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管不起,我也不过是怕孩子们长大了埋怨我糊涂罢了,他们身上整整齐
齐的,没有缺胳臂缺腿的就算我对得起他们。我虽然做事不到,但是他们的
心我没有少操。现在那几个念书去了,他们怎样,我也管不了,路远山遥,
我怎能使上心,也不过是半夜醒来想想,心里难过一阵子就罢了。就是这一
个小的,越是我心爱的,我越指望他成人。我真担心,他长大会恨我,他又
是最小的,现在家里又没有男人,天天和女人们踉前混,我这个儿子将来长
大一定不会快活,我想怎能把他放在一个粗粗拉拉的野地方去,帮着人家捡
木头、放牛羊,变成两棒子掀不动,一棒子打不倒的该多好。我任着他们将
来苦点、累点,心里倒快活,就算我做母亲的对得住他。我这辈子就是虽说
饿不着、冻不着,但心里总是一个团儿似的,就拿我说罢,我就埋怨爹妈一
辈子,我嫁到你们这深宅大院的,我可真不快活呢!”
姑姑笑着说:“你别在这个儿勾引我,你不是做样儿给我看吗?你要成
心形容我,我就走。”
母亲连忙说:“到底是曹家的人,惹不得,还没有说他们爷们什么呢,
你这儿就给报仇了,我不过一年到头可下子看见了亲人了,倾筐倒篓的说得
点儿罢了。而且,你也不总是形容我,好像享了多大福不是吗,谁知道也不
过是半斤八两就是……”
姑姑故意俏皮地说:“谁不知道哥哥待嫂嫂好,你就是怕我伤心,故意
这么说就是,我是听不进去的。”
妈妈说:“真是亲生的兄妹呀!幸而我还没有在你跟前说他什么,要是
背地里讲了他什么三长四短,你还不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才怪。”
姑姑说:“好嫂嫂,别讲这些歪话了,我把兰柱带去,行不行?”
妈妈说:“你带去吧,他少在家待一天,我少操一天心。”
姑姑说:“可是一言为定,别到时候舍不得。”
妈妈说:“我不会留他的,今天一天你问他,他到哪里去了。今天你是
看见的,弄得鸡飞狗咬,瓦都翻个了。他回来还像没事儿一样,你上哪儿说
理去,他们爷们儿什么都是对的,这个从小就是这样的,长大了比他爸爸还
要豪哪!”
姑姑把我搂在她的怀里,我心里虽然想起金枝姐,但看见姑姑艳丽照人
的脸,又听妈妈乱七八糟的事,心里都飞到这上边来了,哪里还记起金枝姐。
姑姑一边和妈妈说着话,一边逗弄着我玩。我简直心花怒放,什么都忘掉了。
“如今日子也越过越紧,外边支着一个空架子,里边只有开支,没有进
项,如今我倒成了败家子儿了,在我手里往外送的不知有多少,可是拿回来
的一个小钱也没有。方才不是又付了两笔,都是阎王爷追命的钱,迟一个时
辰也怕错投了胎的,一五一十的拿去了,天天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正说着话儿,外边饭开上来了,跟妈们过来请示,妈妈请姑姑饭房吃饭。
母亲真正的给姑姑生了锅子,但是鹿肉、狍肉、野猪肉都没有,银鱼冰蟹都
是干了的,野雉肉只好用鸡肉来替代,羊肉是现杀的,还够肥,白蘑是早就
泡上了的,味道下来了,酸菜是在瓶底子里搜索出来的……母亲说:“这个
就叫做锅子罢了,我们不过是借题目做文章,锅子是个障眼法,我们捉妖是
真的。关起大门来,谁来也不管,我们捉闹一天,姑姑这天也够燥的,我们
都穿短衣服来吃饭,湘灵过来给姑姑宽衣。”姑姑穿着短袖的蛋青色的绸衫
子,手腕子上一副弹簧绞丝的赤金镯子。左手还多戴着一个鹦哥绿的翡翠单
镯。手指上仅仅有一颗七星抱月的钻戒子。右耳唇上只嵌着一个米粒大的绿
玉小耳扣子,左耳上单一个鸡心形小小的红宝金抓的耳坠子。
妈妈穿了长袖的月白色纺绸衫子,左胳臂上一个山葡萄蔓子镶银单手
镯,手指上戴着父亲送给她的光面白金戒子。正在和姑姑闹酒。
姑姑索性把那金镯子的弹簧按开,从浑圆的胳臂上褪下来。把它交给湘
灵收了。便和妈妈说:“你想灌醉我呢!我喝不了多少的,你这样一边用火
烤着,一边让风吹着,回头我要伤了风,我要找你的。”
妈妈说:“好,我们不吃酒,我们吃菜,总而言之,我们怎样闹恁有理。
你要真的伤风了,我也喜欢的,你可以多住几天,我天天伺候着,你也不会
遭罪的。明天咱们找赛柳霜唱大鼓,我们要尽量闹它一下子,活了这么大,
几个春天是我们自己的!”
姑姑故意放下筷子说:“必是哥哥来信了,说明天就要回来吧?”
妈妈说:“咱们理他呢,我都七老八十的呢,我管那些,我们不过是过
个体己年罢了。就好像咱们又回到作姑娘的时代了,我常想,那时候该多好。
姐妹们有说有笑,白天在一起,你打我,我碰你的,看什么都有意思,看什
么都好笑好玩。白天你描个花样,我绣着荷包,晚上出门像扯拉拉狗儿似的,
排成大队。睡觉时滚成一个团,你争我,我争你的……后来一出嫁了,嫁鸡
随鸡,嫁狗随狗,替人家生儿育女了,自己落得牵牵扯扯,什么心思都没有
了。看什么也都没有滋味,脑子里七事八事,上上下下,就算白活一场,我
就说,什么兴家立业,贤母良妻,都是胡说,一句话活受罪,还不如死了好。
我不是三杯酒盖了脸,混嘴胡说,实在是真话。反正我也是老嫂子了,你不
会挑我,我有话不和你说,我和谁说去!”
姑姑笑吟吟地说:“嫂嫂说的都是我心里话,我不过就是不想说就是。
我自己就说,要不是怕失了体统,我真想痛痛快快地好好哭一通呢。嫂
嫂……”姑姑斟满了酒,和母亲吃了一杯,我拿起了酒壶,又给她斟上,也
给母亲斟上。
锅子头起锅都是挑出来,给别人吃的,到后来汤煮浓了,妈妈和姑姑才
开始吃,姑姑不能多吃,怕晚上睡觉不好过,但是这一顿饭,添汤扇火的差
不多吃了三个钟头,一直吃到天黑了。
妈妈说怕姑姑劳乏了,今天早睡觉,她本想和姑姑一道睡,但怕止不住
说话,明天起来大家都没有精神。让我来和姑姑睡。
饭撤下去了,妈妈和姑姑在小倒厦饮茶,谈着马家的许多事,妈妈安慰
着姑姑,看着下人都不在了,姑姑就籁籁的落下泪来。妈妈向她抱歉,劝她
多住几天,但姑姑说,明天一定得回去,后来姑姑觉得有点头痛,妈妈说:
“一定是炭烟子熏着了。”便传下话来问谁上的炭。姑姑说:“你可不要因
为我治下人的罪,她们上的炭,我都看见了,都是着好了的炭核儿……我大
概因为方才心急了一阵子, 身上受不住了。你给我一点什么吃,解解就好了。”
妈妈立刻就自己去剥山楂,亲手去熬红果酸酪,熬好了再去系到井底下去冰
起来。姑姑说:“等你这酸酪作好了,我的头也疼炸了。我反正也不厉害,
我先去躺一躺,兰柱,你陪着我。”
妈妈说:“我知道我这一忙忽,你的病就好,我只怕不够热闹,这叫借
题发挥。兰柱,快陪着姑姑去躺一阵子去,你也去休息一下儿。”
姑姑在我们家都有特定的枕被,专是给她来才盖的,但是有时为了表示
亲密,都是盖母亲的。这种多半是只盖过一两次,而又拆洗得三新的被子。
今天姑姑盖的就是雪青色的金绣桃李花开的薄棉被,是妈妈去年春天和姑姑
一起睡的时候,盖过一次的,听了母亲的话,使唤人就去携衾抱衬,浇汤换
水,擎灯添香……忙个不了。
我的被子是湘灵铺的,铺在姑姑的旁边。她们收拾好,便请姑姑过去。
姑姑对我母亲讲了几句笑话,便走了。母亲说一会红果酸酪熬好了亲手送过
来。我说我来替妈妈拿。妈妈说:“不用你那样孝顺了,你只要不气你姑姑,
就算你本分了。”
姑姑因为身上发烧,所以脸上显得桃花似的。白里透红。她穿的短袖衣
服,白白的膀臂都露在外面, 头发松松的挽着,黑碧的头发映着白的臂子……
显得她身上好像都是刚刚用水冲过了似的。姑姑衣领的纽绊都没有结,散开
来半露着里面的红抹胸。头上搭了一条浸湿的白绢子。斜躺在一只穿纱靠枕
上,眼睛似睁非睁,情态似笑非笑的和我们说闲话。湘灵正给姑姑打排子扣,
是姑姑托她打的。她把纯丝的绳儿先散串了,然后再用珠线紧了,一层一层
的紧,打得又紧局又边式,花稍又多。
姑姑说:“也难为你,正事还做不完,还还外债给我打这个花结子,你
少出几个花样就算了。”
湘灵说:“心里也空空的,没有什么新奇样儿,总归都是几色普通的,
姑奶奶要不喜欢,将来我再另外新打。”
姑姑说:“这就够新鲜了,拿回去我都不敢说是你打的,要是她们知道
了是你,又是这个来求,那个来要,怕你一辈子都答对不完。”
湘灵说:“姑奶奶就是宠着我们罢了,就是有人来要,做几个也是我们
应该得分的。”
姑姑说:“平日里还不够你瞧的,这一家的大大小小的事儿,我心里也
有个数儿,七岔八岔儿的,哪块儿不得眼到手到,我就常说:五嫂要没有你,
真不知道该操多少心呢,她的那些人,我不怕她们听了生我的气,哪一个不
是做面子活,一眼看不见,就不是她们了,使你夹在里边,深了不是,浅了
不是,我心里不是明镜儿似的。”
湘灵说:“都是姑奶奶体恤我们,我也是笨手笨脚的,奶奶看我们忠厚
老实,才看得过一点儿就是。”
姑姑说:“我就喜欢你这张懂人情会说话的小嘴,你跟我去几天吧,你
到我那儿做做客人,把你们太太累几天,看她拿东拿西,她才知道你平日里
的心血呢。”
正说着母亲用福漆小托盘端着一盘冷冰冰、红艳艳的蜜饯山酪红走了进
来,听见姑姑的话就说:“好哇,我这样血奔心似的伺候着你,你背后还打
量着闪落我,好,我这一个中用的人,你也要拨烟核儿选了去,不说看我可
怜儿的,给我找个帮手,还在背后打量闪我的台。”
姑姑笑着推我:“快给你儿子娶媳妇,你就有了帮手了,谁再敢到你跟
前去打量你的人。”
湘灵看见母亲进来,连忙起来,把盘子接在手里,从橱子另外取出来三
只半陶空的小蓝花碗,把红果酪小心的分盛在里面。姑姑靠起点儿来,一口
一口地吃,红果的红染在她的嘴唇上边显得更红。如同流出鲜红的血来一样。
姑姑说:“我从来也没有打过你的算盘,这是头遭儿,偏你耳朵就那么
尖,一五一十地听进去,好嫂嫂,下回再也不敢了。”
母亲说:“你不过是看我过不去,成心捉弄捉弄我就是,等我下次到你
家去,挑选你的那些伶牙俐口的小东西,都给你拐带过来,看你贪嘴。”
姑姑说:“她们穿成串儿来换一个湘灵我也干。”
湘灵坐着有些不好意思,寻个活缝儿出去了。
妈妈看姑姑吃了一点儿,便说:
“那一半给你留着,系在井里冰着,你要吃只管问她们要,我不逗你说
话了,看你劳神。我怕你停了食,弄了这个红果,支吾着你好晚睡点儿,湘
灵!”
姑姑说:“你先去吧,我也没有精神了,你还有很多事儿要料理呢?”
湘灵给母亲过来打帘子,母亲一只脚跨在门槛上,笑着要说什么又没有
说,就走了,在外屋对湘灵吩咐了半天,才去了。去了一会,又转回来,对
姑姑问:“好妹妹,你热退了没有?我真担心,捉妖没有捉成,把你倒捉成
病了。”
姑姑说:“好嫂嫂,我没有病,你别管我吧,我正和四先生说话儿,你
还有好多事儿要办呢,你明天来陪我也不迟。”
妈妈今天一直不大理我的,现在才看我说:“不要闹姑姑,姑姑有点儿
不舒服呢。而且,你要好好休息呀,跑到什么地方去了,累了一天……我就
来了。”
湘灵进来说大管事请母亲过去,母亲匆匆去了。
姑姑就和我讲话,问我白天到哪去了。
我说和金枝姐去采 莴菜去了。姑姑问谁是金枝姐,我说我也不知道,
我只是见过她三次,都是在旷野里。姑姑问 莴菜在哪儿呢,我说在门倌那
儿呢,一定被他们吃了,姑姑派人去问,回说果然没有了。姑姑问金枝姐好
不好,我说好,我明天要问妈妈,让她接她到家里来往,好一块儿玩。姑姑
又问野外好不好,我说野外比什么地方都好,一根小草、一朵小花,都有个
意思。姑姑问怎么说是一根小草、一朵小花都有个意思呢。我就讲我们采小
花的事给她听,又告诉她为了金枝姐把那枝小花儿弄掉了,我和她闹别扭。
姑姑说这孩子,你的心眼太像女孩子了,你这样要变没有出息了,将来我不
喜欢你。天下的花多了,你没有见过的、没闻过的,还不知道有成千成万,
你那一朵算什么,你把心眼儿放大一点吧。应该说这一朵算不了什么,还有
比这个再好的呢,这才算有出息,不能说就这一朵是最好。我听了登时就不
高兴起来。我想了一想,我说我不陪她睡了,我要搬回去。姑姑生起气来,
立刻嗔着我说:“我说的都是好话,你不给我面子也罢了,你连我也厌恶了,
我一定要治治你的坏脾气的。”姑姑知道我最怕呵痒,她按我在炕上,就膈
肢我起来,我一笑,全身便没有力量了。我滚着、闹着、喊着、叫着……我
还嘴硬,姑姑就还膈肢我……闹得湘灵都过来看了……姑姑便说:“湘灵,
你过来,帮着我治他,我没有看过这样不争气的孩子的。”
湘灵就笑着向姑姑讨饶,又说怕姑姑累着,一边就拉着。
姑姑才放开我说:“你等我明天告诉你爸爸,叫他好好打你一顿的。”
我说:“我爸爸从来都不打我一下。”
姑姑说:“他不打你,我也打得你的,湘灵,你快给他搬开,我不要他。”
湘灵就劝姑姑,又向我使眼色。但是我不愿意,我还爬在炕上,一点儿
力气都没有。
姑姑的怒气还没有消。姑姑说:
“明天你不用跟我去,我也不是你的姑姑。”
我一听不要我明天去,我又登时闹起来,又撕她、又扯她。姑姑又过来
膈肢我,湘灵就过来拉着,我们三个人在炕上滚成一个团,湘灵替我赔不是。
可是姑姑还说:
“从今天起,我不喜欢你了。”
湘灵趁着姑姑看不见的时候,就用手指狠狠地在我的额角上一指,向我
递眼色,意思说,你就心里不改,你嘴里说点儿软心话儿也好,她来我们家,
无论如何是个客人……
呆了半天,我才向姑姑赔不是。我还是连撒娇带歪缠的,姑姑的确是真
恼了,但因为心里真是喜欢我,用眼狠狠的瞪了我半天,才说:
“我没有看见过这样死心眼不讲理的人。”
我心里一点也不服气,还是我那朵小花是最好,但是我怕姑姑更气了,
我不敢再说了。
姑姑还装做不理我,我一则为我自己伤心,二则为了这样好看的姑姑,
为什么这样不明理,我一悲哀,眼睛就有点儿湿润了。姑姑看我要哭了,怕
委屈着我,才把我偎在她胸脯上,说:“跟你说着玩话儿,你要听说何苦呢?
姑姑不是喜欢你吗?不是希望你长大成人吗?不是想开导你豁亮大度,不做
个妇人女子吗?别着急,姑姑还是喜欢你的,明天姑姑还是把你接了去,给
你好的吃,给你好的住……”
我在姑姑怀里,有几分睡意朦胧了,但是听到这里,我就挣扎着起来。
“把金枝姐也接去住!”我当头就是一句,没头没脑的。
我看见姑姑和湘灵都愣了一愣,我才知道又说了错话,连忙笑着拿过去
了,又低着头睡了下去。姑姑以为我还在撒娇,故意逗笑她,便说:“你就
这样睡吧,等你睡着了我再放倒他……湘灵你先去吧,他让我膈肢累了。”
湘灵说:“姑姑抱不动他吧!”
姑姑说:“你去吧,他就睡了。”
朦朦胧胧间湘灵走了,我的湿润的脸贴在姑姑滚烫的胸脯上就睡着了。
我在姑姑家里一直住了一个月,我真玩得身体都一片一片的飞了,谁知
道是怎回子事。我和那些女孩子们什么奇怪的事都淘出来了,我才回家。
一到家门,门倌看见我,让空车进门,从车上就把我抱下来。我一闻到
他嘴里喷出来的酒气,我的记性真好,我就记起挖 莴菜那回事儿,呀,已
经有一个月了……我不由分说的往上屋跑,我碰见妈妈请完了安,我就说:
“妈妈接金枝姐到咱家来,就派人去接去。”
妈妈以为是姑姑家里的丫鬟名字,便说:
“为什么不让她跟你的车一道儿来呢?”
我说:“我说的是金枝姐,不是运枝姐。”
妈妈问:“谁是金枝姐,我怎么不知道呢?”
我说:“和我挖 莴菜的那个。”
妈妈说:“谁和你挖 莴菜了,什么时候,我怎一点儿也不晓得!”
妈妈正和送我来的妈子说话,问她家的公婆的好,长辈们的安。便温和
的对我说:
“我怎不晓得呢?你要接你自己派人去接吧,车马都是现成的,接回来
再给我来说,你去吧!”
我惊得目瞪口呆,我的金枝姐住在哪里,姓什么,她的爹是做什么的,
她的邻居是谁,我统统不知道。我见到人面,我从不问这个。
姓王也好,姓李也好,跟我好的我亲热,不跟我好的,我就疏远。可是
我的金枝姐,我到哪儿去找你去呀!我就呆在地中心,一动也不动。母亲一
点也不理会这些,还陪着来人说话。问姑奶奶几时还来。
湘灵看见了我,便用眼睛叫我,我才记起跟她出去。
湘灵看见我出来,便一边取笑我,一边正经打听我什么金枝姐。
我就告诉她那次给我挖野菜的金枝姐,她就问我怎样认识她的。我告诉
她,有一次和父亲出去骑马,父亲的马把她惊了,我下来扶了她的。我们就
认识了。
湘灵又问:“后来她怎样又碰见你的?”
我说:“我向大门外边一看是她,我就跟出去了。”
湘灵也为难了:“我怎么办呢?”后来她忽然想起了,去问门倌,门倌
一定知道她是谁。湘灵取笑着埋怨我:“那样好的一个姐姐,为什么当时不
问清了呢?”
我自己便慌慌张张的去问门倌。
老门倌先是跟我瞎扯,开我的玩笑,后来看我急了,才说:“不就是那
个常在门口儿,调你出去的那位水葱似的小姑娘吗?你跟她那么好,你还不
知道她的履历。我不知是哪么一回子事呀,我要知道,我会给你留下,生鸡
下蛋儿的拉,你早托我作媒多好,她常常问你回来没有?昨天她还来过呢!”
“你快说,到底她在哪儿呢,我要见她。”我讨厌门倌的啰哩啰嗦。
门倌说:“你坐火车也蹬不上了。”
我愣住了。
门倌说:“她,上北荒去了。”
我更愣住了:“上什么北荒。”
门倌说:“北荒就是皇帝不放鹰,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我问他:“远不远?”
门倌说:“不远,不远,好哇,孙猴子折一辈子筋斗都没有折到,你猜
猜看有多远?”
我问他:“我能去吗?”
门倌说:“那得问上房的意思了,咱怎敢插嘴!”
我说:“我要去,能找到金枝姐吗?”
门倌说:“她爸爸是谁你知道吗?她姓什么你知道吗?她去哪儿落户你
知道吗?”
门倌的话,问得我闭口无言,我一句也答不出来。
门倌看把我问倒了,更得意了。“北荒好大了,十八万方里,水是红的,
像耳马尿似的,女人一吃经脉就不来,那个小姑娘这回准是‘交带’了,你
不用想她会回来了。”
我听到这里伤心极了,呜呜啕啕地就哭起来了。我自己自恨我太糊涂,
为什么种种的事儿,我连问都没有问过她,至少我应该问她姓什么,住在哪
里,爹是谁,爹是做什么的……至少我也应该问她这些呀……。至少我也应
该问她才是呀!但是我没有问,我真该死。而且就是不问,为什么第二天我
就跟着姑姑去了,把她忘记了,我本来是喜新厌旧的,我为什么呢,为什么
这一个月里我会把她忘得干干净净的……我是多么有罪呀!我越想越伤心,
就更大哭起来了,这个谁也不能解开,因为谁也不知道金枝姐的底细,母亲
听得湘灵和她讲了,便来把我领回去,安慰我说:
“我托人给你打听她的下落去。”
母亲就派出人去问,找邻近小户人家的女孩去问,有认识金枝姐的没
有……
母亲一边就教训我:“没有像你这样的孩子,淘出花儿来了,你怎就只
全做这些不近人情的事儿呢?说给人家听,人家都不会相信的,咱们这样的
门庭,出了你这样的怪孩子,才是奇事,我刚强了一辈子,将来一定要留话
柄给人家看的,人家不说你没出息混账,人家要说你祖上没德,惯坏了儿女。
我对你们总算情尽义至,只要你们顺过眼儿去,有话不要让我说出口来,也
就罢了,如今可好,越是娇惯,越不上线。送你来的人还没有走呢,你又闹
得天翻地覆的,这事儿传到老亲少故的耳朵里,把别人的大牙,都要笑掉了。
要笑话咱们一点儿家教也没有,我为了你不知暗地里掉了多少眼泪,你怎一
点儿也不替我争气,将来你要托着金碗要饭都找不着大门呀,我想起你来,
死了也不能瞑目!”
打听的人回来说:老门倌没有扯谎,的确是上北荒了。她爸爸是干什么
的,到底是问不清,好像亲戚故旧这儿都没有,也许原来不是城边上的人,
从别处流过来的。
母亲听了说:“知道了!”但是也并不开心,她心里倒非常愿意找到那
小姑娘,第一,可以使我如愿以偿;第二,她可以在那小姑娘身上品验一下
我的真实性格。
母亲还在那儿说我:
“你是模样儿聪明,底子儿混,随你们曹家那个根种。你如今也不小了,
我从来不愿你作什么神童、才子,我就愿意你做一个斩钢截铁的男儿汉。你
的妈妈委屈了一辈子,受了人家一辈子的欺负,只希望你长大成名,替我出
了这口气,也不算我枉生了你一场。现在看来,我也不过是一种痴心妄想罢
了,我现在真看透了,那些个我都不求,我只希望你能少丢几回人就算了。”
我只急着追着湘灵问:“你给我伺候的那朵黄花呢!”因为我虽然不能
看见金枝姐姐,但是,我想起了她送给我的小花,我能够保存这花的一片一
叶,我也算心满意足了。
湘灵睁圆了眼睛问:
“什么黄花?”
“不是那天我交给你手,让你给我换水侍弄的吗?”
“哪一天?”湘灵似乎一点都不知道。
“挖 莴菜那一天。”我更急了。
她想了半天想不起来。后来湘灵举出好些事情,说明她确实没有从我手
里拿到什么黄花,我才也朦胧地记得了,那天我看错了人,胡乱塞在谁的手
里,至今也想不出来了……我的最大的纪念,金枝姐唯一送给我的纪念品,
为了她,我们找遍了山崖……金枝姐甚至连死都会有过……但是,我是这样
的凄惨呀,我统统都失去了,我失去了……再也不能回来的一切……再也不
能更好的一切……我是多么糊涂,我看见了眼前的姑姑,就忘了心上的金枝
姐,我是多么混蛋呀!什么东西引诱我疯狂了似的玩耍呀,一个月我都没有
想起过她来,我的心总以为世界是不动的,金枝姐就像放在一个秘密的银匣
子里似的,什么时候去打开就可以打开的,等我看完了红红绿绿的玻璃匣子,
再去打开那银匣子也不迟……但是太迟了,什么都嫌太迟了……我的心充满
了忧郁,充满了悸痛,充满了悲哀……为什么我那样有关系的事,我处理得
这样草率,而且,为什么我那样认真的事,那么容易就忘记,为什么那么密
切的事,我又突然的看得那么冷淡,在我的灵魂深处一定有一种魔鬼,它在
那儿支配着我,使我不能自主,为什么我忘记了她,连她送给我的小花也忘
记?那小花是因为我喜欢的,她才喜欢,等她真的喜欢了,把她看做她的生
命了,我又随随便便的丢开?为什么我在可能把握一切的时候,仿佛故意似
的,我失去了机会,等真的失去,我又要死要活的从头追悔?为什么我永远
站在快乐与悲哀的岔口上?为什么总是在最重要时刻,我总是被不重要的事
引逗了去?为什么我总是徘徊瞻顾,为什么我看得总对,做得总错?为什么
我在见解上一点也不妥协,我在行动上总是自动投降! 为什么我这样不争气?
为什么我这样不像我自己,我为什么这样偏颇,说往东就整个儿往东去,说
往西就整个儿往西,把东边完全忘记了!我为什么这么激动?我为什么这样
一注子一注子的流出我的感情?我为什么这样深沉的痴情,又这样愚昧的顽
劣?我都不能了解,那时我还不能了解我自己……为什么我这样痛苦?为什
么我这样凄凉?……
湘灵随时随地想用她的伶俐和体贴来战胜我的颓唐的小小的心,但是我
对眼前的一切都已经厌倦和烦恶,我只盼望爹早早回来,爹回来好带着我骑
马在原野上疯狂的奔驰。
一九四二年九月五日夜鸡鸣时草完
(原载 1942 年 10 月 15 日《文学创作》1 卷 2 期)
《女神》
“约瑟作了一个梦,告诉他的哥哥们,他们就越发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