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端木蕻良代表作(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系列)》作者:端木蕻良【完结】 > 《中国现代文学百家—端木蕻良代表作》@txtnovel.com.txt

第一章

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211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云顶山上是冷的,二月的天气,是很会变异的,不一会儿,雨点似的冷

风,便悄悄的刮了过来。山上的阴影,一点一点的扩大了,水田里的湿气慢

津津的腾上来,在山谷里横了一道一道的白道。冷雾来时是慢的,游离的,

还带着刺鼻的腥味。雾气是滚腾的,一会儿扩大,一会儿缩小,一会儿也会

自消了的。

山坪上,有一种浓厚的燠郁味,草是长的,气味是浓的,苔痕斑剥着,

塞在石缝中,土上也是有的。

山上是茂盛而纷乱,静静的蒸腾着,到处都多着些什么,挤塞着什么,

毛漉漉的,茨蕨长着,羊齿草长着,丰盛得使气候都闷热起来,是一种冷的

热闷。

小小的别墅也挤塞着这种情调,使人的情绪,像贴黏着似的,是难以排

遣的,推开窗子看,一切都是湿漉漉的,还塞着一种冷的郁闷,热而葱茏,

恍惚而凄迷的,一阵阵涌上来又低下去,气氛是壅塞而又空洞着呵。

小小的别墅的草坪上,热郁也是扶疏的,草木都影绰绰散出一种湿霉,

七小姐的心情也是壅塞着的,而且感到夜景里的淡淡的苦味的凄迷。

山寺的和尚念经的声音静下去了,罄声响了三下,木鱼声也没了,随着

几声佛号声,山门吱吱呀呀的关闭了,几个老和尚参禅的参禅,睡觉的睡觉

去了。一切都静下去了……夜气酿泌出一种眩奇的靡晕,浪漫而空阔,浮动

而摇摆着,有种荒诞的迷信的意思,侵入人的脑网里,林鸟在磔磔的飞鸣,

远远的幽深的遥暗里,还有鸪鸪鸟哀哀的呼叫……

山寺下的荷塘里,败叶都是黄葱葱的金碧色,在微茫的月晕下,像是初

生着的。山径好久没有人扫过了,都铺着层层的松针,碧绿的一片,人踏在

上面像陷下去了似的。七小姐在松针上走了会,向深林里沉沉的注视了一下,

她看见树林里仿佛有一双绿色的眼睛,她心里有点儿害怕,觉着有点儿冷了,

便连忙转身想回屋子去。她悄悄的一步一步的走着,看见阴影大些的东西,

都是黑笼笼的一团,像个奇怪的动物似的,所以她不敢向四边细看,便跨到

草坪上,急速的想回到屋里去。

小小的楼屋,每个窗棂,都是暗着的,鸦雀无声,人们都已睡了,她伸

手寻找楼门的门柄儿想去开门……

“是七小姐吗,是我,我怕七小姐凉着,特意给您送一件黑斗篷的,七

小姐,您不凉吗?我在这儿没敢出声,怕惊吓着您哪!”

是程妈的声音,一面说着,一面闪出身子来站在月亮地上,好让七小姐

看清楚是她。程妈的黑眼珠子在月亮地底下咭哩咕噜的在打量着她。

像有一道光线刺入到她的皮肤里去一样,她全身都缩小了一点。连忙说:

“没有吓着,也还不冷哪,亏得你睡了又起来的。”七小姐虽然嘴里平平静

静的说着,但心里倒底也还是毛毛突突的。

“我听见七小姐下楼出去好半天了,想是小姐贪图月亮,在外边散散,

我看露水降了,怕小姐衣裳湿了,明天说不定会伤风哪,所以把衣服送下来,

一定是把小姐吓着了。”

“没有,没有!”七小姐一面说着,一面打了个寒战。顺手让程妈把衣

服披在自家的身上。

程妈道:“我去点一根千千杆,送小姐上楼吧?”

“不必,不必,我自个上去了。”七小姐一面说着一面向上跑。

“一定把小姐吓着了。”程妈还在下面唠叨。

说着程妈端着一只两磅的热水瓶走上楼来,楼梯上透出吱吱呀呀的响

声。她一定要给七小姐换暖水袋,说那里的水都变凉了。

七小姐只巴望她赶快走开,所以一切都依着她,她把被子揭开,把暖水

袋拢在脚底,放七小姐躺在床上,又把橘柑剥了一边摆在床前的茶几上,然

后才轻手轻脚的掩了门,退了出去。

七小姐睡觉时,是有个习惯的,她喜欢趴着睡,是把背向着上面的。她

这时就是这样睡法。她拘瘘着把身子弓在一起,听着程妈一步一步的走下楼

去,点灯声,吐痰声,闩门声,低声的唤猫声,移动碗盆声,吹灯声,床的

被压的响声,她从这声音的层次里断定她是睡下去了,不多会儿又传来几声

轻微的咳嗽声,过后万籁俱寂,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想程妈一定是睡着了。

于是她才又偷偷的爬起来,悄悄的推开被子,曳上拖鞋,披散着头发,

走下床来。

茫茫的月光射到屋里,使一切都起着苍茫灰暗之感,仿佛东西都在浮动

着,都在眼前,可是若是伸出手去一触摸,可又什么都飞走了似的,什么东

西又都和自己站得远远的。

屋里是淡青色的粉墙,挂着几张辟加丘的素描画,可是这些都看不见,

只有七小姐在眼光迷糊的时候,还可在脑膜的余影里看到这些。

七小姐不喜欢这个房子,因为它的色调过于冷静,其实这屋子里的色调

和她此时此地的感情,刚好是一对儿,其实是很相配的。不过,就是因为这

个才使她不高兴起来,因为屋子的冷清岑寂,正是提醒她,她现在不需要这

个,她现在想得到的是忘却。她巴不得这屋子充满了明朗的红色,充满了一

种红烛高烧的味道,处处是天鹅绒的坐垫,一坐就深陷下去,一切都带着一

种沉湎的娇痴的神情,这样就好,她可以消磨了痛苦的记忆,可以使自己平

静下去。

这屋子里的陈设,在这战时,可以说是富丽堂皇的,是非常贵重的,但

是,却掩盖不住一段寂寞,这屋子是使人寂寞的,发愁的,空无的,而顿然

的会引起一种幻灭的感觉。

七小姐把窗子推开来,把月光引进。屋子里受了月光立刻亮了,呈着一

种不清不楚的水黄色,混混澄澄的,像蒙着一层雾似的,大的双人床,挂着

浅灰色的帐子,在一旁悄悄的立着。七小姐拉过一条小沙发来,坐在那儿,

痴痴的望着月亮。

月光并不丰满,天上的云零零碎碎的散布了很多,一会儿一片白的飞过,

一会儿一片灰的飞过。屋子里也就一会儿明了,一会暗了,窗外的森林,也

像玩着魔术似的,一会儿大了,深了,黑了,一会儿明了,亮了,又缩小了。

仿佛有点鬼气似的,乌鸦也叫起来了,只有一只,呀呀的,在屋顶上掠过,

老远老远的叫了一声,又不见了。

屋里屋外死了似的静,只有老鼠成群的在楼梯上跑,卜通卜通的像人的

脚步声一样。她听着有点儿怕,但心里想:这是第一夜住在这里,什么都是

陌生的,所以听了什么都觉得清楚,看了什么也都格外显眼。要是住得久了,

便什么也都不觉了,也就惯了。这个思想一泛上来,她就引起对什么都懒得

去看了的那样的念头,于是便不要去看了,唤起要睡的意思,眼儿惺忪着就

接二连三的打起呵欠来了。

她懒洋洋的推了窗子,也忘记了放下窗帘子,便回身蜷曲着腿趴在床上,

把头像一只鸡似的探在枕头底下,臀部高高的凸出来……然后又扭扯着,滚

转着,翻腾折滚的。这样的过了一会儿,有点疲劳了,她才逐渐平静下去,

才逐渐的想起前前后后的事情来。

她想的事都是破碎的,跳动的,彼此之间并没有什么联系,但每一个节

目都非常真,当时的意态言语都会想出来,除非是她忽然的觉到,想这些个

干什么,赶快睡觉吧,于是又换了另外一个题目去,又开头细想,想到一个

相当时候,才自谴的说,恁的,我又想下去了,应该停止才是,于是又换了

个题目想下去,这样的胡乱的想头,使她痛苦了,使她害怕了,她才想用能

够安眠的方法来拯救,于是就默默的数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六十又从头来

数,一二三四五,数到六十又从头来数。这个方法有时是有效的,但是没有

效的时候居多,于是她就伸出手来,用手指节轻轻的点着墙壁,机械的听着

它磕出的响声,搭搭搭搭……而且由墙上传来一种麻痹感觉,使她感到有几

分平静了。要是还不能睡着的时候,她索性就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帐盖,

把眼睛看得疲倦了然后渐渐的合上,脑子便停滞在一种麻痹的空虚中,没有

思想,也没有睡眠,连胡思乱想的力气也好像没有了,脑海里一阵子浮出一

片蓝色,一阵子浮出一片金色,一阵子浮出绿色,一阵子,又嗡的一声,什

么东西又都没有了。她沉湎的困倦的绞动的翻了个身,虽然身子依然扭曲在

那儿,可是神志却比方才更清明了,脑子比任何时都更敏感了。本来从前什

么声音都没有的山上,现在就被听出万种的声音,深村的狗吠声,发出癫皮

瘦弱的声音,还有磔磔飞鸣的枭叫,似乎远远第一班的报晓的鸡声也在啼了,

林际鼬鼠的打架声,耗子闪动着绿色眼睛咬着刮光的坛子底的喋喋声,拆声,

咳叹声,呛嗽声,深远的汽车的吼鸣声,僧寺里的云盘声……大概天就要亮

了,此时,七小姐什么思想或感觉都没有,她只是想沉睡下去,想睡熟了,

她的浑身都在软瘫无力,松懈而且不能安静,她是痛苦的,焦烦的,勉强的,

胆小,心跳,滚腾,身上时时的出了薄汗,她一生气,就一脚把被头踢开来,

她裸着肢体睡了一会儿,汗粒都消了,冷意渐渐的袭上身来,她感到有几分

舒适,慢慢的向被盖那边委蹭过去,所以她就这样盖着一半被头睡在那里。

藕荷色的锦城的丝织被面,凌乱的带着光洁的皱折,遮住她的半边,她的浑

圆的手臂撇在外面,几丝黑色的头发疏络的缠在上面,她的皮肤是纯白的,

几乎是没有血色,她的呼吸很匀净,她一睡熟了,她便平静了,仿佛她的心

地很安静,没有一丝儿扰乱,她的脸端正的放在枕上,很和谐的沉入休息里

去,她的胸部轻轻的浮上来又轻轻的沉下去,于是在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睡

着了。

天渐渐的亮起来了,帐子先受了阳光的照耀,显得亮了起来,有了光泽,

伊的脚踝已经吞到被盖里来了,伊还在睡着。

山雀成群的咖咖的叫了起来,林声起来了。山谷里响着呀呀的开门声,

夜来的冷气才悄悄的散去,早雾低落下来,林荫都淡了,显出青葱的草地来,

麻雀唧唧咖咖的在上面采食。

程妈悄悄的扒着门缝看了一下,又把头缩回去了。

低低的云彩都升高了,鸟雀也都散开了,山上的柴夫已经出动了,斧斤

砍在树椽上发出咚咚的响动,牛羊哞哞的叫着,摆着尾巴在梯形的山田里饮

水。小牛拉着石磨,白色的豆浆从磨盘里流出来了,乡下人已经起来,坐在

门墩上吸旱烟了。

程妈早已起来,在厨房里煮麦片粥,山里没有牛奶,她准备小姐起来好

吃。她捧着一段木头想抱到门外去劈开,不想一失手跌在楼梯脚上了,楼梯

一震,楼上也就震动了一下。

七小姐揉揉眼就醒过来,她把被向下推了一推,探起头来,看看天已大

亮了,她机伶的跳下地来,便把门缝拨开,又呼着冷气,跳到床上来从新睡

下。

晨风一吹,热身子显得特别冷,她用手抚摩着自己,怕就这样弄伤风了,

她一面用手抚着臂膊和胸口,一面就打了两个喷嚏,她很恐惧伤风,便把头

蒙在被窝里。

程妈听了脚步声,知道小姐已经起来了,便连忙上楼来,悄悄推了门试

一试,知道小姐的确醒了,便连忙笑着说:

“小姐醒了,小姐睡得一定好,昨天看了那半天月亮,我真担心小姐怕

受凉,昨夜里把小姐惊吓了吧。”

程妈一面说着,一面给七小姐换了暖水袋,一面又给小姐剥橘子,往她

嘴里塞。

七小姐眯了眯眼,倩笑了一下,就说:

“打了两个喷嚏……”

“呀,那还得了,我就说要伤风哩,小姐,这可怎么办呢?”

七小姐淡淡的说:

“不要紧……”

“小姐,还是吃点儿阿四匹灵吧?”

七小姐一面说不要吃,一面打趣着她:

“你们真是大宅门子里的妈妈,真是了不起,什么都晓得……”

程妈故意装出无限精灵的说:

“那恁么能不晓得,我们小姐(她说到这儿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连忙改

说)八小姐差不多天天吃,我给七小姐拿去吧……”

“不要拿,你还是服侍我起来吧,我睡得太迟,现在腰还有点儿酸,吃

了药更要不舒服了的……”

“服侍小姐起来,起来再看吧。”

程妈把镜子给她拿到跟前,她照一照,面色有点儿发黄,两眼那儿影影

绰绰的有了两个青虚虚的黑圈……她心里有点儿阴郁,把被头一挑,就跑到

梳妆台前边,化装起来。

程妈便去打脸水,冲皂沫,洗手绢,侍候她拿小零件。

七小姐照了照梳妆台的镜子,便扯开下面的大小抽匣,检视了半天,一

看又是迪安牌的油,又是 Max  Factory 出品的粉底子,又是三花牌的粉,便

说:

“你们小姐哪里买了这许多宝贝?”

“宝贝?”

“这些不都是宝贝了吗,一盒可的粉,要卖十六块钱一盒。”

“呃,这些都是我们少爷在香港托人带来的………少爷还派人来说,还

要什么,要什么就写信来。”

在镜子里反映出来的人样儿,是一个瘦削而苗条的身材,皮肤是怕人似

的白,透出一种冻凝了似的光泽,头发黑黑的披散开来,她常常愿意在镜子

里凝视自己,尤其是在没有人的时候。本来此时她正想在镜子里大大的端详

自己一番,但是程妈却不离开,这使她对她未免的讨厌起来。她这种端详自

己的习惯是从十二三岁就开始的,在学校里要是朋友们都出去玩去了,只剩

下她一个人独处无聊,她就这样作。她常常看着看着自己就对自己恐惧起来,

于是连忙丢下镜子就跑出门去,假设一出门,第一个碰见的是男人,她就抑

制不住心跳,而且脸立刻红起来了,她就低着头,默默的走开。倘若她第一

个碰见的是女人,她就研究这个女人的命运,这个女人将来应该是痛苦的,

应该是幸福的,她是个神经质的女人,还是一个心地豁达的女人……她都细

细的揣摩着。这时她觑着程妈下楼去取东西去了,她才安心下来,把身子探

出来,向镜子里注视着自己,她的面貌是生得精致而不呆滞的,可爱的头颈,

丰美的向下蜒流下来,有一种触在凝腻上的感觉。她微微的顾盼,多半是像

笑似的,又少半是轻藐似的,使她全身透露出一种崇高而含蓄的仪容。这一

刹那间显示出她是天真而纯洁的,她能把一切作到幽美的地步。但她这个表

情也透露出她对周遭的事物并没有去加以正视的热情,仿佛她对什么都漠然

的而又自爱的,不屑一顾的。有许多男人爱女人,因为他认为女人是愚蠢的。

又有许多人爱小羊,是因为小羊是可欺的,无恶抗的,可以侮弄的,所以就

对它引起一种怜爱之情。七小姐的眼光流盼着别人的时候,常常要射出一种

慑服之感,有许多人遇合到她的眼光就要被慑服的,于是她就可怜起那人来

了,便给了他比他要的还要多,伊是热情的,常常为自己的热情而害羞,伊

的热情是秘密的,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她的感情的高潮就起伏不定,但面对

着人的时候,她是给人一种冷静的印象的。人们称赞她是个冷静的人的时候,

她是快乐的,但她内心又同时激起来一种痛苦,担心着自家的热情没有地方

宣泄,照在镜子里的人影,是美的,端正而合适,有着一种很难诉说的韵致,

伊的鼻子不大,稍稍有点儿尖俏,嘴唇嫌薄了一点儿,所以她涂起了口红,

就涂着深红色,比原来的口形多了一点儿,伊的眉毛是弯曲的,而且浓淡适

宜的, 她偷偷的为着这眉毛而骄傲,所以不去画它,留出一段天然的风韵。……

她把整理脸形的工作作完,就把自己的眼睛看入镜子里去,镜子里两颗透明

的眼睛也就注视着她,她看见自己水冷冷的眼睛便有几分悲哀了,于是淡淡

的将眼睑合下来……

程妈又回到楼上来,把水换来新的,把麦片粥摆在小茶几上,将四碟小

菜放在漆盘上,便退下去。

七小姐转过身来,吃了两口粥,觉得淡淡的没有趣味,便不吃了,推开

窗子向外看着,她想起昨夜她在外边散步的情形,她觉得那种情调很美。她

想起小时候月亮地上和小妹妹们捉迷藏的事来。她连忙把窗子关起退回身

来。

程妈过来拾取粥钵和菜盘。

她转来瞥见了咸菜,便出奇的喊:“呀,什么时候,你放的咸菜,呀,

给我一块吃,我口淡得很!”

“不是和粥一起送上来的吗,小姐没看见呢。”

“呀,是吗?”七小姐脸红起来,伸过手来捞着一块咸菜放在嘴里嚼着。

“小姐要是喝粥,我去热了来……好不好?”

“不必了,你拿去自吃,……我等一下觉得没意思了,要弄什么吃,我

再喊你……今天汽车在山下过不?”

“这里没汽车,得坐滑竿下去,到小龙坎坐小汽车进城,小姐,山上乡

村改进社有车子,可是开上开下的时间不是太早就是太晚,不是给客人打算

的。明天,八小姐说要上山的,七小姐就好和她一道进城好了。”

“我想今天就去,山上闷人得很……”

“要是小姐坐滑竿是可以的……”

七小姐咬嚼着咸菜便不言语了。

她是刚刚从北平出来的,她是从天津坐船到香港,从香港飞到重庆的。

那时她自己天天盼望想出来,天天想着内地,想着把自己的力量供献给国家,

北平的朋友也都劝她:无考虑的离开,简单的抉择。那时她和路的感情已经

破裂,她发现他的“信”之后,便决定和他绝交,虽然他是那样否认,虔诚

的发誓,她都不去听他,毅然的决绝。她之能够这样久的留在沦陷区的原因,

就是为了他,现在他们的友谊已经破裂,那么她便失去了留在这儿的意义……

带着破灭的心情,她便离了这斑斓的古城,辞别了爸爸,妈妈,小弟弟,便

和一个女伴走出来……因为路上的颠簸还没有平服下去,所以她的身子有几

分倦怠,而且因为心情的灰暗,她才有几分神经质,不能接受外来的刺激。

到了重庆之后,八妹陪着姐姐玩了几天,看她心情不属,便提议让她到

山上的别庄来住,当时自己也首肯的,巴不得马上离开城市,一个人到个幽

娴的旷野里去,把什么都丢开,她记得法朗士在一篇小说里曾写过这样一个

女人的感情,仿佛和她此时处境一样,可是她又记得不是法朗士写的,而是

屠格涅夫写的,她想着方才以为是个法国女人的遭遇,现在又派到俄国女人

身上去了,她觉得有点可笑……便不再想下去,就向程妈说闲话,把这些胡

乱的想头岔过去。

“程妈想北平不?”

程妈笑吟吟的有几分忸怩起来。

“七小姐,您想想,还有不想的吗?昨天听见小姐讲的北平的样儿,我

就好像回家一次,在北平侍候太爷和大奶奶该多好,这日子是过不得了。七

小姐,喜欢这个地方吗?”

“很喜欢。”

“七小姐是随便玩玩,觉着好看,过后就看得腻了。八小姐就不喜欢这

里,天天闹着走,要上香港或者上海去,大少爷还不肯呢。大少爷说香港又

贵又不好玩,可是他总一个人住在香港,谁知道呀!”

“程妈山上有什么好玩儿的吗?”

“小姐,问是哪一类的东西吧……”

“比如瀑布啦……”

“那倒挂下来的泉水呀?这山上没有。”

“有石洞吗,不听说有个容一千人的大石洞吗?”

“是的吗?那儿不是这块儿吧,这山上好像没有似的……”

“有大庙吗?塑得很好看的泥像的庙?”

“小姐不要问了,什么也没有,就有一个荷花池,请小姐到那边去玩玩

吧。”

“荷花池,有什么好看的,你随便带我到山上去走一走吧。”宓君说着

就打了个喷嚏,程妈听了连忙问:

“小姐出去不怕伤风吗?”

七小姐懒懒的站起来,一面说着:“真讨厌!”一面又说:“我们去吧!”

程妈喊了男下人看门,又吩咐厨子作什么菜,洗衣娘姨洗什么衣服,之

后,便服侍着七小姐换了衣服,走下楼来。

七小姐走到昨天晚上她立着的草地上回头看了看她昨天睡了一宵的小

楼,楼是红砖造的,很小巧,隐在树丛里,她飘忽的还不能确定自己是对这

小楼亲切的,还是陌生的,她就觉着什么都是偶然的,她好像被大风吹走了

的一棵花瓣,风儿一住了,她也就只好停落下来,停在哪里是不能由她来选

择的。她这些日子忽而天津,忽而上海,忽而香港的……到哪里都是停了又

走,走了又停,什么印象都是模糊的纷乱的。现在她是停住了,她想看见一

些自己所喜悦的,听见一些自己所爱听的,可又什么都没有……

风吹在她的脸上,有些湿润而且凉快,她想趁着这阵风鼓舞起自己的兴

致来,于是便很快捷的在山径上穿行起来。

山上的芦花,经冬还没有被风吹散,在焦绿的茨蕨草丛里轻轻的摇曳着。

山上的土是松软的,有的人用手指挖着泥土,下面便流出碎煤来。

一片白色的龙骨石像白象的脊背似的卧在那里,有许多工人凿了来将它

抬走。

山上到处都传着打石的丁冬声,听起来很有味儿。

程妈说,这一带都正在修房子哪,因为怕城里轰炸,将来好往这儿迁移。

七小姐站在一块巨石上,向远处望去,远处是云,是雾,是高高低低的

山,烟云弥漫,辨不清遥远的那头还有平旷的陆地,……只是一座灰色的石

邱,一座蓝色的石邱,一道绿色的小阜,又是巍峨的一座深黑的山头,看起

来像干枯的海底,虬盘着的小松树,都和水藻一样,散乱的东边聚一道,西

边聚了一堆……深远的石笋组成奇异荒野的构图,使人看了顿然引起一种辽

远的苍茫之感。

嘉陵江一条水银的带子似的曲曲折折的流着,反映着阳光,看得分外真

切。

山上的人家建筑的房舍,只要地势许可,就都向着这方面开着门户的。

山上的建筑很多,都是刚起了地基,还没有造好的居多,有石工打着四

方的石房,还有人用炸药向下炸石头,有几个建筑都是圆穹似的堡垒形的,

很好看。

程妈说:

“有一个下江人用一千块钱造了三所房子,结果卖出去两所,一所一千

五百元,自己赚还了一所房子白住着。”

程妈又说:

“前边这所房子就造好了,是林主席的房子,小姐进去看一下不?”

七小姐都没听见,只是在石缝里捡些个野草玩。捡了一种奇怪的草,她

就回过头来问程妈,这个叫什么名字,那个叫什么名字,程妈有不知道的,

就只好随便胡诌。

来到了一座大房子跟前,门口有一棵不太大的松树,下面用灰色的砖砌

成二个八角形的花坛,小小的甬道都是鸡卵石嵌砌成不太细微的花纹。甬道

旁边都种些马兰。

宓君抬头一看,已经走进了一幢房子了,便说:

“山上盖的房子真多,可都没有什么好,四川人盖房子真马虎极了。”

程妈回说:

“小姐你没有看见呢,他们就用竹笆编了编,外边糊上泥巴就算房子呀,

这儿可不比北平了,北平风雪大,要不用砖瓦盖起来,中什么用……这儿就

不同了,七小姐,进里面看看不?”

宓君也就淡淡的推开门,随着程妈到楼房里去看看。

看看屋里都是用竹器作的家俱,很有意思,她便说:

“这都是用竹器作的家具,这又朴素又好看,咱们将来也应该做这一套,

这东西在这儿作一定便宜,要是运到北方,那简直名贵极了。”

“小姐,这儿木器也便宜来着,就是下江人来了,才涨了价的。”

七小姐看了一会儿走到前厅的客堂里,看见一块木匾,油着深棕色的漆,

上边刻着几个石绿色的字,是“青莲老人题”,她才知道是林主席的房子。

又在前边露台上看了一会,才循着小路下来。

山石都是红色,质地非常松软,用脚一踢就会掉下来碎面儿的,宓君就

用脚跟轻轻的踢着,以致把鞋子的皮面都磨坏了。

“小姐,你还不知道这儿鞋有多贵,这儿像小姐这样的鞋,起码要四十

块钱!”

宓君笑起来了,说:“那不要紧,我才花十五元钱在上海买的。”

程妈说:“要是在上海花十五元买,在这儿就得一百元才行哪……”

七小姐听了更加笑得厉害,说:

“那么八小姐穿鞋子吗?”

“还不是得从香港寄。”

“那不要紧……”

宓君说完,看了程妈一眼,便低着头,陡然的不再乱踢乱跑了,只说:

“这几棵花,你替我拿着,我拿得手酸……”

“那么,小姐,把那个也把我一道拿吧!”

“这几棵,还是我来拿吧……”

她有趣的向程妈看了一眼,好像是说——这几棵,我可舍不得给别人拿。

于是绕着盘旋的山路,她们就下来了。

走在下面的荷花塘,正赶着老王在那儿提水。

程妈就说:

“小姐,我们的老王,傻里傻气的在打水……”

宓君听了便问:“他傻吗?”

程妈忍不住笑,说:

“他人并不傻,只是老实,所以大家都和他寻开心。你等会我来问他几

句话,一定把小姐笑得肚子痛。”

走得近了,程妈还没来得及问。

老王就咧豁着嘴,露出一口板牙,向小姐行礼。

程妈故意开他玩笑,便问:

“小姐问你,夏天在这荷花池上飞的是什么?”

老王还是咧豁着嘴,露出一口的方板牙,脱口而出:

“叫叮叮扪!”

程妈和宓君听了都抑制不住的笑得前仰后跌。

程妈又问说:

“小姐问你,夏天在这荷花池的树上叫的那是什么?”

老王还咧豁着嘴,露出了牙齿也嘻嘻的笑着说:

“那个米娜子,那叫米娜子,在树上叫得怪吵人的。”

宓君听了笑得非常开心,便几乎伏在程妈的肩上,两人说说笑笑的走回

别庄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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