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利文吃完晚饭,紫云强死半活的把宓君拖在自家的车上,一定要她
到她家里去住几天,白天她把房间都预备好了。宓君无奈,只得罢了。
八小姐看了她们上车了,在玻璃窗子外面向姐姐说:
“明天我来接你。”然后吐吐舌头。
紫云把手一扬,车夫便开起车,把她们都拖在后边了。
紫云喝得酒气薰薰的,情态有无限的娇艳,她痴迷冶荡的几乎是倚俯在
宓君的怀里说些疯话。她把皮大衣的紫银狐的大领都拥落下去,伸着两只浑
圆的臂膀,捉着宓君的手指,捏弄着,扭扯着,嘴里一刻都不肯停。
宓君脑子沉沉的,非常渴睡,只盼赶快到她家去就好。
她家是在观音岩上边,一进门有三四十级石台阶,房子是建在崖坡上面,
崖坡的边沿都是一色的用白石砌成,院门上面装着两个大字:“荫庐。”
车夫开到公馆门口,把车门打开,紫云招呼宓君下得车来,便循着石级
一步一步的走上去。
娘姨把大衣接过来,紫云便拉着她的手,脸儿像一朵红云似的,斜着荫
翳的大眼睛,光着两条白白的膀臂,半偏着脸,喊着:“来,来,我的小新
娘子,你看我给你预备的新房子。”
紫云领了她到一个小房间,门儿一拉开,便有一股暖都都的热气涌出来,
使她的脸如同扑来一阵蒸气似的,马上就热烧起来。
沙发是软软的,床铺也是软软的,厚绒的地毡踏在上面仿佛深陷下了似
的。
屋子是呈着一种富贵气的红色,一个鼓胀篷笼的灯笼似的红晕晕挂着,
映照她俩就如两只丰腴的红烛一样,也都摇摇的燃烧起来了。
屋里是暖馥馥的,朦胧胧的红色灯光像潜沉在海水底下的探海灯似的,
好像光线都不能直截的透露出来,而且缠绕着许多丝络的水草,拥塞着许多
透明色的肉黄的肥膜的水母,灯光又像是从个红珠子里流射出来,像是围绕
了一个珊瑚的透亮的红色骨珞的晕环……总之,宓君一走到这个屋子,就觉
得一切都是洞红,一切都是暖漉漉的热作一团,她心里很高兴,又加紫云饱
满的友情的欢笑,使她疲倦的心情极度的兴奋起来,使她这十几天的阴暗的
情怀,都一扫而光,她现在几乎有几分欢跃了。她穿着薄薄的衣服,站得笔
直,仿佛有许多事要作,许多话要说,许多的感情要表露,伊是容光焕发了,
浑身一种饱满之感,于是她愉快的把头一摆,就俯下身来,帮着紫云来填着
壁炉里的柴炭。
火熊熊的燃得更大了,她高兴极了。
她笑吟吟的坐下来,又站起来,看看紫云一会儿忙了这个,一会儿忙了
那个,又唤娘姨来取这个,又唤阿妈来弄那个,她一点也不觉得讨厌,反而
觉得这个屋子愈是纷乱,愈是忙迫,愈觉得好过似的。
紫云剥着橘柑用手喂着她吃,然后说:
“这炉子里要烧一点什么才好呀。”
“烧栗子烧栗子!”宓君跳着脚打着地板咚咚的响。
“好,烧栗子,烧栗子,娘姨,买栗子去,买栗子去,要大的,要大的,
还要买白果,要好的,就去就回来!”
紫云回过身来,把火弄旺了,问宓君:
“你还不换起身上衣服来,多难过!”
“你的衣服我怎能穿!”
“那么你穿睡衣好了。”
宓君站起来,把吊袜带的扣子按开,丝线的袜筒,就像鱼鳞似的脱落下
来,露出白白的腿肚和脚踝,她用脚弹去了鞋,脚趾羞怯的怕冷的向下拘曲
着,她立在一张豹皮上,把袜子团了一个球,顺手就丢在地毡上。紫云往那
边掷过来一双拖鞋给她,她穿在脚上然后才解旗袍,只穿一个淡淡的水母色
的 vest 立在那儿。
紫云轻俏的走过来涎着脸儿看着她,嬉皮笑脸的闹:
“真是个妙人儿,我见了都要心动的,不知道哪个有福的才配消受了
去……”
宓君把睡衣抢过来披在身上,便说:
“你们这儿可以洗澡吗?”
“我们这儿洗澡间是重庆第一家,好的很……”
娘姨送栗子来,紫云就让娘姨去烧水。
“你真是性急,我随便问问你就是……”
“你还是在我这儿洗吧,要不然到外边去洗,可不方便,这里还有什么
叫家庭浴室,简直糟糕得很……等一会儿我陪着你一道洗呀,我们弄栗子吃,
我有铁砂锅子,刘妈,刘妈,拿铁砂锅子来。”
铁砂锅子拿来,她们俩个便在火上烤栗子,白果,边烤着边吃着。一颗
栗子剥完了又滚落在火里,宓君连忙用手去取,火太大了取不得,又急急的
寻出火钳子去夹,栗子已经熊熊的烧着起来。
“可惜了好肥一颗大栗子。”
宓君是完全为一种真心的喜悦所捉住了。
紫云把头顶上的电灯闭了,只留着一盏小座灯在亮着。这小座灯是全红
色的,里面有三条金鱼的影子,在迟钝的旋着。仿佛都游在红色的水里一样。
火光更大起来,映着她们有趣的照着,宓君的睡衣半裸着,她的白皙的
皮肤上,都罩了一层苹果色的薄晕,眼睛阔大了,睫眉荫翳下来,有一种神
秘而魅惑的味道,笼罩着她整个的脸型,她的两腿细长,现在伸出在白铜的
炉栏上,映着她的小腿肚上面,仿佛她的腿肚都亮了起来,在闪着亮光。顺
着她腿的圆度那儿便有着一道光致致的薄明白痕,随着她的转动改变地方。
烤了一会,宓君累了,便放赖起来把椅子轻轻的推开,跪在豹皮上玩着,
紫云拿了大鹅绒靠垫给她倚着。
宓君又拼命的吃白果。
紫云说:“你可不能吃太多呀,那东西凉得很。”
宓君一味的憨笑着,并不去听她的话,又说:“我们在这儿煮咖啡好不
好?”
“好呀!”
紫云伸手就去找咖啡壶,一切都是现成的。
宓君仰着脸憨笑着向紫云说:
“紫云哪,你看你们的工作够多紧张,你也给我找一些工作作罢,我从
北方来的时候,我的野心有多大,我想我不会再受些感情的牵扯了,我要投
到抗战的洪流去,一切吃苦受饿我都不怕,只要还我作个堂堂正正的人……
我要作的,什么事都可以作,只要不是从前我所作的……过去什么都是可笑
的,灰色的……我要改变的……紫云……”
紫云意识的看看她,一面和着咖啡……
紫云意味深长的说:
“我的小妹妹,你可当心,现在是乱世男女,男人都和狗一样,到处的
讲恋爱,一刻也停不了的。”
宓君娇嗔的把一把栗子胡乱的丢在火丛里,荫翳的眼帘障下来,倏的一
声不响。
紫云知道了自己所答非所问的不对,便连忙过来道歉。她深知宓君不是
个随便的人,说到哪儿就会做到哪儿,而且是个感情特别诚敬的人,总是尊
敬自己的感情的。她听着一把的栗子在炉火里迸迸拍拍爆裂起来,她就非常
的后悔。就过来安慰她。
宓君还在湿润的眼睛就笑了。
紫云想了一下说:
“好的,要不然过几天天一晴了,又来警报,你一个人住着多无聊……
今天请你吃饭的李太太是儿童保育院的院长,你到她们院里服务去,和穷孩
子一道滚滚,倒是非常有意思的呢!你愿意不?”宓君听了非常高兴,就说:
“我总得有个去处呀,要不然我是多余而来,多余而去,活着岂不是个
大笑话,明天你的老爷把你要去了(说到这里她忍俊不禁的笑起来),八妹
的先生也从香港来了,我一个人好不苦死,你们要把我安排个地方,你们也
省事,假设我不依靠谁我就不依靠谁的。”
紫云点起了一支纸烟,慢吞吞的说:
“其实谁也要不了我去的,我可以天天陪着你玩,不过那样不太好就是,
现在这样也是可以天天看见的,她们的保育院就在你住的那山上,你看多方
便,你一面在那儿作事,仍可住在自己家里,愿意去就去一下,不愿去也就
罢了……”
“好极了,我的……”宓君兴奋的跳起来,攀着紫云狠狠的亲了一下。
然后说:“我们洗澡去罢!”
“呀,我倒忘记了,这娘姨都睡着了,忘记来叫。”
于是就推门喊娘姨。
紫云在门口回过头来悄声的对宓君讲:
“她们一定是摸小牌儿玩呢,咱们俩偷着去洗去吧,等会儿把她们吓一
跳,四川的老妈子,顶没有训练,非这样治治她不可。”
“那么咖啡呢?”
“等回来洗累了,再吃呀!”
“等等我……”
“哎呀,我还得把头发结起来。”
紫云把头发用带子结住,怕落下来。
两个人便到隔壁去洗澡。
这间洗澡间确是很考究的,有一面用玻璃砖镶嵌着的大镜子,白瓷的浴
盆蒸腾得水气氤氲……旁边火炉旺盛的燃着。
紫云的肢体是丰腴的,她的肌肉紧凑而富于节奏,腿踝和臂都是充满而
浑圆,流射出一种光艳照人的快感,她的气味是强烈的,四肢的律动,也富
着坚强的魅力,她的肉体散布着一种紧迫的感觉,而她自己对这些都是漠然
不较的,所以这种紧迫的力量更在这沉默中加强,使她的美丽更加洒上一种
强烈的椒粉,她的无遮拦的肉体的光色几乎是带着辣味的。她也就是用这个
来征服她的在社会上有着很高的地位的丈夫,使他不敢扭拂她的意识,虽然
她对自己的美丽并无自觉而且并不加心的去鉴赏,但是在这方面,她却是知
道得很清楚,而且不轻轻放过。她一接触了温热的水,皮肤就泛起一种红粉,
好像一触就要淌出血液来。
宓君却比她清秀,皮肤比她还要白嫩,像出水的蘑菇似的,带着一种清
香的油质,而且和紫云那种少妇型的美质完全不同,她是什么都不多的,肢
体是平静而羞怯的,缺乏一种夸张的气息,而带着一种淹流的顾盼的姿态,
而且顶怕热水,所以不能完全浸在水里,只是坐着,热的水溅在她的身上,
她就轻轻的蹙着眉峰……
一个老妈子一推门,说:
“哎呀,都洗上了,我还去请呢……”
说着把头回过去。
气得紫云只是骂:“这混蛋,这混蛋!”
看着宓君不敢下来,又故意的撩泼起来热水向她身上溅着洗完了澡,紫
云悄悄的贴在宓君的耳朵底下说:
“多么漂亮呵,连我都爱上了……”
两个人一路说笑着便跑到壁炉跟前偎着火吃咖啡。
宓君有点心跳,便把一条红天鹅绒的沙发拉过火炉边旁躺着。
紫云拿过一条毛绒被给她盖好,便说:
“我去一下就来。”
宓君知道她去见她丈夫去了,并不说什么,只点点头,便合着眼假寐起
来。
紫云去了一会儿,宓君只听一片笑语声从窗外响进来,原来紫云手里抱
着一个一两岁的小孩子,显然的那孩子还没有睡醒,看了强烈的灯光哇的一
声就哭起来。
后边跟着一群娘姨老妈子都趁着这个机会,偷眼在看着丝绒沙发上坐着
的客人。
“来,快看,叫七姑,七姑……叫,来,快看……小傻瓜……”
保姆怕跌闪着,连忙把孩子半夺着就抱过去了。
宓君逗引了那孩子的憨憨的小脸一会,保姆就抱着出去了,老妈子等也
都退出,走到门外都唧唧喳喳的议论:
“哪儿来了一位天仙,恁的太太从前没提起过?”
“呀,真够漂亮,那么白白的,躺在红色的沙发上面!”
一个又特别的小声说:
“不是咱们老爷又新娶的小太太……”
老妈子都回到自己房间去议论纷纷了。
紫云笑着问宓君:
“你知道我去干什么去了?”
宓君故意说:“不晓得!”
“我去看我们的老头子去了,我告诉他来了客人不去睡了,他还问我是
男客人是女客人,我说自然是男客人了,要不然我怎会招待得这样热心……”
看见老妈子进来铺床,紫云就截住了笑话,变得稍稍正经,一忽儿问:
“你在里边睡,你在外边睡,好,你在里边睡,刘妈把我的枕头摆在外
边……”
宓君说:“我不该吃咖啡了。”
又说:“我今天又喝了酒。”
紫云抢着说:
“这有什么,说吃咖啡就睡不着觉,不要信它,那是鬼话,那都是内心
的力量不足,内心力量要足的人,不会失眠的,我就从来不信这话……”
“不要骂人了,我昨天就失眠来着。”
紫云噗哧一笑,然后说:
“那不要紧,吃点 Ovetine,而且,今天都多高兴呵,还睡什么……有
什么可睡的……你吃点 Ovetine……”
紫云去给她拿了来。
陪着她吃了。
人渐静了,窗外响起空空的大响,发出一种巨大的爆烈声音。
宓君问:
“这是什么?”
紫云说:
“这是炸防空洞,天天这样的。”
“这声音倒很好听……”
紫云吃惊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取笑的说:
“什么,好听得很?这真是一种浪漫情怀,在我听了,真是讨厌!”
“这声音够刺激的……”
宓君淡淡的说,好像在品味着什么似的。
紫云讽刺的笑了一下说:
“行的,你的兴致还和从前一样,你会作出一番轰轰烈烈的事迹来的。”
“笑话,我没工夫和你扯淡,我困得很……”
宓君兀自一个爬了床上去,紫云伸进手去在胸膛那儿悄悄的扯了一下,
薄薄的衬裙便思思量量的膨胀起来。她本来翻身就想倒下,忽而仿佛突然听
见了什么似的侧耳听着一些什么,然后逗起眉头,对紫云问:
“楼上什么人打鼾声……”
紫云听了这问,笑得前仰后跌来,杯子都拿不稳了。
“还不是我们老板……”
宓君心里想,真是亏得你。便说:
“你不讨厌?”眼睛有点好奇的看住了她,想在言语之外,看出她真正
的感情来。大凡未结婚的女人对于已婚的女人常常存着一种刺探的用心的。
“开初还不是听了难过,惯了牛吼,我也睡得着呀!”
宓君听了不由的可怜起来,想也难怪她呢。然后想自己处处矫情,一点
儿也不让人,凭空发现一封女朋友的来信,没头没脑的便和路决绝,连给他
一个分辩的机会都不给,他的多么热烈的忏悔,含着眼泪的控诉都不要听,
没有给他一点机会,就抛弃了他,自家是多么不世故,几乎是一种近于残忍
的感情支配着自己,一点都不能容忍,一刻都不肯勉强,路现在恐怕是要心
碎了吧,他要痛苦的过这一生吧,都是我毁坏了他的(她想起自己有毁坏别
人的力量她是骄傲的,但她装着自己没有感到这份儿骄傲),我是多么可怕
呀,我是多么的对他不起呀……我是应该给他一个机会的……
紫云毫不经意的说:
“明天你就可以看见我们的老板了……一个可笑的人……”
“一个可笑的人……”这几个字记不得在哪儿听过,宓君忽然心中流过
一阵悸痛,好像她的秘密被人揭穿了一样,或者她的被盖被人扯去了一样,
不由的全身拘曲在一团,经过了一分钟以后,她才好了,心里才平静下去……
而且勉强的抑止住自己不去想什么。
“我们老板是个乐观的,他说他的成功就是由于乐观而得来的,我说不
然,我说你的成功,就是因为你没有信仰。他和我辩论,他说没有信仰的是
一定要失败的,历史上没有前例,比如阿斗,阿斗这家伙说:‘此间乐不思
蜀矣’,足见他是随遇而安,没有坚定不拔的真理摆在他的眼前,所以他亡
了,失败了。他说比如吴王夫差,卧薪尝胆,一定要复国,他才成功了的。
我说不然,有信仰的也可以失败,不一定都成功的,像诸葛亮,岳飞,史可
法……之流,都是有了信仰而失败的,而一些没有信仰的,像洪承畴,魏忠
贤之类,在他个人讲,他是成功了。他把我大骂一顿,说我侮辱了他,固然
我举的例子是不伦不类,不过据我观察,他反正是没有信仰……”紫云边说
着边爬上床来。“我是不怎样善于辞令的,可是,我的观察是一点儿也没有
错的……我说你的成功就在你没有信仰,不,他说我之成功是因为乐观奋斗,
他始终是乐观的……乐观得有点令人无耻……”
宓君说:“我觉得你的老板说得对,没有信仰的人一定失败的。岳飞并
没有失败,诸葛亮也没有,你说他失败,是不对的,相反的,你说那几个倒
失败了……”宓君说到这里是把自己列在有强烈的信仰这一面的。
“咦,你就认真,我知道他的话,也是对的,我不过是挖苦着他好玩罢
了,他那人一生气时,是顶可笑的,我就爱看他生气的样儿,和一个没有防
御的猪,简直是一模一样。我一点也不可怜他,我就是会捉弄他,朋友都知
道的,这一手我是顶有名了……我还是维持我的原则,两性之间不会协调的,
不是他来征服你,就是你来征服他,你要能征服他你也是痛快的,再不然就
是他来征服你,你百依百从,也是快乐的,就是那种小市民生活,今天和好,
明天拉倒,我看不惯……”
紫云跳起来光着脚到暖瓶去倒了一杯水,然后跳上床来,压着钢丝床发
出啑啑的响,问着宓君:
“可是你们的事到底是怎么一回子事呀,你没有对我讲……”
宓君听了吱吱的笑着,这笑着的声音传达着这样的意思:果然来了,居
然来了。
宓君把头忽敛一下用被蒙住了,便说:
“不要问了,问他干什么……”
说着眼睛就湿润起来了。
然后怕别人以为自己改变了颜色,才盖起被来,所以连忙将被扯开,兜
着嘴唇有些自爱的向着她笑着,有几分好像在端详着她。
“过去的,统统消灭了,一切都成了记忆的,我想至少三年我不会再落
在感情的漩涡了。”
紫云说:“这是很可笑的,这是不能签订合同的。”紫云想了下,又说:
“你是不能像我这样的洒脱的,你的真实的感情总是用虚伪的方法表
示……”
仿佛是激动了宓君的真实感情一样,她异样的笑了一下说: “我像钟摆,
每天有规律的走着,但是我自己没有手,不能指示着时间,所以我是观念
的……”
紫云似乎没有听懂她指着的是什么,只是说:
“对于不忠实的男人,就是这样办的,你的应付很恰当。本来据我想,
路还是爱你的,不过因为你太高贵了,不好太随便,所以他又找一个女朋友,
来调济他这种感情,恐怕还不止一个吧……”她用眼光问住她。
“嗯。” 她勉强的答了她一下,很伤害了自己的自尊。
紫云又转了转身,接着说:
“他不过把许多不能在你身上表现的感情或者要求,发泄在她的身上,
哪想到事机不巧,弄穿了西洋景,在你这边瞒藏不住了,要不然,还不是一
切都照旧下去吗?他还是很绅士的哪,还是一个很正直的人哪……难道我把
他说得太下流吗?据我看我说的还嫌轻些,他们都是实利主义的,什么恋爱,
不过说说好听就是了,人们都愿意自己说谎自己还相信的……”
“我觉得你说的没信仰的话,是很对的,路就是这样的人,他是不能站
住一个点就不放的,人大概喜欢和自己性格相反的人,我有时也嫌自己迂腐,
没他活泼,现在才觉得他这种活泼,简直是最坏的一种道德,……他是使我
受伤了的……”
外面炸防空洞的声音空空的响着,还有深宵的柝声柝柝的震鸣,隔壁的
钟遥遥的响了两下,小小的台灯已由红色转为蓝色,光线有些淡了,屋子的
荫影加大了。灯上的小鱼现在回转在绿色的水藻里了。
倘若是澈底不睡的时候,宓君是一过了夜十二点就特别精神的,所以紫
云的话提起了她谈话的兴头,她正想好好的和她说下去,她等着她的回答,
等了一会儿没有,宓君就说:
“睡着了吗?”
伊抬起半个头来,看看紫云可不是已经睡着了,把胳臂都扬在外面。宓
君看了有几分好笑,怎的谈着谈着就睡着了,她想取笑她,在她那微微翳张
的鼻头上捏她一把,但想她也累了,应该让她好好睡了,于是就给她盖了盖
被头,翻过身来自己睡了。
外面炸防空洞的声音,接串的响,使她简直不能入睡。她想北平夜里卖
萝卜赛梨的声音,卖硬面饽饽的声音都没有了,好像失去了几分凄凉,又添
了几分兴奋,她看了看屋子的四周,觉得这一夜过得很有意思,而且可以说
是快乐的。她想明天我要第一个遇到什么陌生的什么,也就爱的,想着想着
就像一个疲倦了的小孩子似的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