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弟想,为什么爷爷又记起一大堆死了的人呢,这和不吃高粱米粥离
得多么远哪……
妈妈过来收拾桌子,看着爷爷的粥连嘴唇都没沾,便说“爷爷还想吃
吗?……”连忙又吞住了。因为她似乎觉察出爷爷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的秘
密,而况马老师还口口声声的认定爷爷吃过三大碗了呢……
“都检下去!”爷爷严厉地说。
妈妈把碗筷都拾到外屋去了。
“你想想!”祖父又凄然地向外屋窥视了一眼,才悄声对着马老师说。
“儿子死了五年了,翠儿还一心守着,我只拿她当自己女儿看待,所以叫翠
儿,好免去呼唤铁儿的名字,引起伤心……可是,孩子们这样小,我又朝不
保夕,看我头发全白了……这结局该多么凄凉呵……。”爷爷又向会“学舌”
的小弟弟看了一眼,断定这番话他会对妈妈去讲的。便不再想说了。
“唉唉……”马老师同情地咳叹着,然后抬起激怒的眼睛将拳头向桌上
一击。“唉,南望王师又一年!”
于是昂起的头颅渐渐沉下去。“夫伯夷,叔齐,不过是迂儒之行也,然
而也是一大叛逆,而今普天下,求一伯夷,叔齐,亦不可得,可不哀哉!”
他的头垂得更沉了,声音也变成了虚幻。
爷爷刚刚遗忘的,现在又被他提起了。他怀着一个渺小的偷儿在听人家
讲述汪洋大盗的心情一样。一边怀着不可告人的恐惧,一边又激动着对于和
自己有相同的命运的大人物的好奇的理解。终于后者战胜了前者,他怯怯的
问道:
“伯夷?叔齐?后来……怎样了呢?”
马老师向他不解地看了一眼。
“后来……唔,饿死了!……”
就好像一个大烙铁,致命的一击打在爷爷的头上,爷爷挣扎了老半天,
才勉强的坐住,他微微睁开眼睛看看,眼前还是一片黑,混着恶浊的金星。
耳朵嗡嗡的,听着马老师自言自语的说着。
“不食周粟,不食周粟,可是想食周粟亦不可得,噢……统统饿死,统
统饿死,大小孩芽,统统饿死!”
屋里静止在梗塞中。
“…………”
“据说关里的学生,在这一天都一律吃高粱米……唉唉,我们则无高粱
米可吃,真是一个苦嘲呵,他们有的嫌恶高粱米太粗太硬,不能下咽,那天
不吃东西,等明天早起四点钟就爬起来到菜馆去吃大菜,这叫什么,叫绝食
救国!叫绝食救国!你绝过食救国吗?”马老师仰起头来问。
老人挨了一针似的,向后退缩地坐了一坐。
“唉,”马老师苦笑了一下。“从此之后,你不绝食也不成了……老爷
子,实不相瞒,我就绝食三天了,今天到你老这里才算吃了一顿饱饭……老
爷子,我们没有伯夷、叔齐的志气的人,也得有伯夷、叔齐的行径了……”
马老师在喉咙里呜咽着了。
小弟弟听到了这里便抬起了鼓溜溜的一对小黑眼珠说:“爷爷今天早起
也没有吃一点粥!”
爷爷怒目注视着他,想制止他说,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马老师惶惑地抬起眼来疑问的看着。
“真的?”
爷爷连忙支吾道:
“唉唉,小孩子,唉唉,哪里,哪里——”
马老师木然无语了,过了一会儿,才嘉许道:
“难得你——”
老人沉在沉思里。
老半天的,他才恳切地问道:
“是在死人的忌日里,阳间人分内不动的东西,他可以得到吗?唉,……
上供,烧纸,我知道都是白扯!”
马老师愚昧的看他一眼,茫然的答道:
“也许吧。”
老人的脸上立刻浮出一层胜利的光辉,慰抚地笑了。
小弟弟颇为失望,听他们谈了半天,爷爷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依然没
有得到解答,于是懒懒地拉了哥哥一下:
“我们玩去吧。”
哥哥顺从的跟他走出。
“你听他们说的什么吗?”
“没听见。”哥哥说。
“爷爷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呢?”
“唔……我想是东洋人在米里边下了毒药,爷爷怕药死,人家说连井里
都抛了毒药了呢!”
“那么我们吃了粥的不都药死了吗?”
“那还用说。”
“哥哥,我不想死!”
“哼,你逃得出去吗?早晚我们也得死在日本人的手里,爹爹就是的。”
“哥哥,我们也有爹吗?”
“你没爹,是石头疙疸崩的,爹爹死在日本人的手里。我们将来也得死
在日本人的手里。”
“哥哥,我不情愿……”
“可是怎能逃得出去呢!……”
“一定死?哥哥?”
“唔……”
小弟弟的一对明澈的小眼珠里弥漫出求救的热泪来。
“哥哥……”
哥哥无理解的玩着泥土。
他淡淡地说:
“这是我们的土!可是……”
“哥哥,我怕,我找妈妈去。……”
他急速踏进黑忽忽的外屋地下,便听见一股奇异的抽噎声,由于小孩子
的神秘的夸张,他的害怕便扩大了。他几乎要叫出。等到他辨认出抽噎的是
妈妈时,他便一纵身,扑在妈妈的怀里,大声的号陶起来了。
妈妈问是不是哥哥欺负他了,他也不答。
妈妈问是狗咬了,他也不答。
终于哭倦了在妈妈的怀里睡着了。
在梦中他悚然一跳,睁开小眼睛,问道:
“爷爷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然后又睡着了。
有两颗大的泪水从妈妈的眼上落到他的小颊上,和他的细小的泪汇合在
一起,向下流去。
“统统饿死。想吃也吃不成的,想吃也吃不成的!”里屋传出马老师激
怒的声音。
(为纪念“九一八”五周年而作)
(原载 1936 年 10 月 15 日《作家》2 卷 1 期)
《遥远的风砂》
在三月梢,已是幸福的春之尾了。而在卓索图盟,春风还藏在从西伯利
亚吹来的狂飙的后面。
这里没有樱桃园湿润的香气。也没有“溜鸟”的嘹亮迷人的调子。有的
是蒙古包放马声——长鞭连落的脆响,回音由山谷中传来。游龙似的马的突
唇声“咴, ~~噢唔噢唔~~”远道来的人,也许不承认这是马声,以为
是荒原里一种奇异的野兽。马怎会叫出“噢唔噢唔”的声音来呢?——实际
上这就是出名的“马啸”。当它突突的抖战着,反抗鞭打的时候;在月夜,
清风里,用前蹄扒着槽前的泥土,想起从前的恋人的时候。
说马啸是塞外唯一的声音,也不是不可以的。因为原野里的鹰,是有着
鹫一般的高傲的,不会学着雀鹰子,灰鹰,青鹰,……那样小家子气,一捕
获了食物,就唧唧喳喳的叫的,它永远是悠闲的在蓝天里浮着,像一个神秘
的巫婆,默念着咒语在兜圈子。
黄羊子在塞外是精巧的造物。娇小的腿,如同袅袅欲折的竹节。它经常
竖起薄薄的小圆耳朵,向远方去听。它是神经质的,而且受不到保护,有一
星儿风声草动,就只好拿起腿来便跑。它的速率是可惊的,转瞬之间,依然
是砂碛,远山,古道,成群的黄羊子早已不见了。……远远的天,飘来寥落
的风响……
这就是我们这一行人长征中的伴侣。
还有羽毛和土色一样的不十分美丽的“百灵”,和它同属的头顶上鼓起
一座英雄顶的“鹅儿翎”,在大地上凄凄的叫着。不要幻想它们能唱出在鸟
市上金丝笼的家族那样婉好的歌声。不会的,在这愁苦饥饿的荒原上它们不
会的。它们吱吱啾啾的,看见马队过来,也不怎样想飞,好像长久没有遇见
生人似的。
这就是我们在大塞中,唯一向我们招呼的亲人。
我们是昨天一早戴着月亮出发的,昨天在郑家窑子吃了一顿“莜麦”面,
我特意多吃了一点,现在肚里隐隐还有点儿绞痛。今天一天没“打尖”,现
在天色要晚了,在头顶上盘桓的鹰也忽扇忽扇的回家了。我们还在鞭着马跑,
不知今夜宿在何处!
突然有人宣布:
“路走错了!”
听了这话,全身都有点颓唐。忍冷,挨饥,风,砂,涉水,爬山……所
为何来,为的是走错路?
马“肚带”又松了,下了马紧了一紧,实在不能再紧了。否则不但在感
情上对不起我的拳毛芦花,而且在养马的经验上讲,要再紧着也就该“残”
了。不过狠狠心,又紧进了一寸,我轻轻拍着它的脖颈,我的马,从我用了
不十分名誉的手段把它得到手之后,我们的命运便汇合在一起。它向天悲愤
地长啸了一下,用前蹄扒着砂石,砂子在我的鞋子上打滚。
双尾蝎翻身跃下马来,默默勘察地面,想寻出赶前车的脚印。哪里有什
么脚印,连牧羊的粪都没有,要发现了牧羊的粪,也是令人快慰的事情,总
会断定离开人家不太远,至少也有羊圈子好走进。
他看了看前边的山峡。
首先发现走错路的贾宜就说:
“前边是山涧,我们走的是流水沟!”
这真叫人懊丧,双尾蝎领的路。“我看他‘猪皮胶’的脸色,就献不出
‘番王宝’来,果然不差,他也认清鸟路!”煤黑子脸上每个红疱都挣得宣
红,沙声对我说,并不怕双尾蝎听见。
双尾蝎没有听见——一定是没有听见!很安闲地在流水沟上捡起了一块
石头,用手拂去上边陈旧的马粪,把那块鸡卵石上上下下翻了一会儿,上边
的一半都已剥蚀的有点粗糙,近于风化,底下的部分还非常光润。他扔了石
头,又在石缝里,掘了半天。
“他想掘出臭蛤蜊来!”
陈奎告诉我,“要有臭蛤蜊就一定是流水沟无疑了。”
他掘了半天,空无所得,只捡出一片白贝壳,用黑色的瘦手指一捻就碎
成石粉末了。他跨上马,把屁股欠起,望望前边的山头。前边没有层峦,非
常晴朗,他用鼻子嗅了一嗅,空气很干燥,充满砂土气。
“走!前边就是龙门锁!”他决定地说。
走错路了!龙门锁!这两个差别太大了,使人不相信了。
“龙门锁,龙门锁在山峡里?你走过这段路没有!”煤黑子吐沫星满天
飞,愈加显得义愤十足,我们都很同意他。陈奎向我看了一眼,眼光里充满
了没把握和疑问。
“兄弟们,赶路要紧,穿过这道山就是。”双尾蝎平静地说着,用两腿
把马轻轻一夹,马便不耐烦地走了。
煤黑子懒懒地长吁了一口气,“呵!”把盒子炮拿在手里,把子弹倒出
来,又装进去,故意扳着枪机扎扎地响。眼里露出杀机。我心里一冷,很想
警告双尾蝎不要在前面走,小心遭了他的暗算。
双尾蝎的小马喘着白气,在前边打头走。打了一个“前失”。
两面都是窄窄的山峡,有小榆树在盘虬着,因为背风的原故,有时从土
缝里钻出一棵草芽来,透露了春的姿态。没有小花,也没有“草蝈蝈”,有
的只是马蹄得得中的不愉快的沉默。
煤黑子打喇了打喇嗓门,哑着声唱:
莜面卷啊大把抓哎噢,
一把卷子一朵花哎哟,
花儿戴在卷子上哎哟哟,
卷子嵌在花中央哎哟哟~~
他在捏造什么丑恶的歌词呀,他在宣泄他可怕的心术!他大嘴向一边歪
着,络腮的胡子扰乱了的“麻刀”似的差一点儿掩没了鼻梁。眼睛细眯着一
道缝,眼角那儿伞状的皱纹,微微地牵动着,使他的鼻孔都剧烈的抽动。他
的脸非常不正,微偏,左太阳穴那儿有个大疤,似乎他就用那个疤在看人,
疤上显出紫亮的光。
这家伙突然向我笑起来。他用黄板牙啮着胡须,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嘿嘿,你,……嘻嘻”
他眼中溢漾看非人类的凶光,脸上肌肉扭曲着。
我们默默走着路。
他不是我们这队的。双尾蝎才是我们这队的,并且是我们的队长。我们
的队长脸上是菜绿色,血液大概也是绿的,身上发青,有人说他是“老棒”
(是海洛英棒的吸食者)。但没有人证明他抽过。又有人说他每天夜里必定
吃一条蝎子才睡得踏实,他身上有“五毒”,蛇见了他就打团。有一次我们
在柳罐峪守夜,半夜他起来划烟火,我说:“不成喂,敌人看见!”他说:
“唔,捉住一条蝎子!”使我不相信这神话的人,简直也弄得啼笑皆非。
然而双尾蝎最善良的意义,是这样。他的枪术打的不算顶“靠”(土匪
黑话:有根),但是他的最后一着,是“致命诀”。谁要碰见这一着和碰见
“吊客星”是一样灵验的……
他把马一拨,盒子炮从腋底下伸出,往两边一抹,效果是和手提机关枪
一样,然后单跨蹬,向马肚子底下隐去……他逃走了!——而且能双手同时
“上”两连子弹在两个枪膛里。将枪一同贴在胁下胯上的一段腰部,用虎口
将子弹一逼,第二膛枪又充实了——这一门最毒,所以叫“双尾蝎”,至于
他脸上为什么显出青绿色,是因为他在十二岁就被“红帽子”(东洋兵)灌
了四次洋油,大约损坏某部分生理组织的原故!……
有这样的队长是够押得住“点”的了,什么时候也闪不了手。谁不觉着
“抖神”。不过我们就是不佩服他那分青绿脸!……简直是一条蜈蚣虫,何
况他又领错了路。
煤黑子是刚刚改编了番号的“棵”上的“二当家”的。从前他就在我们
的防线里胡干,现在被司令收编了……是同志了。我们现在就是和他一同到
八蜡沟他们的“老窠”去,见“大当家”的作收编的最后的磋商。
“他的姥姥,这是你家的龙门锁?”
山峡走出了,果然不是什么龙门锁,前边一道大河,横断了去路。
“这叫他妈的龙门江!”煤黑子咆哮如雷,他似乎就要射击双尾蝎了。
“向西看!”双尾蝎平静地向西一指,大家不去看那眩人的滔滔流水了。
大家向西看。
寿桃山,龙门锁!——果然就在眼前!
马上都变得活泼了,陈奎策马向西第一个奔去。
“这就叫,龙门锁!你看这势派!”贾宜追上我,向我解释。“这是寿
桃山,山上是吴王夫差的点将台,下边是舍身崖,从前有一个孝女为了祈母
不死,自愿替死,在此‘舍身’,……削壁上有昌平侯杨洪写的大字,‘四
方屏障’,‘五路咽喉’,一个字都有一亩田大!”
我也被他的话炫惑了,打着马向前飞奔。
走到河心,马都要命的饮水,便努力鞭打马臀。在路上飞驰之后,不能
让马喝饱了水的,马似乎不懂这些,还执拗地在把脖子插在河里去。我们便
只好打着它走。
寿桃山通体是裸裎的青岩石组成的,铁黑色,有成千成万的山燕子在岩
上作窠,卿卿地叫着。
行近了,天光马上为翠蓝色的翼子所遮蔽,显着苍黑了。青燕落在岩石
上,又飞起来,吱冷冷叫着,又飘遥遥地飞。不知它们干些什么,决不安静
一会。
我用尽了眼睛去寻——
“四方屏障”
果然发现了,字的四边还有着从前石工搭“跳板”时用的凿眼,想见当
时凿工本事之大……花,忽,一阵黑砂,有鬼附着似的打瞎了我们的眼睛,
连忙用手遮住了脸。
。
“五路咽喉” 字略小些,写的不算出色,其余的都尉,巡阅史,边将……
的题咏很多,看不过来了也看不清了。舍身大士是丈六金身,浮雕在青石削
壁上,从前有一个砖龛,已为摇荡的风砂所洗劫了。
“赶过去!”双尾蝎说着。
刚一转进山口,一股劲风,沙沙沙~~黑砂每个颗粒互相摩擦着,攻打
着,沙沙沙~~人们有十个脸,也是徒然,那刺痛真使你想叫出,可是喉咙
又被强虐的风给灌满。
沙~~黑砂发出残酷的呼声。
沙,呜呜~~风同画角一样的尽了助战的威武。
我们没有防护的面孔在这双重侵害之下实在吃它不住。
好容易渡过了,睫毛都厚厚凝结上黄霜,还不敢用手去揩,生怕混进眼
膜里去。只轻轻把嘴角的两团黑泥弹掉,向地上不住吐唾沫,两手揉搓着僵
痛的两颊。
我的拳毛芦花也打着响鼻,用尾巴拂刷着身子。
“上天易,过龙门锁难!”陈奎向我吐舌头。
煤黑子的络腮胡子——天然的“麻刀”,现在混合了泥砂水气,正好抹
墙,“妈的!”他依然凶恶的嚼着胡子,胡子里所收罗的面砂,一定有着香
味。
过了寿桃山,就好办了。我们都带了一身轻快。想着打尖时的……可是,
哎,还是莜面!
我们的队长并没有什么喜悦,还是那脸的青黑,天色随着他的阴沉黑下
去了,前边露出了小小的土房。
“贾宜,到前边店里探探去,有住处吗?撤马撤马 !
(看看光景的意思) ”
贾宜扁扁嘴,夹夹马,向前飞跑了。
“骡马驼店”土墙上歪歪 的写着黑字。“草料……”底下的泥皮
落了。看不出是什么字。
我们喜欢地下了马,便找马槽拴了。
店东打着“小字眼”①的土腔,来招待我们,硬着头皮装出欢迎的样子。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人,大概是东家奶奶,正穿着一个紧身“棉屯子”
(绥察一带的农家女人穿的一种棉背心)。两臂和奶子都露在外面,在奶着
小孩。看见我们进来,慌张的挟着孩子向里跑,小孩子发出大声的号叫。
我问贾宜:“方才你先进来,她怎没跑呢?”
他笑着说:“她以为我是乡下老粗呢,不比你们军爷!”
“有‘荤腥’(即女人)呢……嘻嘻!”
煤黑子整理着马鞍子,拍拍马肚子,向我露出丑恶的笑。脸显得更偏了。
“有豆子吗?”他喊。
豆子?
店主东连连打千。“当家的,实在没有,实在没有,要是有,不用老爷
说也会献出来的,有好料,特为拌的好料……老爷赏光,二头!”他向里面
叫着,一个穿着白面口袋缝的裤子的瘦小的孩子,飞动头上的 “帽缨子”(头
上四五寸的头发,或为养成发辫的准备,或为剪去发辫后的遗留,不能断定
他是属于哪一类)跑来。两只乌黑的眼睛向我们偷偷溜着。
“给爷溜马去!老爷们到里边歇吧,落落脚!”
我们全被招待成为胡匪了,我们面面相觑。
小孩子牵到我的马时,不由惊赞起来。“嘿,好马!”然后向我憨笑。
我的拳毛芦花也像一个慷慨悲歌的壮士一般,听了这话唤起了风尘的感伤,
又是一阵狂啸,在春天,它的确太觉到孤独了。
我向叫二头的孩子微笑作答,他的白裤子上有着鲜绿的字迹:“概免税
厘”!
此时,店主东已经挨了煤黑子一个耳光。
“肉实在没有,花钱也买不到,鸡子有,有,是,老爷,有!我不是说
有吗?”
他的灰色的大布衫上,踹满了“躺土牛”(牛皮靴之一种)的足印。
“喂,同志!”双尾蝎目光放出棱来。“不要太‘四至’(舒服)了,
我们总得改改秉性!”
“ !他有,说没有!”煤黑子耸耸肩。 “呔,把鸡子拿来,‘摊黄菜’,
大点油。”
吃饭时只有他一个人吃炒鸡子,我们谁也不吃。
天就黑下来了,远远传来唤马的声音。
“遥吓,遥吓,遥吓,呜呜呜~~”
我们决定睡在这里,所以都放胆躺下,有的脱下鞋子检查脚底板下的砂
子。
煤黑子在外面又打人。
我走出去看,原来他不知从哪儿翻出了半升豆子来。所以又该店主倒霉。
“拿到锅里给你爷香一香!(即炒一炒)你妈的!非这样治你们不成!”
喂马喂豆子,还得香一香,……我心里充满了愤怒,这样的队伍怎能收
编呢,根本就应该一颗子弹结束了他。
煤黑子盛气的回到屋里,睡在炕上和贾宜讲着他抢劫时的乐趣。
“摘?多费事!有一次我一连砍了十只手,五副金镯子,五副,五个大
娘们,先斩后奏!”
“贾宜!喂马去!”
贾宜正和他谈得起劲,不期被队长冲了兴致。满脸上大不高兴,硬着脖
颈出去了。
分明杀了风景,络腮胡子歪着嘴,斜睨着眼向队长仇视着:“就凭你……
嘿!”不平的气宇完全表露出来,连髭尖都颤颤抖动。“就睡觉,贾宜头一
班,陈奎二班,荆平三班,我四班,一班两个钟头!”双尾蝎下了命令。
“‘躺桥’?(睡觉:土匪隐语)我偏不呣!”煤黑子恨恨的。
“天‘察棚了’!(土匪黑话:阴天了)”贾宜回来说。
“疲乏透了,没有人留心他是开玩笑,是正经,身也不翻,呼呼睡了。
“你头班‘料水’!(土匪黑话:守卫)”煤黑子于是又和贾宜 喳
喳说笑起来。
我渐渐听不见了,不过隔壁似乎是店主东的声音。
“……唉,二十里路……你多心,……放个大胆汤吧……”
“……还是……”是东家奶奶的小声,“……走好……”
我睡着了。
有人摇撼我,我想该我的班了。睡得正甜甜地,连忙爬起。
“你听!”
隔壁有孩子的哭喊声。
“你妈的,冲了爷爷的‘喜’!”
过后又什么都听不见了。
陈奎对我说:
“这样不行的,这恁能收编呢,司令只图他们有人还有机关枪了,……
这算什么呢,我相信他们的‘大当家’的比他还要坏。……我们根本被他们
骗了!……”
我沉默着,在黑暗里寻找他的脸。我低声说:“我们干掉他!”
不一会儿,煤黑子跄跄踉踉的回来了,喝醉酒似的。“喂,贾宜,你快
去,去!”
可是贾宜只顾打出鼾声,如一条死狗一般。
络腮胡子划着烟火点烟,看见我俩,“哈哈哈哈……”大笑起来。
陈奎看我手按着枪机,便制止住我。
他大头冲下倒下了,就春雷似的打起“唿噜”来。有一口痰,拉风车样
的,在他喉咙那儿一呼一吸地抽动着。
天朦胧亮。“起来,备马!”双尾蝎叫着。
连忙起来,洗洗脸,队长和店主东算店账。
以为是和他开玩笑,店主浑身抖战着,他怕这“算账”两字的隐喻,就
是绑票,勒索,或结果性命。
后来看见队长的认真和实在,才吃吃地说。
“请请,赏!”说完脸色完全苍白,怕对方一下翻脸!
他接过钱时,泪珠成串的落下了,连忙背过脸去。
正午我们到了太平沟,又是一个人困马乏,没处“打尖”的日子。
大家把马放缓了,都没有主意。双尾蝎把手里的皮马鞭在腕上绕了一个
花,嘴唇想说什么,我以为他一定说出我们打尖的地方,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马比别人走得都缓。
“嘿嘿,一群傻瓜……”
煤黑子轻轻解开了宽腰带。拿出了“莜面卷”,独自大嚼起来。
“你们作人情,卖朋友,把店家当你的干爷爷,临走还给钱,你们钱是
哪儿来的,还不是抢来的,假正经!你们走后他能念你一声好人……”他的
口涎和面渣随时的喷落出来,情态非常得意。
“我是干么来的,老俺因为没得饭吃了,才想起和你们‘合股’,你们,
就‘ 瞎 猫 逮 着 死 耗 子 ’ 什 么 改 编 不 改 编 的 起 来 啦 , 自 己 说 着 给 自 己 解
痒?……”
陈奎向我望了一眼:这家伙真算……
“上眼,你们给店家的钞票,在这里!”
他一只手摇着手里花花绿绿的钞票,轻藐地念着“傻瓜呣,哎哎,天大
的傻瓜!”
我突的记起,我们从小店出发的时候,他说“唔,我还得出小恭!”慌
张地跑回去了。那就是抢劫了店家,把我们艰难缔造的纪律变成双倍的无耻!
陈奎的脸全白了,他一面向身后的双尾蝎示意,一面把中指和大指伸出,
他的手上的脉络一根一根的凸出。
“插了他吧!(即枪毙他)”我想。
忽然煤黑子注意到陈奎的手势了,他用太阳穴那个红疤正面的向他凝视
着,另外将眼光斜射过去,手指渐渐按在枪上。
“咔”!一声脆响,煤黑子的手枪落在地上。
双尾蝎将马鞭结了个花向武装带上一插。
陈奎下马拾了枪。
“把他‘子母带’解下来,给他五粒子弹,还他枪!”我们的队长吩咐
着。
煤黑子屈辱的向双尾蝎用半个眼睛看着,手上有一条乌血流下来,他故
意向四外乱摔着,血点滴在马臀上,染成桃花斑!“散开走!”
队长命令着,走在最后,用鼻子四外嗅着,眼光发亮。忽地,嗖一条“子
溜子”(子弹经过之路)从我的马耳边响过,大家都“亮了家什”!我的拳
毛芦花雄武的竖起耳朵。
“占山头!”队长命令,我们连忙散开。
“四边‘趁住’!”他检查了我们的岗位,向我示意,我会意,连忙向
外又撤出一丈远。
双尾蝎看了看布局,便向空中打了一枪,“叫着号”。
叫住了,对面没有回枪,不一会儿小树里钻出几个人来。向我们估量着。
最后一个大汉出来看了一下,将“家什”撂下了,将头一摆。“朋友,
严紧点!”(不要泄漏他们在此的消息)
我们大队人马缕缕行行的过去了。
下坡路,他们叫了三声“朋友枪”。
我们也回敬了三声。
这时我们早已忘却了饿,只觉心头发空,实在是早已“饿过桌”了。
“小心点,这条大路,是到龙关去的,非常麻烦,我们抄小道走四道沟
吧!”队长说着。
我们这行人马便把马划进小道,只想快走。我的拳毛芦花在地上嗅见了
一段牝马的尿骚,便又像煞有介事似的长啸起来。
远远有一匹马和它一替一换的叫着,也许就是一匹怀春的牝马。
我有点不耐烦了,拼命鞭它,它便也拼命叫。
前头冲起一条黄羊子。
我们的队长,叫了一声:“后腿!”
着!手起枪落,黄羊子在地上一滚就不动了。
我下马去检,可不是后腿拐肘上挨了一枪,淤血上已经黏满了砂土。……
枪又响了,又是一只!我想。可是大队人马都散开了。知道不好,舍了
黄羊子,跳上马鞍,向边上撤去。
前边一定又出了“叉头”。
一个人影慌手慌脚的从土坡下面探出来又闪过去了。
什么“柳子”上的?煤黑子总该会晓得的吧,他们时常在此地出没。
前边叫了一遍枪,我们心里也纳闷,阵势摆得分明不错,可是前边不问
青黄皂白,就只顾瞎来,真得给他们一个“好瞧”看看了。
不过我们始终没“交手”。
又一排枪过去,一切平静无事了。
“两山碰不到一起,两人总得碰在一起的,有根基的报报‘字号’,公
鸡打架也得有个‘鸣儿’(谐名)!”煤黑子大声吼着。
半天半天对方才掷过来冒冒失失的一句:
“十殿阎君!”
这算什么名头,“十殿阎君”!大家互换着眼光,没有领略过他的威名,
我们断定他是一团混头混脑的家伙。
“拼命三郎石秀!”
“施不全!”
“石敢当。”
“……”
这些石块掷在我们的耳膜里,直弄得我们目瞪口呆。
我想起了,在白马关菜场里卖“大力丸”的一帮跑江湖的——把用醋浸
过了的黄马石,用手掌切断开,博得观众们的喝采声,然后向大家兜售大力
丸……可是观众只看切石头,没有人买大力丸,因为他们心里明白,饭吃不
饱时,尽吃大力丸也不见得手掌就会变成刀锯。……
一定是这般家伙,大力丸卖不出去了。……生手生脚的连开门见山的规
矩也不懂。
“朋友们,哪让碰在一起了呢,天缘不如人缘,够朋友的‘借’一条‘道’
走!(就是放过去的意思)”煤黑子又很老练而漂亮地酬答着。
“识交的,借点‘崽子’(土匪黑话:子弹)用用,五顶‘宝盖子’ (马
鞍子),好好的献上来!”对方也飞出话来。
“‘崽子’有,可得一个一个‘单提溜’往外拿,还得‘听个响’! (就
是由枪中放出)够朋友的,听说过煤黑子没有,小子们‘混’过几天?”
分明说“ ”(谈判决裂)了,对面膛地来了一枪。
陈奎把马“敛”在一起,拉到后方,我们便都卧倒了,准备开火。那边
似乎没听说过煤黑子,居然毫不客气……递一排枪过来。
煤黑子打“头炮”,对方没为他的大名所吓倒,他立刻冒火了。三只眼
睛(太阳穴上的疤痕也得算一只)都瞪得像铜铃似的,伸手向队长那边去取
子弹,我们知道就要“剋上”了,……双尾蝎是“二炮”,靠在他不远,他
俩正在紧密地商量。共同的敌人来了。……
煤黑子一枪“消”倒了一个,他回头看着二炮偏着脸傻笑,接着双尾蝎
也“撂”倒了一个。那边可算得“石家班”——顽梗不化,毫没有“打脖回”
的意思。枪射得也顶猛,因为上手就“失了手”,吊上火来。
子弹无间断的在我头上飞驰过去,发出惨厉的嗥鸣。打在石岩片上,迸
轧出灼烁的火星来。
贾宜伏了身,不动了,他的手还扳在火机上,又有一响从火铳里射出,
过后就永远静止了。
那边排枪过来,我们渐渐有点不支。陈奎早已悄悄把马拢得近一些,双
尾蝎爬到贾宜跟前去摘枪。
在这里,顶忌讳的,就是“僵出火来”,两边“抬”上了。不过因为常
有一般才“出马”的家伙们刚刚“挂上柱”①,“道眼”还没“踩熟”,就
胡来一气,致使两方都受到了无谓牺牲。但是马上我们就发现这个观察的不
对了,他们分明带着“胳臂箍”,就是我们最讨厌的那种胳臂箍——他们是
正式的军队!奴才的狗子!
我们就只这几个人……我们决定“滑”了!(土匪黑话:退走)
“你们滑吧,我‘撇着’②!”
双尾蝎挥着他青瘦的手。命令我们“快!”
我有些惨然,不放心他的命运。下意识的又向贾宜默默告别。
陈奎则一“片跨”栽下去了,他的马并不跑开,还立在跟前,等着主人
第二次“饮蹬”。
煤黑子跳下来,跑到陈奎跟前,抚抚他的心口。把他手缚在马背上,又
回过头去望望贾宜的尸首……他脸上一阵子剧烈地痉挛,好像他对一切都忍
耐不住了。“我不能走!”他吼着。
“还不快跑!”我们的队长青绿的脸爆炸出恨毒的骂声。
煤黑子把陈奎的“子母带”莽撞的围在自己腰上。向马恨死命的一鞭,
马便带着一条血痕拖着挂彩的主人“放趴”的飞驰去了。
煤黑子转过脸来愉快地向我笑了一笑,不等我看清他的表情,就在我的
马臀上猛刺了一下,我的拳毛芦花便立刻赶向前边的马去了。 我拼命勒住 “马
嚼子”,它只竖起巴掌来,四个蹄“搂”着,越跑越远。
后边枪声更密了,分明已经追击过来,而且还夹着机关枪声,恐怕他们
“撇”不住了。
我竭力拢住了马缰,苍灰色的原野里,劲风夹着砂粒打来……我拨马向
回跑去。……
不一会儿,我看见有两匹马,一匹身上都驮着一个尸身向前惊奔……我
的拳毛芦花不由怒啸起来,拨云追迹而去。……
我耳边似乎听见龙门锁的黑砂在呜呜地向东刮。
忽然一个尸身直立而起,向我摆摇两手,这真是惨痛的景象。
“跟我来,快!”还是生时的我们的队长刚愎而圆润的声音!然而他已
经……我才记起这是“诈死法”……一道光明在我眼边驰过,我的马也到他
跟前了。
我想另一匹尸首也会霍然的耸立起来,但是他站不起来了。
(原载 1936 年 11 月 1 日《文学》7 卷 5 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