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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4821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0

到了冲锋的地点,那个紧邻车站的小村庄。古运粮河从村中间蜿蜒流过,这条河两岸是红色的胶泥,削平直立,河水很浑很深,流的很慢。两岸都是园子,白菜畦葡萄架接连不断。一条乌黑的电线已经爬在白菜上,挂到前面去了。

战士们全紧张起来,我听到了战场上进攻的信号,清脆有力的枪声,冲锋开始了。我听见命令:“过河!”就看见那个小小的炮手——马承志,首先跳进水里,登上了对岸。

这孩子跃身一跳的姿势,永远印在我的心里,这是标志我们革命进展的无数画幅里的一幅。在这以前,有他那年老失明的外祖父,在平汉线作战牺牲的马信涛,勤谨生产的姊姊马秋格;从它后面展开的就是我们现在铺天盖地的大进军,和那时时刻刻在冲过天空、吱吱作响、轰然爆炸的、我们的攻占性的炮声。

1948 年 7 月 27 日

(原载 1948 年 8 月 12 日、17 日《石家庄日报》)

《浇园》

七月里,一天早晨,从鸡叫的时候,就听见西边炮响,响的很紧。村里人们早早起来,站在堤上张望,不久,从西边大道上过来了担架队,满是尘土和露水,担架放在村边休息;后边又过来了一付,四个高个儿小伙子抬着,走的最慢,他们小心看着道路,脚步放轻。村边的人知道床上的人一定伤很重,趋上前面去,担架过来,看好平整地方,前后招呼着放下,民工的脸上,劳累以外满挂着忧愁。慰劳股的妇女们俯下身去看望伤员,前边的大个子擦着脸上的汗,说:

“唉!你们轻轻的吧!”

随后叹了一口气。另一个大高个子说:

“我看不用叫他了,一路上他什么东西也不吃。”

人们全围上来,大个子又说:

“真是好样儿的呀,第一个爬梯登城,伤着了要紧的地方,还是冲上去,打!直到把敌人打下城去,我们的人全上来,才倒在城墙边上,要是跌下城来,可就没救了。”

“谁知道这能好了好不了!是个连长,才二十岁。”后面另一个大个儿接着说。

村里住下八个伤号,伤重的连长要住个清净地方,就住在香菊的家里了。

香菊忙着先叫小妹妹二菊跑回家,把屋子和炕好好打扫一遍。人们把伤号安置好,伤号有时哼哼两声,没有睁开眼睛。

香菊站在炕沿边望了一会他的脸,不敢叫醒他,不敢去看他的伤。香菊从小不敢看亲人流的血,从来也不敢看伤员的血,同年的姐妹们常常笑话她胆小,几次村中青年妇女们拆洗伤员的粘着血迹的被子和衣服,香菊全拒绝了。她转过身来对站在她身后的二菊说:

“去烧火!”

二菊害怕姐姐又骂她不中用,抱了一把柴禾进来,就拉风箱。香菊小声吓唬她:

“你该死了,轻着点!”

温热了水,香菊找出了过年用的干净手巾,给伤员擦去了脸上的灰尘。

香菊看见他很年轻,白白的脸,没有血色;大大的眼睛,还是闭着。看来是很俊气很温柔的。二菊到窗台上的鸡案去摸鸡蛋,鸡飞着,叫起来,二菊心里害怕姐姐骂,托着鸡蛋进来,叫姐姐看。

香菊轻轻叫醒伤号,喂着他吃了。吃完了,伤号拾起头来,望了望香菊,就又躺下了。

香菊每天夜里和秋花嫂子去就伴,白天和秋花搭伙纺线织布,回到家来就问二菊:他轻些了吗?叫喊没有?同时告诉小妹妹:鸡下了蛋就把它赶出去;有人来捶布,叫他到别人家,不要惊动病人。

几天来,伤号并没有见轻,香菊总是愁眉不展,在炕边呆呆地站一会,又在窗台下呆呆站一会,才到秋花家里来。在街上,有那些大娘们问她:

“香菊,你家那个伤号轻些了吗?”

香菊低着头说:

“不见轻哩!”

她心里沉重的厉害。这些日子,她吃的饭很少,做活也不上心。只有秋 花看出她的心思来。

一天早晨,香菊走到屋里,往炕上一看,看见伤员睁着眼睛。望着窗户外面早晨新开的一技扁豆花。香菊暗暗高兴地笑了。

她小声问:

“你好些了?”

伤员回过头来,看见是个姑娘,微弱地说:

“你叫什么?住在哪里?”

“我叫香菊,这就是我的家。”香菊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竟是要哭了,可还是笑着说。

伤员也笑了,说:

“怎么没见过你?”

“你没见过我,你睁过眼吗?现在你才好了。”香菊要谢天谢地的样子。

又说:

“我们从来没敢大声说话呀,走路都提着脚跟。”笑着转过身来。

“现在快秋收了吧?”伤员说。

“大秋还不到,天旱,秋天好不了。只要你的伤好了,就比什么也强。”

香菊点火做饭,又说:“现在你好了,你想吃什么?说吧!”

到锄过二遍地,伤号已经能拄着拐出来走动了。也常到秋花家,看着她们纺线。那时候,妇女们正改造纺车添加速轮,做一个加速轮费工夫很大,妇女们不愿意耽误一天纺线,去修理它。伤号就把一条腿架在拐上,给秋花和香菊每人做了一个加速轮,做的很精巧好使,像一家人一样,越混越亲热了。

这伤号叫李丹,他对香菊说,他家是阜平。小时给人家放牛,八路军来到山上,就跟在队伍后面走了。那时才十二岁。先是当勤务员,大些了当警卫员,再大些当班长,排长。十年战争,也不知道参加过多少次的战斗,战斗在记不清的山顶,记不清的河边,记不清的石头旁边和沙滩里。他说十年的小米饭把他养大,十年部队生活,同志和首长的爱护关怀,使他经得苦,打得仗,认得字,看得书。十年的战争把他教育:为那神圣的理想,献出最后一滴血,成就一个人民光荣的子弟。

天旱的厉害,庄稼正需要雨的时候,老天偏不下雨。这叫卡脖子旱,高粱秀不出穗来,秀出穗来的,晒不出米来,谷,拚命往外吐穗,像闯过一道关卡,秀出来的穗,也是尖尖的,秃秃的,没有粒实。人们着急了,香菊放下纺车,每天下地浇园。每天,半夜里,就到地里去,留下二菊在家里做饭,李丹帮她拉风箱烧火。吃饭时香菊回来,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衣裳和头发全精湿,像叫水浇过。她蹲在桌子旁边,一句话也不愿意说,好歹吃点,就又背上大水斗子走了。

这天李丹拄着拐,来到村南,站在高坡上一望,望见了香菊那破白布小褂。太阳平西了,还是很热,庄稼的叶子全搭拉下来,天上一丝云彩也没有,只有李丹的家乡西山那里,才有一层红色的烟尘,笼罩着村庄树木。

香菊在那里用力浇着园,把一斗水浇上来,把斗子放下去,她才直一直身,抬起手背擦一擦脸上流着的汗。然后把身子一倾,摇着辘轳把水摆满,再吃力地把水斗绞起。

李丹从小时没做过这种劳动,他只是在河边上用杠杆车过水,觉的比这个省力得多。他拐到那里,从畦背上走过去,才看见香菊隐在一排几棵又高 又密的鬼子姜后面。

这是特意栽培的鬼子姜,它长起来,可以遮蔽太阳。一棵小葫芦攀延上去,开了一朵雪白的小花,在四外酷旱的田野里,只有它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香菊抬头看见李丹来了,就停下来,喘着气问:

“你来干什么,这么晒天?”

李丹看见香菊的衣裳整个湿透了,贴在身上,头上的汗水,随着水斗子的漏水,叮当滴落到井里去。就说:

“这个活太累,我来帮帮你吧?”

香菊笑了一笑,就又把水斗子哗啦啦放下去了,她说:

“你不行,好好养你的伤吧!”

李丹站在香菊对面,把拐支稳,低下头一看:那是一眼大井,从砖缝里蓬蓬生长着特别翠绿的草,井水震荡的很厉害,可是稍一平静,他就看见水里面轻微地浮动着晴朗的天空,香菊的和鬼子姜的影子,还有那朵巍巍的小白葫芦花。

李丹很喜爱这个地方,也着实心疼那浇园流汗的人,他又劝香菊:

“很累了,休息一下吧!”

香菊说:

“不能休息。好容易才把陇沟灌满,断了流又不知道要费多么大的力气。”接着她望一望西北上说:“你看看那里起来的是不是云彩?”

李丹转身一望说:

“那不是云彩,那是山。”

“下场雨就好了,”香菊喘着气说,“我在睡梦里都听着雷响,我们盼望庄稼长好,多打粮食,就像你盼望多扛胜仗一样。”

李丹顺着陇沟走过去,地是那么干燥,李丹想:要吸收多少水,才能止住这庄稼的饥渴?要流多少汗,才能换来几斗粗粮,供给我们吃用?他深深地感觉到自己战斗流血的意义,对香菊的辛苦劳动,无比地尊敬起来。回头望望香菊,香菊低着头浇园,水越浅,井越深,绳越长,她浇着越吃力了。

等到天晚,风吹着香菊那胀红流汗的脸。

“我们回去吧!”她说着又浇上一个,放倒在水池子上,水滴叮叮当当落到井里,她又步过来,在水池子里洗了洗脚,就登上了放在一边的鞋。她问李丹:“你想吃什么菜?”

李丹说:“我想吃辣椒。”

“不。你的伤还没好利落,我给你摘几个茄子带回去,”香菊抖着湿透了的辫子走到菜畦里去,拨着叶子,找着那大个的茄子,摘了几个,等她卸下辘轳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她说:

“从这小道上回去吧!”

她背着辘轳,走在前面,经过一块棒子地,她拔了一棵,咬了咬,回头交给李丹,李丹问:

“甜不甜?”

香菊回过头去,说:

“你尝尝呀,不甜就给你?”

李丹嚼着甜棒,香菊慢慢在前面走,头也不回,只是听着李丹的拐响,不把他拉的远了。

天空里只有新出来的、弯弯下垂的月亮,和在它上面的那一颗大星,活 像在那旷漠的疆场,有人刚刚弯弓射出了一粒弹丸。

1948 年于冀中

(原载 1949 年 5 月 15 日《文艺劳动》1 卷 1 期)

《采蒲台》

越过平原,越过一条大堤,就是白洋淀水乡了。

这里地势低下,云雾很低,风声很急,淀水清澈得发黑色。芦苇万顷,俯仰吐穗。

自从敌人在白洋淀修起炮楼,安上据点,抢光白洋淀的粮食和人民赖以活命的苇,破坏一切治渔的工具,杀吃了鹅鸭和鱼鹰;很快,白洋淀的人民就无以为生,鱼米之乡,变成了饿莩世界。

正二月间,正是环境残酷,白洋淀的人们没法生活的时候。县里派我到这一带组织渔民斗争,就住在采蒲台。

采蒲台是水淀中央的一个小村庄,平常敌人“扫荡”不到。这里,房屋街道挤的像蜂窠,一条条的小胡同,窄得两个人不能并肩行走,来往相遇,只能侧身让过。一家家的小院落,飘撒着各色各样的破布门帘。满街鸭子跑,到处苇花飞。

家家墙上张挂鱼网,墙角安放锅灶,堆着鱼篮虾篓和打死的水鸭子;院里门前,还要留下一块地方,碾苇和编席。

支部书记把我领到紧靠水边的曹连英家去住下。曹连英四十来岁了,老婆比他小几岁,一个姑娘十七岁了,名叫小红。

连英不好说话,一心做活,手里总是不闲着。媳妇是个活泼敞快的人,好说好笑;女孩子跟娘一样。

支部书记把我安置下了,就要回去。连英的媳妇跟出去,小声说:

“叫同志吃什么呀?”

支部书记说:

“你们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吧,他知道我们这里的困难。”

“我们,”连英的媳妇笑笑说,“我们光吃地梨。”

支部书记低头想了想说:

“先熬几天,等开了凌再说。”说完就出门走了。

每天,天不明,这一家人就全起来了。曹连英背上回子,沿着冰上的小路,到砸好的冰窟窿那里去掏鱼。他把那有两丈多长的竿子,慢慢推进冰底下,掏着捞着拉出来,把烂草和小鱼倒在冰上……小红穿一件破花布棉袄,把苇放在院里,推动大石磅子来回碾轧。她整天在苇皮上践踏,鞋尖上飞破,小手冻的裂口。轧完苇,交娘破着,她提上篮子去挖地梨。直等到天晚了才同一群孩子沿着冰回来,嘴唇连饿带冻,发育发白;手指头叫冰凌扎的滴着血。娘抬头看见,眼里含着泪说:

“孩子饿了,先去吃块糠饼子吧!开了凌,我们拿上席到端村去卖,换些粮食。”

小姑娘嚼着冰硬的饼子说:

“粮食,粮食,什么时候我们才有粮食吃呀!”说完,她望着我。

娘笑着说:

“对,跟同志要吧!他是咱们的一个指望,他来了,我们就又快过好日子了!”

我看在眼里,也酸酸的难过,就说:“开了凌,我们去弄些吃喝来!”

说着,连英也背着回子回来了,把鱼倒在筛子里。媳妇赶紧接过来,拿到门口水边去淘洗干净,又喊女孩子升火做饭,给爹烤干那湿透的裤子。

曹连英说:“淀里起风了,凌就要开!”

这一晚上,我听见小红和两个青年妇女(她们的丈夫全参军去了)在外间屋地下编席。她们编着歌儿唱,一边在竞赛着。我记的这样三首:

快快编,快快编

我小红编个歌儿你看看

编个什么歌儿呀

眉子细,席子白

八路同志走了你还要来

这些日子,你睡的谁家的炕

他家的席子

可有我们的白

你们什么时候来

你们什么时候来

我思念你们,应该不应该

你们远出在外

敌人,就上咱的台阶

你快快打回来

你快快打回来

这样艰难的日子

我们实在难挨

我的年纪虽然小

我的年纪虽然小

你临走的话儿

记得牢,记得牢

不能叫敌人捉到

不能叫敌人捉到

我留下清白的身子

你争取英雄的称号

风越刮越大,整整刮了一夜。第二天,我从窗口一看,淀里的凌一丝也不见,全荡开了,一片汪洋大水,打的岸边劈劈拍拍地响。

这天正是端村大集,各村赶集的小船很多。

小红和她母亲,也要带着编好的席、织好的网,到集上去换粮食,我也愿意跟着到集上看看。自家的小船就系在门口,迈过矮矮的篱笆,小红抱过席捆来,放在船上,娘儿俩摇船走了。到了端村,各处来的小般全泊在村当中那个小港里,小红卖网,娘去卖席,我到各处去转转,约好早些回来。

端村是水淀有名的热闹地方,三面叫水围着。顺水可以下天津,上水通着几条河路;北面一条大堤,通到旱地上的大村镇。

赶集的人很多,那些老乡们都是惊惊惶惶的,鬼子汉奸浪荡女人,在街上横行乱撞。过了木桥,便是网市,有两排妇女对坐着在那里结网卖网。她们把织好的丝网,张挂在墙上,叫太阳一照,耀眼光亮,把回子网兜放在怀里,抖露着叫过往的人看。小红坐在里面,她对那些过往的渔夫们说:

“你们谁买了这一合?我保管你们发大利市,净得大鱼!”

一个青年渔夫翻翻看看,就又放下了,苦笑着说:

“网是好网,借你的吉幸,也能捞大鱼。可是有什么用啊,鱼比屎还贱, 粮食比金子还难,白费那个力气去干什么!想些别的办法活命吧!”

另一个青年人说:“这是打鱼的家伙,我倒想买件逮那些王八的家伙,叫他们把我们的水淀搅浑了!”

两个人狠狠地说着走了。

随后过来两个老年渔夫,小红又说:

“你们谁买了这一合网,保管你净得大鱼!”

一个老人看了看说:

“喂!真是一付好网。”

另一个老人说:

“天好,现在也不买那个。能安安生生打鱼吗?”

小红眯着眼问:

“明年哩?”

“明年就能安生?”老人笑了。

“你以为他们要在这里待一辈子吗,你这大伯,真是悲观失望!”小红说着笑了,“这里是我们的家,不是他们的家,这里不是他们的祖业。这里是,这里是,”小红低声说,“是他们王八狗日的坟茔地!不出今年!我看你还是买了这付网吧,好日子总归不远!”

两个老人全笑了说:

“好,听你的,孩子。要多少钱呀?”

小红说:

“你看着吧!我们是有些紧用项,要不还留着自己使用哩!”

老人说:

“我知道,现在粮食困难,我给你量半斗米的票!”

我看着小红卖了网,就到席市去。

走过一处洼地,上了堤头。堤上净是卖席篓子的,那些老大娘们守着一堆大大小小的篓子,见人过来,就拦住说:

“要篓子吧!你买了吧!”

“你买了吧,我去量点粮食!”

没有一个人答声。

再过去,是一片场院,这是席市。席一捆一捆地并排放着,卖席的妇女们,站在自己席子头起。她们都眼巴巴望着南边大梢门那里,不断地有人问:

出来了没有?还有的挤到门口去张望。那是敌人收席的地方,她们等候着那收席的汉奸出来。

很久不见有人出来,已牌时以后,人们等的极不耐烦了,那个收席的大官员,本街有名的地主豪绅冯殿甲家的大少,外号“大吉甲”,才前呼后拥地出来。他一手拿着一个丈量席子的活尺,一手提着黑色印桶。一见他露头,卖席的人们就活动起来,有的抱了自己的席,跑到前边去,原来站在前边的就和他争吵起来,说:“这是占坟地呀,你抢的这么紧?”那人又只好退回来。有人尽量把自己的席子往前挪一挪。

收席的,开始看梢门口边头一份席,那是小红的娘,不知道她怎么能占的那样靠前。她像很疲累了,弯着腰一张一张掀开席,叫收席的人过眼看成色,量尺丈。收席的像员大将,站在席边,把尺丈一抛,抓起印板就说:

“五百!”

小红的娘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说:

“先生,这样的席五百一领呀?”

收席的说:

“这是头等价钱!”

“啊呀!这还是头等价钱!”小红的娘叹口气说,“先生,你说小米子多少钱一斗啊?”

“不“我买的是你的席,我管你小米子多少钱一斗?”收席的愣着眼说,卖?好,看第二份!”

他从她的席上踏过,就来看第二家的席。小红的娘呆呆地坐在自己的席上。

第二家卖席的是个年轻人,五百一领,他哭丧着脸答应了,收席的就拍拍地在席上打上印记,过去了。年轻人一边卷着自己的席,一边回头对小红的娘说:

“谁愿意卖呀?不卖你就得饿死,家里两集没有粮食下锅了,你不卖就是死路一条。除了他这里,你没有地方去买苇,他又不让别的客人来收席!

大嫂,我看你停会还是卖了吧!”年轻人弯腰背起他那一捆席,到梢门口里去换票去了。

小红的娘低着头说:

“我不卖!”

一开了盘,那些围上来探听的人们,都垂头丧气地回到自己席子那里去了,一路咳声叹气,“五百,头份五百!”干脆就躺倒在自己的席上。

背进席去的人,手里捏着一搭票出来换苇或是换米去了。太阳已经过午。

小红的娘抬头看见了我,她许是想起家里等着她弄粮食回去,就用力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收席的汉奸那里说:

“你收了我那一份席吧!”

“你是哪一份?”汉奸白着眼说。

“就是那头一份。”

“你不是说不卖吗?怎么样,过了晌午,肚子里说话了吧,生成的贱骨头!”

小红的娘卖了席,背进去换了一搭票出来。

我到梢门口那里一望,看见院里和河码头上,敌人收的苇席,垛的像一座座的山。我心里想:这一捆捆的、一张张的席都是这一带的男女老幼,不分昼夜,忍饥挨冻,一尺一寸织成了的。敌人收买席子的办法是多么霸道!

自己从小也赶过不少集,从没见过买卖是这样做的!这些卖席的人,竟像是求告乞讨,买席的一定要等到他们肚里饿的不能支持的时候,才肯成交。他妈的,这还不如明抢明夺!他们设下一层层的圈套拴的老百姓多么紧!

我正要骂出声来,听见收席的汉奸,正调笑一个年轻的妇女:

“你们看人家这个,多白多细!”

那妇女一张一张掀给他看,他又说:

“慢点哪,别扎破你那——小手指头呀!”

我恨不的过去,把那汉奸枪毙了!忍着气同小红娘俩上船回来。晚上,就召集人们开会。

支部书记说:

“同志,你知道,我们这里村子不大,却是个出鱼米的富庶地方。自从敌人在端村、关城、同口一带安上据点炮楼,扒大堤破坏了稻田,人们就没 有粮食吃。我们这里出产好苇,有名的大白皮、大头栽,远近驰名,就是织席编篓,也吃穿不尽。敌人和傍虎吃食的汉奸们又下令,苇席专收专卖,抢了席子去,压低席的价钱,就把人们逼到绝路上来了。端村大街,过去是多么繁华热闹?现在一天要饿死几口人!再有一年工夫,我们这水淀里就没有人了!”

我说:

“我们要组织武装,寻找活路。我们把村里的枪支修理一下,找几只打水鸭的小船,组织一个水上游击队,先弄敌人的粮食,有了粮食,什么也就好办了。这村里能打枪驶船的有多少人?”连英说:

“驶船的,人人都会。打枪的,要在船上,除非是那些打水鸭的来的准当。”

我说:

“先不要人多,最好是同志们。”

“那也有二十几个。”支部书记说。游击小队组织起来,一共有十只小船,二十个人。我们就在村南一带去年没有收割的大苇塘里驻扎,每天拂晓和黄昏演习。就有一天,小红在淀里顺着标志收鱼篓,看见敌人一只对艚大船过来,她绕着弯飞快地来告诉我们。我们在大苇塘附近,第一次袭击了敌人,夺回一大船粮食,分散给采蒲台的人们吃。直到现在,白洋淀还流行着这首描写了真实战斗情况的歌:

运粮船来到,

弟兄好喜欢;

王队长的盒子往上翻,

打的小猴水里边;

队长下命令,

弟兄往前冲,

不怕流血,

不怕牺牲。

冲到了大船上,

白脖要还枪,

三小队的手榴弹扔在了大船舱,

打的他们见了阎王。

死的见阎王,

活的缴了枪,

盒子大枪敛了一大舱,

嘿!

一大船粮食送进大苇塘!

1948 年

(原载 1950 年《十月文艺丛刊》第二辑《雪》)

《蒿儿梁》

  一九四三年,敌人冬季“扫荡”开始了,杨纯医生带着五个伤员,和一个小女看护,名叫刘兰,转移到繁峙五台交界地方,住在北台脚下的成果庵里。五台山有五个台顶,北边的就叫北台。这是有名的高山,长年积雪不化,六月天走过山顶,遇见风雹,行人也会冻死。

一条石沟小河绕着成果庵的粉墙急急流过。站在成果庵的大殿台阶,可以看到北台顶上雄厚的雪堆。

这几天情况紧急,区委书记夜里来通知杨医生,叫他往山上转移,住到蒿儿梁去。

他们清早出发,杨医生走在前面,招呼着担架,轻抬轻放,脚下留神,不要叫冰雪滑倒。他看好平整的地方,叫大家放下擦擦汗休息一下,就又往上爬。

刘兰跟在担架后面,嘴里冒着热气,一步一步挨上来。杨医生把她的卫生包接过来,挂到自己身上。

他的身上,东西已经不少。一支大枪,三十粒子弹,五个手榴弹,一个皮药包。两条米袋像围巾一样缠在他的脖子里。背上,他自己的被包驮着刘兰的被包。他挺身走着,山底子鞋拍啦啦沉重的响着。

“杨医生,我们的药棉又不多了。”刘兰跟在后面说。“到蒿儿梁,我们做。”

“怎么着弄个消毒的小锅吧,做饭的大锅,真不好刷干净,老百姓也不愿意叫使!”

“这也要到蒿儿梁想办法。”

刘兰又问:

“伤号光吃莜麦不好吧?”

“到蒿儿梁,弄些细粮吃。”

“蒿儿梁,蒿儿梁!到了蒿儿梁,我们找谁呀?”

“找妇救会的主任。区委书记没说她叫什么名字,只说一打听女主任,谁也知道。”

他们顺着盘道往上走,转过三四个山头才看见在前面的山顶上,有一个小村庄。这小村庄叫太阳照得发光,秃秃的没有一棵树,靠它西边的山上,却有一大片叫雪压着的密密的杉树林;隔着山沟,可以听见在树林边缘奔跑的麅子的尖叫。村庄里有一只雄鸡也在长鸣。再绕过一个山头,看见有一洼泉水,周围结了厚冰,一条直直的小路,通到村里去。村里的人吃这个泉的水。村庄不远了。

这个不到三十户的小村,就叫蒿儿梁。

女主任去住娘家了,还没有回来,主任的丈夫,一个五十来岁的粗壮汉子,把他们安排到一间泥墙草顶的小小的南屋里,随着粮秣送来了茅柴,就点火烧起炕来。

杨纯到村庄周围转了一转。都是疏疏落落的草顶泥墙小房,家家也都没有篱笆。村里村外,只有些小小的莜麦秸垛,盖着厚雪。街道上,担水滴落,结了一层冰。全村只有一棵歪把的老树,但遍山坡长着那么一丛丛带刺的小树,在冰天雪地,满挂着累累的、鲜艳欲滴的红色颗粒。

人们轻易不出门,坐在炕上,拨弄着一盆红红的麦秸火。妇女们出来一 下子,把手插在腰里,又赶紧跑到屋里去。

女主任的丈夫,在院里备好一匹小毛驴,出门去了。第二天,把主任接了回来。

到了院里,主任才从毛驴上跳下。她不过二十五岁,披着一件男人的深黑面的黑羊皮袄,紫色的圆顶帽子装饰着珠花。她嘻嘻地笑着跑到南屋里来。

她的相貌,和这一带那些好看的女人一样,白胖胖的脸,鲜红的嘴唇和白牙齿。她看了刘兰一眼,又看了杨纯一眼,笑着不说话。刘兰让她到炕上暖和,她说:

“这是俺的家,我要让你们哩!”

杨纯说:

“你就是主任呀?我们把你的房子占了。”

“不要紧!”主任说,“老头子说你们来了,我真高兴。”她伸过手去摸了摸炕席说:“好,炕还热。不行哩,我们这个地方冷呀!有人给你们做饭?”

刘兰说:“有。”

“一会,我给你们搓窝窝吃,别看我们蒿儿梁村小,我搓的窝窝可远近知名哩!”

晌午,主任推门进来。她脱去了羊皮衣,穿一件破旧的红棉袄,怀抱着一大堆光亮的黄色琉璃瓦,这是搓莜面窝窝的工具,她说是托人到台怀买来的。她站立在炕边,卷起袖子。搓的窝窝又薄又小,放的整整齐齐。

“好妹妹!”主任笑着对刘兰说,“我叫你头一回吃这么讲究的饭食,你离开蒿儿梁,你要想蒿儿梁哩!”

“我不想蒿儿梁,这个冷劲我受不了!”刘兰也笑着说。

杨纯说:

“你要想蒿儿梁的窝窝吃哩!”

“对了,你要想我这手艺哩!”主任笑着把手掌拍一拍。

“为什么你的胳膊那么胖?”刘兰问,“是吃莜麦吃的?”

“享福享的吧!”主任说,“这几年我是胖了,那几年,我比你还瘦哩,我的好妹子!有工夫,我要和你说一说我受的苦哩!”

夜间,主任叫刘兰搬到她新拾掇好、烧了炕的小东屋里去睡,打发她的男人,到别人家去睡了。这一夜,主任把头放在刘兰的枕上,叙说她的身世。

她说:

“我家在川里,从小给地主家当丫头使唤。十六岁上,娘才把我领回家,嫁给这里,我今年二十五,男人比我大一半。他是个实落人,也知道疼我。

我觉着比在地主家里受人欺侮强多了。这几年,减了租子,我们也能吃饱,又没有孩子累着,我就发胖了。”

“我问问你,”主任从枕上抬起头来,“我们的仗,又打的不好吗,怎么你们又跑到这个野地方来?”

“仗打的好。”刘兰说,“这是伤号,要找个安稳地方。”

“我就怕咱们的仗打败了!”主任长舒一口气。“我们种的是川里地主家的地,咱们胜了,他就不敢山上来,你们一定,他就派人来吓唬我。我就盼咱们打胜仗,要把川里也占了,咱们的日子会更好过哩!那时,这地,就成了咱自己的吧?”

“对了,以后,谁种的地就是谁的。”

“我想,总得是那样。”主任说。“不把敌人打走,我的命还在人家手心里接着哩!”

“为什么?”

“我娘把我领出来,嫁给了这里。那家地主看见我出息的好了,生了不正心哩!他叫人吓唬我,叫我回去,又吓唬我的男人,说叫三亩地换了我。

他杂种想算着吧!他觉着我还是那几年,给他当奴才的时候哩!”

停了一会,她说:“妹子,我就靠着你们,把仗打好了,我们就都熬了出来。你困了吧,靠近我点睡,就会暖和些。”刘兰每天的工作,是烧开水,煮刀剪铗子消毒,团药棉。这些事情,主任全帮她做,她好问,又心灵手巧,三两天,就学会了。她帮着刘兰给伤号们去换药,和他们说笑,伤员们听刘兰说,主任搓的窝窝好,就争着求她做饭,这样一来,她就整天卷着两只袖子,带着两手面,笑出来,笑进去。

在这小庄上,也还只有莜麦面和山药蛋吃。不管怎样变,也还是莜麦面和山药蛋,不久伤员们就吃腻了,想吃点别的。杨纯到处打听,想给他们弄些白面,羊肉,白菜和萝卜吃。可是在这小庄上,你休想找到这些东西,问到那些老人,老人们说:庄子上有的东西,凭是多么贵重,我们也给你们吃;要讨换这些东西,除非是到川里。

自从添了这么七个生人,小庄上热闹起来,两盘碾子整天不闲,有时还要点上灯推莜麦,青年人要去放哨,坐探,小孩子要去送信砍柴,妇女们拆洗伤员的药布衣服,分班做饭。全村每个人都分担了一点责任,快乐并且觉得光荣。

整个小村庄在热情地支援帮助这个小小的队伍,杨纯不愿再多麻烦他们。他和主任商量,主任笑着说:

“你站在这个梁上想大米白面吃,那就难死了,你可以到川里去找。”

杨纯说:

“情况这么紧,怎么能到川里去?”

主任说:

“敌人都到山里‘扫荡’了,川里这会空着哩,不要紧,你去吧,那里什么都现成!”

“你看,我是离不开!”杨纯说。

“离不开你的伤员,怕他们受了损失?”主任说,“你还是不信服我们这小庄子。你把他们交给我,放心去吧!”

杨纯没有答声。他不能离开这些伤员,他觉得就像那些母亲,在极端困难的时候,也不能放下那拖累着的孩子一样。主任望着他说:

“要不,你给我写个信,我去。”

杨纯说:

“那也不好。”

“你这人,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好,你可就拿出你那巧妙办法来呀!”

“我怕你遇见危险。”

“我遇不见危险。”主任说,“就是遇上我也认了。你怕我碰上鬼子?

碰上他们,他们也没办法,他们捉不住那满山野跑的麅子,就捉不住我。”

“那就让你跑一趟吧!”杨纯说。

他给川里负责的同志写了信,主任看着他把图章盖的清清楚楚,才收起来,放在棉袄的底襟里,披上她那件大皮袄,就向杨纯告辞。杨纯把她送到 村北口那棵歪老的树下面,对她说:

“去到川里,见到熟人,千万可别说,咱这庄上住着八路!”

主任笑了一笑,用她那胖胖的手掌把嘴一盖,说:

“我这嘴严实着哩!”她看了杨纯一眼,接着说:“杨同志,我不佩服你别的,就佩服你这小小的年纪,办事这么底细,心眼这么多!”

她转身走了,踢着路上的雪和石子。转过山坡,她好像又想起了什么,转身回来,喊道:“杨同志,我们当家的病了,你去给他看看吧!”

杨纯问:

“什么病呀?”

“准是受了风寒,你给他点洋药吃吧!”

她那清脆的声音,在山谷里,惊起阵阵的回响。

杨纯回到家里,带上药包,去给主任的丈夫看病。他住在游击组员名叫青儿的小屋里。杨纯推门进去,老人笑着让他坐。杨纯说:

“不舒服吗?我给你带了药来。”

老人说:

“不要紧。只有些头痛,不用吃药。药很贵的,我一辈子没吃过药。”

青儿笑着说:

“哥哥吃点药吧,吃了药,同志也不跟我们要钱!”

杨纯爬过去,摸一摸他的横着深刻皱纹的前额,又摸一摸他的暴露着粗筋的脉,说:

“不要紧,叫兄弟给你烧些水,吃点药就会好了。”

杨纯给老人包出药来,青儿点火烧水。

老人说:

“一定是她告诉了你。”

杨纯说:

“你说的是主任呀?”

老人说:

“是她。黑间她来了,我说不要紧,叫她回去了。同志,她还年轻,我愿意叫她多给咱们做些事!”

停了一会,老人又说:“同志,什么时候,我们的天下就打下来?什么时候,把川里的敌人也打走就好了。同志,穷人过着日子,老是没有个底确哩!”

青儿烧着火说:

“哥哥光担心他这几亩地,怕地主再上山来逼人。这两天,看见情况不好,就又病了。”

杨纯安慰鼓励了老人一番。

隔了一天,老人的病好了,可是情况更紧了,他和杨纯商量,在附近山里,找个严实地方,预备着伤员们转移。

吃过晌午饭,他带着杨纯,从向西的一条山沟跑下去。

到了山底,他们攀着那突出的石头和垂下来的荆条往上爬,半天才走进了那杉树林。树林里积着很厚的雪,向阳的一面,挂满长长的冰柱。不管雪和冰柱都掩不住那正在青春的、翠绿的杉树林。这无边的杉树,同年同月从这山坡长出,受着同等的滋润和营养,它们都是一般茂盛,一般粗细,一般在这刺骨的寒风里,茁壮生长。树林里没有道路,人走过了,留下的脚印, 不久就又被雪掩盖,主任的丈夫指给杨纯: “那边有一个地窖,”又说:“从这后面上去,就是北台顶,敌人再也不能上去!”

他找着那条陡削的小路,小路已经叫深雪掩盖,他扒着杉树往上走,雪一直陷到他的大腿那里。他往上爬,雪不断地从他脚下滚来,盖住杨纯。杨纯紧紧跟上去,身上反倒暖和起来,流着汗。主任的丈夫转脸告诉他:把你的扣子结好,帽子拉下来,到了山顶,你的手就伸不出来了。

他们爬到一个能站脚的地方,站在那里喘喘气。他们就要登上那大山顶,可是从西北方向刮过一阵阵的风,这风头是这样劲,使他们站立不稳。看准风头过去,主任的丈夫才赶忙招呼杨纯跑上去。

站在这山顶上,会忘记了是站在山上,它是这样平敞和看不见边际,只是觉得天和地离的很近,人感受到压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没有声音,卷起一团团的雪柱。

走在那平平的山顶上,有一片片薄薄的雪。太阳照在山顶上,像是月亮的光,没有一点暖意。山顶上,常常看见有一种叫雪风吹干了的黄白色的菊花形的小花,香气很是浓烈,主任的丈夫采了放在衣袋里,说是可以当茶叶喝。

薄薄的雪上,也有粗大的野兽走过的脚印。深夜在这山顶上行走,黄昏和黎明,向着山下号叫,这只配是老虎、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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