洲仙女，南府绰约七洲仙女，西府五湖吴坠仙娘，北府五岭魈仙娘，申府白鹤清音仙娘，
圣地求财白马三姑，三府三令都天，先天之极盘古大王……
那边也写着字条：
招呼吊颈孤魂，投河溺死孤魂，幼胎产死孤魂，千里迢迢异地孤魂，横死孤魂，……
超孤上寄天堂，天符七十二候，四重万类，天符三十六化，天符二十四气，天符会上花名，
五音桂死，九泉六道，土精木魅……
神台上一个穿着红衣的老太婆，摇着扇子，拿着一朵香花，又一个女神，
摇着神旗，然后轻轻地摇舞，笛声吹出低沉、苍凉的哀怨的声音，瓦鼓敲着
拍拍地震响，瓦鼓像一个放倒了的沙漏一样，一厢要漏出沙来，一厢要在两
边受着敲打；唢呐吐出高亢的声音，柔和的风向神台吹过去，朱红的幔帐上
用绣金织成“神光普照”的大字，神台上看着巫师跳舞的小孩子，一面看着，
一面咬嚼着甘蔗。巫师一面舞着，一面小声的对小孩子说：“走开走开！”
孩子们迟疑了一下，后退了一下，又向前移动过来，因为后边有人推他。
舞狮的壮汉们，都赤着膊，在这面另开了一个场子，少壮的子弟们也在
这儿赛拳。
草茹不愿意看打拳，她愿意在台下看着穿红衣服的巫舞。一个男性的神，
把种子放在地上，用扇来吹动着种子，用雨水来灌溉，用带铜铁的剑摇着，
用力量来使种子生长出来，长大了，结了果实，背割回家，这是一个农作物
守护神。……
草茹一动不动的在看着台上的一个女性的神在摇舞，她像在空中寻觅她
所属爱的子民似的，她在向下看视。
但是突然的她听见了姐姐的声音：“今晚月亮多红呀！”
她立刻回头去找她的姐姐站在哪里， “今
但是她又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说：
晚是出红的夜。”
她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她听明白了他在说红夜。草茹想：多么
好的夜，红夜，她找寻姐姐，但是姐姐不见。
草茹小小的头，昏乱而没有主意，什么东西在啮噬着她一样，她有些难
受，又有些快活……
这一切红的、绿的、热的、跳动的、爱的、丑的、活的、吐着蛇信似的
事物，在她的眼前跳来跳去；但是这些都超过她的理解。她昏乱而没有头绪，
想找到姐姐，而又不可能；她像原本生长在砂碛上的鸟，忽然飞到一座大森
林里一样、深绿的树、缪葛的草、唧唧零零的鸟声、花花红红的锦带似的蛇
群，……她昏乱而有些邪迷，想找到姐姐去抱着姐姐大哭一场，但是她的耳
朵忽然听见半空中有神奇的谈话声音：
“你为什么名字叫石人呢？”
“因为我知道我的命也和那个石人一样，我要走遍所有的村子去，找出
我的姑娘，可是我要找到啦，我也就会把血熬干，变成一个石头人啰。”
“我从小就对那个石头人发了愿，我说我除非是那个石头人，我就不嫁
的。我知道那个石头人不会活的，而且我也就要死！我前天自己偷着缝了两
件新衣，给那石头人穿了。因为我觉得天气冷了，他们也一定会怕冷。……”
“我第一天来到你们的市镇，我就看见了你，但是我不敢出来，因为我
的名字太奇怪，我怕你害怕，而且我穿了那种破的衣服，你一定不敢让我走
近你。”
“我在市上看见你的眼睛，我就知道石头人下山来了！因为我看见你穿
着我亲手做的新衣服。”
“因为我的衣服太破，怕市上人要打我骂我，我听了你的声音，我非常
不好过，我偷了石头人的衣裳，我正想回到山洞把衣服还他，但是你扯住了
我。”
“我从前说：不是石头人我不会嫁的，现在你就是石头人。”
“我知道我一定会找着那个最标致的姑娘，现在我就找到了。”
“我们到山洞去！”
“这样红洞洞的夜！”
草茹仿佛在空中听见了姐姐在和一个男人在谈话，但是她找遍了台前台
后，都没有姐姐，她只是两耳感到有一种出奇的嗡嗡之声。
小小的孩子觉得有几分头痛，找不着姐姐还是安安静静地看舞吧！但她
心里有些空虚，总好像姐姐是出了什么事，而且姐姐到底是作些什么？
但是舞龙的一来，她便把姐姐全都忘记了。她睁起了小眼睛，直勾勾地
去看舞龙。
龙舞得如疯似狂的，龙的每个关节，都在飞舞着红光，仿佛闪光的鳞片
都向四下飞扬。小伙子个个浑身是汗，肌肉像蚯蚓似的在皮肤里面转动，红
巾带扎在腰上像圈在身上的一团火绳……狮子耸立起鬃毛和龙滚斗在一
起，……唢呐吹起来，鼓声烦躁的震响，草坪上长出黑鸦鸦的人头，篝火的
光辉冲上来，……人们挥动着，龙在滚动，草茹的眼睛发着亮，多少的人也
都眼睛发亮起来了！……
正在喧闹的当儿，忽然南边暗影里起了一阵喧哗，许多人蜂拥着飞跑过
来，仿佛是有什么英勇的猎户，在大家热闹的兴头上到南山上去打了二只野
狼来，一群汹涌的人满脸怒容，走过来，说着叽叽喳喳的话。推到神台的时
候，他们把什么东西向地上一瘘，有两个人就半跌半跪着的蹲伏在那儿。
一个穿着丝棉袍的中年人，草茹平常都喊他叫“汉爷”，他脸紧绷着，
说话声音不大：
“现在亵渎了神了！什么都完了！这样兵荒马乱的地方，我们求神作福，
他们寻到山洞子里去寻快活，一村人的生计性命，都破在他们手里，神要发
怒了。福建的人不修好，吃老鼠，一天死三千多。我们诚心拜神，他光着身
开心，大巫师，神是不是要发怒的？”
大巫师从人丛里紧紧地挤出来，看着地上蹲下的点着头，脸上沉沉的。
“我们把他们两个挈在一起，丢在山洞里去。”
这时候，忽然婆婆出现在许多人的面前，婆婆指着摔在地上的那个男孩
子说：
“就是他骗了我女儿的新衣服！他身上穿的，还有一件呢？还有一件他
卖了买酒吃了！”
众人引起一阵骚乱，有几个小孩子用小石子投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
草茹一直到这时才清醒过来，她看见了姐姐和龙哥都摔在地上。
草茹看见龙哥天天到山上打柴，在田里走过去，但是还是第一次才看见
他和姐姐在一起。
草茹喊了一声“姐姐”如同投在山里的石块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激起。
“汉爷”激烈的对婆婆说了姐姐的罪名：——渎神！
婆婆揉了揉眼睛，清楚地看着她的女儿，而且开始注意到旁边的男孩子
并没有穿什么新衣服。那是她平日最喜欢的男孩子龙宝，而且也是这村子里
最美的男孩子。
她偷看了巫师的脸一下，看她的脸紧绷着，她知道不对！她的女儿有了
罪了。
在这个奇异的地方，男孩子和女孩子的爱情是可以夸耀的，但是唯有在
祭神的辰光就是犯罪！
（原载 １９４４ 年 １ 月 １ 日《当代文艺》１ 卷 １ 期）
长篇小说
《新都花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