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你真正的名字是不是斯谛默斯,我的命运的女神,当我在腊德
摩斯的山坡上牧羊的时候,我心中思念着你。我不知道空幻和真实的真正的
界限,我不能分清什么是梦境,什么是清醒,但是我知道什么是黑夜,什么
是白天。
你是选择了黑夜和我相见的,但是我不能证明这不是一个梦。在白日来
临的时候,我思念你,但是看不见你,我的心倾向着你。但是你在什么地方,
他们不能告诉我,别的牧羊人都嘲笑我,说我的迷惘是因为自己制造了一个
幻境。我很痛苦,我不知道我想的对不对,我说这是一个真实,但是,我又
有点儿不相信,因为真实没有那样好,在我们人间什么都是有缺陷的,有月
亮就有云来遮住它,有花就有风来吹落她,有美丽就有褪落……
但是不管出一切的扯蛋,我是这样的崇拜你呀!当我在大草原上牧放羊
群的时候,白色的羊群像懒惰的云片似的,寂静的在百合花里吃草。这时我
想起了你,因为我看见了你的白色的裙子飘起。草原上的风细细的吹起,吹
在红尖草上,芦苇也发出微小的声音,鸟儿因为风声而知道了雨水的方向。
这时我想起了你。因为我闻到了从你口里吐出来的香馥的气息。山在前面挡
住了我,我爬上山去,往山顶向下看,山下有安纳山的湖水,四面有青青的
草地围着,地上都是紫罗兰和曼陀萝花,春天常常在这湖边坐着,从水里看
自己的影子,白色和浅黄色的睡莲在水面上飘着。我看见浮以登的宫殿,全
部都是水晶做的,里面飘散着一种金色的气息,高大的圆柱子,镶着金银宝
石,象牙做的天花板,雕刻着四季的花环。门是用银子做的。四面的墙壁都
铸成了天地海洋的图画。天上的神祗们,每个人的头上焕发出不同的光辉。
地上的城村树林,河流,各种野兽家畜。海的女神带着鲛人和蜃女,在绿色
的云片里嬉戏……银门上雕着十二宫图,每扇上都有六宫……这时我想起了
你,因为我见了你的居室。我看见玫瑰花一片一片的绽开,将花瓣上的露珠
轻轻的弹落,这时我想起了你,因为你吻我的时候你的舌尖也弹着花蜜。但
是这有什么用,……羊群咩叫的声音唤醒了我,鹿的奔跑的声音惊醒了我。
远远的山上有豹的足迹,但是没有你的足迹,有鹿的脚印,但是没有你的脚
印。远远的山里有琴鸟在飞着,有白鹤在飞着,但是没有你。远远的声音,
有翡翠鸟的声音,有莺的声音,但是没有你的声音。
依稀我还记得你的声音,因为你的声音是那样甜美,好像春天花心里面
滚落下来的露珠,而且我都记着你说的什么话呀,我都记着,我恁能忘记呢,
虽然我不能对任何人来说,因为我不是怕别人,而是怕我自己支持不住,我
不能重诉你的说话……即使写到这里,我也不住崩崩的心跳……而且我尤其
记得你的抚摩,从你的嘴里吹出来的热气,吹拂在我的脸上,吹拂在我的臂
上,使那敏感的茸毛像白风里面的白草一样,它曳曳的轻摇,而我的皮肤像
二月里的白雪,遇见了春暖花开的日子,我就要溶化了。我的思想里全部都
是你的影子,你的眼睛轻轻的一看,你的嘴怎样的紧闭,又怎样惊讶的张开,
你的胳臂怎样的缠绕着我的脖颈,你的尖而圆的笑,飘落了的花瓣似的洒在
我的脸上胸上,你是那样的娇弱又是那样的沉迷……这都是你,我的眼睛里
充满了你,但是我却看不见你,当太阳起来的时候,我从睡梦里突然的醒转
过来……你在那里,一个幻影在我的眼前,我揉一揉眼睛再看一下,草原上
吹过来羊群远远的叫声,树叶清脆的打在我的头上,没有了你,说你是真实
的,是谁都不相信的,我向空气里去摸,什么都摸不到,除非我是痴子,要
不然我不敢说它不是梦。他们对我讲了一个故事,这个故事太与我有关系了。
他们说这个故事是希腊神话里面一个极美丽极含诗意的故事。他们告诉我有
一个腊德摩斯山上的牧羊人,他的名字叫做安迭迷恩,他长得非常美貌。有
一天夜里,月神亚谛默斯在空中看见了他,这位处女神的芳心不知不觉的就
给他的无比的美貌所引动。她就到下界来,这时安迭迷恩睡得正熟。亚谛默
斯看了他的美貌,不能自持,就吻他,注视他,和他在一起。到了天快亮的
时候,安迭迷恩快醒了,亚谛默斯怕羞,就回到天上去。以后她每天夜里都
来和安迭迷恩幽会。安迭迷恩就每天夜里梦想见一个美貌的女神来和他在一
起。但是到了白天,他睁眼一看,原来是一梦,觉得什么都是空幻的。从这
儿只愿每天晚上作梦。
我固然赶不上安迭迷恩,但我的女神却比他的更美,但是我的女神呀,
为什么你也同样的选择了这黑夜里才来呀,我的女神,难道你赐给我的快乐
就是为了我失去了你的时候的痛苦吗?我固然赶不上基茨的诗才,不能用诗
句来形容我自己的苦恼,但我的内心的真挚,却比他要浓烈而且着急。我的
女神当我的爱在我的心里滋生,而在白天我就失去了你的时候,我的疑惑就
像花疑惑风一样,风吹花绽开为什么又吹花落了呢——我的女神由于我对于
你的尊敬和虔诚,我不敢猜想你是在捉弄一个牧羊的人。因为我是那样的喜
欢东风,我是那样的喜欢飞鸟,我是那样喜欢流水,我是那样的喜欢石子,
他们都是我的亲爱的朋友,他们都会给我作见证,证明我是从来没有疑惑过
他们。我的女神,我指着天上的星子发誓,我指着草原上的风丝发誓,她们
能告诉我时辰,她们能告诉我季候,但是她们不能告诉我你白天躲在哪里。
而我是这样的狂热的爱恋着你呀,当我在白天想起了你,我的幻灭使我陷到
悲哀和感伤的漩涡里的时候,我的惟一的苦恼就是我不能判断这一切的温柔
和爱抚,是不是真实。我的痛苦的心想真正的断定了它,但是却不能够。我
不能够找到证据,我不能够找到一些说明,使我了解,这里面的一切的义意。
我有时想到我的自我消灭,我想我就要消灭了,但是我又不能判定这一切全
是空幻,我是要消灭的了,我不愿意再活下去一秒钟,因为我失去了一切。
但是一种再一个夜晚的热恋在吸引着我,而且夜晚又来得那样快呀,太阳沉
落下去的时候夜晚就漂浮上来了。在梦里我又能得和你亲近。而你给我的热
情又那么强烈呀,嘴唇的雨点打遍我的全身,你的全身是一团温柔的火焰,
使我的一切快乐和喜悦都溶为一股热流,流开你那个方向去。而我感到永生
的最大的幸福,说什么死亡都是胡扯的,没有这回子事,人怎么会死呢,没
有的事,而世界也压根儿不会变动,夜晚就是永恒,月光就是不变的记号。
星子永远在我的头上,没有退落,也没有灭亡,流星滚落了,又凝结成为新
的星球,发出更亮的光,第二次亲嘴比第一次的更香……而我的女神这时正
和我在一起,我的生命像一朵夜里开的花,轻轻的绽开了花瓣,轻轻的散放
着馨香,而你,就像一朵露珠似的轻轻的落在里面,我们合在一起,使花蜜
溶解成更多一份儿的芳香。云片片的移着,风静静的吹,草籁簌的动,羊沉
沉的睡,大地温柔而安息,爱抚触在指头上,言语系在头发里,嘴唇贴着了
耳唇,皮肤滑腻着皮肤,声音也用不到的,言语也用不到的,草原多么静呵……
这时我看见了一切,比在一切的光明里都看得更真切,比在一切白天里看到
更大的光明和亮光,我的女神,是因为我和你在一起呀,是因为你这样的挨
近了我……我看见了你,我在夜晚里面看见了你。我的眼睛里充满着你,手
指上也充满着你,肌肉上充满着你,气息里也充满着你,牙缝上充满着你,
舌尖上也充满着你,我是多么幸福,我像鱼被浸在水里一样,我像种子被埋
在土里一样,我像酒被斟在酒杯里一样……我的女神你是这样的挨近了我,
从是这样的挨近了我,但是当晨光从大地上显现的时候,我睁开了眼睛,我
看见寂寞随着风丝儿吹过,幻灭在芦苇里摇摆,悲哀充满了我的前面……我
的面前花铺着黄金,叶醮着青翠,白羊群长得肥壮而孳生着小羊,但是我感
到空廓和寂寥。
我是被命运捉弄着欺骗着吗?我是这样的可怜,我不能逃出幻想的搂
抱,我不能逃出一种追求的渴望的诱惑,我是把幻想当作真实的呀,但是我
又不能把憧憬和现实划分得清清楚楚,倘要是我能,倘要是我证明了我是被
那个顽皮的孩子用了一种汁液涂抹了眼睛,我情愿毁灭我自己,难道生命就
是这样的盲目的吗?生命就不能用自己的理解力来保卫自己……我是何等苦
恼,也许我失去了自信,也许我太尊重了现实,也许我过于喜欢那一切的真
的(也许那才真个是假的),也许我还不晓得幻梦也是真实的一种。也许我
还不够去爱那最美的爱情,也许我是被那一种呆板的日常生活的影子限制住
了,也许我是一个胡涂而过于猜想的人,也许我是一个不能了解细致和温柔
的人,……有一种夜里开的花,在古代传说里有这样的记载。在今人的笔记
里也提到过。但是只有有着细心和忍耐力的人才能看见她的美。这种花在夜
里选择了她开放的时期,因为她更懂得爱情,……这种花在夜里选择了她开
放的时期,因为她更懂得羞怯……这种花在夜里选择了她开放的时期,因为
她比日间的一切花都更美,她在夜里开放,是因为月亮的光辉是那么温柔而
且轻软,而且风丝也细腻湿润……
但是我的女神,我懂得一切花的故事,因为我在草原里长大,但是人间
的事我还知道得很少,我不能了解你的谜子……
我的女神,苦恼里面也许有更大的甜蜜,但苦恼里面却没有虚荣,而别
的牧羊人是在嘲笑着我呀,他们都笑我的痴迷,使我动摇而且空虚……他们
都说他们从来没有看见过你,连你的脚印都没有看见过……这是我的懦怯和
胡涂吗?这是我不能冲破他们冷言冷语的墙壁吗?这是被虚荣心束缚住了
吗?难道思想加给我心中苦闷使我不能够从思维里面得到解脱吗?……我的
理解力是这样的薄弱,它不及我的感情的激潮的一半。……
也有人说你是月神,因为你是在夜晚才来,但是我却不信。固然月亮的
光辉很像你的手臂,月亮的美丽和温柔更像你的爱抚,月亮的那细腻的光华
也像你的眼睛……但是你比一切的月亮都美,你是开满了花枝的月亮,笼了
轻纱的月亮,涂了乳香和没药汁的月亮,好听的月亮,可以亲嘴的月亮……
但是你不是的,因为你比月亮更美,虽然从古到今赞美月亮的人多得很,但
是却都没有你美,因为我闻见过你的气息,听见过你的声音……我知道月亮
没有对过任何人发过声音,除了对安迭迷恩,但是安迭迷恩是谁呢?我到哪
里去找他,我到哪里去问他去呢?安迭迷恩呵,安迭迷恩呵,你是谁呢?你
听过月神的声音是怎样的声音呢,你看过月神的模样的,是怎样的模样呢?
安迭述恩你在哪里,为什么我看不见你,为什么我喊你的时候,我只能听见
山谷的回响……
安迭迷恩呵,为什么我看不见你……我先按下忌嫉的情绪不说也罢,我
就怀着一腔子的欲望来想从你的嘴里找到证明,安迭迷恩呵,为什么你永远
在我的背后,使我看不见你。……
我在腊德摩斯的山上牧羊,我的羊群在百合花里吃草,我是多么苦恼忧
郁,我是多么可怜。我自己为了我焕发的感情所苦。
“野地的草,今天还在,明天就丢在炉里,上帝还给他这种装饰……”
我情愿永远丢在炉里,我不愿意有这种装饰……
难道我必得把这个谜底带到坟墓里去吗?难道你的爱情是专为毁灭我而
来的吗?
我们的祖先遗留给我们一种感情,那是一种多感性的审美主义,就是说
世界上的一切的事物,都是梦幻的。一切美丽的东西,都是短促的。因此,
它越是美丽,看见的人,就越是动心。好花很快的就凋谢,月圆马上就缺。
恋人们的良晤,是一瞬间的。而在人的心里,只遗留下消逝去的反响。可是
我的女神呵,我是这样的多感,白天的风丝,也使我心悸,白天的花片飞落
在我的跟前,也使我心惊。我的女神因为我在这个时候你离弃了我,而且我
的女神,虽然你是那样的守信,你从来没有误过你夜晚的到来,但是我的女
神,我的命运之星,我却有一种悲痛的恐惧,害怕你有一天会失了信的……
而且为什么?请你不要笑我,我问的又是那句旧话,我的主宰,也许你
早已笑我的愚昧和固执,而故意看着我的弱点发笑吧,但是,在你嬉笑的工
夫,就是我的灵魂在旷野上呼号的时候。
我的女神凭了你的爱,什么在障碍着你呢?我的女神,他们有人告诉我,
你是怕羞,但是我不信,因为羞怯只能制造温柔,但羞怯并不是痛苦的酒杯。
我在旷野里面奔跑。我不能明白,我对我的羊群诉说,它们悲哀的看着我在
吃草。我倒在腊德摩斯的山坡上……而每次当我睡熟了,你来了,我却来不
及问你,因为我的舌头已为欢愉给填满。而且我什么都忘记,我也想不起来
去询问我心里的谜子,因为我们是那样的忙……但是白天来了的时候,我的
时间长了,我的时间充满了空隙。这时,我的女神,苦恼的青草在我的眼前,
而你离开我远了,而你是躲在哪里去了,你却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的女神,
你在哪里,我的女神,我的上帝,“上帝呵,我的心切慕你,如鹿切慕溪水。
我的心渴想上帝,就是永生的上帝,我几时得朝见上帝呢。我……以眼泪当
饮食。人不住的对我说,你的上帝在哪里呢。……我的上帝呵,我的心在我
里面忧闷,所以我从约旦地,从黑门岭,从米荫山纪念你。你的瀑布发声,
深渊就与深渊应响,你的波浪洪涛漫过我身……求你发出你的亮光和真实,
好引导我,带我到你的圣山,到你的居所。”……
我的女神,由于爱的原故,你会听见我的声音的,因为爱会传达一切的
声音。我的女神,我是在等待着你呀,人睡醒了怎样着梦,我的女神,你也
必照样轻看他们的影像。或者我就永远要睡去了,因为我要割舍这些痛苦,
我的女神,请你打开你的门,接待我,因为我知道你是情愿。
二月十七日写于梅影楼中
(原载 1943 年 7 月 1 日《文学创作》2 卷 1 期)
《红夜》
这村镇,荒凉,奇异,而且充满着唉叹,有更多的色彩和故事。
村子里有一个奇异的石洞,没有人知道它到底通往哪里;有人说直通广
东的肇庆,有人说下通湘江;也有人说洞一直到昆仑山,所以叫昆仑洞。但
也有人说洞并不怎样深,不过只是走进里面,无论谁也走不出来。洞里有一
种奇异的鬼,卷一张土皮似的铺在地上,它名字叫做卷地皮;人给它卷去,
就化作一泡脓血。而最奇怪的还是关于洞口石头人的传说,这传说使这个地
方布满了异教徒的色彩,充满着神秘和悲凉的气氛。这种传说支配着这儿在
外人们的原始的灵魂……
在黄熟的草棵散透出清新的气息,掺和了猪膘的牛油蜡烛燃点起来的时
候,夜便红了,神奇的故事便迂缓的开始。
烛泪混凝了金粉,跌落在污血的灯台上面,半透明的微微凹下去的黏附
成一粒一粒的。新的溶解了的眼泪又滚落下来,又层叠起来,渐渐地,粗黑
的陶制的蜡台,堆满了蜡油;蜡台本身反而看不出了。蜡芯透露出更长的部
分,火光便加大了。蜡芯也冒出浓烟,在上空旋转。
天气突然的转热,这旧历十月十二日的日里,还要穿着单衣。杜鹃花映
着山头,红闹闹地。
五爪枫都没有红,三爪枫红了一些,因为冷风从山这边吹来的时候,它
受过一次冻。土蕃茄带着茸刺红了满树,有一种像丁香叶子似的树也都红了,
红得好像全树着了火。
而最使这地方风物特殊的,是红壤土,在太阳底下泛出强烈的黄褐色,
一张一张的红布似的铺满在地面上。
每到冬月十二那天,跳神便开始了。神坛上有横笛吹出呜呜的声音。瓦
鼓奏出舒缓的韵律,用竹根的鼓杖击打着。是农民收获节,所以神的仪杖都
用铁制的耙。有铁制的耙摆在神坛两边。
月亮在空洞的天空里滚出来,仿佛她出现得太仓猝,忘记在后面配衬了
什么,只空空落落的挂在那儿。月亮散布出红光,因为她本身被一种异教徒
的气氛煽惑起一种热情。
风带着笛声飞遍这周遭的小小村落,到处都仿佛起着轻轻的羽扇合。带
着八个银牌子的婆婆,把凉薯一串一串的编了辫子,挂在墙上。她扎起十字
布的围裙,用糠皮调拌猪食。听见她调食的声音,猪圈里的猪便伸出嘴巴顶
在圈门上发出唤食的叫声。鸭子尤其起劲,拍着翅膀,伸长了脖颈在吵叫,
婆婆一边放下了瓦钵,一边拾起了竹竿。
“你们快到塘里去吃鱼仔,在这里吃现饭,哪有这样容易。”
鸭子被婆婆的竹竿,赶到外面去了。但还是呷呷地叫着,并不想到塘里
去,因为天已经昏暗。
婆婆开了猪圈门,用糟食喂猪。
猪大口地吞食着,发出争食的咀嚼声。
婆婆按个儿看,哪一个猪吃得猛,哪一个猪长得肥,同时又把糟里的浆
食搅匀,使得它们都能吃得匀称。
猪吃完了,婆婆这才喂鸭子,鸭子吃完啜食,便落架了。
婆婆转动着,忙着打扫院落,银牌子在暗中磕碰着,叮咚乱响。
远山上石头人已经看不见了。太阳落在山阴。但是洞口里的冬眠的蝙蝠
却有时还吐出吱吱的叫声。大的狗鱼也在石缝里转动。
婆婆的脸抽缩着像一个晒干了的蜜柑橘一样。脸上成为一个发霉的干干
的饼。眼睛像死灰,没有光彩。头发因为盖在帕子下,所以看不出来。但是
盾毛却露着,已经灰白了。她嘴巴好说,而且常常不停,有时没有人时也能
自言自语。她年轻的时候是这村子上的美人,她胸前的银牌子便是证据,爱
情在这里可以当作夸耀,她的恋人都喜欢把他们的爱情作成小牌,放在她们
的门上。虽然到了晚年,也是这样,说明被她所颠倒的情人的数目。但是他
们也已经接触了文明,汉人的风俗和习惯已经有力的束缚了他们。他们已经
懂得忌讳,而且也晓得了用刀子来杀人。
芙蓉峰长满了青绿的苔茸,这村子更多的是松树;荒凉、野蛮而且旷荡。
石缝里流出乳红色的汁液,像是从重压的槽床里流出的葡萄汁。
月亮照在峰顶上,显得又圆又小,又苍白,又稀罕人的娇羞。从山顶上
面铺下红光。
耸立的高山是空的,它的下面是不可知的深塘。在枝葛缪蔓的山岩下面,
有很小的水口,从那里流出一股小小的水源。
石岩底下阴森的水塘里常常流出来鱼骨,鱼的骨刺有小船那样长。这里
面常常也有小鱼流出,但是必得在春天三四月的辰光,桃花落去之后,梅子
刚酸的时节,小鱼常常流到稻田里,给附近小孩子们捉住。
这鱼因为没有受到阳光,所以肉丝特别细嫩,远远的人都知道它的好处。
要是有人把这鱼来送礼,便都互相感激;而且留给最好的客人来吃;而隔壁
的邻人差不多都用羡忌的眼在向这边偷看。稻田里也出产一种荷花鱼,但是
那却没有山岩里的有名。据说在石灰山的那边便是大河,中间隔了一条跑开
两辆马车的道,河底便和山岩下面的水源相连,山岩里面的鱼,便是从大河
底里迁移过来的。
从芙蓉峰底下流出来的水是清冽、冰凉,虽然在三伏天也能冰冷手背。
但是在冬天又能发暖。沿着小小的水流,都茸丛丛的长满了苔茸和圆形的青
萍叶子。
玛璇每天都在这里洗菜,或者洗衣服。杀了的鸭子也拿到这儿来洗,夏
天就光着身洗澡。
她蹲下来,每天都在那块青石板上,先在水底照照自己的影子,或者撩
了撩水抿了一下头发,要是渴了的话就掏起水来,饮了几口,然后才动手去
做应该做的事:洗去菜叶上面的青虫子呀!淘去糙米里面的糠呀!红萝卜须
上的细泥,或者衣服上的油渍。从松林里透来的风,虽然不大也透着尖削,
就如风丝通过了松针,就必得给磨得尖厉一样。她一个人听惯了这风声,一
天天地长久了,在性子上也就爽利而伶轻。而且照了那么湛清湛清的水,照
得惯了,脸庞也就秀丽,尤其是眼睛,显得透明。
婆婆在家喂猪喂鸭,打线绩麻,一出院门的事情,不管有磨盘那么大,
或者有手指尖那么小,便都得叫玛璇去做。所以玛璇就整天在外,婆婆就整
天在家。
婆婆一边在绩麻,一边给草茹讲神话。
月光底下笛声在远远的飘动,草茹一个耳朵在听着婆婆的讲述,一个耳
朵就听着远远的歌声。而且不停地催问:“那么后来又怎样呢?”由于她想
出外去看跳舞的慌乱,她催问婆婆也就更紧迫,才能稍稍离开去那些带着颜
色的飞在空中的手帕似的颤动的笛声的引诱。
“那么后来又怎样呢?”
“不是老头子说过了吗?谁能走出那个洞,谁能娶他女儿做媳妇,没有
人能走出那个洞。走进去的人都死了,没有人再敢走。在一年以后,有一个
外乡人到这里来,他来访老头子,说明他的来意,他说:‘老人家,我能走
过这个洞!老人家,盼望你能不忘记你所说的话,因为你的女儿实在太漂亮,
我一定要求得她。’老头子说:‘我早已说过,谁若是走过这个洞,我便把
女儿许给他,我现在这也是这样说,但是有许多人都是太性急,等不到出洞,
他们便死在洞里边,这怪不得我。现在不管怎样!只要你走出来,我就把女
儿嫁给你!’青年人说:‘就是变个石头,我也得走出来。’老头子说:‘只
要你走出洞来,你变石头,也把女儿嫁给你,她早到了出阁的年纪,而且,
你们外乡人都是聪明的,你想想看,若是你也走不出来这个洞,恐怕以后再
也没有人敢走了。我的女儿的漂亮年轻就都没有了着落。’青年人说:‘我
一定能走出来。’他的女儿从窗子里望见青年,暗中盼望青年,也能走出洞,
因为她看中了那年轻人的嘴唇。
“婆婆,他也走不出那个洞吧?那个洞不是没有人走得出?”
“话还长呢,有许多人都走不过来的,但是等到后来,有那最强的……”
“婆婆,那么后来?”
“到后来,那个青年就辞别老头子,就进洞去啦。他带着许多的羊脂油,
燃点起来,照着路向前走,因为洞里一点光都没有。一定要有光,人才能走
路。他带了羊脂油点着了,照着路,他走得最长久,在脚下跨过去多少死人
的骷髅,可是到后来就没有,他心里知道,从前走过的人,都没有他走得这
样远,大概他就快要到洞口了吧?……他小心地弄好羊脂油,不要让它弄灭,
可是,谁知道,那油带得少了,光微微地小了,到后来,火终于灭了……”
“婆婆,他也出不了那个洞吗?”
“你听着呀:我说到哪儿了?羊脂油,羊脂油,它不是灭了,没有光了
吗?他就知道自己也要死在那个洞里,不会出去的了。他是爱那个姑娘,他
一想到那个姑娘,心里就一涌,你知道人要一着急,心血就常常涌出来,心
里就一阵热,他一想到热,就想:热了的血也许会燃着的吧?……他用手指
从嘴探到心口里去,蘸了血,沾在羊脂上,于是热了的血就在手指上点着了,
照着他向前走路。”
“后来呢?”
“后来,还不是,他不是因血沾在手指上向前走路吗?看着就走到洞口
了,天的光亮都看见了,但是他的血可也就燃干了,他的身上再也没有一滴
血了。所以,他不是走出洞门口了吗?”
“没有!你不是说,眼看就到洞门口了,他就没有一点血了吗?没有血,
他用什么来照路呢?”
婆婆的锤子刺了手指:“我是说他走出洞来啦!走出洞来啦!没有一滴
血啦!没有一点血,人就变成了石头。”
“婆婆,到底走出洞来没有呢?”
“走出洞来啦!是走出洞来啦!可是人变成石头人啦!”婆婆用手去揉
那出血的手指。
“变成石头人,还会走不会走了呢?”
“石头人怎么再会走呢?现在那山洞门口还站着那个可怜的年轻人哪!
虽然是天长日久,风吹雨打的,但是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那儿……”
“婆婆,那么,那姑娘呢?那个姑娘不是一辈子也嫁不出去了?”“那
个姑娘还不是嫁了那个石头人了吗?”
“婆婆,石头人怎好嫁呢!”
“因为她的爸爸从前不是说过了吗?他——那个年轻人只要是出洞来,
他就一定会把女儿嫁给他。现在怎么样呢?现在他不是走出洞门口来了吗?
老头子就一定把女儿嫁给他,而且他女儿也愿意,所以在一天晚上,鼓乐吹
得响响的,锣钹敲得汤汤的,全村子的人差不多都出来贺喜,因为这个女儿,
是他们这村子里最标致的了,漂亮的女孩子都要去作伴娘,英挺挺的小伙子
都喜孜孜的去作伴郎。”
“婆婆,那石头人怎么会成亲呢?”
“石头人还不是一样的吗?也和普通人一个样,也有爱,也有恨的,他
给他穿上好衣服,可是把新娘送去,石头人看见他的新娘低着头走来,他便
伸出手去拉她。姑娘抬起头来,看见她的丈夫来拉她,高兴起来,一直就跑
到他的怀里,姑娘也就成为石头人。从这儿到那山洞面前,就永远有一男一
女在互相抱着,一直到现在。就是将来我们都死了,都看不见了,可是人们
还会看见他们……他们总在那里。……”
“婆婆,昨天我到山洞边去拾柴,我还看见他们,仿佛那石人姑娘还对
我笑着,问我柴拾得多不多?”
“那是你小孩子‘眼差’来看,石头人怎能会笑呢?”
“石头人不会笑?石人不会笑,问姐姐去,姐姐还偷着告诉我,她在一
天夜里,听见石头人笑呢!”
“胡说!”
婆婆用了个新麻锤子,把黄麻用力的搓了两搓。
草茹直着小脖梗还往下说,样子像一个小成人一样。
“姐姐,她说她偷着把布作的衣服还给石头人穿过!”
婆婆听到这话,立刻把麻锤子向地下一搁,脸色马上起了变化。她忽然
记得上个月玛璇用自己的钱缝了二件新衣服,但是一直到现在还没有看见她
穿过一次。上次有一天赶墟去,她也是穿的旧衣服。婆婆的脸绷得和一根很
快要断了的麻绳子一样,一边思索一边纺绳子,……再也不说一句话。
草茹从脸色上看出婆婆也都信了自己的话,便又扬着脖梗说:“而且,
姐姐常常夜里到石头人那儿去哭去,她回来总骗你,说去看月亮、钓鱼……”
婆婆一句话也不响,心里疑心那两件新衣裳。
纺车嘤嘤的打着风声,发出响声。草茹自己又讲了几句,觉得没有意思,
又有点儿冷。忽然一声尖叫,她立刻听出窗外的笛子正吹着,好像单单在召
唤着她。她嗫嘘地对婆婆说:“婆婆,我要看跳巫的,隔壁花姐都去了,七
崽八娃都去了。”
“去吧!你们都去吧!小时去跳巫,长大抱着石头人哭……人家联双都
是雪花银两搬进屋,没有看见这样,倒贴三块布……(她突然的恼怒起来)
该死鬼!都去!都去!不去我打死你!”她说着,拿起身边一柄扫帚,就照
着草茹头上打过来。草茹连头也不敢回,一跳就跑出门来,悄声的骂了一声:
“老死鬼!”奇怪得很,外面好像反比屋里暖和。而且月亮明明的,照在树
林上,都荡起红色的烟雾,……那条笛子的声音就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似的在
空中飞来飞去。
白白天空像下霜的远处,红茫茫,灯影明晃晃的,一个连着一个的亮堂
堂的,远远的,好像一船一船的载着欢笑的人,在暗的夜里顺着水流在流荡。
草茹就像一片小鱼鳃,顺着水流向大溜淌过去。
远远的巫舞吹奏着,就如在山里涌出一片神仙草地一样,什么小仙人都
有。又有金色的、蓝色的闪闪的星星。
草茹心都通通的跳,而且远远的看见了,比她走近去看得还要真切,但
是草茹还要逼近去看。
跳过了青石板,走过去小山岩,小小的草茹立刻记起了她的面前就是石
头人。想到了洞,她眼前就有一片昏黑的感觉,而且在昏黑里摇荡着阵阵的
红光,在环绕的山峰上有什么东西在飞舞。
她忽然的有点儿怕,因为这巉岩的乱石里只是她小小的一个人在走。
她相信那石头人会忽然地向她走来,而且迎接她,和她一起去看巫舞。
但是并不!并没有这样的。而且那一对石头人看见她来了,都逃避她,在半
空中跳了两跳,就逃到石岩后面不见了。她瞬了瞬眼睛,想看一看那一对石
头人是不是还依旧地站在那儿?但是她不能够看得见。想到石头人,天天看
见在那儿的石头人逃到山后边去了。她有些怕。
她几乎叫了起来。但是想到也许石头人是哄着她玩儿的,因为石人姑娘
看着她哭过的呀!她不大怕了,三脚两步的跑过洞口去。
后面是黑幢幢的山,出来寻食的小兽爪子踏在树叶上,发出花梭花梭的
响。但是前面有火热的红光,女巫穿着宽大的绣花衣裳,摇摇地踏舞,而且
有人在抑扬的欢唱。……月亮照在那方,笛声来自那方,人都向那块地方集
散。而且舞龙穿着宝蓝衣,扎着红巾带,二十几个人连排的舞,舞灯的琉璃
镜上落着银星,走着穿花,剪子服,分水线,三股秤,九连环……狮子张着
血盆大口,去吞那只金球。巫师穿着法衣,向小猪施了咒语,小猪便跟着他
的神秘的脚踪一直走到神坛,跪伏在那儿一动不动。巫师吩咐屠夫一刀刺下
去,鲜血淋漓地洒在祭台上面……
草茹昏乱地走着,又想着前面,又想着后面。……忽然她想起方才那个
女的有点像姐姐,是的,是姐姐,别人没有那样秀丽的肩和柔软的腰;而且,
对的,那头发在跳起来的时候一摆,也是姐姐的样子。
姐姐和什么人在一起呢?在这个黑黑的时候,在大荒山里——石头人,
姐姐和石头人在一起,那个男的分明是石头人。
草茹有几分怕,她从小在山洞口就看惯了那石头人了。她都不怕他,只
是她怕姐姐和石头人一拉手,姐姐也会变石头。
也许不会的吧?因为方才姐姐不还是和那石头人在一块儿手拉着手跳过
后山去吗?……
草茹天天看见石头人,她记得清楚,石头人,多么柔软的大理石的石头
人,有着一双黑黑的眼睛,又灰灰的闪着和爱的光……仿佛那个和姐姐手拉
着手的男人就用那样的眼珠子瞟了她一下。
……草茹立刻打了一个冷颤,——姐姐……
但是她的眼前立刻舞动红的球、黄的球、蓝色的球、花花的条带和长蛇
似的幡幢,她立刻滚到人群里去了。像一朵小浪花迸碎在小波浪里。
小小的村落骚动了。女孩儿都用青的布,或者和天色一样蓝的布,扎成
发巾,穿着她们崭新的衣服,这衣服都是她们亲手缝的,……她们成群结队
的,或者有些孤僻的只是三个两个的来到了台子下面。
台子上面点起了红色的香烛,带着金漆的烛泪,籁籁地向下面滚着,香
灰也散落在满满的桌案上……
台子的两边都贴了榜文,一个是天榜,用猩红色的年纸写着:
天府榜文
三昧天尊证监
天符二十四气都给掌握
三百六旬总属权衡
大符以阳府乾坤浩浩
新秋花景悠悠无迹无忧
且作迎新送旧铁扇收藏
献花起舞,袖袖葫芦
另外一张榜是厨司榜:——
次尔云大喜歌颂真供养有
余右伏以五味治斋
已办金浆玉液白天
来圣
饭罢升玄景真上仙都步玉阶
一张是地榜阴符,用白色的冥纸写着:
地府榜文
兹开会启超度筵召孤魂
到此便知下方何世
微嗟叹今白骨交加
有影无形飘落荒沙
生在世时堆金积玉
死后不能再享荣华
三寸气断乱咬银牙
死在西江月下
对着正南设着神坛,神坛前面用红琉璃球盛上菜花油,腻腻地燃起一球
灯火,成捆的香花悚悚地吐着红花,散播蓝汪汪的烟气。
神桌上面摆着一百○八个神的脸谱,有的青的、有的蓝的、红色的、白
色或赭黄。山里的居民相信着山魃林魈,自然也供着药神。巫师用土红和花
青画出他们的形象在那上面写着:
则天大唐母帝娘,朝天法水玉殿圣君,普天题化银殿朝官,梅花三元渡财祖师,本
地神主灵感大王,托塔圣交,礼星拜月朝斗由娘,十二苗哥都头弟子,五岭十岗山魁神马,
游江妙仙真妃仙娘,三天雪洞雷祖,当年四季掌愿仙宫,敕封药医武烈猴王,东府绰约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