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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犁 当前章节:14876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40

在这里,可以看见无数的、像蒿儿梁那样小小的村庄,像一片片的落叶,粘在各个山的向阳处。可以看见台顶远处大寺院的粉墙琉璃,可以看见川里的河流,河流两岸平坦的稻田,和地主们青楼瓦舍的庄院。

主任的丈夫说:“我们住的这些小村子,都是穷佃户,不是庙里的佃户,就是川里的佃户!”

杨纯站在山顶上,他觉得是站在他们作战的边区的头顶上。千万条山谷,纵横在他的眼前,那山谷里起起伏伏,响着一种强烈的风声。冰雪伏藏在她的怀里,阳光照在她的脊背上。瀑布,是为了养育她的儿女,永远流不尽的乳浆,现在结了冰,一直垂到她的脚底!

杨纯想到:他的同志们,他的队伍,正在抵挡这寒冷的天气,熬受着锻炼,他们穿着单薄的军衣,背着粗糙食粮,从这条山谷,转战到那个山头,人民热望他们胜利。

远处,那接近冀中平原的地方,腾起一层红色的尘雾。那里有杨纯的家。

他好像看见了他那临河的小村庄,和他那两间用石堆垒起的向阳的小屋,那里面居住着他的母亲。

忽然,主任的丈夫喊:“不好,你来看,敌人到了成果庵吗?”

杨纯看见,在远远山脚下面,成果庵那里点起火,他断定敌人到了那里,天气还早,敌人可能还要往上赶,到蒿儿梁。他隐隐约约听见了山的下面有枪声,那是放哨人的警号!

他们慌忙寻找下山的道路,主任的丈夫跑在前边。他们从雪上往下滑,石头和荆条撕碎了他们的衣裳,手上流着血。

杨纯心里阵阵作痛,他离开了受伤的同志,使他们遭受牺牲!

当他们跑进那通到村里去的山沟,他们迎见了主任!她满脸流着汗,手拉着踉跄跑来的刘兰!在她旁边是由蒿儿梁老少妇女组成的担架队,抬来了五个伤员。村里听见了警号的枪声,男人们全到了去成果庵的路上。主任说,她刚回到家里,就去伏击敌人了,妇女们跑来和她商量把伤员转移到哪里去, 她决定到这个地方来。凡是有力量的,都在担架上搭一把手,把伤员送了出来!

她们把伤员抬到了杉树林的深处,安置在地窖里。她们还抬来主任从川里弄来的粮食和菜蔬,妇女们也都带了干粮来。

主任的丈夫回到村里探消息。

夜晚,飘起雪来,妇女们围坐在地窖旁边,照顾着伤员。杨纯到前面放哨,主任和刘兰在杉树林的边缘站岗。

她们靠在一棵杉树上,主任把羊皮大衣解开,掩盖着刘兰的头。她们前面有一条小河,河面上已经结了冰,还盖上了很厚的雪,但是那小小的山溪冲激的很厉害,在厚厚的冰下面,还听到它那淙淙的寻找道路,流向前去的声音。

主任紧紧抱着刘兰。雪飘在她们头上,雪不久掩没了她们的脚;雪飘在她们脸上,但立刻就融化了。刘兰呼吸着从她的胸怀放散的热气,这孩子竟有些困倦。

主任望着前面,借着她的好眼力和雪光,她看见杨纯,那个青年人,那个医生,那个同志,抱着一支大枪,站在山坡一堆突出的尖石上。他那白色毡帽,成了一顶雪帽,蓝色的大棉袄背后,也落上一层厚雪。杨纯站在那里,尖着耳朵,听着山谷里的一切声音。不久,他跺一跺脚上的雪,从石头上轻轻跳下来,走到主任的面前说:

“蒿儿梁什么声音也没有,敌人想是在成果庵过夜了,看黎明的时候吧!”

主任说:

“要紧的时候,我们就转移到山顶上去,原班人马都在这里!”

又说:“刘兰睡着了,就叫她这么着睡一会吧!”

杨纯说:

“你们帮助了我们!”

“我们不是自己人?”主任笑着问。

“这就叫鱼帮水,水帮鱼吧!”杨纯也笑着说。

主任问:

“谁是水,谁是鱼?”

“老百姓是水,我们是鱼!”杨纯说。

“你这比方打错了!”主任说,“老百姓帮助你们,情愿把心掏给你们,为什么?这为的是你们把我们救了出来!”

1949 年 1 月 12 日于胜芳河房

(选自《芦花荡》,1949 年 7 月,上海群益出版社)

《石猴》

——平分杂记

  大官亭是饶阳县有名的富村,这村里有很多的地主和财东。平分时候,这村的浮财,远近都嚷动。大官亭附近有个小官亭,小官亭的浮财,账单不到一尺长,有几个妇女坐在炕头上,一早晨的工夫就分清。分清了,可是人们还有意见,妇女们为一尺二尺洋布争吵起来。你的细,我的粗,她的花样好……新农会主席就说:“别争了,你们到大官亭去看看,人家那里,丝棉绸缎,单夹皮棉,整匹和零头的绢纺,堆满五间大屋子,间间顶着房梁。

要像你们这么争起来,就一辈子也分不清了!”

“在那里主事的,可得有两下子,账房先生也得有一套!”妇女们说。

“一套还不够!总得有好几套。”主席说,“工作组是县级干部;账房是过去给七班管事的侯先生!”

“保管也得是行家!”妇女们说。

主席说:“那是。先别说牲口,车辆,红货木器,农具粮草,都有专门男保管;衣服布匹,锡铜磁器,大镜花瓶还有两位女保管。”

小官亭的人们正议论大官亭的红花热闹,大官亭的贫农团却出了问题。

出了什么问题?原来在大官亭做平分的干部是县联社的老侯,这人从小是个买卖底,家里现在的成份,有的说是中农,有的说是富农,土地会议上也没弄清楚,表上也没填明白。

这个老侯二十六七岁,长的细眉细眼,见人就笑,很有个外表上的人缘。

穿的时兴干净:脑袋上的毛巾总是新的,衬衣小褂的尖领总露在外面,鞋总是小圆口,紫花白镶边,一切穿戴都是冀中人看来顶漂亮的。

工作组刚从土地会议上下来,人们都是兢兢业业,只怕犯错误,出偏向。

渐渐政策越来越宽大,干部的作风也就松懈下来。不久,小区联席会上,大官亭一个代表反映老侯有男女问题,小区区委书记者邴追问,老侯只承认求妇女部做过一双鞋。过了几天,小区工作组开会的时候,老侯掏出烟荷包抽烟,那真是一个非常鲜亮精致的玩意,蓝缎子白花,还有一个用黑丝绳系着的小小的石猴儿。

那小猴儿弓着身子吃着偷来的仙桃。工作组的同志们抢着看,老侯只是眯着眼笑。

传看一遍,人人夸好。夸针线活儿做的好,也夸小猴儿雕刻的巧,老侯赶紧抢回装到口袋里去了。

老邴却把脸一板说:

“哪里来的?”

因为老邴这么一问,人们的脸也都板起来,老侯也不笑了。他说:

“求人做的。”

“谁做的?”

“妇女部。”

“缎子是谁的?”

“贫农团的,是一块不成材料的零头。”

“小猴儿呢?”

“是在贫农团乱东西里捡出来的。”

“你动手捡的?”

“是女保管捡出来,我看了看说好,她们就说:老 侯正求人做烟荷包儿,再送给你个小猴做坠儿吧!”

“这就成了你的坠儿,累坠儿!”老邴说:“同志,你要反省一下。”

“我反省什么?”老侯紧张起来。

“我要你反省:侵占了农民的斗争果实!”

“没有那么严重!”

“没有那么严重!我问你:缎子和猴儿是不是果实?”

“是果实,可是像这个鸡毛蒜皮的东西,农民并不在乎,是他们异口同声的说:送给你吧,老侯,你为我们忙上忙下,这么点东西没人反映!”

“想想吧,同志!”老邴说,“他们是为了报答你的恩情,才送给你;你倒说是鸡毛蒜皮!”

“你要往深里想嘛,我也没有办法。”老侯说。

“他们不会忘记这点东西的,他们要祖祖辈辈传说:哪年哪月村里闹平分,工作组老侯从我们这里拿走一个玉石猴儿!”

“这不是玉石的,”老侯说,“我没卖过古董,我也懂这个眼,这是化石的;化石猴儿,不信,你们看!”他拿着小猴儿在桌面上一画,留下一道白印。

“我们这里没有珠宝商人,我只是请你想想:你给党造成了什么影响?”

老邴说。

果然,不久就听见群众传说:大官亭贫农团斗争出来一件宝贝,是个玉石猴儿。说这是七班的传家之宝,是七班的老祖宗从云南做官得来的。后来又说:这个猴儿你别看那么小,可古董的怪。天要刮风,它的身上就发热;天要下雨,它的身上就发湿。这猴儿能算卦,能避邪,能治病,长疙瘩长疮,叫它一磨就好。夜里能放宝光,能变戏法,能骑羊做戏,能把石头桃变成深州大蜜桃。

又说:这是无价之宝,七班把它埋的严实极了,什么东西也拿出来,就是不肯露这个。大官亭的贫农团用了多少方式方法,才抖露出来!

有人问:这宝贝不知要落到谁手?就传说:工作组老侯强要了去。后来县里又要去送给冀中了,边区又派人要去了。咳,听说各村值钱的果实,边区都要拿走。穷人斗争半天,只能分点破补拆烂套子的, 杀人白落两手血……谣言比什么也传的快,霍乱伤寒全不行。没人在街上说,却有人在集上讲,不久整个的饶阳县都传遍。天不下雨,有人说:你看要有大官亭那猴儿多好;哪村死了人,人们就说:摸不着大官亭那猴儿,那猴儿比什么中医西医全顶事,他这病,要遇见人家那猴儿就死不了……县委听到这谣言,说谣言明显的表露着政治问题,叫老邴查明报告,调老侯到党校整风。老侯临走哭了一场,把荷包和小猴儿交给老邴,老邴倒出荷包里的烟,把荷包和小猴儿亲自送到大官亭,交到贫农团。贫农团正副主席和各位代表,当场把荷包和小猴儿,丢在保管股的铁柜里,从今以后,谁也不敢动这个祸害了。

老邴在代表面前做了检讨,代表们说:

“邴同志:这真是叫人哭不的笑不的。这是从哪里说起,老侯同志要为这个受处分,可真冤枉!邴同志还得和上级把这个情由提说提说。不行的话,我们全体代表到县里去保他。全是一派谣传!这村的老年人,也从来没听见七班有过什么猴儿,能这么兴妖作怪!”

老邴说:“兴妖作怪不是猴儿,是我们的敌人,村里有看不见的无线电。

老侯同志作风不好,叫人家借尸还魂,受点处分也不算冤枉。”

1949 年 11 月 4 日

(原载 1949 年 12 月《文艺报》第 1 卷第 7 期)

《吴召儿》

得胜回头

  这“二年生活好些,却常常想起那几年的艰苦。那几年,我们在山地里,常常接到母亲求人写来的信。她听见我们吃树叶黑豆,穿不上棉衣,很是耽心焦急。其实她哪里知道,我们冬天打一捆白草铺在炕上,把腿舒在袄袖里,同志们挤在一块,是睡的多么暖和!她也不知道,我们在那山沟里沙地上,采摘杨柳的嫩叶,是多么热闹和快活。这一切,老年人想像不来,总以为我们像度荒年一样,整天愁眉苦脸哩!

那几年吃的坏,穿的薄,工作的很起劲。先说抽烟吧:要老乡点兰花烟和上些芝麻叶,大家分头卷好,再请一·位有把握的同志去擦洋火。大伙围起来,遮住风,为的是这唯一的火种不要被风吹灭。然后先有一个人小心翼翼地抽着,大家就欢乐起来。要说是写文章,能找到一张白报纸,能找到一个墨水瓶,那就很满意了,可以坐在草堆上写,也可以坐在河边石头上写。

那年月,有的同志曾经为一个不漏水的墨水瓶红过脸吗?有过乙这不算什么,要是像今天,好墨水,车载斗量,就不再会为一个空瓶子争吵了。关于行军:就不用说从阜平到王快镇那一段讨厌的砂石路,叫人进一步退半步;不用说雁北那膛不完的冷水小河,登不住的冰滑踏石,转不尽的阴山背后;就是两界峰的柿子,插箭岭的风雪,洪子店的豆腐,雁门关外的辣椒杂面,也使人留恋想念。还有会餐:半月以前就做精神准备,事到临头,还得拼着一场疟子,情愿吃的上吐下泻,也得弄它个碗净锅干;哪怕吃过饭再去爬山呢!是谁偷过老乡的辣椒下饭,是谁用手榴弹爆炸河潭的小鱼?哪个小组集资买了一头蒜,哪个小组煮了狗肉大设宴席?

留在记忆里的生活,今天就是财宝。下面写的是在阜平三将台小村庄我的一段亲身经历,其中都是真人真事。

民校

  我们的机关搬到三将台,是个秋天,枣儿正红,芦苇正吐花。这是阜平东南一个小村庄,距离有名的大镇康家峪不过二里路。我们来了一群人,不管牛棚马圈全住上,当天就劈柴做饭,上山唱歌,一下就和老乡生活在一块了。

那时我们很注意民运工作。由我去组织民校识字班,有男子组,有妇女组。且说妇女组,组织的很顺利,第一天开学就全到齐,规规矩矩,直到散学才走。可是第二天就都抱了孩子来,第三天就在课堂上纳起鞋底,捻起线来。

识字班的课程第一是唱歌,歌唱会了,剩下的时间就碰球。山沟的青年妇女们,碰起球来,真是热烈,整个村子被欢笑声浮了起来。

我想得正规一下,不到九月,我就给她们上大课了。讲军民关系,讲抗日故事,写了点名册,发了篇子。可是因为座位不定,上了好几次课,我也没记清谁叫什么。有一天,我翻着点名册随便叫了一个名字:

“吴召儿!”

我听见嗤的一声笑了。抬头一看,在人群末尾,靠着一根白杨木柱子, 站起一个女孩。她正在背后掩藏一件什么东西,好像是个假手榴弹,坐在一处的女孩子们望着她笑。她红着脸转过身来,笑着问我:

“念书吗?”

“对!你念念头一段,声音大点。大家注意!”

她端正地立起来,两手捧着书,低下头去。我正要催她,她就念开了,书念的非常熟快动听。就是她这认真的念书态度和声音,不知怎样一下就印进了我的记忆。下课回来,走过那条小河,我听到了只有在阜平才能听见的那紧张激动的水流的声响,听到在这山草衰白柿叶霜红的山地,还没有飞走的一只黄鹂的叫唤。

向导

十一月,老乡们披上羊皮衣,我们反“扫荡”了。我当了一个小组长,村长给我们分配了向导,指示了打游击的地势。别的组都集合起来出发了,我们的向导老不来。我在沙滩上转来转去,看看太阳就要下山,很是着急。

听说敌人已经到了平阳,到这个时候,就是大声呼喊也不容许。我跑到村长家里去,找不见,回头又跑出来,才在山坡上一家门口遇见他。村长散披着黑羊皮袄,也是跑的呼哧呼哧,看见我就笑着说:

“男的分配完了,给你找了一个女的!”

“怎么搞的呀?村长!”我急了,“女的能办事吗?”

“能办事!”村长笑着,“一样能完成任务,是一个女自卫队的队员!”

“女的就女的吧,在哪里呀?”我说。

“就来,就来!”村长又跑进那大门里去。

一个女孩子跟着他跑出来。穿着一件红棉袄,一个新鲜的白色挂包,斜在她的腰里,装着三颗手榴弹。

“真是,”村长也在抱怨,“这是反‘扫荡’呀,又不是到区里验操,也要换换衣裳!红的目标大呀!”

“尽是夜间活动,红不红怕什么呀,我没有别的衣服,就是这一件。”

女孩子笑着,“走吧,同志!”说着就跑下坡去。

“路线记住了没有?”村长站在山坡上问。

“记下了,记下了!”女孩子嚷着。

“别这么大声怪叫嘛!”村长说:

我赶紧下去带队伍。女孩子站在小河路口上还在整理她的挂包,望望我来了,她一跳两跳就过了河。

在路上,她走的很快,我跑上前去问她:

“我们先到哪里?”

“先到神仙山!”她回过头来一笑,这时我才认出她就是那个吴召儿。

神仙山

神仙山也叫大黑山,是阜平最高最险的山峰。前几天,我到山下打过白草;吴召儿领导的,却不是那条路,她领我们走的是东山坡一条小路。靠这一带山坡,沟里满是枣树,枣叶黄了,飘落着,树尖上还留着不少的枣儿,经过风霜,红的越发鲜艳。吴召儿问我:

“你带的什么干粮?”

“小米炒面!”

“我尝尝你的炒面。”

我一边走着,一边解开小米袋的头;她伸过手来接了一把,放到嘴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红枣送给我。

“你吃枣儿!”她说,“你们跟着我,有个好处。”

“有什么好处?”我笑着问。

“保险不会叫你们挨饿。”

“你能够保这个险?”我也笑着问,“你口袋里能装多少红枣,一百斤吗?”

“我们走到哪里,吃到那里。”她说。

“就怕找不到吃喝哩!”我说。

“到处是吃喝!”她说,“你看前头树上那颗枣儿多么大!”

我抬头一望,她飞起一块石头,那颗枣儿就落在前面地下了。

“到了神仙山,我有亲戚。”她捡起那颗枣儿,放到嘴里去,“我姑住在山上,她家的倭瓜又大又甜。今儿晚上,我们到了,我叫她给你们熬着吃个饱吧!”

在这个时候,一顿倭瓜,也是一种鼓励。这鼓励还包括:到了那里,我们就有个住处,有个地方躺一躺,有个老乡亲切地和我们说说话。

天黑的时候,我们才到了神仙山的脚下。一望这座山,我们的腿都软了,我们不知道它有多么高;它黑的怕人,高的怕人,危险的怕人,像一间房子那样大的石头,横一个竖一个,乱七八糟地躺着。一个顶一个,一个压一个,我们耽心,一步登错,一个石头滚下来,整个山就会天崩地裂房倒屋塌。她带领我们往上爬,我们攀着石头的棱角,身上出了汗,一个跟不上一个,拉了很远。她爬的很快,走一截就坐在石头上望着我们笑,像是在这乱石山中,突然开出一朵红花,浮起一片彩云来。

我努力跟上去,肚里有些饿。等我爬到山半腰,实在走不动,找见一块平放的石头,就倒了下来,喘息了好一会,才能睁开眼:天大黑了,天上已经出了星星。她坐在我的身边,把红枣送到我嘴里说:

“吃点东西就有劲了。谁知道你们这样不行!”

“我们就在这里过一夜吧!”我说,“我的同志们恐怕都不行了。”

“不能。”她说,“就快到顶上了,只有顶上才保险。你看那上面点起灯来的,就是我姑家。”

我望到顶上去。那和天平齐的地方,有一点红红的摇动的光;那光不是她指出,不能同星星分别开。望见这个光,我们都有了勇气,有了力量;它强烈地吸引着我们前进,到它那里去。

姑家

北斗星转下山去,我们才到了她的姑家。夜深了,这样高的山上,冷风吹着汗湿透的衣服,我们都打着牙噤。钻过了扁豆架、倭瓜棚,她尖声娇气叫醒了姑。老婆子费了好大工夫才穿好衣裳开开门。一开门,就有一股暖气,扑到我们身上来,没等到人家让,我们就挤到屋里去,那小小的屋里,简直站不开我们这一组人。人家刚一让我们上炕,有好几个已经爬上去躺下来了。

“这都是我们的同志。”

“快给他们点火做饭吧!

吴召儿大声对她姑说, ”

老婆子拿了一根麻秸,在灯上取着火,就往锅里添水。一边仰着头问:

“下边又‘扫荡’了吗?”

“又‘扫荡’了,”吴召儿笑着回答,她很高兴她姑能说新名词,“姑!

我们给他们熬倭瓜吃吧!”她从炕头抱下一个大的来。

姑笑着说:

“好孩子,今年摘下来的顶属这个大,我说过几天叫你姑父给你送去哩!”

“不用送去,我来吃它了!”吴召儿抓过刀来把瓜剖开,“留着这瓜子炒着吃。”

吃过了香的、甜的、热的倭瓜,我们都有了精神,热炕一直热到我们的心里。吴召儿和她姑睡在锅台上,姑侄俩说不完的话:

“你爹给你买的新袄?”姑问。

“他哪里有钱,是我给军队上纳鞋底挣了钱换的。”

“念书了没有?”

“念了,炕上就是我的老师。”

截击

第二天,我们在这高山顶上休息了一天。我们从小屋里走出来,看了看吴召儿姑家的庄园。这个庄园,在高山的背后,只在太阳刚升上来,这里才能见到光亮,很快就又阴暗下来。东北角上一洼小小的泉水,冒着水花,没有声响;一条小小的溪流绕着山根流,也没有声响,水大部分渗透到沙土里去了。这里种着像炕那样大的一块玉蜀黍,像锅台那样大的一块土豆,周围是扁豆,十几棵倭瓜蔓,就奔着高山爬上去了!在这样高的黑石山上,找块能种庄稼的泥土是这样难,种地的人就小心整齐地用石块把地包镶起来,恐怕雨水把泥土冲下去。奇怪!在这样少见阳光、阴湿寒冷的地方,庄稼长的那样青翠,那样坚实。玉蜀黍很高,扁豆角又厚又大,绿的发黑,像说梅花调用的铁响板。

吴召儿出去了,不久,她抱回一捆湿木棍:

“我一个人送一把拐杖,黑夜里,它就是我们的眼睛!”

她用一把锋利明亮的小刀,给我们修着棍子。这是一种山桃木,包皮是紫红色,好像上了油漆;这木头硬的像铁一样,打在石头上,发出铜的声音。

这半天,我们过的很有趣,差不多忘记了反“扫荡”。

当我们正要做下午饭,一个披着破旧黑山羊长毛皮袄,手里提着一根粗铁棍的老汉进来了;吴召儿赶着他叫声姑父,老汉说:

“昨天,我就看见你们上山来了。”

“你在哪看见我们上来呀?”吴召儿笑着问。

“在羊圈里,我喊你来呀,你没听见!”老汉望着内侄女笑,“我来给你们报信,山下有了鬼子,听说要搜山哩!”

吴召儿说:“这么高山,鬼子敢上来吗?我们还有手榴弹哩!”

老汉说:“这几年,这个地方目标大了,鬼子真要上来了,我们就不好走动。”

这样,每天黎明,吴召儿就把我唤醒,一同到那大黑山的顶上去放哨。

山顶不好爬,又危险,她先爬到上面,再把我拉上去。

山顶上有一丈见方的一块平石,长年承受天上的雨水,给冲洗的光亮又滑润。我们坐在那平石上,月亮和星星都落到下面去,我们觉得飘忽不定,像活在天空里。从山顶可以看见山西的大川,河北的平原,十几里,几十里的大小村镇全可以看清楚。这一夜下起大雨来,雨下的那样暴,在这样高的山上,我们觉得不是在下雨,倒像是沉落在波浪滔天的海洋里,风狂吹着,那块大平石也像要被风吹走。

吴召儿紧拉着我爬到大石的下面,不知道是人还是野兽在那里铺好了一层软软的白草。我们紧挤着躺在下面,听到四下里山洪暴发的声音,雨水像瀑布一样,从平石上流下,我们像钻进了水帘洞。吴召儿说:

“这是暴雨,一会就晴的,你害怕吗?”

“要是我一个人我就怕了,”我说,“你害怕吧?”

“我一点也不害怕,我常在山上遇见这样的暴雨,今天更不会害怕。”

吴召儿说。

“为什么?”

“领来你们这一群人,身上负着很大的责任呀,我也顾不的怕了。”

她的话,像她那天在识字班里念书一样认真,她的话同雷雨闪电一同响着,响在天空,落在地下,永远记在我的心里。

一清早我们就看见从邓家店起,一路的村庄,都在着火冒烟。我们看见敌人像一条虫,在山脊梁上往这里爬行。一路不断响枪,是各村伏在山沟里的游击组。吴召儿说:

“今年,敌人不敢走山沟了,怕游击队。可是走山梁,你就算保险了?

兔崽子们!”

敌人的目标,显然是在这个山上。他们从吴召儿姑父的羊圈那里翻下,转到大黑山来。我们看见老汉仓惶地用大鞭把一群山羊打得四散奔跑,一个人登着乱石往山坡上逃。吴召儿把身上的手榴弹全拉开弦,跳起来说:

“你去集合人,叫姑父带你们转移,我去截兔崽子们一下。”她在那乱石堆中,跳上跳下奔着敌人的进路跑去。

我喊:

“红棉袄不行啊!”

“我要伪装起来!”吴召儿笑着,一转眼的工夫,她已经把棉袄翻过来。

棉袄是白里子,这样一来,她就活像一只逃散的黑头的小白山羊了。一只聪明的、热情的、勇敢的小白山羊啊!

她登在乱石尖上跳跃着前进。那翻在里面的红棉袄,还不断被风吹卷,像从她的身上撒出的一朵朵的火花,落在她的身后。

当我们集合起来,从后山上跑下,来不及脱鞋袜,就跳入山下那条激荡的大河的时候,听到了吴召儿在山前连续投击的手榴弹爆炸的声音。

联想

不知她现在怎样了。我能断定,她的生活和历史会在我们这一代生活里放光的。关于晋察冀,我们在那里生活了快要十年。那些在我们吃不下饭的时候,送来一碗烂酸菜;在我们病重行走不动的时候,替我们背上了行囊;在战斗的深冬的夜晚,给我们打开门,把热炕让给我们的大伯大娘们,我们都是忘记不了的。

1949 年 11 月

(原载 1949 年 11 月 25 日《天津日报》)

《山地回忆》

从阜平乡下来了一位农民代表,参观天津的工业展览会。我们是老交情,已经快有十年不见面了。我陪他去参观展览,他对于中纺的织纺,对于那些改良的新农具特别感到兴趣。临走的时候,我一定要送点东西给他,我想买几尺布。

为什么我偏偏想起买布来?因为他身上穿的还是那样一种浅蓝的土靛染的粗布裤褂。这种蓝的颜色,不知道该叫什么蓝,可是它使我想起很多事情,想起在阜平穷山恶水之间度过的三年战斗的岁月,使我记起很多人。这种颜色,我就叫它“阜平蓝”或是“山地蓝”吧。

他这身衣服的颜色,在天津是很显得突出,也觉得土气。但是在阜平,这样一身衣服,织染既是不容易,穿上也就觉得鲜亮好看了。阜平土地很少,山上都是黑石头,雨水很多很暴,有些泥土就冲到冀中平原上来了——冀中是我的家乡。阜平的农民没有见过大的地块,他们所有的,只是像炕台那样大,或是像锅台那样大的一块土地。在这小小的、不规整的,有时是尖形的,有时是半圆形的,有时是梯形的小块土地上,他们费尽心思,全力经营。他们用石块垒起,用泥土包住,在边沿栽上枣树,在中间种上玉黍。

阜平的天气冷,山地不容易见到太阳。那里不种棉花,我刚到那里的时候,老大娘们手里搓着线锤。很多活计用麻代线,连袜底也是用麻纳的。

就是因为袜子,我和这家人认识了,并且成了老交情。那是个冬天,该是一九四一年的冬天,我打游击打到了这个小村庄,情况缓和了,部队决定休息两天。

我每天到河边去洗脸,河里结了冰,我登在冰冻的石头上,把冰砸破,浸湿毛巾,等我擦完脸,毛巾也就冻挺了。有一天早晨,刮着冷风,只有一抹阳光,黄黄的落在河对面的山坡上。我又登在那块石头上去,砸开那个冰口,正要洗脸,听见在下水流有人喊:

“你看不见我在这里洗菜吗?洗脸到下边洗去!”

这声音是那么严厉,我听了很不高兴。这样冷天,我来砸冰洗脸,反倒妨碍了人。心里一时挂火,就也大声说:

“离着这么远,会弄脏你的菜!”

我站在上风头,狂风吹送着我的愤怒,我听见洗菜的人也恼了,那人说:

“菜是下口的东西呀!你在上流洗脸洗屁股,为什么不脏?”

“你怎么骂人?”我站立起来转过身去,才看见洗菜的是个女孩子,也不过十六七岁。风吹红了她的脸,像带霜的柿叶,水冻肿了她的手,像上冻的红萝卜。她穿的衣服很单薄,就是那种蓝色的破袄裤。

十月严冬的河滩上,敌人往返烧毁过几次的村庄的边沿,在寒风里,她抱着一篮子水沤的杨树叶,这该是早饭的食粮。

不知道为什么,我一时心平气和下来。我说:

“我错了,我不洗了,你在这块石头上来洗吧!”

她冷冷地望着我,过了一会才说:

“你刚在那石头上洗了脸,又叫我站上去洗菜!”

我笑着说:

“你看你这人,我在上水洗,你说下水脏,这么一条大河,哪里就能把我脸上的泥土冲到你的菜上去?现在叫你到上水来,我到下水去,你还说不 行,那怎么办哩?”

“怎么办,我还得往上走!”

她说着,扭着身子逆着河流往上去了。登在一块尖石上,把菜篮浸进水里,把两手插在袄襟底下取暖,望着我笑了。我哭不的,也笑不的,只好说:

“你真讲卫生呀!”

“我们是真卫生,你们是装卫生!你们尽笑话我们,说我们山沟里的人不讲卫生,住在我们家里,吃了我们的饭,还刷嘴刷牙,我们的菜饭再不干净,难道还会弄脏了你们的嘴?为什么不连肠子肚子都刷刷干净!”说着就笑的弯下腰去。

我觉得好笑。可也看见,在她笑着的时候,她的整齐的牙齿洁白的放光。

“对,你卫生,我们不卫生。”我说。

“那是假话吗?你们一个饭缸子,也盛饭,也盛菜,也洗脸,也洗脚,也喝水,也尿泡,那是讲卫生吗?”她笑着用两手在冷水里刨抓。

“这是物质条件不好,不是我们愿意不卫生。等我们打败了日本,占了北平,我们就可以吃饭有吃饭的家伙,喝水有喝水的家伙了,我们就可以一切齐备了。”

“什么时候,才能打败鬼子?”女孩子望着我,“我们的房,叫他们烧过两三回了!”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也许十年八年。可是不管三年五年,十年八年,我们总是要打下去,我们不会悲观的。”我这样对她讲,当时觉得这样讲了以后,心里很高兴了。

“光着脚打下去吗?”女孩子转脸望了我脚上一下,就又低下头去洗菜了。

我一时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问:

“你说什么?”

“说什么?”女孩子也装没有听见,“我问你为什么不穿袜子,脚不冷吗?也是卫生吗?”

“咳!”我也笑了,“这是没有法子么,什么卫生!从九月里就反‘扫荡’,可是我们八路军,是非到十月底不发袜子的。这时候,正在打仗,哪里去找袜子穿呀?”

“不会买一双?”女孩子低声说。

“哪里去买呀,尽住小村,不过镇店。”我说。

“不会求人做一双?”

“哪里有布呀?就是有布,求谁做去呀?”

“我给你做。”女孩子洗好菜站起来,“我家就住在那个坡子上,”她用手一指,“你要没有布,我家里有点,还够做一双袜子。”

她端着菜走了,我在河边上洗了脸。我看了看我那只穿着一双“踢倒山”

的鞋子,冻的发黑的脚,一时觉得我对于面前这山,这水,这沙滩,永远不能分离了。

我洗过脸,回到队上吃了饭,就到女孩子家去。她正在烧火,见了我就说:

“你这人倒实在,叫你来你就来了。”

我既然模准了她的脾气,只是笑了笑,就走进屋里。屋里蒸气腾腾,等了一会,我才看见炕上有一个大娘和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伯,围着一盆火坐着。

在大娘背后还有一位雪白头发的老大娘。一家人全笑着让我炕上坐。女孩子说:

“明儿别到河里洗脸去了,到我们这里洗吧,多添一瓢水就够了!”

大伯说:

“我们妞儿刚才还笑话你哩!”

白发老大娘瘪着嘴笑着说:

“她不会说话,同志,不要和她一样呀!”

“她很会说话!”我说,“要紧的是她心眼儿好,她看见我光着脚,就心疼我们八路军!”

大娘从炕角里扯出一块白粗布,说:

“这是我们妞儿纺了半年线赚的,给我做了一条棉裤,下剩的说给她爹做双袜子,现在先给你做了穿上吧。”

我连忙说:

“叫大伯穿吧!要不,我就给钱!”

“你又装假了,”女孩子烧着火抬起头来,“你有钱吗?”

大娘说:

“我们这家人,说了就不能改移。过后再叫她纺,给她爹赚袜子穿。早先,我们这里也不会纺线,是今年春天,家里住了一个女同志,教会了她。

还说再过来了,还教她织布哩!你家里的人,会纺线吗?”

“会纺!”我说,“我们那里是穿洋布哩,是机器织纺的。大娘,等我们打败日本……”

“占了北平,我们就有洋布穿,就一切齐备!”女孩子接下去,笑了。

可巧,这几天情况没有变动,我们也不转移。每天早晨,我就到女孩子家里去洗脸。第二天去,袜子已经剪裁好,第三天去她已经纳底子了,用的是细细的麻线。她说:

“你们那里是用麻用线?”

“用线。”我摸了摸袜底,“在我们那里,鞋底也没有这么厚!”

“这样坚实。”女孩子说,“保你穿三年,能打败日本不?”

“能够。”我说。

213第五天,我穿上了新袜子。

和这一家人熟了,就又成了我新的家。这一家人身体都健壮,又好说笑。

女孩子的母亲,看起来比女孩子的父亲还要健壮。女孩子的姥姥九十岁了,还那么结实,耳朵也不聋,我们说话的时候,她不插言,只是微微笑着,她说:她很喜欢听人们说闲话。

女孩子的父亲是个生产的好手,现在地里没活了,他正计划贩红枣到曲阳去卖,问我能不能帮他的忙。部队重视民运工作,上级允许我帮老乡去作运输,每天打早起,我同大伯背上一百多斤红枣,顺着河滩,爬山越岭,送到曲阳去。女孩子早起晚睡给我们做饭,饭食很好,一天,大伯说:

“同志,你知道我是沾你的光吗?”

“怎么沾了我的光?”

“往年,我一个人背枣,我们妞儿是不会给我吃这么好的!”

我笑了。女孩子说:

“沾他什么光,他穿了我们的袜子,就该给我们做活了!”

又说:

“你们跑了快半月,赚了多少钱?”

“你看,她来查账了,”大伯说,“真是,我们也该计算计算了!”他打开放在被垒底下的一个小包袱,“我们这叫包袱账,赚了赔了,反正都在这里面。”

我们一同数了票子,一共赚了五千多块钱,女孩子说:

“够了。”

“够干什么了?”大伯问。

“够给我买张织布机子了!这一趟,你们在曲阳给我买架织布机子回来吧!”

无论姥姥、母亲、父亲和我,都没人反对女孩子这个正义的要求。我们到了曲阳,把枣卖了,就去买了一架机子。大伯不怕多花钱,一定要买一架好的,把全部盈余都用光了。我们分着背了回来,累的浑身流汗。

这一天,这一家人最高兴,也该是女孩子最满意的一天。这像要了几亩地,买回一头牛;这像制好了结婚前的陪送。

以后,女孩子就学习纺织的全套手艺了:纺,拐,浆,落,经,镶,织。

当她卸下第一匹布的那天,我出发了。从此以后,我走遍山南塞北,那双袜子,整整穿了三年也没有破绽。一九四五年,我们战胜了日本强盗,我从延安回来,在碛口地方,跳到黄河里去洗了一个澡,一时大意,奔腾的黄水,冲走了我的全部衣物,也冲走了那双袜子。黄河的波浪激荡着我关于敌后几年生活的回忆,激荡着我对于那女孩子的纪念。

开国典礼那天,我同大伯一同到百货公司去买布,送他和大娘一人一身蓝士林布,另外,送给女孩子一身红色的。大伯没见过这样鲜艳的红布,对我说:

“多买上几尺,再买点黄色的!”

“干什么用?”我问。

“这里家家门口挂着新旗,咱那山沟里准还没有哩!你给了我一张国旗的样子,一块带回去,叫妞儿给做一个,开会过年的时候,挂起来!”

他说妞儿已经有两个孩子了,还像小时那样,就是喜欢新鲜东西,说什么也要学会。

1949 年 12 月

(原载 1950 年《小说》杂志第 3 卷第 4 期)

《村歌》

上篇  互助组

老邴区长和县妇救会王同志到张岗组织农民生产,住在妇女生产部长香菊家里。王同志整天去开会,老邴实际上只处理着村里的事务问题,整天忙的下不来炕。村里陈年烂芝麻的老账,都找他来解决,他觉得这也是自己分内的工作。另外,他自己是个工农干部,最害怕在群众面前讲话。他讲话准备了半天,三言两语就完了,又好发脾气;所以什么召集大会,组织识字班的事,他就乐得叫王同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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