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宓君回到山上,不知为什么依然是烦躁的,依然带着颓唐的情绪,
沉迷的回来了,觉得一切都不合己意,一切都是充满了灰暗和感伤。
面对着中华民族伟大的解放的战争,伊的感情是庄严的,伊很想做一个
有用的公民,供献出自己的服务的热情,伊的教育,伊的情操,都使她有着
这种憧憬。但是她能加入到什么地方去呢?这是很成问题的,她本来要求紫
云给她找事作。……紫云还记得她自己说过要到儿童保育院去作事,这事紫
云分明还记得,但是宓君却早已忘了。所以紫云便不再提起,以为她也不过
是说说好玩罢了。
宓君确乎是把那个忘了,她是牢牢的记住自己,记住自己不可排遣的心
怀。
仿佛她是担负了人类秘密的不幸而来的,别人都不能理解这秘密,所以
永远是不能相懂的,不能讲通的。仿佛她是比别人多着一点什么,又少着一
点什么,总之,是不能和别人相同。但是担负着这种命运是她不情愿的,她
愿意别人把她看成和任何人都不同,但那种不同却不是这种不同,那种不同
仿佛人们对她都是有利的,阿谀的,艳羡的,人们都是以她为中心,以她为
转移的,她是可以指使一切的,她是海王星,而别人是围绕着这星光的晕环。
现在这与人之不同是两样的,是别人以个人为中心来观察她的,并不是用她
来改变自己,而是想以自己来改变她。受着这种待承,还是第一次,这使她
毛骨悚然的,这个使她动摇了自己,使自己简直逼入了发狂似的途径。如同
一个光明的灯塔,夜间的航船,都以它为方向,都向它来驶进,而现在它依
然在屹立着,亮着,而舟人渔子都没有看见它,突的向别的方向驶去,这使
它感到一种顿然的寂寞,这种寂寞是蚀心的,刺痛的,不可忍受的。
所以她从城里一上山,第一个接见她的不是程妈,也不是老王,而是固
有的寂寞。
虽说住在自己妹妹家,但因为各自年纪都大了,妹妹又是已婚的人,自
然的在情感上就显得分散,生疏了。这都是非宓君始料所及的。
她从小是在姊妹行里最受恩宠的一个,因为她的美丽端庄赢得了父母的
信心,觉得她是她家族的花朵,能够装璜李家门楣的,第一个自然是大儿子
德生,第二个就是这大排行七小姐宓君。
后来大哥德生在法国骑马跌死了,宓君在家庭的宠爱便提升做第一位,
比她的哥哥弟弟都显赫,仿佛他们男性的光彩都暗淡了,家族戚友寅谊的宠
爱都集注在一身。
所以养成宓君的情操是贵族而高傲的,而且是对人生只凭着一时的热情
去理解的,她把一己一时的感情,就看成是人生的全部,而不耐烦再去思索
一下,认为那些都是琐碎的,微末而不足道的。
她的父亲是安福系的重臣,曾做过北京的道尹,是儒林硕宿,曾自印过
思过堂文集,交游遍天下,现在在位的大官员,有许多都是出自他的门庭的,
老太爷晚年倦游,就在北平东交民巷买屋以居,息影旧京,不再出来了,老
太爷子女很多,大少爷是自己最钟爱的,跌马死了,老太爷认为是自己德行
有亏,祸及子孙的,故而愈发加强闭门思过这一信念,将世事置之度外,简
直不闻不问了,只巴望着子女观成,能垂裕于后,就行了。
他的二儿子在美国学制造汽车,三小姐在德国学医,回来任协和医院的
主任大夫,四儿子在哈佛读经济,回来是商业储蓄银行的襄理……宓君列在
这一枝的小排行上应该是行五……本来是预备送到德国去学音乐去,但是因
为父母不愿她远离身旁,一刻也离不开,所以不放她出去,她因为在家无事
可做,就未免的要看些欧美小说之类的,所以在大学就读了英文系……伊读
的都是司各脱、歌德、白朗宁、法朗士……的作品,魔笛、迷娘、彼得潘、
仙右、威廉退尔、撒克逊英雄略、青鸟、暴风雨、埃及之夜、格利佛游记、
金银岛、斯宾塞尔、列那狐的故事、克利奥派特拉、双城故事……小芳黛、
恐怖时代、欧贞尼·戈朗代、曼侬、莱斯戈、茶花女遗事……李迫大梦、块
肉余生记、魔王、鲁滨逊、织工、可钦佩的克莱顿、造谣学校、浮华世界、
伪君子……这些书,伊喜欢读的是这些书,而顶喜欢读的是艾万豪、罗滨汉、
双城记……这些书,顶不喜欢的是爱伦堡的书,是雨果的书,前者她嫌它颤
栗,跳动,后者她嫌它平稳,噜 ……
不过这些意见她从来没有对人提起过,甚至对她的教师她也没说过,她
的毕业论文是谭尼生的音律美,是在她的主任教师指导之下完成的,她在举
行毕业礼那天,穿着黑色的学士服,带着方帽子,第一个从老校长手里领到
文凭的,这仪式是在她的亲友父母的眼前举行的,父亲那天穿着天蓝色大袍,
古铜色库缎马褂,被学校聘为家长代表人而讲演的,这是父亲自从她入大学
之后从来没有过的事。
这一天晚上父亲请她在东兴楼吃饭,父亲还亲自到六国饭店去买了白兰
地来,买的都是小瓶子的,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小瓶。
宓君那天得到的文凭只是一个毕业证书的筒儿,里边的文凭其实是没有
的,因为正式的证书,教育部还没有发下来……等来了再补领。
宓君念完了学程,预备去到英国去读学位,但是七七事变一起,父亲不
肯让她远离,她就只好呆下来的,这期间她就认识了路。
在大学毕业那年她是二十一岁,在这之前她没有和男人谈过爱情,她对
男人一向是很自然很无拘束的,好像是一种人类天然的礼貌,她没有意识到
哪个人将来是她的丈夫。她觉得男人也不特别追逐她似的。
其实是有很多的富有的有钱的青年,是默默的迷恋着她,偷偷到照相馆
里把她的相片买来,贴在自己的相片簿上,以宣传在她这儿取得了友谊为荣
的。
她每天打打网球,看看电影,随便翻翻小说就过去了。她很愿意看巴金
的小说,但问她好在哪里,她就淡淡的一笑,就算数了的。
宓君从小就被祖父祖母宠爱的,祖父总说她的八字好,将来一定会得到
厚福的,这个被宠爱的传统一直流传下来,母亲喜爱她的美丽,父亲喜欢她
的端庄,亲戚朋友都在不知不觉之中,对她存在着一种内心的赞叹。
她从小孩子起就是住在一间自己的屋子里,她有自己的亲随的跟妈,有
自己心爱的玩具,有自己特备的零食橱,有自己管理的书柜,有自己的樟木
衣箱,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她有自己的小餐厅,在节日可以随自己的意思来
请小朋友吃茶。她有自己的游艺室,在阴雨天或者刮风天,她就一个人在屋
子里玩。那里有许多大型的积木,大幅的 puzzle,精致的洋囡囡,她都不顾
一顾,只是在砂池里堆着古代的碉堡,或者是海边的奇特的建筑。她常常玩
着这同一的把戏,久久不倦,有时玩得累了,她就对着那古堡呆呆的痴想起
来,好像看见了那拱形的门里有穿着红衣的骑士穿过。
她的小学是在圣玛丽小学念书的,所以她很小的时候,胸前就挂着一个
赤金的十字架。一直到她上高中二年级的那年,才由她自己摘下来保存在一
个锦制的小匣里,也不是为了什么特殊的虔感,而是因为这个十字架,是她
戴在自己胸前差不多十年了,所以她不能随便的把它弃置的,她轻轻的用手
尖打开了那只小匣,然后小小心心的把它放在里面掺了香料了的棉花上,然
后在那边又加了一层锦缎,看了一下,没有什么欠缺了,才慎重的把小匣放
在柜子冷落的一角里,从此不再开它。
她很喜欢看电影,在从前她最喜欢德国乌发公司的出品,有一张讲安太
卡·雷森的故事的,给她一种永远不可消磨的印象,还有帕不斯特导演的伏
虎美人也给她一种强烈谜似的记忆,久久不能忘去,还有夏里亚宾主演的
唐·吉诃德先生……女的她喜欢碧丽·杜夫,琵琶黛妮,乔丹,安娜斯坦,
安娜贝拉……她在报上看到乔丹穷困自杀,她有几天都秘密的在不高兴,听
到安娜斯坦死了,也是很难过的,男明星她喜欢路易斯东,李昂,亚李士,
柯尔门,罗勃·杜诺,保罗摩尼……
她对什么好的,便说:“这是很好的!”对于不好的,只说:“这不大
好。”其余的意见便不言语了。而她对于这好坏又是看得很分明的,所以父
亲批评她,就说:“她眼光敏锐而意见含蓄!”
所以她对什么后来就养成一个习惯,都是冷静的爱着,而后来做到冷静
的舍弃。她对这个舍弃向来不出怨言的,不管心灵含着何等热烈的悸痛,她
也是不提出控诉。而且也不走回头路,任着它下去。
她这种作为使别人认为她是个很强的人,使别人都尊敬她,不敢稍存侵
犯她的念头,对她含有一种臣服之感。
很小的小孩子时起,她要是打碎了自己心爱的东西,她只是嘱咐下人轻
轻的把它拿出去,这轻轻的两个字是表示她对于这已碎的东西的眷爱与惋
惜,而在内心仍藏密着一种尊敬的。而从此她便不再向别人诉说她的痛苦,
偶而花前月下使她想起这些事情,她就唤起一丝淡淡的笑痕,就过去了。
她的学龄是很早的,她二十一岁那年在大学毕业,所以她在学校的时候
没有和哪个男同学发生过特别友情。中国没有为子女而设的优雅的社交,所
以在大学的生活,就混合了这社交的场合,但是这些都与宓君无关。
宓君家庭是开明的,亲谊往还都很多,但是也没有谁曾唤起过她的感情
来的。许多的倜傥少年都以拜访世伯请益聆教为词,到老太爷这儿献殷勤,
出入李府之门,其实是别有作用的,但是到宓君面前都是打不开的,都是心
劳日拙的。
宓君是以贞静博得父母的疼爱,而又以冷艳之名传播于纨绔之间,而宓
君自己对这些都是不考虑的,根本对于这个她就不知晓。有的人说这是她天
性的骄情,宓君听了也就付以淡淡的一笑。
有一个姑姑说:“这孩子的命运是开始在这淡淡的一笑中,也结束在这
淡淡的一笑中的。”但这些话她根本没有听见。
她毕了业那年,在北海冰场滑冰,那一年北平的雪很大,冰结得很厚。
她穿着一身纯白的毛衣,和白色薄毛绒裙,全身只有她的阴翳的大眼是
黑色的,她围着白色的头巾,把头发也遮在里面,围巾的两个角,在她的圆
滑的旋舞的时候,像两个翼翅似的在风里飘着,颤动的抖动出一种银色的韵
律。
她是喜欢严寒和冰雪的,她任凭自己在冷风里吹。
北海的冰场不算好,而且风很大,但是人不太多,所以她喜欢。
她常常在双虹榭那儿玩,直到天很晚了,才回到家里。
有一次她看见一个人滑的特别好,这很使她惊奇。那人的动作敏捷得很,
好像是在和冰扑跌一样。
那个人用外刃接里刃,又用里刃接着外刃在冰上做出种种的姿式。
他的技术的纯熟超过自己好多倍。
她是最喜欢滑冰的,所以非常高兴,深愿自己将来也能玩得那样就好。
于是她就说:
“你带着我跑好吗?”
那年青的人就带着她在冰上滑出种种的轨道,做出种种的花纹。
宓君觉得高兴了。
滑了几圈,宓君换了鞋,就走了。
出得园门,年青的滑冰家,看见她坐着自备的小汽车走,就大大的痴了,
立在那儿久久不语。
这个青年就是路,是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路作民的三儿子。路作民和李
家老太爷原是世交的。
路是乖觉而且聪明的,他的向宓君献殷勤的策略是,第一,决不妨碍她,
第二适可而止。
他在表面上装得很纯静的。
他总是在她面前显得既不夸张,也不谦虚,他的好处是不亢不卑。
他是个很倜傥的青年,说话的声音很亮,但不嘈闹,语句用得很含蓄,
但人听了一会就会浮出一种讽刺的微笑的。
他的手是蕴藉而泼辣,他要是在抱住了什么,总使所抱着的感到安慰和
刺激,他常常愿意抚摩着猫狗,猫儿和狗儿在这小主人的手里是驯顺的,而
且发出呵呜呵呜的叫声,于是他轻轻的用脚踢了一下,猫儿才呼叫着走了。
于是他把手放在衣袋里变得很严肃了。
他的态度是很严肃的,并不可笑。
但路和他另外一群朋友相遇的时候却是很随便的。这一群朋友的特色,
是都一致的招呼他做“路路。”
这一群朋友是秘密的,他的家庭固然不知,就是他的兄弟也都不能详细
的。
这些朋友可以带他到落子馆的后台去玩。收集奇异的画片给他看。教给
他打回力球,他们组织一个叫 Rex 业余回力球队,有时常到天津意国租界去
表演。
这一群朋友都叫他“路路。”
路的长处就是什么都做到恰到好处,他穿的衣服都是最好的料子,样子
既不新奇又是随着时尚的。他的鞋子都是惠罗公司的出品。他以为中国人对
于帽子和鞋都不考究,所以他对这两样东西就特别考究起来。
路的议论是不亢不卑,既不乖僻,也不噜 ,听来非常入耳,就是反对
他的人也要为他的声音和态度而首肯的。
他不刺探别人的隐密,他的内心平静得很,也不怕别人刺探他的,他的
态度可以说是落落大方。
他的趣味也许和宓君不大相投,但是那些趣味他都是选择她永远不去的
地方去发挥的,使宓君很难于看见,这样他们的意见便不会相去太远,因为
他是很尊重她的。
比如他有时到落子馆的下处去玩玩,其实是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但他
并不是在那儿弄得不可开交,然后弄得满城风雨,不,他是很知道分寸的,
他做得恰到好处。
他是那样年少,而又热情得很,而能做到这样精审的地方,使常常陪着
他去玩的窑痞们,都大大的惊奇起来,说是和他的年龄不相称的。
他听了之后,只是耸耸肩膀就算完了。
他的胡闹的朋友,由此对他都特别敬重,而对他不向外宣扬,守着绝对
的秘密。
大概一个人要是不为他的坏伙伴佩服,则他的伙伴就要以他的名誉向外
宣传了。要是一个人被他的坏伙伴所佩服,那样,他在社会上仍可做个正人
君子。
路的名誉一向是很好的,李老太爷对他很好,认为是十分难得的青年,
觉得他的做人都非常的合于拍节。
所以路的进攻,有时勿宁说是向李老太爷的进攻,他很晓得攻城为下,
攻心为上的策略。
他是尊重宓君的,而且从不把受她贱视的举措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他的感觉是很复杂的,但他可以和着他的朋友在些秘密的地方把它消遣
了的。
他有许多不敢向宓君发泄的情操,他都找着一些奇怪的女人,懂得风情
的女人来供他表演一番。这样的女朋友他是很多的。
他把这些经验,有时像一个奇迹似的,表现在她之前,好像无意之中,
他发现了的似的,宓君有时也是很愿意接受的。好像正在郊外骑着一匹很好
看的马,忽然的不知为什么,突的在座下奔驰起来,把她带到遥远之境,这
一来虽然是把她吓着了,却另外给她一种希奇的喜悦。而这种喜悦比没有得
到这段奔驰之先的,还要多。
路看穿了这一点,有时也会把从下流女人那儿得来的新奇的玩意儿更多
些贡献给他的女王的前面。而使她得到大的欢爱的。
所以路总选着一个最好的时候,再好没有的当儿把他们的爱情弄得刺
激,而且常常翻着新的花样。
宓君虽然有时要斥责这些奇异的举动,但心里是喜欢的,这个路路知道
得清楚。
路的下流癖性在宓君的面前是零星表演的,好像显示了一下,又收起来
的,这样可以使宓君在他身上发现了无穷的秘密,无限的珍奇。
他很清楚宓君还是一个女孩,在这方面还不是他的对手。
但路在宓君身上所得到的比在别的奇异的女人身上得到的多。
几乎是一种战栗的趣味发自她香馥馥的肢体,这是永远使路享受不尽
的。
而这一点是使他特别珍视宓君的。
他每次对宓君说谎的时候,几乎都做到了艺术的地步。
他有一种技巧,可以使向他发怒的人忍俊不禁的。
他可以使责备他的人自己泄了气愤。
比如有时宓君埋怨他,说:
“路是不好的……”
他就说:
“我是好的。”
“不见得……”
“确实是好的。”
“…………”
“路是好的。”
“恁样好呢?”
于是路举起一只手来,从拇指向下按起,一直按下了小指,说:
“这也是好的,这也是好的,这也是好的……”
然后加着说:
“这都是好的。”
“就哪样不好呢?”
然后路用眼看住她猩红的小口,欲言又止,然后俯在她的耳朵底下,轻
拂的说:
“就这样不好……”
路表演到这里就告辞了,说出一大篇正经的事情,比如他要到秀鹤斋去
买罗曼罗兰作的“悲多芬传”去啦,比如他的每天要读的“悲惨世界”今天
还未读呀,比如他的新制的西装今天试样子,比如在欧美同学会欢迎一个新
回国的老同学呀,比如到长春饭店去会一个父亲的老朋友之类……总之都是
正事,所以就辞出去了。
路的聪明和机智是费了多少本钱才培养出来的,虽然不能确定的说出,
但是路却是以这个暗暗欢喜的。
路常常对自己说:
“没有我这特殊的环境,是没有我这份机智的。”
就如哥德如没有那多的光明和幸运,也就没有那灿烂的文学一样。悲多
芬就是从小生长在那音乐的环境之中。托尔斯泰有着伯爵的勋位才能有观察
整个俄国的便利。……
他自己也是这特殊里的一个。
他也知道自己不过是小才微善之流,他是并不狂悖的,不过他认为这小
才微善之后,却须得有一个膏粱锦绣的生活在那儿支持着,他觉得这就非别
人所能作到的。
所以他的性格常常是谦虚而又自负。
路在李府上已经成了青春的娇客,处处受人欢迎的。
尤其是李老太爷觉得这个青年十分的富于朝气,非常矜喜。又加和他父
亲是世交,所以对他都是另眼相看。
路出入在他家,真是得意洋洋,虽然没有在法律上取得未婚夫的地位,
但是在老妈子看门的男下人的眼中,其实已经是乘龙妙选东床快婿了。
所以每当路一走进李家的内厅。
老妈子一接待他的时候,就说:
“小姐在花园里打网球呢。”
或者是:
“七小姐在打弹子呢。”
或者是:
“小姐在老太爷房里说话儿。”
或者是:
“小姐和八小姐骑车在门口去买东西,就回来了。”
老妈子总是预报了小姐的消息,而这时路就低声的问:
“老太爷高兴不高兴?”
“老太爷很高兴,早起还要一碗杏仁粥吃了呢。”
于是路就先到老太爷的房子去鬼混了半天,才去找小姐。
如要是老妈子报告老太爷不高兴了,他就向老妈子挤挤眼,打着口哨径
直到七小姐的房间去了。
李家的老太爷最喜欢吃蜜饯红枣,而路家的厨子是做蜜饯红枣的拿手,
所以路到他家里来总是带蜜饯红枣的,差不多还是热的,所以老太爷非常喜
欢。
路有个朋友住在山东,路就托他寄来山东的芽枣来。
送到老太爷面前,果然非常喜欢。
于是路就经常的托那个朋友给他寄。
而每次送到李家老太爷的面前的时候,就说是朋友带来的。
又说是一家熟识的南货店给捎来的。
路之对于老太爷之奉命维谨,是比对宓君有过之无不及的,但这个只有
路一个人晓得,而别人是不知道的。
老太爷是很服膺曾文正公之为人的,在谈吐之间常常引用曾文正公的词
句,所以路就在家里秘密的购买了曾文正公家书,曾文正公语录,求阙斋日
记……很用心的翻阅。
这个连宓君也不晓得,而那一群唤他作“路路”的最亲近的朋友也不晓
得。
路送给老太爷的礼物之外还常常在厂甸“海王村”之类买些假的或无用
的小古董,故意说这是元朝的,那是唐朝的,逗引李家老太爷笑个大半日。
路送给舞女或是落子馆的歌女的东西很多,而且都是很珍贵的,代价也
都很多。但送给宓君的东西却很少,而且除了一样东西之外,可以说什么都
不送。
就是每天早起都送给宓君一束花。
这花多半是山茶花,尤其是白山茶。
这是他送给宓君最珍贵的礼物。
路很有商业天才,所以他父亲就让他入商学院学银行学……
他和宓君的感情进行是很顺利的,社会人士都看他俩是天生佳偶两小无
猜的。
他们的感情维持了一年半,可以说与日俱进,他们的父母都同意他们一
同到美国去了,想在他们出国的前一天举行订婚仪式。
可是事有不巧,正在他们几个月就要双双出洋之际,忽然有一天路带了
一本鲁迅的“彷徨”在李府,临行时忘记带了走,宓君拿过来想看一看。
刚翻开了里页,就有一个字条落在地上,宓君拾起来一看,那上面写着:
你个狠心短命的,没得闲只哄着我滴流流的转,不想你还有一手,家里养着一个小
白菜,也未见得端的出色,那天我在来今雨轩见过的可不是她,也不过是中流副儿,单夹
着那张么条也未得便和,如今你自摸来的九索不要,偏抱着一颗白板穷嚼,算不什么英雄
好汉子,如今晚我央求张爷知书于你,今夜里待再不来呀,从今不要再理我!
潇湘馆宓君看了一遍不懂,便放在那儿算了,仍旧看书。
她把吉光屯那篇小说看完了,去吃午饭,吃完饭随手又翻了一下“彷徨”,
她记起了那信,又看了一遍,突的感到有些蹊跷,立刻心便跳起来了。
这时她不敢细想,丢了书便跑到花园里去了。
回来时,她便跑到父亲的怀里大哭起来。
弄得父亲莫明其妙,请过母亲来问,宓君只是大哭不语。
母亲跑到她的房间东翻西找,又到花园去查对了半天,全无结果。
幸喜宓君贴身的女仆乖觉。报告主人说:
“小姐是看了一本书看哭的,……莫不是里面古往今来的事,看得悲
了。”
母亲骂了她多嘴,只说:
“快把书拿来看,什么人写些混书害人!”
父亲想这也许是的,大概一个生在锦衣纨绔之乡,娇宠痴惯了的孩儿,
常常会有一种痴病的,比如啼笑无常……忽悲忽喜,又喜作出些乖僻勾当,
常愿模仿市井流言,人家不过顺便说说,到他这儿便会认真起来,比如什么
“千场纵博家仍富,几次报仇身不死”“长剑一杯酒,高楼万里心”“自古
英雄爱良马,从来美人属英雄”“两手打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娶
妻当如宋之子,生子当如孙仲谋”“大地有泉皆化酒,长林无树不摇钱”都
是庸俗透顶了的,但是一群血气方刚的子弟,却都未免趋之若鹜的……那么
难免自己的女儿也是看了这些稗官小说之流……受了感触也失常起来……
于是一声令下让把那本书找出来……
老人家自己发现了那信之后,才算真相大白……
从此宓君发热,呓语,一直大病了半年……
路路听了这场风波,早已心凉了半截,哪敢再来取书,只悔自己做事不
秘,没想洋沟里会翻船的——失败在一张无所谓的破信上,又落了俗套——
不过顶可恨的是张僧如这家伙故意卖弄文才,模仿着些顶丑恶的话语来给自
己写信,其实潇湘的文笔也很好的,市上流行的新文学她都看过,要是她自
己写来的,风呀月呀的……倒也好了,还可掩饰过去,对老太爷讲说这是出
自闺秀之笔,如今分明是只剩下了最坏最坏的一条路……一切都不能挽
回……算完了……所以没办法,他只好一个人收理了行装到美国去念书。……
宓君病好了,便要求父母到战时首都来,开初父时都是不允许的,但是
因为看她一意孤行,不好太拂她意,便只好答应下来。说是要在那边住得不
合意,将来再接她回来……
宓君自从大病之后,性情大变,人也变得沉静,年龄好像也变大了,对
什么都是突然的热烈,又突然的冷淡,突然的热烈,又突然冷淡……什么事
都是凭着一时的感情的激越的,好像猛可的就开始对什么都好奇起来,可是
什么东西到手之后,没有几天又统统都厌了,比先前更觉可恨可憎,……
从前她的感情是湖水似的澄明如镜,而每做一事,都有来龙去脉可寻,
而且有着她作人的节奏的。
但是现在不然,现在她如同对谁都是使气似的,都是报复性的……一点
忍耐力都没有……
她从来没有受过耻辱,而路给她的可以说第一次……这个痛苦永久不能
在她心中消磨了去……
从此她对什么就都常常的激愤而又漠视,对于什么常常的淡淡一笑,就
忘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