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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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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木蕻良小传

  端木蕻良,中国现代作家。1912年9月25日出生于辽宁省昌图县 鹭树村一贵族地主家庭,1996年10月病逝于北京。原名曹汉文,后更名为曹京平,主要笔名端木蕻良。端木蕻良崛起于三十年代中后期文坛,其作品以磅礴的气势,独特的情感视角以及多样化的艺术手法着称于现代文坛。

1928至1931年就读于天津南开中学,曾组织新人社,出版《新人》文艺刊物。1932 年考入清华大学历史系,参加北平左翼作家联盟,并开始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科尔沁旗草原》。1936年1月奔赴上海,写成长篇小说《大地的海》以及着名短篇《 鹭湖的忧郁》、《爷爷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遥远的风砂》、《浑河的急流》等。这些短篇先于长篇发表在《文学》、《作家》等刊物上,引起文坛瞩目。在作者的早期作品中,他着力于捕捉、开掘和展示东北大旷野中大地的丰饶和强悍的人间父兄的粗犷雄放的性格;于遥远的边塞风沙中,召唤古老民族中的原始的生命强力;在壮丽雄奇的自然景观中,寻找着人文变迁和民族的血脉。

1937年9、10月间,端木蕻良流亡武汉,旋至山西临汾民族革命大学任教。1938年4月与萧红在武汉结婚,开始写作短篇小说集《风陵渡》。同年八月至重庆主编《文摘》副刊,并创作了长篇小说 《大江》、《新都花絮》。

1940 年初应香港大时代书局之邀,移居香港,创作了中篇小说《江南风景》和短篇小说若干,以及未完成的长篇《大时代》等。1942年萧红逝世后回到内地,继续其创作活动。此时期作家将笔触伸展到大后方烟雾笼罩的新都、抗战前沿水乡泽国的小镇,侧重点由自然生态景观转移到社会文化景观,讽刺犀利而格调哀婉凄清,体现了作家当时寂寞的心境。

1949年后,端木蕻良定居北京,任职于北京市文联。从八十年代初开始撰写三卷本长篇巨着《曹雪芹》,未竟而逝。

端木蕻良是一位多产并且艺术特点鲜明的现代作家,同时他的作品充满浓郁的时代气息,正如作家自己所说:“只有皈依在那时代的主题下面,向他做艺术的献身,才能创作出结实的作品。”

端木蕻良主要著译书目

[创作书目]

憎恨(短篇小说集)1937 年 6 月,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大地的海(长篇小说)1938 年 5 月,上海,生活书店

科尔沁旗草原(长篇小说)1939 年 5 月,上海,开明书店

风陵渡(短篇小说集)1939 年 12 月,重庆,上海杂志公司

江南风景(中篇小说集)1940 年 5 月,重庆,大时代公司

新都花絮(长篇小说)1940 年 9 月,上海,知识出版社

大江(长篇小说)1944 年 4 月,桂林,良友复兴图书印刷公司

罗汉堂(河北梆子剧本)1952 年 2 月,北京,宝文堂书店

梁祝、除三害、戚继光斩子(京剧剧本)1952 年 10 月,北京,大众出

版社

鹭湖的忧郁(短篇小说集)1956 年 6 月,香港,艺美图书公司

钢铁的凯歌(长篇小说,未完成)1958 年,北京,北京出版社

端木蕻良选集 1978 年 6 月,香港,文学研究社

曹雪芹(上卷)1980 年 4 月,北京,北京出版社

火鸟之羽(散文集)1981 年 7 月,香港,文学研究社

端木蕻良小说选 1982 年 3 月,湖南人民出版社

端木蕻良近作 1983 年 1 月,重庆,花城出版社

曹雪芹(中卷,与钟耀群合著)1985 年 5 月,北京,北京出版社

中国现代作家选集—端木蕻良 1988 年 11 月,香港,三联书店有限公司

友情的丝(散文集)1993 年 1 月,重庆,花城出版社

大时代——端木蕻良四十年代作品选 1996 年 11 月,台湾,立渚文化事

业有限公司

[译著书目]

苹果树 1945 年 7 月,重庆,建国书店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

——木蕻良代表作

短篇小说

《鹭湖的忧郁》

一轮红澄澄的月亮,像哭肿了的眼睛似的,升到光辉的铜色的雾里。这

雾便热郁的闪着赤光,仿佛是透明的尘土,晕眩地笼在湖面。

一群 鹭,伸长了脖颈,刷刷地打着翅膀,绕着田塍边的灌木飞过,大

气里又转为沉寂,便是闪着翠蓝色绿玉样小脑袋的“过天青”,白天不住的

摊开不倦的翅,在水面上来来去去的打胡旋,现在也不见了。只有红色的水

蝇,还贴在湿霉腐乱的土皮上,发出嗡嗡的声音来,……有两个人在湖边上。

一个个儿高高地,露着一副阔肩膀,跪下来在湖边上开始铺席子。那一

个小一点儿的瘦瘦地,抱着一棵红缨扎枪,在旁立定了向远看,好像要在远

远的混浊里,发现出边界来。

“这天气怎么这样的霉……”他微微地附加着一口叹息。

那一个并没打理,铺好席子,把两手抱住膝头,身子微撼了一下,抬着

脖颈来望着月亮。

“快十五了,咱们今天不在窝棚睡了,咱们在这里打地铺,也好看看月

亮。”

“这月亮狠忒忒地红!”

“主灾呣!”

“人家说也主兵呢。”

“唔。”

两个人都暂时静默,湖对边弥漫过一阵白森森的浮气来。在深谷里,被

稀疏疏的小紫杨围着的小土丘上,闪动着一道游荡的灯光,鬼火似的一刻儿

又不见了。

“小心罢,说不定今天晚上有‘偷青’的呢,警空点,我的鼻子闻得出

来。”个儿大一点的说。

“那有什么,吓跑了就完了罢,哪天没有。”

“不成,今天得给他一顿好揍,快八月十五了呢。”

那一个诮讽地道:“‘烧饼’①也当不得月饼呵。”

“谁说的,至少也痛快痛快手。”

“…………”

那小一点的,放倒了红缨扎枪,脱下了脚下的湿鞋,凑到席面上来。“雾

更大了。”口中喃喃地说,心里像藏着一种无名的恐怖,在暗中没法排解地

霎闪着一双眼睛。

这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一切的物象都渐渐清晰起来。那棵夜神样的大

紫杨,披下来的黑影,比树身的体积似乎大了一倍,窒息的铺在水面上。一

块出水尖石,在树荫里显出苍白色来。全湖面浸淫着一道无端的绝望的悲感。

“来宝哥,你今年多大了?”小的问。

“二十三了,不小喽。”那一个一团稚气地答。

“我今年十六,妈说我明年就不拿‘半拉子’钱了。……”

“你呀,你还是少作一点儿罢,别心贪,这年头儿啥年头,你身子骨儿

软,累出痨病一辈的事。”

“可是怎办呢,爹老了,去年讨了三副力母丸也不见好……我要讲年造

一年赚一百呢,就活便开了。”

“你得讲得出去呢,不用说你,就我呗,这年头儿没有人要,谁家敢说

出一百块钱要人,到上秋粮食打出一百块钱了吗?……何况你又瘦瘦

的……”

“我勤俭点呵,多出点活呵。”

“哎,就别管明儿个,‘到哪河,脱哪儿鞋!’……呃,可是偷了酒来

了,你喝吗?好酒呢!”他从裤腰底下掏摸了半天,掏出一只“酒憋子”来,

又是一卷儿干豆腐。

小的寂寞地摇了摇头,看着他吃着。

“可是,玛瑙,我忘记告诉了你,就要好了呢,听说张学良到南京合作

去了,就要出兵了,这回是真的,不是骗傻子了,说是给义勇军下了密令,

从鞋底带来的,所以一过关,现在身上都不检查了,就检查鞋底,说是让义

勇军们先干……”

“来宝哥,咱们也当义勇军去好不好?”

“那还用说,到那时谁都得去,不是中国人吗?”

瘦一点儿的玛瑙沉在沉思里。

“那时我们就有地了吗?”

“地还是归地主的,可是粮食值钱了,人有人要了呵!”

“我都知道——”玛瑙又叹息,“咱们没好,咱们不会好的!”

“你妈要给你娶媳妇了吗?”来宝没头没脑地插进来一句。

玛瑙红了红脸没作声。

来宝便道:

“你吃干豆腐吧,我吃不了……娶个媳妇,好像买一条牲口,你爹也好

‘交边’了,享享福,刚才我在湖边儿看见了他,哎,驼的两头都扣一头了。”

玛瑙沉吟了一刻道:

“可是娶媳妇也得钱哪,我妈给两块布,那边不答应,说这年头女的值

钱,要不是从小订的,现在都想不给了。”

来宝不以为然地道:

“嘻,这年头,她妈糊涂,兵荒马乱,大姑娘放在家……哼,你吃干豆

腐呵,我吃不了。”

玛瑙还在想自己的心事,并不去吃干豆腐,只是说自己的话:

“我爹每天晚上咳嗽,半夜妈还得起来烧遍水,得用热水往下压

呀。……”

来宝觉得话越说越沉闷,便止住他道:

“哎……咱们睡吧,半夜还得起来打偷青的呢。”

来宝把两只扎枪放在两人中间,便掀开一条破棉絮来盖了。“你不睡

吗?”来宝伸出脑袋来问。

瘦瘦的默默不作声,扯开来棉絮的一角也睡下了。

远远的村庄里,有一下狗叫声,旋即静灭。

雾现在已经封合了。另有一道白色的扰混的奶气似的雾露还一卷一卷地

卷起来,绕着前边的芦苇,湿冷腻滞地在水面上团成几乎看不见的水玻璃球。

渐渐又与上层的黄雾同化在一起。透着月光,闪着茫无涯际的空洞洞的光。

“来宝哥,你说出兵,是在八月十五吗?像杀鞑子似的?”

“…………”

“来宝哥,你方才看见我爹了吗?……”

“你睡着了吗?……好大觉……”

“……”那边骨啾啾地翻了个身。

“来宝哥……”

“…………”

黑暗里一双绝望的眼睛向阔空张着。

雾更浓了,对面已经看不清人了。

湖边上的两个睡得很熟。沿着他们身后是一垅一垅的豆秸,豆叶儿早已

生机殆尽,包在豆荚里边的豆粒儿也都成熟了,只静静立在那儿,等着人去

打割。“豆哥哥”碰着这样的月夜,也想不起来叫,因为湿气太重,薄纱样

的“镜 ”都滞住了。

干枯的豆叶,花棱花棱地响了一阵,一会儿又静下来。

玛瑙梦中发着呓语,“不要打我呵……下次再不敢了……呵……不要打

我的腰呵……不……”一只带着花白的骨针的刺猬猬,正在他身边嗅着,听

见他的嚷声,便畏缩地逃回豆地里去。

豆叶响动声一刻一刻大起来了,方才那只刺猬猬,已经无影无踪。

终于有割豆秸的声音沙沙地传出来。

玛瑙打个鼻嚏,醒转来,把耳朵贴在大地上听着,是镰刀声,豆秸倒地

声,放铺声,脚步声……他的眼睛在暗中睁大起来,怀疑地向着月亮看了一

眼,大概想看出现在是什么时光来。

他把手向来宝一推,道:“有人了!”声音几乎低到听不见,他又推了

他一把,来宝蒙头涨脸地坐起来,向他摆手,然后把耳朵贴在地上。“在‘抹

牛地’那边!”他狡猾地笑了一笑,高兴道:“一阵好揍!”

玛瑙见他醒来,轻声问道:

“捉他?”

来宝顺嘴说:

“捉!一定的,月饼!”

于是两个人悄手悄脚地爬起,向“抹牛地”那边包抄过来。两人都佝偻

着腰,怕让那偷青贼看见,事先逃逸了。玛瑙抖抖身子也钻进豆丛里去,心

想:“活该这贼倒霉,大过节的一顿胖揍!”手里使劲握住了红缨扎枪。

雾很沉,两个人都不能辨别自己的伙伴儿在哪里,只有在豆叶的微动里,

觉察出对方来。来宝以纯熟的经验,按照一个直线,到达“抹牛地”了。他

将拳头抱紧,如同一只伏在草丛里等着他的弋获物走来的猛狮一般,两眼睁

大,略微停一停,向着红雾里望去。

玛瑙心里十分阴沉,看着混沌的雾气,像一块郁结的血饼样的向自己掷

来,不由心头一阵冷悸……

忽地“噢~~”一声惨叫,一件东西沉重地跌倒了,来宝早已和那人扭

在一起。

“老东西,这是你家的!”来宝气喘嘘嘘的一边揪打着一边骂着。“这

回老杂毛,你再叫!”他死命的揪住那偷青贼的脖子。

“爹爹!爹爹!”玛瑙一阵狂喊也扑滚在地上的两人身上。

来宝怔了一怔,揩着眼睛,“呵……”

躺在地上的老人,脸上罩着一层灰白色的惨雾,喉咙被痰壅塞着,很粗

鲁地喘气。脸上有一道污血涔涔地淌下来。

两个青年都失措的不知道怎么办是好。

老人用仇视的眼光狠毒地望着他们,挣扎着站起来。虽然他的腰是驼到

无可再驼了,但还可以断定年轻时他定是一个顽固而强健的农夫,至少三十

年前他也是个“头把刀”的“打头的”。

“马老爷,马老爷……”来宝呐呐地嘴里不知道说些个什么。

老人向前一跳,拾起来地上的镰刀和一条麻绳,回头用眼向他们咒视了

一下,便一高一低地走了。

两个默默走回湖边来。

“你睡吧,我不要睡了。”来宝生气地说,他又抱起了膝头。

“你看不起我爹吗?”玛瑙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胡说,你睡吧!”来宝宽宽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我不成噢,我要挣的多呢……”玛瑙又道。

“你挣得多又怎样呢,能使穷人都好了吗?……”来宝轻藐地用鼻子哼

他。

“爹……咳,老了!”玛瑙只是叹气。

“老!老头子成呢!”来宝斥他说。

“成?”玛瑙不解地问。

“那当然!”来宝又咕哝着说了一些什么。

玛瑙忧郁地倒在席上,一种无边的哀怆淹没了他。疲惫的脑筋开始有点

麻痹,他觉着一切力量都从身上失去。眼前只是一片荒凉,没有希望,没有

拯救,从胀痛的呜呜的耳鸣里,只传出一声缠绵不断的绝望的惨叫。

辗转一会的工夫,他便被精神的疲倦,带入一道伤痛与睡眠混和的深渊

里,沉浑地失去了知觉。

一觉醒来他又听见有人低语声,似乎离得很远。他想又来偷青的了,来

宝不是没有睡吗,难道可怜的爹又回来了?……他连忙清醒过来……来宝已

经不在他身边了。

月亮像一个炙热的火球,微微地动荡,在西边的天幕上。大概离早晨已

经不远了……远方有鬼魂样鸡声在叫着。

“来罢,小伙子……害羞吗?……来!……”

玛瑙听不出声音从哪边来的。

“你打我,好,打我的奶子好了……哎唷,小畜牲!一会儿你就知道我

的好处了……来罢,那边……。”

玛瑙茫然不能索解,只是袭来一股羞辱与不可知的恐怖。而方才不久听

到的那同样的镰刀声,豆秸倒地声,放铺声,脚步声……同样的急切,同样

的烦躁,又在不远的地头上出现了。玛瑙的惊惧是可以想见的,他想只要是

来宝在这里就好。他乍着胆子,手里本能地捏住了红缨扎枪,冲着割刈声传

来的方向赶去。

他生手生脚的,心头忐忑地跳着,幻想着前面一定是一个络腮胡子的大

汉子,那汉子又仿佛举起闪电样的镰刀,照准自己的头顶劈来,他几乎要叫

出。这时他想退回去找来宝, 可是来宝已经不见了,后边也是一片黑魆魆。……

“谁!”玛瑙向前大喝一声,声音里抑不住有点颤抖。他这叫声与其说

是要吓退对面的人,还不如说是想提高自己的胆子。

当前一个孱弱的小姑娘吓得倒退了起来,一手还举着镰刀。

“你还不快跑,你偷青……呵?”玛瑙看清了他的对手是个发抖的小人

物,他突地壮起了胆子,只是奇怪她为什么还不快跑。“你这点小东西,就

敢偷!……”玛瑙喝她说。

“我妈——妈不是和——你说好了吗?……”她很怕,瑟缩在一团,还

举着镰刀,话语说出来一个字一个字都在沉闷的热郁里塞住了。……

玛瑙不知是为了自己的好奇,还是为了使可怜的对方破除骇怕,声音不

由地缓和下来,轻声问道:

“你妈——是谁呢?”

“我妈,你没见着吗?”那小女孩全体抖着,又复陷入一种剧烈的痉挛

里,她以为一切都完了,她妈没有和他讲好。……“呃……我们是两个人,

你妈也许跟那个人讲好……喂喂,你不要怕,我不知道,我睡觉了……”

小女孩惶悚地小鸡样的向他疑惑地看了一眼,把举起来的镰刀迟钝地放

下来。

玛瑙心里出奇的难受,他很想哭起来。

小女孩又转过身去割起豆荚来了,不过还戒备地用眼光从眼角上向这人

溜着。

“你有爹吗?”玛瑙昏乱的问着她,不知应该如何来应付他的小贼。

女孩儿摇摇头,依然吃力地割着。她的小手握着那豆秸是那样费劲,那

样迟慢,一刀一刀不自然地割着。

玛瑙又问:

“有爷爷吗?”

女孩儿道:

“爷爷咳嗽呢,爷爷说他就要死了。”

玛瑙眼睛亮起来,道:

“咳嗽!”

“唔,到晚上就厉害。”

“你妈晚上起来给烧水吗?”

女孩儿不解道:“烧水?”

玛瑙连忙给她解释:

“呵,烧水,压咳嗽。”

“不,我妈没工夫。”

“你妈干啥忙呵?”

“偷豆秸啊。”

“要不偷豆秸呢?”

“也忙。”小女孩轻轻呼出一口气来。大概她是叹息着自己的无力,她

割了那么半天,还不够个大人一刀挥下来的那么多。可是她还是毫不倦怠地

割着,好像割着就是她的生命里的一切。

“你妈现在在哪里呀?”玛瑙陷入不解的懊恼里。

小女孩全身微微一震,在嗓子里呜噜着。“我不知道。”

“那你怎敢一个人来偷呢?”

“我妈说,她一咳嗽,我就割,那就是她说好了。……”

“唔……你妈……”他沉吟的落在思索里。“你不害怕吗,这混镫镫的

天,对面不见影儿……”

“……”她回过头来看他一下,眼睛里闪着黑光,全身都更缩小了一点。

“你有哥哥吗?”

女孩儿悲惨地摇了一下头。

“弟弟?”

女孩儿无声叹息着。

玛瑙向四外无告地望了一眼,月亮已经西沉了,白茫茫的大雾带着刺鼻

的涩臭,慢慢摊成棉毡,为着破晓的冷气的漫延,开始凝结起来。大的分子

黏和着小的分子,成为雏形的露珠向下降低了。远远的芦苇,深谷,大树,

朦胧里现出粗拙的无定色的庞大的块和紊乱不安的线条。鸡声又叫了,宛然

是一只冤死的孤魂无力地呼喊。……

小女孩手出血了,在衣上擦着,又弯下身来割。

玛瑙看着她又问道:

“你有家吗?……”

“唉……”小女孩挺挺腰,喘口气,她的肋骨完全酸痛,一根一根的,

要在她的小小的胸脯上裂开弹去。“求求你,你不要问我了……”她恐惧地

向后偷看一眼,想辨明是否因这话而得罪了他。“我割的太少了,……我妈

就要来了……该打我了……”最后的理由她吞吐地说出。此刻她完全为恐怖

所占有……

玛瑙无神地俯下身来,拾起落在地上的红缨扎枪, 木然地向后退去。 ……

心头像铅块一样的沉重。

雾的浪潮,一片闷都都的窒人死命的毒气似的,在凄惨的大地上浮着,

包育着浊热,恶瘴,动荡不停。上面已经稀薄,显出无比的旷敞,空无所有。

月还是红憧憧的,可是已经透着萎靡的苍白。

他一个人踽踽地向前走着,脚下不知踏着什么东西。……走出约有二十

步的光景,他又顿然停住了,然后大步地转回来。……

小女孩看他走过来,触电样的向后一退,神经质地辩诉着。“我割的不

多呀,我割的不多呀,我……再让我割一点吧……我妈就要来了呵。……”

玛瑙一声不响从她手里将镰刀莽撞的夺下来,替她割着。

远远的鸡声愤怒地叫着,天就要破晓了。

(原载 1936 年 8 月 1 日《文学》7 卷 2 期)

《爷爷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

——百哀图之一

豆青碗里闪着红盈盈的油光,高粱米粥的热气向上不住绕旋,有一股香

气透出……小弟弟的小眼珠鼓溜溜地注视在热气的花纹上,觉着非常有趣。

……爷爷用右手拿起了筷子,平端着举过额头,用左手的食指中指仪式

的向筷子的另一端微微一抚,眼光略略一闭,便推开碗,不吃了。

爷爷不吃饭了。

大孩子向小弟弟拱嘴。

小弟弟接到了暗示,便提出了好奇的询问。

爷爷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瞪着小眼睛等着哥哥的解答。

哥哥犹疑了一下,便淡淡地摇摇头。

不知道。

小孩子生气了,埋怨哥哥的呆笨,恨不得自己马上长成哥哥那般大,好

对这个变异,发出充分的理解……哥哥似乎一点也不努力去求理解,他虽然

今年才九岁,但对什么都如同已经看惯了似的,对一切都缺乏一点儿应有的

兴趣。……对祖父也好像不吃就不吃吧……不再去想了。

比哥哥小了三岁的小弟弟立刻感到孤独,竭力作出要想而不能想通的十

分吃力的样子,以激发哥哥的同情,使哥哥为了满足小弟弟求知的愿望,而

决心的去搜寻出一个满意的结论来。

但是……不,哥哥还是毫无表情在那儿坐着,而且准备吃粥了。

小弟弟失去了援助,小眼睛一会儿向爷爷望望,一会儿向哥哥望望。

爷爷的牙口是好的,而且爷爷还说,能让吃一辈子老高粱米子儿,也就

心满意足了……为什么现在爷爷不吃了呢?……有病了吗?爷爷大清早起,

还到甸子上割草来着,回来和妈妈好好地说话,没有什么病的样子呣……小

小的心不能想通了,便用眼珠儿滴溜溜望着,想在某个机会里找寻出答案来。

妈妈擦着手进来,小弟弟果然在不断的侦察中发现了母亲眼圈儿的揉红

来……妈妈一定哭了。倘若昨天晚上不睡得那样沉,一定会偷听出妈妈为什

么饮着声哭泣来,该多好……由于这些早熟的求知欲的牵扯,他突然的对于

目前的高粱米粥热腾腾的香气,也失去了兴味,吃得不起劲了。

妈妈发现了,爷爷碗里的粥完全没有动筷,脸上一红,便局促地抱歉起

来。

“爹,嫌恶硬吗?……我再熬熬去来。”妈一边问爷爷,一边自己想也

许我胡涂到没尝生熟就掏出来了。……她的心情的确有点恍惚……

爷爷分辩着,母亲已将一部分预备给老人吃的粥端到外屋去

小弟弟为了要弄清妈妈的话对不对,便开始仔细咀嚼起来,又软又香甜,

还是妈妈熬的出色的好粥。……但是,爷爷为什么不吃呢?看样子,就是妈

妈也没有能知道,于是便不再向哥哥身上作打算了,低下头来闷闷地吃着,

时时向祖父偷看一眼。

“翠儿,你不要烧了,光费柴火,我不想吃了,心口一早起觉着有点儿

胀胀的,空空肚也许好一点儿……”

爷爷向外屋妈妈说明了原因,但偷偷的却在雪白的睫毛底下揩着急剧滚

出的老泪……妈妈进来了,爷爷立刻装出若无其事的微笑。

妈妈似乎有点为难的样子,想了一会儿,便对爷爷说:

“爹,还有点‘糊米’,爹,您心口胀,吃点糊米吧,不吃心里空,到

下半天又该心跳了。”

老人坚决地摇着头。“不,我不想吃了,我今天一天都不想吃了。”

妈妈似乎看明了一件可怕的悲惨,陡然脸上变白了,但又悄悄恢复了慈

和的笑容。

“爹,等会儿吃也好,回头到马老师那儿散散心,也就该煮好了……糊

米是没伤的。”

爷爷斩截地道:

“不,你不用煮了,我要吃时,我自会告诉的,不要枉费了柴火……”

妈妈不言语了,坐到桌子上吃饭。分明是勉强吃着,如同一个病人为了

要求病好,闭着眼睛吞药似的。她吃了半碗,又虚式的在盆里盛饭,实际上

还是那半碗,小弟弟看得分明。

妈妈为什么也吃不进饭去呢?……难道妈妈也心口胀吗?而且妈妈昨夜

里还哭……爷爷说的也不是真话……他越想越不能明白了。……

爷爷竭力保持住一分儿镇静,不想动作,不想说话,……但就这样难堪

的静默也已暴露出他所隐藏的是属于悲痛的一些什么了,但小弟弟的小脑

袋,现在已经弄得热烘烘的……而且凭他小小的人生经验,根本也和悲痛离

得太远。……

马老师来了,妈妈迎出去问好。

“老师用过饭没有,在这里吃一点吧,陪爷爷说说话……”

马老师一面谦让着,一面钻进屋里来:

“刚刚用过,刚刚用过,好香的饭香,真香……我刚刚用过,刚刚用

过。……你们饭吃得这么早……”

妈妈忙着预备碗筷,一看桌上没有菜只有一盘咸盐豆,不由的一阵心酸,

当着客人面前吃咸盐豆,还要请客人吃咸盐豆,算什么呢……她想起酱缸里

还有两条酱瓜子……她逢了救星……脸上的红云渐渐的落下来。……青春要

强的心又鼓起来了。……

只听马老师还在和爷爷谦让着:

“我刚刚用过……这饭,好粥好粥,透亮杯儿似的……所谓‘新熟麦饭

满村香’者,此之谓乎……老爷子,你……唉,有福气,‘百善孝为先’呵……

老年人有啥盼望,就是一个孝顺,一呼百诺,唉,老年人。……你老这样暖

和的粥,今天早起吃几碗……”他说着向那红艳艳的粥斜睨了一眼。

老人露出腼腆的苦笑,不愿人家知道他内心虔洁的秘密。

“我想至少也能吃三碗,三碗,你真的吃三碗?”马老师瞅着老人,又

打量着他眼前盛得的没有动筷的粥,非常艳羡,很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

可惜没有老人家的邀请,不好下箸,于是颇有些愤愤了,便道:

“我刚刚用过,刚刚用过……可是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唉,唉,你

一定不会知道的……这也难怪,第一、不懂得阳历,第二、唉,没读过书,

读书是第一要紧事,‘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惟有读书高!”马老师一唱三叹的发出议论来,然后又用考学童的口吻问道: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唉,实在说,我们每个中国人都应该知道,其奈

众生浑浑噩噩何!众生皆醉我独醒,苦哉,苦哉!……居然忘记了今天是什

么日子?唉唉!真是……”

小的孩子透出喜悦,希望祖父赶快的回答,能够多快就多快,因为这样,

这一个谜底立刻就被揭破了,于是警戒地用小脚向哥哥暗地碰了一下。

留意啊,爷爷就要说了,为什么。

大孩子,才九岁,就学会了对于万事万物的灰心,还不在意的低着头吃

粥。

小弟弟眼巴巴的望着爷爷,期待着。

马老师不客气的在老人的脸上画着问号。

“你知道?”

祖父把眼睛沉沉的一闭,似乎想把热涌的眼泪固执的逼回去,然后透出

一个苦笑。

“我怎能忘记呢……孩子们的爹是那一天死的,翠儿的丈夫是那一天死

的,我的独生的儿子是那一天死的!”

小弟弟想怎么会死了这许多。

祖父黯然的点一点头,然后无气力地说:“我怎能忘记呢,我们那一天

失去了土地,那一天作了亡国奴,那一天没有饭吃……铁儿要不死在北大营,

如今,五年了,凭他的手艺,技正总可以作了吧,那一天,北大营的兵退了,

兵工厂的工人,被日本占了之后,一个也没留,连尸首都找不着……我能忘

记吗?到我,唉……到我死了之后,作鬼也休想忘记啊……我怎能不知道呢!

……”

马老师从脚趾到发梢都充满了惭愧,多么沉痛庄严的感情呵………

翠儿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盘切得精细的酱瓜子。

爷爷赶忙不言语了,嘴角上归拢起劝客的微笑。

媳妇在旁也帮着说:“马老师,吃一点酱瓜子下饭吧,那豆子老师是吃

不得的……”

“豆子也是一样吃的,……‘俎豆馨香’……难得你这样贤慧,我刚刚

用过,刚刚用过。”

妈妈又在让客:

“老师吃一点,陪着爷爷吃一点,爷爷今早……”

“爷爷,一清早就吃了三碗大粥,真是,唉……”马老师抢着接了下来。

“难得你这样贤慧,熬得这样好粥,我总得尝一尝,可惜我刚刚用过,刚刚

用过。”

“老师,总得尝一尝,他们年轻人好胜,老师不是外人……又有酱瓜

子……”老人也劝。

“那样?那么……唔。”

于是碗筷齐鸣了,不是喝粥,是粥自身向喉咙里流了。一碗,再来一碗……

“也得凑上老爷子的数才对,年轻人不能比年老人吃的少了……唉唉。

这粥真香,我好多日子没有吃过这样的好粥了。”粥下到空肚子里又充实又

温暖,于是马老师议论风生了。“……唉唉,实际上,九一八,我们,亡省

奴,你知道,从前,在周朝,你不知道,哎,这就是不读书人的苦楚,有个

伯夷,叔齐,他俩因为让天下,跑到周,后来武王伐纣,他们觉得以暴易暴,

不知其非,所以立志不食周粟,你想想,多么高洁,当今天下可有一个伯夷,

叔齐……其实,我们亡省奴,就应该不食周粟!不吃高粱米粥!”

老人像挨了暗箭似的痉挛了一下。

马老师问:

“不食周粟,有几个?”

“………”

马老师又自答:

“没有。”

马老师见无人作答,又稀拉糊拉喝粥。“不食周粟,现在天下也是以暴

易暴,而且明知其非而故为之,而我怎样,而我还是吃高粱米粥,而且已经

喝了三碗,铁儿媳妇再给我盛一碗。”

小弟弟听了半天的鬼话,现在才知道也和吃高粱米粥有关,便瞪起小眼

睛,仔细听下去……分明是不吃高粱米粥,为什么还吃高粱米粥呢?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事变之前我还馆几个学生,一分束脩总算够我

吃穿了,葛天氏之民欤,无怀氏之民欤!可是,事变之后,就因为我不宣传

王道,我我……你想想,我总算是大成至圣先师的门徒啊……我能作夷狄的

走狗吗?倭奴,倭小西,倭奴!”

马老师现在像啜酒似的啜着粥,肚子胀得鼓鼓的。“道不行,乘槎浮于

海,古之人也,现在海也在日本人手里了,什么大连丸、青岛丸的,在海面

上摆满了,还有军舰,有什么办法呢?……贱内叫我随和一点吧,随便胡诌

几句也就罢了……可是一个是倭奴,一个是鞑虏……我,我总算是大成至圣

先师的门徒呵,这一领青衫怎能辱没先人呢,……唉唉……吾其为东周

乎……”马老师眼睛不由得湿润起来,然后哀然的念着。“遗民泪尽胡尘里,

南望王师又一年!”他觉着这句子里,有血,有泪,有骨气,他每念到这里

都不禁怆然泣下……

他梦魇似的喃喃着。“南望……南京,唉,南京……又一年!”于是一

点动作和声音都没有了。粥的暖气已经通过了他的全身。在长久的饥饿被饱

食赶跑了的当儿,人们照例的是袭来一阵疲倦的。马老师轻适地舒展了一下

身子,为了做惯了八股文章,前后呼应的习惯,不暇细思的,就向前回应了

一笔。

“唉,唉,我刚刚用过,刚刚用过,又吃了这些,实在是粥……太香了

的原故,嘿嘿,刚刚用过……”

这个不太细腻的“转承”使爷爷感到一种痛心的哀悯,他想大米箱里还

有八升米,回头叫翠儿送给老师三升去吧……老人不敢再想了,这三升米他

吃完了,或者这五升米我们吃完了呢……他不去想了……这些都是永远得不

着结论的问题……

小弟弟现在越发胡涂了,哥哥根本就没有去听,他只呆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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