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有时说她一句:“你消停着点。”她是担心她把纺车轮坏,把机子碰坏,把案板切坏,走路栽倒。可是这都是多操心,她只是快,却什么也损坏不了。自从她来后,屋里干净,院里利落,牛不短草,鸡不丢蛋。新卯的娘念了佛了。
刚结婚那二年,夫妇的感情好像不十分好。母亲和别人说:“晚上他们屋里没动静,听不见说说笑笑。”那二年两个人是有些别扭,新卯总嫌她好说,媳妇在心里也不满意丈夫的“话贵”和邋遢。但是很快就好了,夫妻间容易想到对方的好处,也高兴去迁就。不久新卯的话也多些了,穿戴上也干净讲究了。
浅花好强,她以为新卯不好说不算什么,只要心眼实在,眉里眼里有她也就够了。而且看来新卯在她跟前话也真是不少。她只是嫌他当不上一个村干部。年上冬天,新卯参加了村里的工作,并且人们全说他是个顶事的干部,掌着大权,是村里的“大拿”。可是他既不是村长,又不是农会主任,不是治安员,也不是调解委员。浅花问他他不说,晚上问,他装睡着了,呼呼地打鼾睡。浅花有气,“什么话这样贵重,也值得瞒着我?”她暗施一计:在黑暗里自言自语地说:“唉,八路军领导的这是什么世道啊!”“你说这是什么世道,八路军哪一点对不起你?”新卯醒了,他狠狠地给她讲了一番大道理,上了一堂政治课,粗了脖子红了脸,好像面对着仇人。浅花暗笑了,她说:
“你是这里边的虫,好坚决,和我也不说实话。”
“你嘴浅。”新卯说。
他又转过身去睡了,这样常常气的浅花一直睁眼到天明。今年春天,春耕地耘上了,出全了苗,该锄头遍了,新卯却什么活也不愿意去做。在家里的时候更少了,每天黑更半夜才家来,早晨天一亮,就披上袍子出去了,家不像他的家,家里的人见他的面也难。浅花又是六七个月的身子,饭熟了还得挺着大肚子满街去找他,也不一定找得来,找回来像赴席一样,吃上一碗饭,将筷子一摆,就披上那件破棉袍子出去了。一顿饭什么话也不说。他的母亲虽然心疼儿子,可是对他近来的行动也不满意,只是存在心里不说;浅花可憋着一肚子气等机会发泄。她倒不是怨他不到地里去做活,她伤心的是近来对家里的人太冷淡,他那嘴像封起来的,脸上满挂着霜,一点笑模样也看不见。半夜人家睡醒一觉了,他才家来,什么也不说,倒头便睡,你和他念道个家长里短吧,他就没好气地说:
“你叫人歇一下子吧,我累。”
浅花说:
“你累什么呀?水你不挑,柴你不抱,地你不锄,草苗快一般高了!”
“你不知道我有工作?”
他倒发火了。浅花只好冷冷地一笑,过半天自己又忍不住地小声问道:
“你近来做什么工作呀?”
“你没听说风声不好?”
“风声不好,我看又是谣言。就是吧,你也得照顾自己的身子呀,你近来脸色不好,身上又瘦多了。”
这时她才心疼起他来。他近来吃饭很少,眼都陷了下去,叫他睡觉吧,她不言语了。
又过了两天,他竟连夜不家来睡觉,天明了才家来,累的不像个人样子,进家就睡了,睡上多半天才起来;可是天一擦黑便又精神起来,央告着说:
“给我做点好吃的吧。”
母亲听见了便说:
“你给他炒个鸡蛋烙张饼。”
媳妇虽然不高兴他出去,却也照样给他做了,看着他一边吃,她一边问:
“吃了好东西干什么去?”
他咧着油光的大厚嘴唇说:
“这可不能告诉你!”
乡下的夫妇,有这么三天五天不在一条炕上,浅花就犯了疑心。她胡猜乱想,什么工作呀,夜间出去白天回来?她家住在顶南头村外,不常有人来;她想,村里干部多着呢,别人不一定这样。这一天,大街上刘喜的媳妇来借梭来,浅花就问她:
“大嫂子,你听见说敌人又要出来‘扫荡’吗?”
“没听见说呀!‘扫荡’怕什么呀,我就不怕。”
“可是俺家他爹没事忙,现在连黑夜间也不家来睡觉了!”
“哈!不家来睡觉,到哪里睡呀?”这女人大吃一惊,张着嘴问。
“谁知道,有这么三四宿了,人家说工作忙。”浅花叹了一口气。
“准是工作忙呗!”那女人说着,却撇了撇嘴,“工作忙,一天家是男女混杂,咱也不知道那是干什么工作!”
“大嫂子,你听见什么风声了吗?”浅花直着眼问。
“没有,你家他爹很老实,不像那些流氓蛋,你们夫妻的感情又不错!
不过你要留点神,年轻的人说变心可快哩!街上那些小狐狸们可能勾引着哩!
说句不嫌你见怪的话吧,哪一个不比你年轻。”
这一晚浅花留上心,心里也顶生气。做晚饭了,丈夫从炕上爬起来迷着眼走出来说:
“擀点白条子吃吧?”
浅花的脸刷的拉下来,嘴噘的可以拴一匹小驴,脸上阴的只要有一点风吹就可滴下水来;半天才丧声丧气地说:
“吃好的吧,你是有了功的了!”
“有功没功,反正尽自己的责任。”丈夫认真地说。
“瓮里没水!”浅花把手里的空水瓢往瓮里一丢,大声地说。
“我去担。”丈夫不紧不慢地担起水桶出去了。
等他担了水来,浅花还是生气,在灶火前低着头,手里撕着一根柴禾叶。
丈夫说:
“快烧吧,你也知道发愁?别发愁,只要我们有准备,多么困难的环境也能通过去。”
浅花越听越没有好气,她想,你念什么咒呀!她打起火来,可是手有些颤,火镰凿在火石下,火星却落不到火绒上。丈夫接过去给她打着了,咧着大嘴笑了笑说:
“真笨。”
“我们是笨。”浅花把火点着,一手拉动风箱,“你去找精灵的去啊!”
丈夫也听不出头绪,他以为女人也正在不高兴,他就坐在台阶上去,看着野外的高粱在晚风里摇摆。近来天旱,高粱长的才一尺来高,他想,下场透雨吧,高粱长起来,就是敌人“扫荡”也不怕了。他望着那里发呆,浅花又忍不住,她扭转头来问:
“你别又装傻,我问你,这几日夜里你出去干什么来?”
“搞工作。”丈夫回过头来,还是心平气和地说。
“什么工作?”
“抗日工作。”
“你不用和我花马掉嘴,你好好地告诉我没事!”
女人是那么横,直眉瞪眼脸发青,丈夫也有些恼了。恼的是,女人为什么这么糊涂,这么顽固,这么不知心,这么不心疼人!我黑间白白累个死,心里牵挂着这些事,她不知道安慰我,还净找斜碴!他也嚷着说:
“我不能告诉你!你为什么这么横?你审我吗?”
母亲听见他们吵嘴,赶紧出来说了两句,两人才都不言语了。这一顿晚饭,一家人极不痛快,谁也没说话。
等新卯吃完饭,母亲将他叫到屋子里说:
“你整天整夜忙的什么,也不在家里照顾照顾。”
新卯没有说话,守着母亲坐了一会。天已经大黑了,他走到外间屋里,想出去,浅花正在门帘外慎着,一伸手就把他拉到自己屋里来;她在炕沿上一坐,哭着说:
“今黑夜你就不能出去,你出去我死在你手里!”
新卯瞪了瞪眼,想发火,但转眼看了看她,他忍下去了。他在屋里转了一会,浅花汪着两眼泪盯着他,他叹了一口气说道:
“我再出去一晚上。”
“不行!”
“你行行好,我算向你告假。”
“不行。”
浅花转过脸去啼哭起来,那脸在灯光下是那样的黄,过了一会,转动那笨重的大肚子仄到炕上去了。新卯又在屋里转了半天,他一边脱衣裳一边向媳妇解释:
“听你的话碴,好像我在外边有男女关系。绝没有那回事,你怎么这样猜疑呢,我是那样的人吗?”
浅花转过脸来说:
“没有那回子事,为什么净夜里出去,为什么一出去就是一宿,一回来就是那么乏,还向我要好的吃,我没那些个好东西来养着你!”
新卯说:
“你不信就罢,这反正和你说不着。”他钻进被窝睡去了。浅花爬起来脱了衣服吹灭灯也睡了。外面起了风,吹的窗户纸响,外边的柴禾叶子也飞着。不久,浅花翻过身去呼呼地睡着了。
新卯静静地躺着,静静地坐起来,穿好衣服。下炕来,摸到外间,轻轻地开了门。外面很黑,风很大,但是春天的风吹到脸上是暖的,叫这样的风吹着,人的身上也懒起来,身子轻飘飘的,反倒有些睡意了。他集中了一下精神,振作了一下,奔着村南走去。他顺着那条窄窄的通到菜园子的小道走去,野外也很黑,但他可以看见那一望无边的高粱地在风里滚动,在远处柳树林的风很大,忽忽的响。
在他后面,浅花像一片轻轻的叶子从门里飘出来。她的身子虽然很笨重,但是她提着一口气走的很轻妙,她的两只眼什么也顾不的看,只望定了前边的黑影子紧跟着。她怕他一回头看见,又轻轻地躲闪,她走几步就停一下,常常很快地蹲下去,又很快地站起来。她心里又糊涂又害怕,他是到哪里去呢?
她看见新卯走到菜园子里站住了。她一闪就进了高粱地,坐下去,一尺高的高粱,正好遮住她的身子,但遮不住她的眼睛,她看见他冲着井台走过去了。她心里猛然跳了一下,半夜三更他到井边去干什么?要浇园白天浇不了吗?他又没带着水斗子,莫非有什么发愁的事或者是生了我的气要寻短见?这个人可是死心眼。她一挺就立起来。他真的一转身子掉到井里去了。
浅花叫了一声奔着井沿跑去,她心里一冷,差一点没有栽倒地上死过去。
她想,竟来不及拉他一把,自己也跳到井里去吧。忽然新卯从井内把头伸出来,举着一只手大声问:“你是谁?”浅花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她哭着喊着跑过去,拉住自己丈夫的那只手,他手里抓着一支橛枪。她紧紧地攥他的手,死力往上拉,她哭着说:“你不能死,你先杀了我吧!”新卯一把推了她三尺远,纵身跳出来,狠狠地压低声音说道:“你这是干什么?”浅花又跑过去拉住他不放,她躺在新卯的怀里,哭的是那么伤心,那么动情,以致使新卯的心热起来,感觉到在这个女人心里,他竟是这么重要。他的嘴唇动了两动,真想把真情实话告诉给她,但他心里一转想道:一个女人在你身边滴这么几点泪,就暴露了秘密,那还算什么人?可是,告诉她不是告诉别人,她不会卖我;假如她叫敌人抓住了呢,能够在刺刀前面,烈火上面也不说出这个秘密吗?谁能断定?这样一想他又把嘴闭紧了。他说:
“我不死,你回去吧。”
“你和我一起回去。”
“你看你又是这样,你总是这么缠磨我,耽误我的工作,那我就不再见你了。”
浅花呆在黑影里,好像也看见丈夫那生了气的老实样子。她是聪明人,她想到了一些来由,她轻轻笑了,擦了擦眼泪,坐正了说:
“你不对我说,我不怪你。该知道的就知道,不该知道的我也不强要你告诉我”
“这才算明白人!”新卯肯定地说。
“你也得早些回去。”女人站起来要走,她转眼又看了看丈夫,忽然心里一酸。她觉得自己是错怪了他,他是为了工作,才不回家吃饭,不进家睡觉,夜里一个人在地里偷偷地干活。她觉得丈夫有这么一个别人赶不上、自己也赶不上的大优点。她好像上到了摩天的高山,走进了庄严的佛殿,听见了煽动的讲演,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胸也一下宽阔了,忘记了自己,身上好像来了一股力量,也想做那么一些工作,像丈夫一样。
“我能帮助你吗?”她立定了问。
“不用,你看你那么大肚子。”丈夫催她走了。
浅花转身走了几步。既然知道丈夫夜间出来不是为了男女关系,倒是为了抗日工作,不觉涌出了一种放下了心的愉快,一种因为羞愧引起的更强烈的爱情,一种顽皮的好奇心。她走到丈夫看不到的地方停了一会,又轻轻绕了回来,走到井边,已经看不见丈夫她一个人坐在井台上。风渐渐小了,天空渐渐清朗,星星很稀,那几颗大的星星却很亮。她探望井里,井虽然深,但可以看见那像油一样发光,像黑绸子一样微微颤抖的泉水。一颗大星直照进去,在水里闪动,使人觉到水里也不可怕,那里边另有一个小天地。
田野里没有一点声音,村里既然没有狗叫,天还早也没有鸡鸣。庄稼地里吹过来的风,是温暖的,是干燥的,是带着小麦的花香的。浅花坐在井台上,静静地听着想着。
一个在这里等着想着,那一个却在远远的一块小高粱地里,一棵小小的柳树下面,修造他避难和斗争的小道口。他把几夜来掘出的土,匀整的撒到更远的地里去,在洞口,他安好一块四方的小石板;然后他倚在那小柳枝上休息了。他赤着膀子,叫春天的夜风吹着,为工作的完成高兴,为同志的安全放宽了心,为那远远的胜利日子急躁,为那就要来到的大“扫荡”不安。
然后他把那方小石头掀开,伏下身象条蛇一样钻了进去。他翻上翻下弯弯曲曲地爬着,呼吸着里面湿潮的土气,身上流着汗。他在那个大堡垒地方休息了一会,长好的草上已经汪着一层水。他又往前爬,这里的洞,更窄更细了,他几乎拉细了自己的身子,才钻到了那最后一个横洞。他抽开几个砖,探身出来,看见了那碧油油的井水,不觉用力吸了一口清凉的空气,两只脚登着井砖的错边,上了井口。那一个还在那里发呆,没有发觉哩。
“怎么你还没走?”
“我守着你。”
“你这人!”丈夫唉了一声。
“我知道了。你这里是个洞,叫谁藏在里面?”浅花笑着问。
丈夫不高兴,他说:
“你问这些事干什么,想当汉奸?”
浅花还是笑着说:
“我想起了一件事,自己的事得自己结记着,你是不管的。”
丈夫披上他的衣服没有答声。
“我快了,要是敌人‘扫荡’起来,能在家里坐月子?我就到你这洞里来。”
“那可不行,这洞里要藏别的人。”新卯郑重地说,“坐月子我们再另想办法。”
以后不多几天,这一家就经历了那个一九四二年五月的“大扫荡”。这残酷的战争,从一个阴暗的黎明开始。
能用什么来形容那一月间两月间所经历的苦难,所眼见的事变?心碎了,而且重新铸成了;眼泪烧干,脸皮焦裂,心脏要爆炸了。
清晨,高粱叶黑豆叶滴落着夜里凝结的露水,田野看来是安静的。可是就在那高粱地里豆棵下面,掩藏着无数的妇女,睡着无数的孩子。她们的嘴干渴极了,吸着豆叶上的露水。如果是大风天,妇女们就把孩子藏在怀里,仄下身去叫自己的背遮着。风一停,大家相看,都成了土鬼。如果是在雨里,人们就把被子披起来,立在那里,身上流着水,打着冷颤,牙齿得得响,像一阵风声。
浅花的肚子越沉重了,她也得跟着人们奔跑,忍饥挨饿受惊怕。她担心自己的生命,还要处处留神肚里那个小生命。婆婆也很担心浅花那身子,她计算着她快生产了,像这样整天逃难,连个炕席的边也摸不着,难道就把孩子添在这潮湿风野的大洼里吗?
在一块逃难坐下来休息的时候,那些女伴们也说:
“你看你家他爹,就一点也不管你们,要男人干什么用呀!这个时候他还不拉一把扯一把!”
浅花叹了一口气说:“他也是忙。”
“忙可把鬼子打跑了哇,整天价拿着破橛枪去斗,把马蜂窝捅下来了,可就追着我们满世界跑,他又不管了。”一个女伴笑着说,“现在有这几棵高粱可以藏着,等高粱倒了可怎么办哩?”
“我看我恐怕只有死了!”浅花含泪道。
“去找他!他不能推的这么干净……”女同伴们都这样撺掇她。
浅花心里明白,现在她不能去麻烦丈夫,他现在正忙得连自己的命也不顾。只有她一个人知道新卯藏在小菜园里,每天下午情况缓和了,浅花还得偷偷给他送饭去。
和丈夫在一块的还有一个年轻的人,浅花不认识,丈夫也没介绍过。刚见面那几天,这个外路人连话也不说,看见她来送饭,只是笑一笑,就坐下来吃。浅花心里想,哪里来的这么个哑巴;后来日子长了,他才说起话来,哇啦哇啦的是个南蛮子。
从浅花眼里看过去,丈夫和这个外路人很亲热。外路人说什么,丈夫很听从。浅花想:真是,你要这么听我说也就好了。
这天她又用布包了一团饭,揣在怀里,在四外没有人走动的时候,跑进了对面的高粱地,从一人来高密密的高粱里钻过去,走到自家的菜园。高粱地里是那样的闷热,一到了井边,她感觉到难得的舒畅和凉快。
太阳光强烈地照着,园子里放散着黑豆花和泥土潮热的香甜味道。
这小小的菜园,就做了新卯和那个人退守的山寨。他们在井台上安好了辘轳,还带着一把锄,将枪掖在背后的腰里,这样远远看去,他们是两个安分的农夫,大大的良民。虽然全村广大的土地都因为战争荒了,这小小的菜园却拾掇的异常出色。几畦甜爪快熟了,懒懒地躺在太阳光下面。
人还没有露面,这沉重凸胀的大肚子先露了出来。新卯那大厚嘴唇就动了动,不知道因为是喜爱还是心疼。
“那边没事吗?”他问。
浅花说:“没有。”
新卯和那人吃着饭,浅花坐在一边用褂子襟扇着汗,那个人问:
“这几天有人回家去睡觉了?”
“家去的不少了,鬼子修了楼,不常出来,人们就不愿再在地里受罪了。”
浅花说。
“青年人有家去的吗?”那人着急地问。
“没有。”新卯说,“我早下了通知。”
那个人很快地吃完饭,站起身来,望望她的肚子笑着说:
“大嫂子,快了吧,还差多少日子?”
浅花红了脸看着丈夫。那人又问新卯,新卯说:
“谁闹清了她们那个!”
“你这个丈夫!”那个人说,“要关心她们么!我考虑了这个问题,在家里生产不好,就到这洞里来吧,我们搬到上面来睡,保护着你,你说好不好?”
浅花笑着说:
“那不成了耗子吗?”
“都是鬼子闹的么!”那个人愤愤地说。
新卯吃完了饭,跑去摘了几个熟透了的大甜瓜,自己吃着一个,把那两个搬到浅花面前,他说:
“还是这个玩艺省事,熟透了不用摘,一碰自己就掉下来了。”
浅花狠狠地斜了他一眼。
她回到家里,心里犹豫着,她不愿去扰乱丈夫,又在家里睡了。
这一晚上,敌人包围了他们。满街红灯火仗,敌人把睡在家里的人都赶到街上去,男男女女哆里哆嗦走到街上,慌张地结着扣子提上鞋。
敌人指名要新卯,人们都说他不在家,早跑了。敌人在人群里乱抽乱打,要人们指出新卯家的人,人们说他一家子都跑了。那些女人们,跌坐在地上,身子使劲往下缩。央告着前面的人把自己压在下面,当母亲的用衣襟盖住孩子的脸,用腿压住自己的女儿。在灯影里,她们尽量把脸转到暗处,用手摸着地下的泥土涂在脸上。身边连一点柴禾丝也没有,有些东西掩盖起自己就好了。
敌人不容许这样,要人们直直地跪起来,把能找到的东西放在人们的手里,把一张铁犁放在一个老头手里,把一块门扇放在一个老婆手里,把一根粗木棍放在一个孩子手里,命令高高举起,不准动摇。
敌人看着人们在那里跪着,托着沉重的东西,胳臂哆嗦着,脸上流着汗。
他们在周围散步、吸烟、详细观看。
浅花托着一个石砘子,直着身子跪着,肚子里已经很难过,高举着这样沉重的东西,她觉得她的肠子快断了。脊背上流着冷汗,一阵头晕,她栽倒了。敌人用皮鞋踢她,叫她再跪好,再高举起那东西来。
夜深了,就是敌人也有些困乏,可是人们还得挣扎着高举着那些东西。
灯光照着人们。照在敌人的刺刀上,也照在浅花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流着冷汗。她知道自己就要死了,她想思想点什么,却什么也不能想。
她眼里冒着金星,在眼前飞,飞,又落下,又飞起来。
谁来解救?一群青年人在新卯的小菜园集合了,由那外路人带领,潜入了村庄,爬在房上瞄准敌人脑袋射击。
敌人一阵慌乱,撤离了村庄。他们把倒在地下的浅花抬到园子里去。
不久,她就在洞里生产了。
洞里是阴冷的、潮湿的,那是三丈深的地下,没有一点光,大地上的风也吹不到这里面来。一个女孩子在这里降生了, 叫母亲给她取了个名, “藏”。
女孩子的第一次哭声只有母亲和那深深相隔不远的井水能听见,哭声是非常悲哀和闷塞的。
在外面的大地里,风还是吹着,太阳还是照着,豆花谢了结了实,瓜儿熟了落了蒂,人们还在受着苦难,在田野里进行着斗争。
1946 年 10 月重改于河间
(选自《芦花荡》,1949 年 7 月,上海群益出版社)
《纪念》
一
住在定县的还乡队回村复辟。为了保卫农民的斗争果实,我们队伍开来了。
一清早,我又到小鸭家去放哨。她家紧靠村南大堤,堤外面就是通火车站的大路。她家只有两间土甓北房,出房门就是一块小菜园,园子中间有一眼小甜水井,井的旁边有一棵高大的柳树。这些年,每逢情况紧张的时候,我常常爬到柳树上去监视敌人的来路,这柳树是我的岗位,又是我多年的朋友。
柳树的叶子黄了,小菜园里满是整整齐齐的大白菜。小鸭的娘刚刚起来,正在嘱咐小鸭,等门楼醒了给他穿好衣服。随后她就忽的一声把门开开,嘴里叼着用红铜丝扭成的卡子,两手梳理着长长的头发,一看见我,就笑着说:
“呀!又是老纪同志,怨不得小鸭说你们来了。先到屋里暖和暖和。”
“你好吧,大嫂!”我说,“今年斗争,得到了什么果实?”
她把头发卡好,用手指着前面的园子说:
“分了这三亩园子。它在人家手里呆了十年,现在又回来了。”
“后面那深宅大院高门楼,是大恶霸陈宝三的住宅。东边,那是陈宝三的场院。西边,那是陈宝三的水车井大园子。三面包围,多少年俺家就住在这个老虎嘴里。
“早先俺家也并不这么穷。陈宝三,今年想这个办法硬挤一块去,明年又想那个办法圈哄一块去,逼的俺家只剩下这两间甓房,一出门限,就没有了自己的站脚之地。陈宝三还是死逼。小鸭的爷是个硬性汉子,他看出来陈宝三是成心把俺一家挤出去,就高低也不干了。陈宝三发下大话说:他不去,我有的是钱,我用洋钱把他的房顶填一寸厚,看他去不去!
“小鸭的爷正病在炕上,年关近了,要账的人又不离门,就有人来说合:
你就去给他吧!俺家他爷说:办不到!除非他先吃了我!
“到了晚上,陈宝三打发人往俺家房顶上扔些那不时兴的小铜钱,叮当乱响,气的俺一家人发抖。这还不算,大年三十,陈宝三的场里失了一把火,烧了麦秸垛,陈宝三告到官府,说是小鸭的爹放的,抓进衙门去。老头子心疼儿子,又没有说理的地方,就把庄基写给了他,活活气死!临死的时候,对我说:‘记着!记着!’就断了气!
“第二年就事变了,俺家他爹争这口气,参加了八路军,九年了没有回来。前几天开斗争会,俺家小鸭登台讲了话,说的陈宝三闭口无言,全村的老乡亲掉泪。这口气总算争回来了!”
“小鸭记得这些事吗?”我问。
“她不记的?自从她爷死了,每天晚上睡下了,我就提着她的耳朵学说一遍,她记得清清楚楚!好吧,纪同志,咱们回来再说话,我赶集去!”
她回手关上门。我问:
“去买什么?大嫂!”
“看着什么便宜,就买点什么!”她微微一笑,“地多了,明年咱要好好种!不能叫那些地主恶霸笑话!他们不是说,地交到咱手里是白费吗?叫他们看看,是他们种的好,还是咱穷人种的好!”
说完她转身走了,我望着她那壮实的身子和那比男子还要快的脚步!
母亲刚走,小鸭也起来了。她哼着唱着穿好衣服,还故意咳嗽一声,才轻轻开了门。接着一闪就跳了出来,笑着说:
“你又来了!”
我看见小鸭穿一件黑红格子布新棉袄,浅紫色棉裤,只有脚下的鞋,还是破破烂烂的。头发留的像大人一样,长长的,后面用一个卡子束起来,像小鸟展开的尾巴。我说:
“呀,小鸭阔气了,穿的这么讲究。”
“你没见门楼哩,人家穿的更好!”她有点不服气地说。一转身:“我去给你叫起他来!”
我赶紧叫住她:
“你别去制作人家了,叫他睡吧!”
她不听话,跑进屋里,立时我就听见她把门楼的被窝掀开,听见她那叮吟叮吟的笑声,和门楼那瓮声瓮气的叫骂。
门楼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个光屁股的孩子,从二月惊蛰河里刚刚解冻,他就开始光屁股,夏天,整天的到村南那苇坑里洗澡,回来经过一块高粱地,他就总是一身青泥,满脑袋高粱花。一直到十月底,天上要飘雪花了,才穿上棉裤袄。他这光屁股的长期奋斗,正和我这八路军光脚不穿袜子一样。
小鸭在后面推着,门楼一摇一摆走出来。他穿着一领新做的毛蓝粗布棉袍,加上他那肥头大脑,短粗身子,就像一个洋靛桶。
小鸭撇着薄薄的嘴唇说:
“他这新棉袍,也是我们斗争出来的钱买的!”
门楼还撒着迷怔,不住地嘟哝着。
二
老远传来了母亲喊小鸭的声音。母亲回来了,提着一个大柳罐,满脸红光,头发上浮着一层土。她说:
“鸭,我在集上买了几十斤山药,我们娘俩去把它抬回来。”
正赶上我要下岗,小鸭就说:
“叫纪同志和我抬去!”
我拿着筐,她扛着杠,到集上去了。集不远,就在十字街上。今天赶集的人很多,街上挤不动的人。刚刚斗争以后,农民们有的拿钱到集上置买些东西,有的把斗争的果实拿到集上来变卖。集上新添的估衣市,木货市,木器嫁妆很多。农民背着拿着买好的东西,说说笑笑。线子市里妇女特别多,唧唧喳喳,卖了线子又买回“布节”,一边夸奖着自己的线子细,一边又褒贬着人家的“布节”粗。
小鸭指着那些好皮袄、红漆立柜和大条案说:
“这都是斗争的陈宝三家的,谁家能有这么好的家什,净是剥削的穷人的。纪同志,你买了那个小红吃饭桌吧!很便宜。”
我笑一笑,说:
“我买那个干什么呀,我一个八路军!”
“放在炕上吃饭呗!我说买了,娘不愿意,她说等爹回来,才买!我爹就不是八路军?”
“你爹有信来吗?鸭。”
“没有哩!纪同志你给打听打听吧,给登登报。”
“他在什么队伍?”
“八路军队伍么,还有什么队伍?”
“我知道是八路军队伍,哪个团呀?”
“这个我们也不知道,反正是那年跟吕司令走的。”
“那好办,”我说,“我给你打听打听吧!”
我和小鸭把山药抬回来。我这么高,她那么小,我紧紧拉着筐绳,不让筐滑到她肩上去。她一路走着笑着,到了家里,她娘留我吃饭,我在她家屋里坐了一坐。屋里比夏天整齐多了,新安上一架织布机,炕上铺着新席,母亲说,都是用斗争款买的。迎门墙上贴着一张墨描的毛主席像。门楼那家伙却不言不语地摘下他自己造的木枪来。那枪做的很不高明,只是一根弯榆木棍,系上了一条红布条子。我只能夸好,小鸭在一旁笑了,母亲也笑着说:
“纪同志,你知道他是什么心思吗?”
我说不知道。母亲说:
“夏天,你在这里不是答应给他一支枪吗?后来你就走了,他整天磨翻你记性坏,赌气自己做了一支,这是拿出来叫你看看,羞臊你哩!”
我赶紧说:
“这怨我记性坏,回头我们做一支!”
门楼就又不言不语把枪挂到墙上去了,那意思好像说:
“不叫你看这个,你还记不起来呢!”
小鸭在背后狠狠地说:
“看你那尊贵样子吧!”
母亲这时才红着脸说:
“纪同志,有个事和你商量商量,俺家他爹,出去了这就九年了,老也没个音讯,也费心给打听打听!”
我说:
“刚才小鸭和我说了,这好办,我们去封信打听打听。大嫂,不要结记,队伍开远了,交通又不方便,接不到信是常有的事。我也是八九年没和家里通信了。”
“纪同志不是东北人吗?有人说俺家他爹也跟着吕司令开到东北去了。”
“很有可能,那里来信不容易。”
我说着告别了出来。我想着,一定要给小鸭的爹——我的同志写封信,告诉他:他的孩子长大了,这样聪明;老婆进步了,这样能干;家里的生活变好了,一切是这么可羡慕,值得尊敬。他该是多么愉快。
这时嗡呵嗡呵的,过来了几架飞机。门楼跑出来看,小鸭骂他:
“看那个干什么呀!那是蒋介石的飞机!”
我回到连里,知道情况紧了,我们要加紧警戒。
晚上,我又到小鸭家放哨,小鸭听见我来了,就跑出来说:
“纪同志,俺爹来信了!”
“怎么这样巧,拿来我看看净写的什么?”
母亲也掩饰不住那快乐的心情,把信交给我,并且把灯剔亮,送到我的面前。我在灯明下面,把信看了一遍,这是走了很远的路程的一封信,信封磨破了,信纸也磨去了头,还带着风霜雨露的痕迹。可是,别提信上的言词是多么兴奋动人,多么热情激动,我拿着信纸,好像握着一块又红又热的炭。
不只小鸭的母亲吓的脸烧红了,我的心也跳起来。上面写着:他在这八九年里,走遍了河北、河南、山西、陕西,现在又开到了冰天雪地的东北;上面写着他爬过多么高的山,渡过多么险的河,现在已经升为营长。上面写着他怎样和日本鬼子作战,现在又和国民党反动派作战;上面写着他们解放了东北多少万苦难的人民,那里的人民十四年经历的是什么样的苦难!上面写着他身体很好,胜利的日子就要到来。上面写着希望妻子进步,积极参加土地改革和反顽的斗争;上面问到小鸭长的怎么样了……小鸭嘻嘻笑着,指一指门楼说:
“上面没提他!”
“那时他……”娘象是要安慰门楼,说着脸红了。我明白那意思是,爹走的时候,门楼还在娘肚子里,出远门的人,恐怕是忘记临行时遗留的这块血肉了。
门楼垂头丧气,对于这使母亲姐姐这么高兴的新闻,好像并不关心,也莫名其妙,不言不语地吃着饭。
我回到我的岗位上去。想到我的同志们解放了我的家乡,我分外兴奋。
对于眼前的敌人,我分外觉得有彻底消灭他们的把握。我轻轻地爬到柳树上面去。
天已经黑了,星星还没出全。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树枝也纹丝不动。只有些干黄的叶子,因为我的震动,轻轻落下来。我把身子靠在那根大干上,把背包架在老鸹巴里,把枪抱紧,望着堤坡那里。堤坡外面那条汽车路,泛着灰白色,像一条刚刚蜕皮的大蛇。我想起,这八九年,多少敌人从这条路上踏过,多少灾难在这条路上发生,多少人死在这条路的中间和旁边的深沟里。多少次,我们从这条路上赶走了敌人。
这时,屋里吹灭了灯,母亲打发孩子们睡下了,对于紧张的情况,好像并不在意。
这是八九年来一家人最快乐的一个夜晚了,这个夜晚,当母亲的想来是很难入睡。她会想起许多不愿再想也不能不想的事。夜深了,天空飞过一只水鸟,可是天并没有阴。月亮升上来,照亮半个窗户,我听见门楼像大人一样呼呼地憩睡,像是小鸭翻了一个身,说:
“多讨厌呀,人家越睡不着,他越打呼噜!”
“鸭,你还没睡着吗?”母亲问。
“没有呀,怎么也睡不着了!”
“鸭,明天我们给你爹写一封信吧!”
“叫他回来吗?”
“干么叫他回来,把家里的事情和他学说学说。写上咱新添了三亩地。”
“对!给爹写封信,我老是想不起爹的模样来了!”
“他走的时候你还小。”
“我们给他写封信。娘,我们给他缝一个布信封吧,布信封就磨不破了,我见人家都做一个小布袋。”
“对。鸭,要不是顽军来进攻,你爹也许就家来了!”
“王八老蒋!”
过了一会,小鸭又说:
“娘!我看还是叫爹回来吧,听说陈宝三的大儿子参加了还乡队,要领着人回来夺地哩!”
“不要听他们胡嚷嚷!”母亲说,“有八路军在这里,他们不敢回来。
天不早了,快睡吧。”
我不禁心里一震。原来在深深的夜晚,有这么些母亲和孩子,把他们的信心,放在我们身上,把我们当作了保护人。我觉得肩头加上了很重的东西,我摸了摸枪栓。西边远远的一声火车叫,叫的那么凄惨吓人,在堤坡外面的麦地里过宿的一群大雁,惊慌地叫着,向着月亮飞,飞上去又飞回来。接着是轰的~。声雷,震的柳树摇动,窗户纸乱响。小鸭大声说:
“好,又炸了老蒋的火车,我叫你来回送兵!”
从此就听不见母女两个的交谈,月亮也落下去。我望一望那明亮的三星,很像一张木犁,它长年在天空游动,密密层层的星星,很象是它翻起的土花,播撒的种子。
母子三个睡熟了,听他们的鼻息睡的很香甜,他们的梦境很远也很幸福。
我想到战斗在我们家乡的雪地里的同志们,我望着很远的西方。
三
黎明,我放了报答的第一枪。
真的来了,这一群黄融一样的还乡队,立刻就接了火。敌人靠堤坡掩护着包围村庄,我们一班人上到小鸭家的屋顶上。
敌人冲着小屋射击,小鸭一家人并没有向别处转移。我在屋顶上喊:
“小鸭,趴到地下去,不要在炕上!”
小鸭叫道:
“纪同志,不要叫敌人攻进来呀!”
一直打到吃饭的时候,子弹不住从窗子里打进去,我非常担心,我喊:
“小鸭,躺在炕沿底下,不要抬头。”
“不要管我们,管你们打仗吧!”她母亲说,我听见小鸭在一边吃吃地发笑。
听见我们的枪声密了,小鸭就高兴地喊:
“纪同志,你看看来的那些王八里面有陈宝三的儿子没有?他是回来夺我们的园子的!”
我说:
“小鸭,放心吧,他回不来!”
敌人已经不敢抬头,新的命令还没来,我们就三枪两枪地顶着。
太阳走的那样慢,可是也过晌午了。我有些饿,渴的更难受,很想喝点水,我喊着问:
“小鸭,你们水缸里有水没有?”
“我看看去/是她母亲的声音。
“爬着去呀!”
我听见她在外间屋里掀瓮盖的声音。“唉吁,怎么一点也没有了,小鸭这孩子!我昨天叫你提水,怎么没提呀!”
“不是爹来信了吗,我就没顾的去提。”小鸭说。
“你们渴的厉害吗?”母亲问旷 “渴的厉害!”我失望他说,“没有就算了,快趴下吧!”
我紧紧盯着堤坡上的敌人,我也看见了园子中间那一眼小甜水井,辆转架就在那里放着,辎转绳还在井口上摇摆。我想,能有个什么管子通到我这里来就好了,痛痛快快喝它两口,那井水多么甜呀!
我听见门吱的一声响,我吃惊问:
“谁开门?”
小鸭的娘提着昨天买来的新柳罐,从屋里爬出来,我急忙压低嗓子喊:
“大嫂,不要去,快回来!”
“不要紧,”她轻轻说,爬到井边去,把柳罐挂到井绳上,她是那样迅速地绞起了一罐水,当敌人发觉,冲着她连开三枪,她已经连跑带爬提进屋里来。
“兔息子们,你们打不着我!”她喘着气连笑带骂,“用刺刀掏个小窟窿吧!”她向我们喊。
我从屋里系上一小罐水,小鸭还嘻嘻地笑着叫我系上一包干粮,她说:
“吃了,喝了,要好好地顶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