答声,广场里什么声音也没有,只能听见妇女和孩子们短促的呼吸。天大亮了,但很阴沉。风凭空吹起来,慧秀觉得身上冷的不能耐。

敌人和汉奸商议着,叫他们那些青年人坐到场中间去,叫老年人和妇女孩子们在外面围成一个圈子坐下来。然后,汉奸改成了一个笑脸,像做游戏一样绕着人们转。人们心惊肉跳地听着他的脚步声,当他一走到自己背后,就闭着气等着,谁知道他耍弄什么花样呢!

他走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笑着,走着,说着:

“谁是抗日村长,我们知道。我们不指出来,叫你们自己指出来。这么看你们的忠心如何?抗日村长有什么关系?我们不杀他,不打他,我们还叫他做官哩。你们不说我们也知道。”他说着走着,走到慧秀的背后,突然向里面一指说:

“他就是抗日村长,他叫大秋,是不是?”

慧秀的心立刻停止了跳动,她知道她会这么一闭塞就死去了。可是她又立时清醒了。她的头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推着,越想不往大秋那边看,它却越想往那边扭。她明白了,这是计,这是敌人和汉奸的鬼计。他们不认识大秋的,她放心了。她安静地低着头。

全场的老百姓全低着头,全都用眼睛看着自己的心。他们暗暗问自己:

“你坚定么?你想出卖大秋吗?你想当汉奸吗?”这样一问,他们全坦然了。

因为他们全在心里生起这样一个根,长起这样一棵树,就是死吧,也光明正大的死。

这是在民族的心灵里交流着,生长和壮大的一种正气,一种节烈感,一种对灵魂的约束力量。这么一种力量,使得哪一个坏蛋也不敢在群众面前,伸手指一指大秋。

这激恼了汉奸,他一抓慧秀的肩,一把就提起来,吓唬着说:

“你说,哪是大秋?”

慧秀身子抖擞着,却清楚地说:“我不知道!”汉奸提着她走到场子里,一脚踏倒在地下。

一个鬼子端着刺刀跑到她的跟前,一阵难当的寒冷,划过全场的人的心。

汉奸说:

“她是庙里的姑子,她和大秋把钟坚壁起来,还说不知道。早有人报告了,她不说,别人指出大秋来,叫她看看!”

慧秀听说,用一只手支起身子来,望了林德贵一眼。林德贵坐在人群前 面,刚刚抬了抬头,看见了慧秀射过来的冷冷的子弹一样的眼光,赶紧又把头垂下。

慧秀的脸焦黄,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我看着,大伙也看着,看着谁敢当汉奸!”

鬼子一刺刀穿到她的胳膊上,她倒下去,血在地上流着。

难道这个女人就这样死去?带着林德贵给她的伤害、侮辱,带着汉奸敌人的打骂和刀痕,就这样死去?

她不会死的。当她的血流在地上,这就是一声号令,一道檄文。全场的老百姓都不能忍耐,大秋第一个站起来,从背后掏出了火热的枪。在他后面紧跟着站起来的,是一队青年游击组。

一场混乱的、激烈的战争,敌人狼狈退走了。人们救起了慧秀,抬到大秋的家去。

不久,慧秀伤好了,身体还很弱,但是大秋提出来和她结婚。组织上同意,全村老百姓同意,就在一天夜晚,吹打着举行了婚礼。

那时情况还很紧张,敌人经常到这村来“扫荡”,人们还要经常到地里去过夜。结婚以后,慧秀身子软弱,变的很娇惯,她一步也离不开大秋。现在她活像一个孩子了,又贪睡,每逢半夜以后,大秋警觉地醒来,叫她推她,她还是撒迷怔,及至走到道沟里了,走到野地里来了,大秋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她还是眯着眼小声嚷脚痛、腿痛,大秋就拉着她走。

他们在远远的密密的高粱地里,自己有一个洞。洞是大秋一手建造的,又秘密又宽敞,里面放了水壶干粮,铺着厚厚的草。洞口边还栽上几棵西瓜,是预备一旦水短,摘下一个来就吃。一到洞里,她才醒了,也精神了,她强要大秋睡一下:

“不!你得睡一觉,我给你站岗。”

这样安置着大秋睡了,盖好了,她就坐在洞口侧耳细听着。是那么负责任,风来她背着身子给大秋遮风,雨来,淋湿她的衣服头发,也不叫淋在她丈夫的身上。

抗战胜利以后,林村又实行了清算复仇,土地改革,土地复查和平分,彻底斗倒了汉奸恶霸地主豪绅的林德贵。

慧秀的身子也结实了,和大秋一同作林村里的工作,还是那样活泼和热情。

大庙那地方,改成了农民开会议事演戏跳舞的大广场。广场前面长起一棵枝叶茂盛的小榆树,这棵小树向南伸出一个枝干,它顽强地伸出又固执地微微向上,好像是专为悬挂什么东西的。悬挂什么呢?村里的人把那口小钟挂在上面。这样,不管在平原秋天的夜晚,还是冬天的早晨,春季的风,夏季的雨里,它清脆宏亮的响声,成了全村男女老少的号令,是鼓励和追念,是在祝贺一个女人,她从旧社会火坑里跳出来,坚决顽抗,战胜了村里和村外的仇敌。

1946 年 3 月写于蠡县刘村

(原载 1949 年 11 月 15 日《文艺劳动》1 卷 6 期)

《嘱咐》

  水生斜背着一件日本皮大衣,偷过了平汉路,天刚大亮。家乡的平原景色,八年不见,并不生疏。这正是腊月天气,从平地上望过去,一直望到放射红光的太阳那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身子一挺,十几天行军的疲劳完全跑净,脚下轻飘飘的,眼有些晕,身子要飘起来。这八年,他走的多半是山路,他走过各式各样的山路:五台附近的高山,黄河两岸的陡山,延安和塞北的大土圪瘩山。哪里有敌人就到哪里去,枪背在肩上、拿在手里八年了。

水生是一个好战士,现在已经是一个副教导员。可是不瞒人说,八年里他也常常想到家,特别是在休息时间,这种想念,很使一个战士苦恼。这样的时候,他就拿起书来或是到操场去,或是到菜园子里去,借游戏、劳动和学习,好把这些事情忘掉。他也曾有过一种热望,能有个机会再打到平原上去,到家看看就好了。

现在机会来了,他请了假,绕道家里看一下。因为地理熟,一过铁路他就不再把敌人放在心上。他悠闲地走着,四面八方观看着,为的是饱看一下八年不见的平原风景。铁路旁边并排的炮楼,有的已经拆毁,破墙上洒落了一片鸟粪。铁路两旁的柳树黄了叶子,随着铁轨伸展到远远的北方。一列火车正从那里慢慢地滚过来,惨叫,吐着白雾。

一时,强烈的战斗要求和八年的战斗景象涌到心里来。他笑了一笑,想,现在应该把这些事情暂时地忘记,集中精神看一看家乡的风土人情吧。他信步走着,想享受享受一个人在特别兴奋时候的愉快心情。他看看麦地,又看看天,看看周围那象深蓝淡墨涂成的村庄图画。这里离他的家不过九十里路,一天的路程。今天晚上,就可以到家了。

不久,他觉得这种感情有些做作,心里面并不那么激动。幼小的时候,离开家半月十天,当黄昏的时候走近了自己的村庄,望见自己家里烟囱上冒起的袅袅的轻烟,心里就醉了。现在虽然对自己的家乡还是这样爱好、崇拜,但是那样的一种感情没有了。

经过的村庄街道都很熟悉。这些村庄经过八年战争,满身创伤,许多被敌人烧毁的房子,还没有重新盖起来。村边的炮楼全拆了,砖瓦还堆在那里,有的就近利用起来,垒了个厕所。在形式上,村庄没有发展,没有添新的庄院和房屋。许多高房,大的祠堂,全拆毁修了炮楼,幼时记忆里的几块大坟地,高大的杨树和柏树,也砍伐光了,坟墓曝露出来,显的特别荒凉。但是村庄的血液,人民的心却壮大发展了。一种平原上特有的勃勃生气,更是强烈扑人。

水生的家在白洋淀边上。太阳平西的时候,他走上了通到他家去的那条大堤,这里离他的村庄十五里路。

堤坡已经破坏,两岸成荫的柳树砍伐了,堤里面现在还满是水。水生从一条小道上穿过,地势一变化,使他不能正确地估计村庄的方向。

太阳落到西边远远的树林里去了,远处的村庄迅速地变化着颜色。水生望着树林的疏密,辨别自己的村庄,家近了,就要进家了,家对他不是吸引,却是一阵心烦意乱。 他想起许多事。父亲确实的年岁忘记了,是不是还活着?

父亲很早就是有痰喘的病。还有自己女人,正在青春,一别八年,分离时她肚子里正有一个小孩子。房子烧了吗?

不是什么悲喜交加的情绪,这是一种沉重的压迫,对战士的心的很大的消耗。他在心里驱逐这种思想感情,他走的很慢,他决定坐在这里,抽袋烟休息休息。

他坐下来打火抽烟,田野里没有一个人,风有些冷了,他打开大衣披在身上。他从积满泥水和腐草的水洼望过去,微微地可以看见白洋淀的边缘。

黄昏时候,他走到了自己的村边,他家就住在村边上。他看见房屋并没烧,街里很安静,这正是人们吃完晚饭,准备上门的时候了。

他在门口遇见了自己的女人。她正在那里悄悄地关闭那外面的梢门。水生热情地叫了一声:

“你!”

女人一怔,睁开大眼睛,咧开嘴笑了笑,就转过身子去抽抽打打地哭了。

水生看见她脚上那白布封鞋,就知道父亲准是不在了。两个人在那里站了一会。还是水生把门掩好说:“不要哭了,家去吧!”他在前面走,女人在后面跟,走到院里,女人紧走两步赶到前面,到屋里去点灯。水生在院里停了停。他听着女人忙乱地打火,灯光闪到窗户上了,女人喊:“进来吧!还做客吗?”

女人正在叫唤着一个孩子,他走进屋里,女人从炕上拖起一个孩子来,含着两眼泪水笑着说:

“来,这就是你爹,一天价看见人家有爹,自己没爹,这不现在回来了。”

说着已经不成声音。水生说:

“来!我抱抱。”

老婆把孩子送到他怀里,他接过来,八九岁的女孩子竟有这么重。那孩子从睡梦里醒来,好奇地看着这个生人,这个“八路”。女人转身拾掇着炕上的纺车线子等等东西。

水生抱了孩子一会,说:

“还睡去吧。”女人安排着孩子睡下,盖上被子,孩子却圆睁着两眼,再也睡不着。水生在屋里转着,在那扑满灰尘的迎门橱上的大镜子里照看自己。

女人要端着灯到外间屋里去烧水做饭,望着水生说:“从哪里回来?”

“远了,你不知道的地方。”

“今天走了多少里?”

“九十。”

“不累吗?还在地下蹓跶?”

水生靠在炕头上。外面起了风,风吹着院里那棵小槐树,月光射到窗纸上来。水生觉着这屋里是很暖和的,在黑影里问那孩子:“你叫什么?”

“小平。”

“几岁了?”

女人在外边拉着风箱说:

“别告诉他,他不记的吗?”

孩子回答说:

“八岁。”

“想我吗?”

“想你。想你,你不来。”孩子笑着说。

女人在外边也笑了。说:

“真的!你也想过家吗?”

水生说:

“想过。”

“在什么时候?”

“闲着的时候。”

“什么时候闲着?……”

“打过仗以后,行军歇下来,开荒休息的时候。”

“你这几年不容易呀?”

“嗯,自然你们也不容易。”水生说。

“嗯?我容易,”她有些气愤地说着,把饭端上来,放在炕上。“爹是顶不容易的一个人,他不能看见你回来……”她坐在一边看着水生吃饭,看不见他吃饭的样子八年了。水生想起父亲,胡乱吃了一点,就放下了。

“怎么?”她笑着问,“不如你们那小米饭好吃?”

水生没答话。他拾掇了出去。

回来,插好了隔扇门。院子里那挤在窝里的鸡们,有时转动扑腾。孩子睡着了,睡的是那么安静,那呼吸就像泉水在春天的阳光里冒起的小水泡,愉快地升起,又幸福地降落。女人爬到孩子身边去,她一直呆望着孩子的脸。

她好像从来没有见过这个孩子,孩子好像是从别人家借来,好像不是她生出,不是她在那潮湿闷热的高粱地,在那残酷的“扫荡”里奔跑喘息,丢鞋甩袜抱养大的,她好像不曾在这孩子身上寄托了一切,并且在孩子的身上祝福了孩子的爹:“那走的远远的人,早一天胜利回来吧!一家团聚。”好象她并没有常常在深深的夜晚醒来,向着那不懂事的孩子,诉说着翻来覆去的题目:

“你爹哩,他到哪里去了?打鬼子去了……他拿着大枪骑着大马……就要回来了,把宝贝放在马上……多好啊!”

现在,丈夫像从天上掉下来一样。她好像是想起了过去的一切,还编排那准备了好几年的话,要向现在已经坐到她身边的丈夫诉说了。

水生看着她。离别了八年,她好像并没有老多少。她今年二十九岁了,头发虽然乱些,可还是那么黑。脸孔苍白了一些,可是那两只眼睛里的光,还是那么强烈。

他望着她身上那自纺自织的棉衣和屋里的陈设。不论是人的身上,人的心里,都表现出是叫一种深藏的志气支撑,闯过了无数艰难的关口。

“还不睡吗?”过了一会,水生问。

“你困你睡吧,我睡不着。”女人慢慢地说。

“我也不困。”水生把大衣盖在身上,“我是有点冷。”

女人看着他那日本皮大衣,笑着问:

“说真的,这八九年,你想起过我吗?”

“不是说过了吗?想过。”

“怎么想法?”她逼着问。

“临过平汉路的那天夜里,我宿在一家小店,小店里有个鱼贩子是咱们乡亲。我买了一包小鱼下饭,吃着那鱼,就想起了你。”

“胡说。还有吗?”

“没有了。你知道我是出门打仗去了,不是专门想你去了。”

“我们可常常想你,黑夜白日。”她支着身子坐起来,“你能猜一猜我们想你的那段苦情吗?”

“猜不出来。”水生笑了笑。

“我们想你,我们可没有想叫你回来。那时候,日本人就在咱村边。可是在黑夜,一觉醒了,我就想:你如果能像天上的星星,在我眼前晃一晃就好了。可是能够吗?”

从窗户上那块小小的玻璃上结起来冰花,夜深了,大街的高房上有人高声广播:

“民兵自卫队注意!明天,鸡叫三遍集合。带好武器,和一天的干粮!”

那声音转动着,向四面八方有力地传送。在这样降落霜雪严寒的夜里,一只粗大的喇叭在热情地呼喊。

“他们要到哪里去?”水生照战争习惯,机警地直起身子来问。

117“准是到胜芳。这两天,那里很紧!”女人一边细心听,一边小声地说。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

“你们来了?你要上哪里去?”

“我们是调来保卫冀中平原,打退进攻的敌人的!”

“你能在家住几天?”

“就是这一晚上。我是请假绕道来看望你。”

“为什么不早些说?”

“还没顾着啊!”

女人呆了。她低下头去,又无力地仄在炕上。过了半天,她说:

“那么就赶快休息休息吧,明天我撑着冰床子去送你。”

鸡叫三遍,女人就先起来给水生做了饭吃。这是一个大雾天,地上堆满了霜雪。女人把孩子叫醒,穿的暖暖的,背上冰床,锁了梢门,送丈夫上路。

出了村,她要丈夫到爹的坟上去看看。水生说等以后回来再说,女人不肯。

她说:

“你去看看,爹一辈子为了我们。八年,你只在家里呆了一个晚上。爹叫你出去打仗了,是他一个老年人照顾了咱们全家。这是什么太平日子呀?

整天价东逃西窜。因为你不在家,爹对我们娘俩,照顾的惟恐不到。只怕一差二错,对不起在外抗日的儿子。每逢夜里一有风声,他老人家就先在院里把我叫醒,说:水生家起来吧,给孩子穿上衣裳。不管是风里雨里,多么冷,多么热,他老人家背着孩子逃跑,累的痰喘咳嗽。是这个苦日子,遭难的日子,担惊受怕的日子,把他老人家累死。还有那年大饥荒……”

在河边,他们上了冰床。水生坐上去,抱着孩子,用大衣给她包好脚。

女人站在床子后尾,撑起了竿。女人是撑冰床的好手,她逗着孩子说:

“看你爹没出息,当了八年八路军,还得叫我撑冰床子送他!”她轻轻地跳下冰床子后尾,像一只雨后的蜻蜒爬上草叶。轻轻用竿子向后一点,冰床子前进了。大雾笼罩着水淀,只有眼前几丈远的冰道可以望见。河两岸残留的芦苇上的霜花飒飒飘落,人的衣服上立时变成银白色。她用一块长的黑布紧紧把头发包住,冰床象飞一样前进,好象离开了冰面行走。她的围巾的两头飘到后面去,风正从她的前面吹来。她连撑几竿,然后直起身子来向水生一笑。她的脸冻得通红,嘴里却冒着热气。小小的冰床像离开了强弩的箭,摧起的冰屑,在它前面打起团团的旋花。前面有一条窄窄的水沟,水在冰缝里汹汹地流,她只说了一声“小心”,两脚轻轻地一用劲,冰床就象受了惊的小蛇一样,抬起头来,窜过去了。

水生警告她说:

“你慢一些,疯了?”

女人擦一擦脸上的冰雪和汗,笑着说:

“同志!我们送你到战场上去呀,你倒说慢一些!”

“擦破了鼻子就不闹了。”

“不会。这是从小玩熟了的东西。今天更不会。在这八年里面,你知道我用这床子,送过多少次八路军?”

冰床在霜雾里,在冰上飞行。

“你把我送到丁家坞,”水生说,“到那里,我就可以找到队伍了。”

女人没有言语。她呆望着丈夫。停了一会,才说:

“你给孩子再盖一盖,你看她的手露着。”她轻轻地喘了两口气。又说:

“你知道,我现在心里很乱。八年我才见到你,你只在家里呆了不到多半夜的工夫。我为什么撑的这么快?为什么着急把你送到战场上去?我是想,你快快去,快快打走了进攻我们的敌人,你才能快快地回来,和我见面。”

“你知道,我们,我们这些留在家里当媳妇的,最盼望胜利。我们在地洞里,在高粱地里等着这一天。这一天来了,我们那高兴,是不能和别人说的。

“进攻胜芳的敌人,是坐飞机来的;他们躺在后方,和妻子团聚了八九年。他们来了,可把我们的幸福打破了,他们打破了我们的心。他们造的罪孽是多么重!一定要把他们完全消灭!”

冰床跑进水淀中央,这里是没有边际的冰场。太阳从冰面上升出来,冲开了雾,形成一条红色的胡同,扑到这里来照在冰床上。女人说:

“爹活着的时候常说,水生出去是打开一条活路,打开了这条活路,我们就得活,不然我们就活不了。八年,他老人家焦愁死了。国民党反动派又要和日本一样,想来把我们活着的人完全逼死!

“你应该记着爹的话,向上长进,不要为别的事情分心,好好打仗。八年过去了,时间不算不长。只要你还在前方,我等你到死!”

在被大雾笼罩、杨柳树环绕的丁家坞村边,水生下了冰床。他望着呆呆站在冰上的女人说:

“你们也到村里去暖和暖和吧。”

女人忍着眼泪,笑着说:

“快去你的吧!我们不冷。记着,好好打仗,快回来,我们等着你的胜利消息。”

1946 年河间

(原载 1949 年 3 月 24 日天津《进步日报》)

《“藏”》

这一家就住在村边上。虽然家里不宽绰,新卯从小可是娇生惯养,父亲死的早,母亲拧着纺车把他拉扯大,真是要星星不给月亮。现在他已经是二十五岁的人,娶了媳妇,母亲脾气好,媳妇模样好,过的是好日子。媳妇叫浅花,这个女人,好说好笑,说起话来,像小车轴上新抹了油,转的快叫的又好听。这个女人,嘴快脚快手快,织织纺纺全能行,地里活赛过一个好长工。她纺线,纺车像疯了似的转;她织布,挺柏乱响,梭飞的像流星;她做饭,切菜刀案板一齐响。走起路来,两只手甩起,像扫过平原的一股小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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