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之实摘了一小朵,簪在紫云的鬓发上。
紫云给宓君也簪了一小朵,然后闹着说:
“你那一朵没有我这朵好呢,我这是梅先生给我戴的呢!”
梅先生很体面的正了一下身,说:
“山上很好玩的,我们上山去吧!”
宓君说:
“不,我们不要去吧,我们定房间去!”
梅之实不解的问:
“定什么房间?”
宓君说:
“我们不好在这儿多住几天吗?我们在这儿玩得多么好呀!我们定下房
间,我们还要玩下去呢,我们何必跑走呢!”
这时山下响起了解除警报,许多的人都在石穴或树丛里钻出来了,四外
传出来笑语的声音。
宓君吃惊的说:
“我们快去定房子去吧,要不然别人要抢着定了。”
紫云看宓君真正着急了,便说:
“梅先生,我们在这儿定两个房间吧,我们在这儿多玩几天,多么有意
思,又可躲警报,这几天天天都有月亮,一定要有夜袭的……”
梅之实慌惑的说:
“今天就住下吗,恐怕没有房间的……”
紫云说:
“我想我们今天还回去,明天或者后天我们一道再来,也带个娘姨来,
随手用的东西也好带来,只是我们要定房间,又得请您去冲锋了。”
梅笑了一笑,说:
“不要紧的,翁家在这儿定了许多房子,在数帆楼,那儿房子是顶好的,
我向他们讨一间来……我自己住听泉山馆,那儿是陈璧和在那儿住,我向他
匀下来,明天他就可以搬走了,我们去和他们讲好,然后再关照账房间一下,
就行了,这个简单得很!”
宓君听到这儿,止不住就说:
“呀,那好极了!”
紫云说:
“我们就定了去!”
于是他们就去把房间定了,果然照梅之实所说的,就那样儿定了。
紫云说:
“月亮就上来了,我们去吃晚饭,提前吃,吃完了,好去看月亮,我们
夜里坐船回去,那是再有意思也没了,去年有一次,我们就是月亮地里回家,
有趣极了。”
宓君说:
“我还不饿,可怎么办呢?”
紫云说:
“不饿不要紧,先吃了准备着,等一会儿饿了就不用吃了。”
宓君说:
“那恁可以呢……”
说到这儿才寻思出紫云是在闹玩笑,于是就暗暗的在紫云的丰满的腰肢
上捏了一把。
紫云只好忍着痒,还一派正经的和梅之实在谈着。
宓君这一天是她全生命里最幸福的一天,这一天将是她全生命史的幸福
的起头……
宓君跳着,闹着,笑着,撒着娇……一点儿也不觉得累。
她的眼梢常常偷看在梅之实的身上,而感到快乐,她好像看着一个很美
丽的艺术品似的,不敢细看,怕把他亵渎了。
她想起了在歌乐山第一天晚上她听见了他的歌声……那种种的情
节,……她没有想到伊会和那个唱歌的人相识的……她又记起那天她听见那
歌声的感觉,她是多么迷惘而低回呀……那夜的月亮是那么样的朦胧而恍
惚……那白垩质的小房,那龙骨石的山地……那沉迷的灯光……她又记起第
一天在八妹的楼头见到他,她惊异的好像和他似曾相识……她很想问问他第
一眼看见自己的时候,是什么一种印象……她很想得到梅对她观感的具体的
批评,她又记起那一次在南山的草坪上宓君要他给唱 Crable Song……他唱
得那样好,直使宓君听了都想哭出声来,或者马上投在他的怀里吻他……
宓君偷偷的看了梅一眼,很想把这些统统都对他说了……
她是爱他的……好像有个声音在她的旁边向她讲说……她突的脸红
了……
梅之实跑过来一个手拉着她们一个,扯着说:
“我们去吃饭去!”
宓君说:
“我们不吃了,我们到城里去吃。”
梅之实说:
“我预备了一样好菜了,给你们吃!”
紫云说:
“你到城里,今天有月亮,要是有警报,可要捞不到饭吃!”
宓君也不过是随便说说,自然也是要去吃的,于是就跟住梅之实,问:
“你预备了什么好菜?”
梅之实说:
“特意为你预备的,先不告诉你!”
宓君说:
“我心急得很,你先告诉我!”
梅之实说:
“不,不,你看了先不知道,才好玩呢!”
宓君说:
“我猜着了,红烧蹄膀!”
梅之实说:
“不会的,那不腻死了人。”
宓君取笑着他说:
“我想你一定只会要这种菜!”
梅之实说:
“胡说,我要的菜是很合适你的口味的!”
紫云装着腔说:
“我不吃了!”
梅之实问她:
“为什么呢,你头疼吗?”
宓君说:
“你不要问她,不爱吃就不吃吧!”
紫云睁大了眼睛,装出生气的派头,大声的说:
“呀,好没良心,你们去吃饭,根本是要我陪伴,现在我不要陪了,便
说莫理我,好,我也不要哪个理,我自己去吃!”宓君说:
“好,好,你自去吃!”
然后银铃似的一串匿笑起来,……
梅之实过来拉住紫云说:
“哪里,一道去,还有,还有更好的菜,更好的菜……”
紫云说:
“不要来欺侮我,你听我来讲讲这个理,你先说特意给她预备的菜,又
说合乎她的口味,那么,我要问你,我和你们一道去吃了,势必也未免的要
吃了一口两口的‘你们’的‘那个’菜,可是那菜又不是给我预备的,可怎
么办?”
梅之实没等紫云说完,就拦住了她说:
“是给你预备的,是给你预备的!”
紫云说:
“好,就算是给我预备的,要不合我的口味,可怎么办?”
梅之实说:
“包管合的,一定合的,不合我们再叫!”
宓君早已笑得要死,就过来扯住紫云的手说:
“算了吧,我的女王,这一笑可把我笑饿了。”
紫云说:
“快不要理我,我也不是什么女王,快找你的骑士去吧!”
梅之实连忙过来赔礼,说:
“的确也是给紫云小姐叫了的,我给宓君叫一盆八宝鸭,给您叫一盆十
做鸡,都是我午饭时就点好了的,要不然现在怎可以做得出呢?”
紫云说:
“不要胡诌了,你方才并没有说出什么十做鱼,八宝饭的,现在改了口,
我也不信你的!”
梅之实急口说:
“的确是的,方才忘记了和紫云小姐讲了的,不然我不会叫这么许多菜,
的确有一盆是给您!请你原谅!”
紫云咬着嘴唇说:
“好,要我原谅,可得有个条件!”
说着就了眼对着宓君。
梅之实说:
“好的,好的,什么条件,你说吧!一定服从……”
紫云说:
“你可说一定服从的呀?”
梅之实说:
“一定服从。”
紫云说:
“那么……”
又不好意思起来,就大笑着,说:
“好,先保留这个条件,将来再执行吧!”
于是他们才正经的走到饭厅去吃饭。
宓君俯在紫云耳朵底下说:
“你多坏呀!”
紫云只是笑,不去回答。
餐堂里人已经坐满,菜油的挂灯昏黄的燃着,人声非常杂乱,菜香和油
气混合着向外扩散。
厨子今天亲手给宓君她们上菜,一则表示这高贵的菜是加心细作了的,
二则是要亲眼看看这赏识了他的手艺的顾客,是什么样的人物。
厨子看了杨太太一身珠光宝气的大声的笑语,离得远远的就知道叫这菜
的一定是这一桌。
么厮看见那大盘子热气腾腾的托在厨子的手里,就都争先夺后的,向这
边招呼。
因为几个人同时的说话,所以四座的人都向这边注意,一看厨子捧着那
大的盘子,下面坐着的两个女人和一位男客,举止非常的阔绰,所以都互相
告诉起来。
有许多好事家,就都互相推测起来,这是哪位部长夫人,那是哪位次长
小姐,结果都不得要领。就都想在宓君的漂亮上来找寻出一些儿线索来。猜
说一定是从香港来的,恐怕是个华侨的女儿。
隔座有个人向梅打招呼,梅就过去和他去谈一谈……
紫云对宓君说:
“房钱你应该先付了。”
宓君被提起了,说:
“对的,我们去一下去付了来。”
紫云说:
“你慌的什么,……哪就来向你讨来了。”
宓君说:
“我们今天一定得回去了,我还得给香港我哥哥打电报让他给我寄钱
来……”
“你这个月出超了。”
“我本来没想到会花很多的,所以没让他寄……”
紫云诡秘的笑着说:
“没有把恋爱费算进……”
宓君嗔着她说:
“紫云姐姐,你胡说些什么,……你要再乱讲些什么,我可不要你了。”
紫云说:
“好妹妹,我可不敢再乱讲了,可是,你总不愿和我讲说话,我真是怪
你呀……”
宓君淡淡的一笑,说:
“还要我说什么呢?你不都看见了吗?”
紫云爱抚的看了她一眼,说:
“他人很好的呀!”
宓君觉得她这话说得一点儿也不得体,脸上微微的一红。说:
“我的钱都是用我自己的名义存在香港的,由我哥哥转汇给我……”
紫云说:
“那你吃亏了,港币在此地买,要花四元半到五元,可是你在那儿汇出
只能合三元几角……”
“可以升水的,四行不升水,在聚兴诚汇便可升水!”
“这样倒好,重庆应该多多欢迎你这样繁荣大家,可以使外汇内流……”
宓君听了紫云的嘲笑,就说:
“香港外商银行中国存储的外汇,一直不能为抗战建国而运用,确实是
很可惜的事……我以为我们依然没有做到‘有钱出钱’,甚至有些地方反而
有‘无钱者出钱,有钱者赚钱’的矛盾现象,战时财政的一切负担,几乎大
部都落在中下层阶级身上,中上阶级以及富豪巨宦并无任何特殊担负……”
紫云开玩笑的说:
“你不是有了特殊负担了吗?”
宓君不解就问:
“什么特别负担?”
紫云吃吃的,不言语了。
宓君受了欺负的看着她,说:
“不要胡闹了,我们回去吧!”
紫云忽然一本正经的说:
“不要回去吧。”
宓君问:
“为什么?”
紫云说:
“这是一个心理学上的问题。”
宓君问:
“什么心理学的问题,告诉我!”
紫云说:
“你们现在正玩得高兴,这是一个高潮,梅先生本来是很严肃的人,但
是今天也像小孩子似的淘气来了,正应该利用这个期间使这种感情饱和起
来……因为这个环境是很好的,人们的心情也悠闲,要一回到重庆去,人们
七事八事的,就要扰乱起来,心情就改变了……我的意思是这样……”
宓君说:
“那倒不见得……我的钱还不够用呀,我得去取钱去呀,而且,你的衣
服,零碎东西都没带来,可怎好呢?”
“没钱不要紧的,写信要八妹送来……”
宓君很久心里就忘记了 君了,现在听了像说着一个极陌生的名字似
的……她点了一点头,然后淡淡的笑了一笑,说:
“我不情愿,那是什么样子……还是我们今天回去吧,今天回去明天
来……”
紫云坚持着说:
“我不赞成,你是 Vos passions vons perdront……”
宓君可爱的笑了一笑,好像感激紫云说到她心上似的,热情的拉着紫云
的手,脸上烧红的对着她说:
“紫云姐姐,我就要破灭了……”
然后她欢喜的笑着,眼里含着泪痕,紧紧的握着紫云的手,又加着说:
“我是快乐的!”
那意思仿佛是说:
“我是快乐得快破灭了。”
紫云轻轻的安慰着她说:
“你今天跑得太多了,明天我就不准你乱跑了!”
宓君甜蜜的说:
“明天来我们不乱闹了,我们找个树荫底下说话儿……”
紫云刚出口说:
“明天……”
话还没说完,梅之实就回来了。梅之实说:
“我应该向紫云小姐赔不是……还在生气吗?”
紫云说:
“我正暗地里批评你,说你板板六十四,真是一点儿也不差,我都压根
儿忘记了,亏得你还记得!”
梅不好意思的笑了,说:
“方才我那朋友告诉我,Howard 正在拍制 Intermezzo 影片子,预备三
年拍完,拍十四大张……不晓得我们什么时候会看到……”
宓君说:
“我们要是今天回去,还可以看李查·陶伯的‘花开时节’……”
然后眼睛看着紫云好像是问:你说回去不回去呢?
梅之实说:
“月亮上来了,我们坐在船里,真有意思,你们吃得恁样了,为什么吃
得那样少?我们回去吧!”
宓君说:
“我们要走到大渡口还得采些芦苇插瓶去!月亮地里采芦苇一定更有意
思!”
紫云问:
“我们回去吗?”
梅说:
“我去雇一条大船,我们就走,月亮走得太高就不好玩儿了。”
于是梅之实开付了饭钱,就拉着她们两个人向下山路去跑……
她们雇了一只大船,顺着嘉陵江到北碚,在北碚有八妹的小汽车来接……
江上的月光是辉煌的,雾气已经起来,显得光辉更加扩大了,江面好像
也加宽了,隐隐的看不见边界。
夜里的船只是少的,因为水流太急,危险太大,所以深夜里就自动的都
封船了。
但是在月亮天,傍晚时分,雇了一只游艇,在江中荡来荡去的人,也是
有的,但不是很多。
橹声呀呀的响着,水儿拍着船舷流去,宓君看着一切都是美的,她想明
天她就幸福了,明天她的命运也许就要和一个可以感动自己的人,更密切的
联接起来,而得到幸福……
明天,明天……她默默的念着,胸脯上装着饱满的呼吸……
在朦胧里,她看见梅的两只明亮的眼睛爱注的热望着她……
虽然在水上,她的全身都在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