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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536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这一天是 君在国际联欢社举行独唱会的日子, 君一个月的工夫就

忙着筹备、练声、印票子、请柬、节目单、招待新闻记者……

本来梅之实先生主张她在今年秋天举行,但她一定要在春天举行……梅

之实扭她不过,只得由她,但是一切的筹备工作,都没有帮忙,都是由 君

和康芝小姐两个人弄的。

君的声音虽然还说得过去,但是因为她自己故意加上去许多不自然的

“颤音”,使她的声音弄得非常讨厌。但 君是以为这样的颤音可以使人感

动的。

君是个很聪明的人,她知道怎样可以使人注意,怎样可以获得人的欢

心,她把作人的技巧运用到音乐上面去,她想获得到同等的成功。

梅之实屡劝她不听,便愤愤的说:

“你这种声音简直使人不寒而栗!”

君是依然不改,但心中大气,逢人便说,梅之实是个可笑的人,而且

是默默的在单恋着她。

梅之实本来接触的人非常之少,他的行为都是没有旁证的,人家说他是

什么就是什么,是得不到第二个人对他剖白的,因为第二人不能看见他的行

为和心思何在,是想替他剖辩也无从剖辩的。

所以人们就都以为梅之实第一是认为 君是个音乐天才, 所以在热心的

帮助她,第二是认为 君是个天使,在默默的崇拜着她。

其实梅之实先生对于爱恋 君小姐这件事,是全不知道的。这一天的

君的独唱会,除了节目单是梅之实代排的,其余都是与他无关的。

还有一个大白玫瑰花篮是梅之实送给她的,梅之实还送一个小紫萝兰花

球给宓君,宓君把它戴在胸前的衣襟上。

在独唱会里,招待都是 君的朋友,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 转来转去。

梅之实和宓君都在一道,无事可作,只有偶然看见必须得招呼的朋友,

才出来招呼一下。

宓君看到一个奇异的来宾或者会上的一个些微的疏忽,就对梅之实轻轻

的批评着。

相识的客人到 君那儿恭维了一通, 就到梅之实和宓君这儿来说些赞美

和愉快的话,梅之实和宓君常常为了这个相顾而笑。宓君那一天穿了一身黑

绒袍子,袍子是家常穿的,只是因了边缘都绣了金线的孔雀翎,所以显得光

艳照人。

有好事的人,这时就冷眼的比较姊妹两人,便觉两个姊妹都是亭亭玉立,

秀色可餐,简直分不出哪一个是更漂亮些,简直两个是一样出色的,都是一

般可爱的。

但是仔细一品评,便可以看出宓君是平静而冷隽,仪态万方,举止言笑

都是和谐的,像一潭静止的清水,什么东西落到上面都要沉淀下去的。

君给人的印象,却有一种跳动的感想,仿佛她是在远远的望着你,等

着人去赞美她,崇拜她,而她又立刻的感到轻藐和鄙夷的。她的为人显得庞

杂而不统一,她是不固执,容易改变,而又报复性很强的人,而且又是马上

报复,她是没有耐性的。她把自己总比喻成一个与自己并不相称的那种脚色,

譬如她看了“小妇人”那种影片,她就说自己是其中的“四妹”,因为那个

四妹的命运,真是让人一往情深的,而尤其她在要死的时候,说的那些傻话,

使人听了只想流泪,觉得她这样一个女孩子,只配嫁给自然,人间是无法承

受的,……她的死是恰到好处……

君是不会死得那样感伤的,这一点她很明白,所以就竭力的把自己的

命运渲染得和她相同……而常常和她的丈夫提起,就悄悄的流泪的……

或者她又说自己是“小芳黛”,是不值得爱的,而她其实是比小芳黛更

可怜呵,小芳黛是多么会操纵男人呵,而且小芳黛是多么聪明呵,知道用最

好的方法来获得最好的男人的,可是她是多么傻气呀,她是不懂得这许多手

法的,她只会受人欺负,受人冷淡,被人骂作巫女,受人耻辱……她在描写

着自己可怜的遭遇的时候,她常常忘记了她是被一个年青的丈夫所宠爱着。

她的喜爱什么常常不是从一个固定的信念或意见来出发的,而是多半看

了别人喜爱之后,她才想起这个东西的价值,而想到非据为己有不可……

比如她和宓君一起在郊外散步,忽然看见一朵白色的小野花,她是连睬

也不睬的大步的走过,对这朵花儿一点心思也没有的,而这时被宓君看见了,

说:“这是一朵小白花……”于是就采到手里来,而这时 君就也随着惊喊

出来:“呀,真的是一朵小白花吗,哎哟,真是可爱极了!”于是低下头来

寻找,是不是还有另外的小白花,要是有的时候,她并不像宓君似的只取一

朵,而是采了一大把,比那一朵的至少要多十倍,要是地下完全没有了,并

没有了另外的一朵,于是她就爱起姐姐手中的那一朵儿来了,这一朵可怜的

方才差一点儿没被她伸出去的高傲的脚板所践踏了的小花儿,她就看了非爱

不可了。

直到用种种的说词,把这朵小花夺到手里才算完事。

君的行为是不能援用道德律来批评的,因为伊到底没有什么罪过,譬

如向姐姐要了一朵小花,这原算不了什么的,所以要到手里之后也就随手抛

弃了,马上就忘记了。

宓君因为是姐姐,处处对妹妹都讲宽容的,但因为 君这样的待她太久

了,所以未免有时也会感到不平,这就是宓君所以常常对她感觉冷淡的最大

原因。

今天是 君顶顶光荣的日子, 照理都是她的教师梅之实和姐姐宓君最高

兴的日子,但是并不,他们俩是非常冷淡的,所有的高雅的仪表和美貌都是

为了是应该这样的。

君的声音今天很好,是温暖而且响亮,特有的颤音也不太多,她的表

情很好,很热情,很庄重,表示对古典的曲子也很理解,但是只是稍稍显得

造作而已。

宓君是坐在梅之实并排听她唱歌,梅是不愿把自己批评的意见流露出来

的,虽然他是时时的注意着她。

宓君也是不好在外面表示她对自己妹妹的意见的,但偶尔和梅对看了一

眼时,便觉得他俩的意见完全相同。

每支曲子唱了之后,得到的掌声不少,而且顶顶光荣的,是今天各国使

馆的贵宾也都到了,这使 君感到是非唱得好不可的。

其实她是唱得很好了,但是她自己还是不满意,觉得毫无是处。

散会了本来是应该梅之实来请客或者是宓君来请, 但是 君一定要请客

人到她家里家宴。

所以这天为 君招待宾客的,伴奏的,和许多贵宾密友,都由 君来

作柬,请在家里吃饭。

筵会 君是在前几天,就和五芳斋的老板商量好了的,席面是用大翅,

压桌是用“石鱼”和“烧大鳗”。

一个“烧大鳗”是二十五元钱,这号召力是很强的,所以客人都到齐。

大家闹酒闹的非常厉害,几乎使宓君都看不惯了,她便退下来。……

她刚走到小客厅,听见里边有琴键声,叮叮咚咚的,她想大家都在闹酒,

这是什么人溜出来弹琴呢?

她推了门偷看一下,那人并不觉得有人在看他,她看那背影像是梅之实,

她立刻转身便退出来,但忽的她就推门进去。

梅之实一直对这些都没觉得, 还在那儿弹琴,他弹的是肖邦的“小夜曲”。

宓君默默的走进来。

梅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有人走到他跟前儿来。

宓君默默的也坐在琴凳上,和他一道弹着。梅之实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突然的问她:

“Hedge  Rose 怎样唱?”

于是她们俩合唱了一曲,在曲子终了的时候梅之实的嘴唇印在宓君的嘴

唇上。……

这时忽然有人掩入屋中,说:

“我来得不巧了!”

于是就走了。

宓君看见是 君,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庸俗,而且近乎下流, 她非常愤怒,

她从来没有想到她的妹妹是这样一个人的。

她又想即使是 君过分的轻视梅之实,也不该这样说,因为至少也是她

姐姐所尊敬的人,而她是应该尊敬她的姐姐的。

但是继而她又想到,她是顽皮呢,她是在开我们的玩笑,所以才心安了,

而且觉得方才自己的多心,有几分好笑……觉得很有意思,于是就暗笑了一

下不再想下去……仍然回到餐厅里来, 君还和方才一样,只是待她特别亲

密了,她们两个都暗暗的红了一下脸,就好像有无限的话要说,又觉得什么

话也说不出。宓君温暖的望着欢快的宾客,就有些兴奋起来了。

有人啜咕大家一定要宓君弹琵琶,因为据说她在北平表演过。

不知她们从哪里把丝竹管弦之类都弄来了,而且宣称今天晚上是国乐节

目,除了 君以外,都只能作国乐,不唱洋歌,也不弹洋琴。所以指定的是

宓君弹琵琶。

人在取笑她:

“千呼万唤始出来,

犹抱琵琶半遮面!”

宓君因为很高兴,就接了过来弹了一曲“平沙落雁”。

弹完了宓君立起身来就走,但是大家哪里肯放,一定要她弹一曲“夜渡

阴平”。

宓君十分的不要弹,但是吃不过大家的说劝,又加心中十分的高兴,于

是就只得再弹一曲,“夜渡阴平”是很长的曲子,分三大段,而且尤其在形

容千军万马的时候,拨挑的工夫是非常吃力的,所以宓君弹完了就累了,就

退到休息室去休息。

休息室人很多,她退出来,仍旧回到方才她和梅之实弹琴的地方……

钢琴是大型的,静稳的站在那儿,像一个金色的画板一样……宓君看了

不知是心中兴起一丝甜蜜,还是一种感伤……她腼腆的默默的坐在地毡上,

把手扶在鹅绒的靠枕上,看着她俩方才同坐着的琴凳,看着她俩一同抚摩的

琴键,走廊上的红灯,照射在室内,显出一种恍惚迷离的情调。

她觉到一切都是柔和的,沉迷的,像喝醉了一样,她浸在一种希奇的眩

晕和酩酊的漩涡里面……

琴架上的晚香玉在夜的灯影里扩散出更大的香气,像春末的潮头似的,

一会儿涨了,一会儿又退落……

她的心有些微微的跳动,眼皮也有些惺忪而娇懒……肢体都是软的……

隔室的笑语声,吵叫声,过道的衣袂声,泼酒声,斟茶声……

“和我跳,和我跳!”

“喂,喂,……”

喧嚣声不绝于耳,把人的思维渲染成一种带着橙黄色的调子,杯子、刀

子、叉子、眸子、裙子、臂子、鞋子、袜子、鼻子、带子、碗子、筷子、盆

子……许许多多的可厌的而又可爱的东西交混在一起,使人急急的想走进一

个广大的门槛,那里是装满着涨溢了的芳香和蒸腾的暖气的。

她是兴奋而狂热,又唤起了内心里的一种好玩的近乎天真似的要求……

她看见那挂着的水蜜黄色的落地窗帘在那大的玻璃窗上一摆一摆的,她

觉得有无限的意思,她看着那淡黄色的轻轻的静穆的帘子,她悄悄的走过来

把脸贴在那水母片似的绸质的帘子上,用她白皙的脸庞轻轻的擦着、亲着、

揉着、抚摩着,而且喃喃的说着一些傻话……

餐厅里有女人唱丁香山那样子的歌子,歌声是造作的冶荡的,好像一个

昏眩的黄漉漉的气氛里有一个金色的带子在摇摆,虽然唤起人有着一种不洁

的感觉,但毕竟是诱惑的,……

歌声还在唱着:

“我要回到丁香山上去,

我要去……

我要去……”

歌声跌下去了。

一片掌声。

听得出是 君来唱了,

君唱着一支 La  Paloma

这次歌声比她过去唱的任何歌声都好,她觉得 君的唱歌是有才能

的……

她静静的立在那儿听着歌声一直唱完……

她面向着外面石像似的立在那儿,她的脸色白得像石膏,黑色的绒丝安

琪斯金作的旗袍,使她的身段显得颀长而且苗条……她的衣缘上的花边,都

排着一圈一圈金翅金鳞的孔雀眼,在她稍稍一转动的时候,就闪着微光……

她是瘦削而颀长的,肩膀是十足中国人的,是一种古典的所谓的“削肩”

那种肩膀……

她的脚踝像一双小仙鹤腿似的立在那儿,使她好像立在透清的水里……

她站那儿一直等着歌声止了,她才稍稍的动了一下。

她等着那美丽的富于诗情的歌声的再来,她知道他们会请求她再唱的,

因为今天 君唱得的确很好……

在歌声快要停止的那一小节里,她的眼里含着甜蜜的眼水了……

这时候梅之实悄悄的走进来……

宓君立刻迎上来,向他咬着似的吻着嘴唇……

宓君的头向右边慢沉沉的沉下去,然后把额际的头发向后一甩,于是把

头突然的一扬,仿佛忽然的醒转了似的,把眼睛看入梅之实的眼睛里去……

想了一下,需要再接吻不再接呢?觉得还是需要的,于是两个人又吻起

来了。

外面的笑语声,歌唱声,叮咚声,弦乐声,丝竹声……都沉没下去了,

只听见她俩心房的跳动声……轻微的在嘴唇和嘴唇分离开的一点儿轻脆的声

音,也能听到的……

宓君记得第一次她让路来吻她的时候,她不是这样的,那时路是懦怯的,

胆子小的,像个小偷似的,总想找寻一个适当的机会,把他的嘴唇送过来,

但又不敢,她是计算着,内心非常冲突,脸上异样的笑着,好像是平静的笑

着,其实是不平静的……那时,自己感到有一种胜利之感,好像一切都是在

命令着他的,她觉得心上是很甜的,如同涂上一层蜡蜜在脸上,舌上,嘴上……

一切都是甜的,而且有几分害羞……心灵也激动的跳着,但仍是舒缓的……

现在她的爱是向往的,而且好像带着一种意志感……非要得到这种感情

她便不要生存了,好像她是这样的……她的心房跳得很厉害,好像要有一口

血必得在口中吐出,她的两眼向下深陷,如同要沉在脑子里去,和她的思想

混在一起……耳朵在响着,鼓风机似的带着热郁的风吹过去,“去吧,去

吧……”有一种宗教似的信念在向她默语,向她招引……她必需要去的,于

是想了一下,她俩一对小虫子样的嘴唇又接在一道了……

好像她两个人早已约好了一样,必须选择这样一个辰光来互相爱恋……

又好像她俩已经约好了一样,她们必须要一次一次的接吻,又必须得那

么多不可,短一次也不行……

夜几乎快要阑珊了,空气和酒香里散布出一种虚无的调子,灯光摇晃,

睡意朦胧,一丝一丝的迷蒙虚伪的气氛,从帏幔的角落里,从酒足饭饱的人

的呵欠里,从葱茏的晚香玉的花朵里,从饱咳的酒气里,从金色皮子包裹的

脚尖上,从心上很甜的晚上蔓延出来了……

宴会已要完结,而人们还在留恋,猫儿弓着腰身在走廊上跑过,夜的风

飘忽的吹过了瓦瓴。

这时小客厅里只剩宓君一个人坐在琴畔沉思……

门前有个人影一晃,她看出是杨荫生那大胖子,不尴不尬的在张望……

她看了低着头就笑了起来,她真想在他那光滑的秃头上点了一下,使这

大胖子迷迷糊糊,开他一顿玩笑……

那大胖子蠢笨的怔了一怔,好像没有寻到什么人,他就走了,过后不一

会儿,走廊的拐角那儿就透出女人的昵笑声……

这一夜宓君睡得很安适,她几乎是含着微笑睡的,她觉得床是软的,被

子是光滑的,梦是荒唐的,酒气还在她胸膈泛溢着,她是喜悦而爱慕……心

里蕴蓄着一段慰贴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 她本来想马上就跳起来,但她想今天也许要累了……

她想了自己筹划得这样周全……她就羞怯了,翻了个身……又休息下来……

还在躺着……

君今天很早就走进七小姐的屋子里,和她谈论音乐会的种种细节,样

子非常亲密,又问姐姐这个,又问姐姐那个……还说要她去逛南温泉去,话

里的意思自然是要梅之实一道去的……又抱怨了她的丈夫许久没有来信,又

说了自己许多委曲的话,才走出去了,传话老妈子侍候七小姐起来……

梅之实很快的就来了。

十二点钟的时候,他们出去了。

她俩到一家新开的金江餐馆吃饭……

这儿是新都最阔气的一家,它的出名就由于他敢于把价钱抬到别人付不

起的那样高。

这是一个暗色的屋子,高烧着白烛,气象非常辉煌,侍者虽然没有成列

成行像波斯的帝王那样阔气,但的确都是生面别开的,而且玻璃器都是 Webb

Crystal 牌子的,这一点是最足以引诱别人……

饭馆里有人说:

“佛朗哥天天在无线电广播他的菜单给政府军听,现在我们真也应该把

我们的菜单广播给敌人听听,让他气死!”

宓君和梅之实听了都相顾而笑。

宓君说:

“我想起一个酒店来,你知道叫什么名字?”梅之实问:

“是大的,是小的?”

“是小的。”

“在哪国?”

“在英国。”

梅之实在桌子上蘸着酒写了一个英文字。

问她:

“对不对?”

宓君想起了那小酒店的情形,于是就大笑起来,说:“你猜得真对!”

又问:

“你恁那样会猜呢?”

梅不说了。

宓君还问。

梅之实就说:

“因为那种小酒店是颇使人感到温暖的。”宓君笑了。

梅之实提议到北温泉去玩。

宓君同意明天去,因为她要收拾些东西多玩几天。宓君说:

“那儿该多好玩呀!”

梅之实说:

“也不见得怎样好的……”

“不,一定好的。”

“你去过吗?”“……”

宓君又笑起来,好像她心中想着什么秘密的事情似的。

第二天她就到紫云家里去约紫云陪她到北温泉去。紫云一定要杨荫生也

去,因为前两天她和她丈夫讲过了,要一道去。

但宓君一定不肯,只说要她一个人去。

紫云猜到了几分,就故意追问着:

“还有谁要去?”

宓君本来早就想告诉她,没想到她问得这样早,便不好说了。

停了半天,才说:

“还有梅先生……”

紫云跳了起来,叫着:

“呀!你背着我捣的什么鬼,快快从实招来,是不是你爱上他了……”

“瞎说些什么,……大惊小怪的……爱上了你倒是真的……”

“呀!是了,一定爱上了的,可是你要知道他很穷呀!”

“我还没嫁他呢,用你当心!”

“是不是弄音乐的那个?”

宓君脸一红,便说:

“到国泰看电影去,Wings  of  the  morning,去不去!”

紫云很老练的说:

“我不要看那个电影,我要看你演的电影!”

“里边有 Mecomak 唱歌……”

紫云穿着睡衣,坐到宓君的跟前,扳住她的肩膀,把眼睛看在她的脸上。

“我的好妹妹,前几天你可是什么话都和我讲来着,现在你有什么好事,

你恁的不和你的傻姐姐商量了?”

宓君装着生气的样子。

“不是找你来了吗?”

“那你不和我说清,我是又粗心又大意的,你不和我事先讲清楚,我可

是作事要糊涂的。”

“得了吧,我不过是在城里呆得腻了,约了你,到外边跑跑,这有什么

呢!”

“好呀,好呀,你不和我讲,好,我去问梅先生去,我问他怎样爱上你

了。”

“说不定他还不知道谁在爱他呢!”

“不知道,呀,不知道,我就说我爱他。”

“他要不信呢?”

“我就表演给他看!”

“算了吧,别下流了……我们去看电影去!”

紫云就一头扎到宓君的怀里,纵声大笑起来,完了抬起脖来,咕嘟着嘴

儿说:

“宓君,你从前可是什么都对我说来着。”

宓君嫣然一笑,说:

“紫云,你好麻烦,什么事也没有,把你紧张得不得了。”

“好,我就当作什么事也没有好了。”

“你和我看电影去,那里几支歌子,我都喜欢……”

于是她们两个就看电影去了,看完影戏宓君和紫云在小什字那儿店家买

了些明天到北温泉去玩时用的东西,就到冠生园去吃咖啡。

那天晚上宓君回来到八妹家里睡的,回来她就睡了,没有和 君谈起这

件事, 君关切的问她:

“姐姐,病好没有?”

宓君说:“我没有什么病!”

君说:“你明天要上山去吗?”

宓君说:“不。”

不知为什么宓君好像看出妹妹是在盘查她,妹妹似乎是知道她明天要去

北温泉去玩了。

至少在宓君觉得妹妹是话里有话,所以宓君就打定主意,反而不说,越

是问就越问不出真正实话来,虽然宓君表面上仍是和颜悦色的,但是心里的

确是在赌着一分气的。

虽然过了一会,她就觉得自己多心得可笑,但是她仍然没有说出她明天

要去北温泉的计划就去睡去了。

直到第二天,她走了在楼梯口上才叫住老妈子,说是八小姐问时,就说

到北温泉去玩去了。

这一天她和梅之实,还有紫云坐了车子到北碚,从北碚雇了一条船,在

明亮的早晨,上北温泉去游逛去了。

江水非常激湍,北碚的下面,东阳镇的对过,就有一个会翻花的大滩,

船走在这儿,就都像一轮磨似的,滴溜溜的转了一个弯儿。

把手举在空中作个不动的标准,江水的流就看得出是快来了。

江水的上游反而宽些,到这儿就开始进了峡口。这儿有一排一排的大青

石,堵住了水流的去路,水流就不得不拼命的向左逼了去,所以后来的水流,

冲不过这大石头就开始哇拉哇拉的响,石上用白色的石灰记上一二三……的

号码,还有两个大英文字母,联写在一道 WM,江水涨了的时候,就一道一道

把那白杠淹没了的,这江水一天之内,就可以涨五六丈的。

这儿的船是挂帆的少,挂席的多,挂帆都是比较大的船,走下游的,所

以船的桅杆倒不少,但那飘飘摇摇像大鸟翅的长帆却不多,大概是因为这儿

的风没有很多的缘故。

宓君在北方的时候比较多,从来没有看过这个景色,觉得非常高兴。

紫云就指点着她说:

“这儿是国立江苏医学院,对面是复旦大学,前面的桑林是商船学

校……”

船桨打着水花花的响,声音很好听,尤其在桅杆的洞儿里,船底里的积

水在那孔儿里冲荡,透出一种像滚着个空心的铜球似的声音,尤其使宓君感

到新奇,而且惊喜的对梅之实说:

“你听!”

梅之实听了。

笑了。

他俩彼此看着。

紫云不晓得她说听的是什么,以为是岸上有人唱歌,所以也侧耳听了一

下,觉得什么也没有,便生气的吃桂圆。

船就到了大渡口了,大渡口的风景很好,有许多青板石探在河水里,岸

上的砂滩上,还长满了芦花,白深深的非常好看。宓君一定要一把芦花来,

于是听着舟子把船停了,她一个跑到砂里去折芦花。

她穿的是高跟鞋,走一步,砂子就向里边灌进去,于是她就把鞋丢在砂

里,不要了,自己光着脚向前跑。

在后面赶来的梅之实,就在砂里把鞋取出,提在手上,追上她去割芦花。

芦苇虽然细弱,但很难割,因为它不马上就断,宓君不服气,就用手来

拧……拧也拧不下,宓君索兴就不折了,坐在地上放赖,说:“我不折了,

我们不去北碚吧,就去这儿的!”

她用手滤着砂子,黄色的砂子像小米似的在她手指缝里一串一串的漏下

去……

她忽然发现了砂里有奇怪的亮晶晶的小石头,她就跳起来去检小石子儿

去……

检了一会儿,她就跳到一块大石上,从这块上跳到那块上,跳得又快,

又灵敏,好像她是在石上飞行着似的,她跳得得意了,就对着梅之实高声的

叫闹。

梅十分的担心她会跌下来,而且她是在赤着脚的,怎好乱跑。

便喊她。

宓君一跳两跳的就跑到桑林里去了。

梅之实喊她不住,就去追她,手中抱了一大把芦花,芦花受了风吹,就

忽忽的向下落些碎米,像凭空飞着些雪花似的。

紫云在船上看了大大的生气。

自己对着自己嘟哝着。

“八十岁的老婆婆要是讲起恋爱来,也会变作小孩子呢!”

宓君从另外一条小道钻出来踏着砂子跑回来,跳到船上气喘嘘嘘的说:

“他还在那儿找我呢!”

把脚伸在碧清的河水里,任着水在她白酥酥的脚踝上流过去,如同水里

有个倔强性的小牛,要拖住她把她也带了走似的。

梅之实闹了满头大汗回来,一手抱着芦花……沿着砂迹走来……

她们跑得饿了,就在船里吃着带来的点心,然后唱起歌来,让舟子打桨

前进……

北温泉的泉水不太热,水里含的硫磺质比较少,这水通过地层时所生出

的热,多半是因为流过石灰层而产生的。这水不是像趵突泉,汤泉,……那

样的是从地里翻出来,它是从山脚流出来的,山脚有个人造的张口的龙头,

水像曳了闸门似的喷吐出来……下边引了池塘,人们在上面造了屋子……北

温泉就是这样的……

紫云,梅之实,宓君三个人游得累了,就立在喷水口那儿,把背接着水,

水的力量很大,打在背上,非常的爽快……

宓君只是看着紫云、梅之实两人憨笑……

紫云说:

“这样皮肤就可以抵抗炸弹了!”

梅之实开着玩笑说:

“不见得!”

宓君说:

“炸弹要是水作的,我倒情愿吃个炸弹呢!”

紫云说:

“你这句话就是一颗好炸弹,炸得我心花怒放!”

宓君怔了半天不能知道她话里到底是什么意思。便问:

“你说什么?”

紫云粗野的大笑着,把水向自己丰满的肩膀上乱泼……

然后一条蛇似的把头伸出来,爬在宓君的耳根底下说:

“你不知道贾宝玉说,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吗?你就是水作的,

你就是颗炸弹!”

宓君还是怔着,想了半天才想通了,就捧着水向她身上来泼……

紫云拉着她的手向梅之实说:

“我们去到外边大池子去好好游一会儿吧!”

她们三个拉着手就到露天大池子去游水。

梅之实游得很好,他的姿式最好。

宓君会潜水,像条鱼似的扎在水里……

宓君像一条精灵的鱼似的,翻车似的在水里划,梅之实也游得好。紫云

只会潜水,她故意学鸭子游水,把头扎在水里,用两手泼水,在水底下游,

像鸭子吃着水里的小鱼子似的。

宓君姿式最美,但不肯卖力气游,只是淘气,许多人都注视她。而且互

相私自评论……

别的人都常常来洗,所以皮肤都有些变黑,只有她从来很少见太阳,又

加她皮肤固有的一种照眼的白皙,所以远远看去,就如一个石膏人一样。

岸上有一个女人在练习跳水,那女人长得尖头顶,三角眼,朝天鼻,嘴

唇是向上翘的,尖肩膀,穿着由温泉租来的布线游泳衣,衣服上面写着四个

红字:“温泉公园”……

宓君看了就对紫云梅之实说:

“那个女人像十八世纪的教堂似的,全身都是尖顶,富于出世美!”

于是紫云和梅之实都向那边看起来,觉得她说的的确可笑。

太阳的光强烈的照下来,宓君笑着,她的全身像镀一层白银,所以她的

笑声就像带着闪光的。

梅之实惊叹的看着她的漂白了的肉体,又看着那碧绿的池水,这是一个

显明的对照,使他好像看见了二月的天气,不由得不扯起一道惊叹来……

宓君立在岸上的跳板上,向着梅叫:

“看呀,看呀,你看我呀……”

然后急急的就跳下来……

因为跳得太性急,姿式还没有摆好,就跳落了,所以钻到水里的时候,

把水扎起了很高……

她大笑着钻出水来,用大爬手向这儿游来,想向梅之实讲着方才怎样没

有立稳,怎样先把右脚抬起来,怎样跌在水里够疼的……

正在这个时候,空袭警报来了……

宓君吃惊说:

“哎哟,我们没法玩了!”

紫云听了就嘲笑她说:

“日本人要听了你这样说,真是不想来轰炸了,他知道轰炸了老半天只

妨碍了一位小姐不好玩了,他听了真要气死!”

宓君依然憨态可掬的说:

“这怎样,难道他还是帮着我们来玩吗?”

梅之实说:

“恐怕要帮助我们来玩吧,我们正好趁着这个时候游山去!”

紫云生气的说:

“好,让你们去游山去吧, 我的肚子可饿透了, 我要一个人去吃饭去了。”

梅之实说:

“是的,我们应该服从杨太太的命令!”

紫云说:

“我可没有命令谁,我说让我一个人去吃饭去。”

宓君过来拉着她,不好意思的吃吃的笑,然后手臂挽着手臂就跑到女更

衣室去了。

梅之实用口啸吹着 Humouresge 小曲子,收拾东西,换衣服,到饭厅去抢

座位。

这儿的餐厅,有三间房子那样大,但是因为来玩的人过多,所以座位都

是得抢着坐的,否则要等到下午四点也许还吃不到饭的。

有人说,这个餐厅一个月就赚三千块钱,又有人说,是半年赚了三千块

钱……总之是个很赚钱的生意。据精通内幕的说:因为它位置在这个温泉地

方,冬夏都是有生意的,可以说没有冷过,所以是可能赚了钱的。

到这儿花钱吃饭是和抢饭一样,必须先派人留守,就是说必须斗争一下,

才能捞到饭吃。所以平常文质彬彬的绅商,或者是天天衣冠楚楚的绅士,为

了吃饭,也都未免露出本相,争起座位来,梅之实就是这些骑士里的一个,

不过他为人比较谦虚,所以抢了半天也没抢到,直到紫云来了帮着他忙了半

天,把一个茶房也骂了才占着座位……

吃完了饭,警报还没有解除,这几天警报一来就是四五个钟头……

之实就提议爬山去……

他们就去了。

山上的树很多,还有棕榈,四川的天气是亚热带气候,经冬的山景,也

通通是绿的,所以在春天也有些盛夏的意思了。

四川的地层很古了,大概已经进入了壮年期,所以石质多为风化石,并

不紧密的。

山上的小路都用石板砌成,用竹板标着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叫:百步梯。

宓君看了这个草也说好,看了那个花也说好,心里高兴得不得了,忽的,

她停住了脚步对紫云说:

“云姐姐,我们在这儿多住几天该多好,这儿有房子吧?”

紫云说:

“你在这儿吧,我可要回去了!”

宓君说:

“好姐姐,你陪陪我,我们定一个房子,多好!”

紫云故意向后边的梅拱嘴。

宓君说:

“我们住一间,他住一间,我们试试,要有两个空房,我们就一起定下

来,好不好?”

紫云说:

“要是定房子,明天再来住,也好,今天,可不成,今天,你要住你们

俩住好了,我还没有和家里讲好哪,明天再来,我们也好带个老妈子来,要

不然这样子,算作什么?”

宓君说:

“就是明天来住吧,房子也得今天定的,要不然没办法,说不定明天也

还没能有房子呢?”

紫云和宓君就停下来,等梅之实:

梅之实正采了两把野杜鹃,一把送给紫云,一把送给宓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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