宓君因为夜里睡得很迟很迟,所以差不多第二天都已午刻十二时了,她
还在睡着。
她翻了个身,觉得市声已经充满了街头,看看紫云早已不见,知道不早
了,便打算起来。
门外娘姨仿佛早在那儿窥伺动静似的,这时进来打洗脸水,侍候她起床。
然后低声对客人说:
“请小姐过来吃饭……”
“什么辰光了?”宓君说着看自己的表。
老妈子谦虚的说:
“差不多十二点了……”又加着说:“老爷办公都回来了。”
宓君一想所谓的吃饭一定是午饭无疑了,本来想不吃,但是一想,在人
家不吃是不好的,便把头发随便的拢一拢,随着娘姨走出来。
宓君走在餐厅,看见当头坐着个大胖子,她没想到自己来得这样突兀,
连忙检察自己有什么衣冠不整的地方没有……。
紫云过来牵着她的手,向宓君介绍她的丈夫。
那大胖子站起来,握了手,请宓君坐了,又回来到原座,仿佛椅子太高,
又向上蹭了蹭,才坐到了椅子上面。
桌子面前是四个人,紫云和大胖子各站一头,宓君和大胖子的母亲坐在
对面,此外没有别人。
一个黑色的大母猫,已经有了小猫在肚子里。又大又胖,像个小猪似的
跳在桌子上,呜呜的叫着。
大胖子把它拢在手里,让它下去,大母猫就落在地板上,挨在大胖子的
毛腿上蹭着蹭着,蹭得够了又跑到宓君的腿上蹭着……
大胖子看住宓君时总是笑迷迷的,很是欢喜。
宓君因为刚睡醒,还有点倦意朦胧,又加脂粉不施,头发也微微的有点
蓬乱……自己想像出这种仪态,给人一种不高贵印象,自己不由得有几分羞
■起来。
大胖子探听得宓君是由香港飞来的,便问:
“李小姐喜欢坐飞机吧?”
宓君答说不喜欢。
大胖子就大骂起飞机来:
“这玩意简直要不得,上回我飞到重庆,天气大雾,飞机找不到飞机场,
没有办法,只有在天空旋,你说人难受不难受,好,碰到了个军用飞机场,
它就落下来了,刚停下,指挥部的人说不成,这儿不能停邮航机,于是只得
飞起,又在天空盘了一点多钟等雾消了,人才落下来,你想想多难受……上
回李厅长也是飞香港,正赶着灯火管制,找不到了,没法落下来,又飞回昆
明,你想想多难受,古语说:有路不通舟,现在时髦一点,应该说有路不登
机,多难受,……”大胖子嘴在啃着一块鸡腿,又唔里唔吐的说:“紫云,
我的说法欠通吗……多难受……”又用鸡腿指着紫云对宓君讲,好像获得了
真凭实据似的说:“她就最怕坐飞机,她!”
那猫只等着大胖子手里的鸡骨头丢到地下来,大胖子只顾啃着,全不理
会。猫儿就在他的粗腿上蹭来蹭去,蹭得够了,又跑到宓君的腿上蹭着,宓
君心里真是烦死。
宓君吃了一口饭,觉得饭的味道很好,便说:“这儿米也这样好吃……”
紫云望着宓君笑着问:
“你猜这是什么米?”
“好像蚌珠米似的……”
大胖子冷冷的接下了一句:“再对也没有,李小姐眼力的确不差……”
大家都觉得突然。
紫云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就转过头去和宓君说:
“这还是你带来的米哪,你还不知道哪……”
宓君不解,问是什么意思。
紫云说:
“为什么,这是八小姐送给我们的呢……”
宓君才恍然大悟,不由的笑出声来。
杨先生听了这种笑声,像听了一曲好音乐似的,喜欢得手脚都痒,便说:
“李小姐是个唱歌天才吧?”
宓君听了他这上下不接的问法,都有点莫名其妙似的,便淡淡的说:
“不懂音乐……”
“李小姐谦虚,一定会的,我就喜欢西洋歌剧,我在维也纳时候,天天
去看的,什么风流寡妇,卡门,杜巴力夫人……我都去看,真要得……硬是
要得……听中国歌顶讨厌,铿擦一擦……铿擦一擦多难受……我好比,你好
比多难受……”
紫云问:
“宓君,北平的戏还唱吧……”
“还在唱,尚小云,雪艳琴最红,捧的人最多,在北平无消遣,他们日
本人开的音乐演奏会不作兴去看……”
紫云又急急的插进来问:
“日本人的音乐素养比中国普遍吧……”
宓君说:
“也不见得,都是小学程度罢了,什么松原千嘉士,近卫元■都去过……
我都没去听,他们多半是作广告,宣传他们本店出品的,没有什么价值
的……”
“余叔言唱过没有?”
“没有,我很喜欢他的歌……”
杨荫生听了宓君喜欢余叔言,连忙就接过来说:
“李小姐,喜欢余叔言唱中国歌,是的,硬是要得,硬是要得,我顶顶
喜欢他唱的什么,什么……呵,呵,八大捶……我王佐,今夜晚……呵,‘边
式’得很……要得要得……李小姐喜欢听哪一段……”
宓君淡淡的说:“是的,那很好。”
就转过脸来和紫云谈着饭,说:
“这米还是天津小站稻子,北平也没有这个好,小站那儿大概有五六十
亩田,能产这样的米,除了这五六十亩田之外都不出大胖子向下一跌,像要
跌下椅子去似的,故作惊奇的喊道:
“有这等事,有这等事,李小姐在说谎吧?”于是回过头来吩咐老妈子:
“这米还有吧,给我留起来,不要煮了,给我留起来,拿到我的屋子里边去。”
宓君觉得无聊,便推说不吃了。
大胖子气得直骂老妈子。
“李小姐,你再吃一碗银耳粥,特意给您做的,这老妈子真混蛋,还不
先上粥来,还不先上,混帐东西……”
宓君没有吃,就退席了。
宓君从新洗了脸,化了装,又和紫云说笑了一会,辞出来去看八妹去。
紫云一定要她晚上来睡,宓君没有十分确定就走了。
走到八妹家里,一进门时,下人就说:
“小姐上课呢!”
宓君刚想推门进去,只听里面有着口角的声音,连忙就停在那儿。
只听一个男人的声音说:
“你们的生活这样糜烂,慢慢的你的声带就要弄坏的,你一定又吃了
酒。”
“全盘胡说,我这一礼拜也没和人在外边吃饭,我恁能喝酒呢?”
“这样说都是假话……”
宓君连忙转过身来,退到隔壁房间去坐,听着不到一会儿,就有钢琴琴
键发出 D 的声音,又是 F 高音的声音。
是八妹练声的音响。
她知道是音乐教师在那儿教她练声。
宓君脑子有点疲倦,就跑到八妹的卧室里,躺在床上休息。
她想着在紫云家里住得很好过,她又想到昨夜里临睡着之前,自己曾说
过明天第一眼看见什么陌生的就爱的,她第一眼看见的,应该是紫云的丈夫
那大块头,她想到这里就笑起来了。她又想着紫云的丈夫虽然尴尬,但紫云
的生活却是美满的,无怪乎她比从前胖了,她又想紫云昨天和自己谈着就睡
着了,今天忘记俏皮俏皮她……又想起她那个■顸的样子,确是一个知心的
朋友……听着隔壁练声的声音,她忽的又记起了什么似的,她很想到隔壁去
看看……她站起来,想了一会儿,不知恁的,又废然的倒下了。
不一会八妹走来,看见她躺在床上,就吃惊的叫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七小姐问她:
“你在作什么呢?”
“练声。”
“你一礼拜练几次?”
“隔一天一次……”
“先生教的好不好……”
“教的倒是好……不过人顶可笑了。”
“为什么呢?”
“连酒都不许喝,不许迟起,还不许失眠,你说可笑不可笑
“那不是很好吗?”
“连家庭看护都不必请了,真讨厌……”
“那为什么不换一个呢?”
“他教的好。”
“他人很呆板?”
“可笑极了,看那样子,他还要爱你呢!真是……看那样子,可笑极
了……”
“他和谁学的?”
“他去法国去了七年,是在布鲁塞尔学的,和 Madame 卡,卡呵……
悌……”八妹说着打了个喷嚏。“怪不得,这火烤得我怪难受,七姐,你昨
天睡得好吗?紫云那儿玩得恁样,她的丈夫人满好的,只是胖些,待她才好
呢,所以紫云也就胖了,昨天式俭从香港来信,说他又长了五磅,我真担心
将来他也会变成一个小胖子……人要胖了脾气可要变好了,可是样子可恁样
也提不起兴趣来……可笑极了。”
“紫云说让我去到儿童保育院去服务……我想也很好……”
“什么?哪一个儿童保育院?”
“说是就在我们住的山上。”
“你恁能作得来呢,那孩子们都脏极了。”
“我想和小孩一道,是很有趣的……”
“那么你打算去?”
“那儿院长就是李太太,都是熟人,我想试试看……”
“今天晚上康小姐家里开茶会,请我们去,七姐,你说去不去?呀,七
姐,你看式俭在香港照的像片……”
八妹从怀里取出一张照片来。
七小姐淡淡的看了一眼,就还给她。
“式俭说,明年春天他才把我接到香港去玩,我说今年夏天就接我去吧,
他说,不,一定得明年春天不可,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想头。他这个人总是
扭手扭脚的。”
“我在香港,他请我到比罗士打酒店去吃酒,我看他还是从前那个样子,
不像老板样子。”
“他还不总是那个样子吗?”
“他不来重庆吗?”
“他说至少五六个月不会来的,可是谁知道呢,他这个人是说不定的。”
“我有些头痛,你有加当吗?”
“有的。”
八小姐去给她姐姐取药,走过镜子旁边照了照,之后,才霍的一转身,
拿药去。
七小姐突然的站起来,说:
“我要回山上去,我要回山上去。”
八小姐手正伸出去取药,不解她为什么,这样的兴奋,便问:
“你头痛的厉害吗?”
宓君只淡淡的说:“也没有什么!”又不言语了,平平静静的躺在那儿
一动也不动。
君把手按在姐姐的头顶说:
“你一定生病了。”
宓君直起头来愤愤的说:
“胡说,我有什么病……我内心平静得很……”
不知为什么从她在紫云家里睡了一夜之后,她的心益发烦躁起来了,她
想从此也不再到紫云的家里去。
自从她和路破裂之后,最使她痛苦的倒是朋友总拿着另外一种更加小心
的态度对着她,对她才是拿另外一种眼光来看,总以为她是可怜,破碎了,
不要再碰她吧。愈是这样就又愈碰到她的伤处。使她感到朋友的无聊、可憎,
不能体贴她的痛苦。所以她宁愿自己找到和自己不相干的人来相处,愈不认
识的人愈好,离开亲人愈远愈好。她之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北平,也是这个道
理,她想离开自己久处的环境,到个陌生的地方去。所以就选择了重庆。在
内地的青年,一提起重庆,都感到有一种火热的感觉,像有着磁力似的吸引
着。宓君也是无条件被吸引了来,但是,到这里之后,她发现了自己是多余
的,她感到更大的孤独,仿佛别人生存的目的,都不是她生存的似的。别人
都有别人的温暖,言笑,趣味,快乐,而她没有,她有的是自伤自悼,和无
言的烦躁。她处处感到痛苦,而她对于这些痛苦又是讳莫如深的,不愿意人
来提起它,所以她常常有着一种无谓的多心,人们看出这种多心,总是在她
面前特别小心的,她就愈加不高兴,情愿到山林,旷野,或者没有人的地方
去走走……远离自己熟习的一切,所以她极爱住在山上,但是山上又有一种
啮人的岑寂,使她支持不住,使她没法忍耐。
但是当着 君问她说:
“你一定要回山上去吗?”
她就毫不迟疑的,几乎有几分赌气的说:
“要去的。”
“姐姐,你还是和我住在一道,我们好好吃吃玩玩,在城里玩厌了,再
到山上去。”
宓君没有回答什么,便吃了一片加当。
正说之间,忽然老妈子进来报道,说:
“康小姐来了。”
七小姐点点头,老妈子就退出去了引进客人。
康小姐穿着白色的猞猁子大衣,与昨天只穿一件黑色的海豹绒的上衣迥
乎不同,一进屋来满脸是笑,手上戴着淡黄色的麂皮手套,脚上穿着浅栗子
色的俄罗斯式的靴子,里边却穿着四川土布做的厚敦敦的布棉袍,所以坐在
那儿腰部以下就叠起三道折纹,益发显得浑圆肥胖。
康小姐一进门就说:
“来请你们来了。”
坐在椅子上就叽哩哇啦的讲起来——
“今天的聚会一定有趣,是我嫂子亲自烧的菜,有趣极了,什么都是整
的,整鸡、整鸭、整鱼、白菜也是整的、菠菜是整的、芹菜也是整的、萝卜
也是整的……”
“那恁能吃呢?”
“鸡也是整的,鹅也是整的,还有一个小整猪,真是有趣极了,总之,
都是整的,而且今天的客人都到,都是社会名流,王夫人,冯夫人都到,你
知道杜老板的太太什么宴会都不参加的,今天也来了,苏大小姐,二小姐都
来,真是繁华极了,妈妈说,我还有几天就到学校去了,所以今天请大家好
好玩玩,请你们一定去,妈妈说有一位客人请不到,便罚我少吃一样菜,你
们可怜可怜我,可不要拿我来做耍呀……七姐,七姐,你是远来的,你是贵
客,七姐,你得一定去的……”
康小姐的眼睛快活的看住宓君。
宓君淡淡的回答:
“你问八妹,我可是头痛了,方才吃了药的。”
“呀,那是流行性感冒吧,到这里是必经的过程,不感冒是不够资格
的……过两天就会好了的,七姐,你要是等下好了一定去,我们一道玩,多
么能玩到一块儿……而且,总之,七姐你一定去的“好的,我也许去,谢谢
你……”
“我还要到十一个地方去请客,妈妈说,年青的人刚刚学着作主人,必
须得登门亲请……呀,我去了,请你们一定光临……”
宓君看着康小姐走出去,便说:
“我去看紫云去。”
八小姐刚想问:“你不是一定要上山去吗?”但没好说出口。
“你不要等我。”说着就走了。
君奇怪的在望着她的背影,想着她一定生了病。说着便叫下人打水,
在镜子面前化起装来。随手旋开了收音机,屋里便响起繁华的歌声,比宓君
在房间时仿佛人还要多一般。
八小姐化完了装,提起手袋,打开来检察里边的东西,化装用具,零角
子,零用钱数,看看都停当了,便下楼出门去了。
她开了车子到冠生园看看有没有什么熟人,一进门便看见宓君一个人坐
在那儿默默的在喝茶。
她本想到跟前去招呼她,但生怕她因此生了烦恼,便没有让她看见,就
退了出来。
没想到后边跑过来一个女人,轻轻的扯住她,说:
“ 君,今天康小姐那儿晚会你去不去?”
君回头一看是竺丽叶小姐,便友谊的笑着说:“呀,是你?”
竺小姐又说:
“我看有一个女人单独坐着喝茶,很像你七姐,我看样子太庄严了,没
敢过去打招呼……”
“是她吗?”
“一定是的,我们一道去看看。”
“车上有人等着我,我……”
“谁等着你,连你姐姐都不看,你们先生回来了吗?”
“真的是我七姐?”
“大概是,我们去看看去。”
于是她们走到吃茶的地方,见到宓君,宓君看也没有看她的妹妹,只是
和竺小姐周旋了一通,就辞出来,和八妹无言的上了车,任着她载到随便什
么地方去了。
而且晚上也赴了晚会,和 君一同唱了一个曲子,夜里又复接受了紫云
的约请,在她家庭睡的。
第二天,是大胖子杨荫生请她吃姑姑宴,又邀她逛李家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