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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回到城里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八妹还没有回来,梅和紫云都回到

自己家里去睡觉去了。

宓君一个人很快的脱了衣服,就钻到被头里,她想赶快睡得好好的,明

天好起来去玩,有精神些。所以,她本来想把今天每一个细微的情节都温习

一下,现在都觉得是浪费,想急急的睡去就好。

但是她因为心情过分的激动,不能很快的平夏下来,所以很难得睡着。

但是这个已经不是从前的那种失眠,那种失眠确实是一种虚无的烦恼所

致,现在这种失眠却是一种充实的烦恼所致……

她在床上翻折了一会,外面的声音并没有搅扰了她,她心中也没有掀起

什么思想,只是在她闹得十分疲乏的当儿,她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了来,正在梳妆镜前化装,八妹就走来和她唠叨,说式俭又

在香港作美金交易,她心里很不赞成,怕是将来弄得危险了,接着又抱怨梅

之实很久不给她上课了,嫌她太不用功……宓君听了都一笑置之…… 君又

匆匆的走了,不知道她跑些个什么,有人说她正和别人讲恋爱,又有人说她

也爱上了梅之实……但这些宓君都不信……

她走之后不久梅之实就来了。

他们没有须要什么言语,他们所要说的话几乎都是用眼睛对着眼睛来传

达了。

宓君把自己的手提包拿起来,然后回过头来,轻轻的唤了一 句:

“让我们去吧!”

于是梅之实握了一下她的手,他俩就并排走出来……

正在这个时候,女佣人带来一个乡下人推门进来……

女佣人回小姐说:

“他来了四五次了,小姐都没有在家,八小姐也都没有在……小姐!”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事吗?”

因为来得不凑巧,所以宓君非常的不高兴就很严厉的又逼住问:

“你有什么事?做什么的?”

那个乡下人一点礼貌也没晓得,仿佛对着宓君四周的气派,不但没有吓

慌,还有一点也不懂得似的,只是粗声粗气的直着声音就嚷起来:

“你们欠了钱,为什么还不还呢,我们已经来了四次了,连见也不见,

你们没有钱,就赖债,是啥子道理!”

宓君没头没脑的没有听清他说些个什么,便问:

“你是哪里的,谁欠你钱了?”

于是又转过头来,问女佣人:

“是八小姐欠他的钱吗?”

女佣人听了陪笑说:

“不是,是七小姐欠的。他是乡下人,他说不明白!”

宓君生气的说:

“他胡说,我从来没欠过谁的钱!”

那个乡下人听见宓君说没有欠过他的钱,又以为是赖账,所以又高声的

说:

“你不欠我们的钱,我们院里是有账单的,我们大夫开的账,我管不着,

他叫我来要,我就来要的,欠不欠你和他去说去!”

宓君听到这里,才有几分明白,连忙问:

“你是哪儿来的?”

那人气粗粗的说:

“我是山上宽仁医院。”

宓君才晓得了。

那人又说:

“是你们的小孩子住院用的钱哪,账单在这儿,你们送到院里就不管了,

你们的孩子要死了,天天‘妈妈妈妈’的叫你哪!”

宓君说:

“统共多少钱?”

那人所答非所问的说:

“没有看见过现在的妈妈,这样不顾孩子的,你们的孩子快要死了。”

宓君急急的看了看账单,是三百多块钱。于是她说:

“我先付你一百五,明天我派人去付清好吗?”

梅在旁边很阴郁的说:

“我们一道上山去看看去吧。”

那个乡下人看了梅之实说:

“你们到山上去看看你们的孩子去吧,说不定快要死了。”

宓君对着梅说:

“那怎可能呢?我们还是去北温泉去吧,我留个条子给八妹,让她明天

到山上去把账给我付清,再给小小(她现在说这两个字觉得非常陌生,而且

觉得十分的不可爱)存一笔款,不是一样吗?”

梅之实看了她一眼,说:

“我们还是去吧!”

转过头来,又对那乡下人问:

“他病得很重吗?”

乡下人很生气的说:

“哼,差不多了。”

于是梅之实对着宓君低声的说:

“宓君,我们一定要去看看他!”

宓君固执着说:

“梅,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把钱付给他一半,然后让八妹去付清,预

先再存一点儿在那儿,这样他就可以接着医治下去了,我们又不是医生,看

他有什么好呢,我们还是到北温泉去吧,假使我们今天不去,说不定房子他

们要给我们退了的,因为……”

梅之实便说:

“假使我们今天不去,也许那孩子会要死的……”

宓君说:

“梅,我们也不是大夫,我们去有什么好呢,只不过心里扰乱了一番罢

了,白生一层痛苦……”

梅之实很严肃的说:

“我们一定要去看看的,他活着时我们是爱他的,他要死了时,我们就

丢开手。”

宓君说:

“梅,我们不是已经很够了吗?我们从那儿玩回来再去看他也不迟

呀……”

梅之实看见扭不过来她,仍旧很阴郁的说:

“你是很自私的呢!”

宓君也有几分兴奋的说:

“我对他不是已经很好了吗?我并没有必须看护他的义务……我对他已

经付出去很多了,他也不过是个孤儿——”

梅之实的脸色立刻白了,他的手在袖口上不自然的扭曲,表示他全身有

点儿发抖,半天半天他才在嘴唇上很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我也是个孤——儿!”

那意思仿佛是隐藏着这样的意思:

我也只不过是个孤儿,将来我也会受到你这同样的待遇……我也会被你

抛弃了的……

于是他转了身,下楼就跑走了。

宓君连忙付了那乡下人的账,说明不久就派人去付清,于是就跑下楼去

追寻梅之实的踪影……

街上的人像龙的环节似的滚过,一切都是动的,拥挤的,狂热的……方

才这小楼上发生的争吵,根本已经被这骚乱的空气所吞没,根本没有人愿去

知晓……好像街上人都为着一个更大的目的而活着。

梅之实早已不见了……连影儿也没有……

宓君走到中央汽车行,在那儿叫了一部小汽车,跳上去,车夫问她开到

哪里,她也说不清,因为梅之实常常到哪儿去,她是弄不清的,而且梅之实

好像朋友也很少,根本不到哪儿去……

她嘱咐车夫开了两个地方,都没有,她便命令车夫一直开歌乐山,她想

他一定到宽仁医院去了。

路上的风景她一点都没有看,车子转过了老鹰岩那儿的时候,照例她都

向下边螺旋形的水田去看的,这次她都没看,心中只是埋怨车子的速度太

慢……

到了宽仁医院,她问号房梅先生来过没有。

那人查了半天,说没有。

医院里的人,都是认识她的,便说:

“七小姐,您要看小小罢!”

宓君听了这一问,心中兜起了无限酸楚,差一点儿眼泪没有流下来,她

只说了一句:

“我有事!”

就又跳上车去。

到了浣花别馆,程妈便高兴的跑过来:

“七小姐,这次进城,可住了不少日子,七小姐,一定是在城里玩得起

劲了。”

宓君也没下车,一直在车里坐着,只是向着自己平日住的那个屋窗,看

了一眼,便吩咐车夫向山下开……

程妈在后边追着问:

“小姐,什么时候再上山……”

车子开到山下,白垩土的小房远远的就看见了,宓君的眼睛一直的钉住

那房屋,看看是否开着……远远的她就看见那门上挂着一把铜锁……她又看

着那窗子,也关闭得很严……

一切的景象,又都回到她的眼前来,那个房子是他住过的,那个窗子是

那个夜晚他站在窗前唱歌了的呀,……他也曾站在门口那棵云松下面向山上

爱慕的看着她吧,那一条白色的小道,去林荫的那条,是他俩在散步了的呀,

那个蓝色的窗帏,曾经是拿到浣花别馆被程妈洗过的呀,这一切都在刺痛着

她,使她不得不哭了……

她勉强的吩咐车子再向宽仁医院去开,她一定还要看看‘小小’,而且

要抱着小小大哭一通……她到底还不知道梅之实所说的“我也是个孤儿”是

什么意思……因为梅之实从来没有对她讲起过自己的身世……她很想会到

梅,哪怕等她解释明白了再离弃了她,她也心愿,就是这样的莫明其妙的走

开,使她最受不了,她想也许梅之实出身是很可怜的,他不愿向一个夙常尊

敬他的人,公开了这份耻辱……但是就这些更使她煽惑起爱慕他的热忱,这

一刹那可以说是宓君挚爱梅之实的最高潮,假使就在这个时候梅之实出现,

若是用带刺的皮鞭鞭挞了她,她也还是爱他的……

车子开到医院门口,宓君跳下车来,狂奔到“小小”的病房里,抱着那

孩子就吻着,扭着,痛苦的大哭起来……

那孩子大概是因为宓君突然的降临,所以心底特别光明,所以神志非常

清楚……

他说:

“妈妈小姐,大夫说我要死了……我是死不了的,我看见你我就好

了……”

宓君听了要哭了起来……

那孩子又说:

“妈妈小姐,你有什么话要说吗,我就愿意听你说话儿……”

宓君把烧热的脸贴在那孩子烧红的脸上,含着泪说:

“小小,顶乖,你的病就要好的……”

孩子又说:

“我不想死,只想笑,一个看护说,我笑不好……”

宓君记起了中国的神秘的流传,说是一个人要在病得沉重时想笑,是不

好的……她真见那孩子已经失去了从前那样的健康,小小的臂膀已经瘦得不

像样子……突然的就唤起一种爱洁的恐惧,像一个在花园里走着的少女,正

在看着五颜六色的花,忽然发现了一个虫子似的……宓君奇异的一抖,便记

起应该走了。

她问:

“你要什么吗?”

孩子说:

“什么也不要!”

她用手拍了拍他,泪水滴在他的脸上,便说:

“我还要来看你的……”

那孩子眼睛虚无的望着她,好像是在呓语:

“我要黄老虎……大黄的……”

宓君一面答应着,不忍细看,便跑出医院去,她告诉院里的会计,明天

派人来付账便上车去。

到了城里,她又迷惘了,她在路上,一心要急着到城里来,可是进了城

里,她又不知道到哪儿去找他去了,而且忽然想到他也许正在这个时候上山

去了吧,他俩走对头了吧?但是她想那不会的,这儿通山上只有一条路,也

许她能看到他的,但是路上却没有,那么,他一定还在城里。

她叫车子开到了“荫庐”,付了车子二十元钱,就找紫云去。

到屋里紫云正等得她不耐烦,见到她便说:

“你们俩跑到哪儿佳期密约去了,害得我好等!”

宓君一句话没有说,一头投在紫云的怀里,就像小孩子似的哭起来了。

紫云一手抚着她的头发,一面说:

“他欺负了你吗?哭什么,过两天就会好了的,这乱世男女,就马马虎

虎算了,哪有像你的,把恋爱就看作是性命一样!”

宓君一声不响,还是哭;哭得就和泪人一样。

紫云说:

“快不要闹了,他恁的了,我去和他说去!他恁的了?”

宓君哭得累了,就抬起头来,对她说:

“他去了,永远不会回来了!”

紫云笑了一笑,但没敢笑出声音来,便安慰着她说:

“恁的都变成小孩子了呢?你听他说罢了,恁能够呢?难道听他胡说,

你就全都相信?”

宓君说:

“他不会回来的了。”

说着又伏在紫云的怀里大哭起来。

紫云说:

“不要听他的,我去找他去!”

宓君说:

“你不会找到他的了,你不会找到他的了!”

一直闹了两个多钟头,紫云才算问出来梅之实和宓君诀绝的经过……于

是才深深的叹了一口气,说:

“傻妹妹,不要哭,我敢断定不出明天,他一定会来的,他也不过是一

时的意气,必是在过去他经过了一段痛苦的记忆,现在你的话中把它提起来

了,所以他感到痛苦就离开了,过了一个时候,他想到自己的错误,他仍会

回到你的面前的,我敢担保……不出明天,他们这群所谓的艺术家们,都是

这样的,都是些怪玩意儿,尤其是在和女人们打交道的时候,尤其显得怪……

我看过多少文学家,音乐家,都是这样的,好像不这样,就不叫人生似的,

真是何苦来,完全是装腔作势,简直是空虚得很……等我看到他,一定把他

教训一番……这样的活摇活动的人简直是把人生拆了台的,一点固定的信仰

也没有……好妹妹,你要爱姐姐,你听我说一句话,明天他一定回来的……”

宓君说:

“他不会回来了的哟……”

“宓君,他一定会的,就是人不来,也一定有信来的。”

紫云捧起了宓君的头,看着她满含泪水的明亮的双眸,微微滚动了的微

蓬的头发,娇弱的身材,叹了一口气说:

“唉,真是我见犹怜,他恁会不心回意转呢,何况根本也没有必定要决

裂的因素……”

于是紫云打起高兴的腔调说:

“我写包票,他不会忘记这个美人儿的!”

于是拉着她的手,说:

“来吃茶去,他明天一定会回到你的面前!”

…………

但是第二天梅之实没有能回来了,而且什么人也没有告诉,他就在人间

隐没了,像一条滑了钓钩似的鱼似的,在水面的浮标微微的一动的时候,他

的嘴唇是接触了钩子的嘴唇,但是钩子刺了他,他是滑了钩的,钓竿举起来

时,他不见了,永远的不见了。有人在吃割大鱼的时候,常常会在鱼唇上发

现了断了一半的钓钩,但是这毕竟是很少的事呢……

一礼拜过去……什么消息也没有,连一张纸片也没有来……

夏意已经葱茏了,敌机的轰炸一天比一天来得勤了,宓君的窗子外面的

法国梧桐已经合了荫了。

宓君在地上用纸剪着小老虎玩,这时在郊原上“小小”的坟头的草已经

很高了, 君和另一位贵介公子的恋爱已经成熟了……

紫云正躺在床上,把一本书向外一抛,一手旋开了收音机,嘴里哼着曲

子,宓君对着紫云说:

“今天是晴天吗?我们到郊外走走有多好呀!”

紫云跳过来,说:

“我们就去好不好!”

宓君忽然的眼光又暗淡了,把头歪过去,一边说:

“紫云,你给我定一张票子,我要到香港去!”然后趴在床上把脸藏在

床上不起来了。半天半天她才把眼睛痴痴的注视在窗外的梧桐叶子上面,叶

子已经绿雾似的扑到窗子上了,她叹了一口气,觉得时光过得真是快了。

(《新都花絮》,1940 年 9 月,上海知识出版社)

散文

《永恒的悲哀》

在行列里,我一个人悄悄的送你。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人和我说话。秋

风瑟瑟的响着,大队散了,我因为风湿的腿又疼,走在最后。一排排的人去

了,你也去了,我默默的回来。我仍然抑止不住眼泪。真理之灯已灭,正义

之旗已折,中国第一个有国际意义的作家被三十年的迫害折磨死了……

十月十五号尚递到先生十四号的手书,而五天的工夫先生竟长逝了。我

嘱咐先生不要写信,要静,而还来信说:“但肺病对于青年是险症;一到四

十岁以上,它却不能怎样发展,因为身体组织老了,对于病菌的生活也不利

的。”是的,身体衰退,对于细菌的生存也是不利的,然而殉道者的精神对

于细菌的活动倒是有利的噢。我说:“譬如像校对《海上述林》,先生必定

亲自经手,一个讹错也不许有,这固然是一种神圣的友情,然而……,”然

而,又为了亲自检点刚刚印出的书而……是田军说的吧,“先生不愿死,先

生不愿死去而逃避他的责任。”先生来信也说:“五十岁以上的人,只要小

心一点,带着肺病活十来年,并非难事,那时即使并非肺病,也得死掉了,

所以不成问题的……。”我因为不会说话,信中就冒冒失失的回说:“先生

还有准备活十年的勇气……。”后来想起那语气的不对,就想去信更正,而

结果竟连十天也没有活过去哟……。

为了真理之灯的牵引,用着宗教的虔诚,我写了《红粮》的第一部,第

二部,难得先生的颔首,而第三部先生竟永远不能看见了……。而第一部也

竟不能看见,我想时间总会长的,又在病中,何必把二十多万的方块字堆在

先生面前呢?

短短的《祖父为什么不吃高粱米粥》,来信说:“也好。”又说:“一

般的‘时式’的批评家也许会说结末太消沉了也说不定,我则以为缺点在开

初好像故意使人坠入雾中,作者的解说也嫌多,又不常用的词也太多,但到

后来这些毛病统统没了。”我回信说:“我写的人物中没有一个是 able-

bodied-man……难道必得使他们……寄回来吧,让我改一改……”来信说寄

给《作家》了,不知能发表否,到十六号便可知道了……结果《作家》延至

十八号才出版,而先生在十九号就……这是先生第一次发表我的稿子也是第

末次了,是的,第一次也是第末次了。……

记得是三年前,那时我躲在人生的暗角里,偷活着。忽的接到先生一封

信,说是寄给我的。我去取时,说有人已代取去。他腿长,逃到东北加入义

勇军去了。那信我便永远见不着了。我写信到上海去问,便又写来一信,皮

上写着“叶之林小姐收。”从那时起,我便放下了生命的投资,写《红粮》

第一部,等我费了一年的力气写完之后,正当郑振铎先生在北方,我便拿给

他看。他回信说:“预期必可震惊一世人的耳目!”结果是三年血泪成飘渺,

一世耳目作哑聋……三年了,又长,又无名,又有碍××,谁愿印呢!毕竟

傻气,到今年又写出了第二部,摆在先生眼前了。虽然你是那样的匆匆就去

了的噢!在那一次你病重时,我想你永远看不见它了,想不到先生又匆匆的

瞥了它一眼就去了,原稿现在尚在先生处没有取回,……那一次先生病中我

还写了两首律诗,上边写着“迅师病中博一粲,平仄不调。”下属红莨女史。

其中有两联是“泪凝蒲剑诛小鬼,血渗毛椽扫大奸!”“凿齿愿着贼一口,

铸字曾入木三分”,开着小玩笑,如今却成了挽联了。

而我终竟不得见先生一面噢!由于我的微小,由于我的不会说话,我常

常是见不得人的。但见先生我是愿意的。然而我见先生时,却是躺在棺衬中

的你了。我在你面前默立了五次,最后我去时却盖棺了。而我知道你逝世的

消息,竟延至二十号的下午六时,我因为穷独裸:没有人走来告我的。又加

腿疼,反胃,一天半没有出去吃饭。弄中卖晚报的也例外的没来。……我奔

到先生面前的时候,依稀是磔倔的眉毛,斑白的头发,正直的鼻梁。但先生

的嘴却是缄默的了!

行列到达公墓时,我抑制不住眼泪,安息吧,安息,叫他怎能安息呢?

石板合上了,哀乐作起,我痛哭失声,人是那样的拥挤,我甚至附在别人的

身上。哀乐止了,我竭力吞住声音,在肺中呛着。将手移开,天已黑了。我

茫然四顾,我前边的那人,在用火热的眼盯住我,大概他想把我记住,我仓

卒的逃开了。后来我记起那也是曾经震撼过我的一双智慧的眼。他也流泪了,

他是压抑的,矜持的,而且他还不大方便,隔着一层眼镜。

我回来了,一个人悄悄的,我写第三部《红粮》的稿子。

(原载 1936 年 11 月 5 日《中流》1 卷 5 期)

《大地的海》后记

接着《科尔沁旗草原》,我写了《大地的海》。

我写的都是一些关于土壤的故事。

人类和土壤斗争是一个很长的时间。就以中国来讲,就有四五千年长久

的历史。人类有很好的文化,是开辟了土地以后的事。土壤被火燔了,被弄

松了,被播种了,土壤才成为人类的。人类从土里寻出马牙石来,用它迸击

出火花。又从地里汲出了水。又提炼出铁,亚铅,青铜。知道怎样用土炼成

陶器,砖瓦。在土里种麻,棉,高粱,桑树。从这之后,人类的文化才渐渐

的抬起头来。

但开辟土壤是奴隶的事。家长向他的奴隶们夺取土壤。酋长也向他的奴

隶们夺取土壤。后来是封君们向封君们侵夺着。因为谁有土壤谁就是王。然

而不满百里者,算是蕞尔小邦。所以必须继续抢夺着,以便加多到千里,万

里。诸侯因土壤的攘取而攻打着。帝王以割夺邻国为光荣的业绩。到现在这

侵夺随着技术的改进变为更加凶残,猛烈,用炮弹,用商品,用宗教,用毒

气……从陆地,从海洋,从天空……那些戴着凯撒的桂冠的或者扶着 字的

符咒的独夫们,便以得到并独占土地为其唯一的目的。而每一失去的地面上

的人们便被奴隶着,在东方有着卖膏药的浪人们专门掠夺别人的土地。

我的故乡的人们则是双重的奴隶。在没有失去的时候,是某一家人的奴

隶。失去了之后,是某一国的奴隶。

然而当主人们在大观园里诗酒逍遥将土地断送给敌人的时候,这些奴隶

们却想用他们粗拙的力量来讨回!

这呼声,这行进,我的故乡的兄弟的英勇的脚步,英勇的手呵,我愿用

文字的流写下你们的热血的流。

抬起含泪的眼我向上望着,想起了故乡的蔚蓝的可爱的天!

我的儿时的游侣,我的表哥们,我的亲生的哥哥,我的发锈的笔没有亵

渎了你们吗?

请原谅我文字的拙劣。但看着我的心!

我的兄弟,我的曾相识的兄弟,一样的明月照着我们,而你们却拿着枪

杆在高粱林里,我手握着的是单弱的笔杆,在低低的檐下。

你们也没有我这么多的感触吧,你们也没有这些的泪。

跟着生的苦辛,我的生命,是降落在伟大的关东草原上。那万里的广漠,

无比的荒凉,那红胡子粗犷的大脸,哥萨克式的顽健的雇农,蒙古狗的深夜

的惨阴的吠号,胡三仙姑的荒诞的传说……这一切奇异的怪忒的草原的构

图,在儿时,常常在深夜的梦寐里闯进我幼小的灵魂。在那残酷的幻想底下,

安排下血饼一样凝固的恐惧和疑问。好像我十分的不应该生在这个地方,我

对一切都陌生,疑惧。我似乎是走在巨人的林里的一只小羊,睁着不懈的眼

睛对他们奇怪的看着。这是我的故乡给我亲切的哺乳。这时,我在一个家庭

里像一个有趣的玩具似的排在最末一行,他们都比我大,比我知道享受生,

运用生,我只睁开一双无所知的眼睛对他们无理解的望着。我看见大地主无

厌足的苛索,佃农的悲苦的命运,纯良的心……我对我故乡的理解一切都是

惨阴的,这样惨阴的影子永远没有在我眼前拂去,而现在尤其被敌人用我兄

弟的血涂得显明了。

这明确的暗示,就浸印在我的血液里,我的美丽而纯良的母亲的被掠夺

的身世——一个大县城里的第一个大地主的金花少爷用怎样残刻的方法掠夺

一个佃农的女儿——这种流动在血液里的先天的憎,爱,是不容易在我的澈

骨的忧郁里脱落下去吧!而父系的这一族,搜索一切的智慧,迫害,镇压,

来向母系的那族去施舍这种冤仇也凝固在我儿时的眼里,永远不会洗掉。

而最使我难忘的,是外祖父的那和善的脸,那代表着东北一切老年农夫

的脸,慈祥而傲慢,悲哀而倔强。一件打补的大褂,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睁

着友爱的眼睛,看顾着大地,而自己又常常微微的唠叨:“我就要跟着土去

了,我在夜里‘吹土’。我就要回到土里去!”那样安详,那样亲切,好像

在宣布他和一个久别的老友重聚的消息。他的一点一滴的血都对大地尽责

了,他来了,工作了,如今他去了,这就是他没有例外的一生。他们都是这

样的。

我常想,这被世界艳称着的沃土;黑色的草原的怒海,该用她悠长的历

史吞食了多少善良的灵魂?他们用儿子对母亲的爱来用铲用锄用镰刀来侍奉

大地,大地不响着,大地渴了喝他们的血,大地的土壤瘠薄了时,他们将血

输送给她。他们就是一柄有血有肉的活犁,被一只罪恶的黑手逼扼着,向前

无休止的走。先前是王爷,后来是大帅,大帅之后是少帅,他们把六十元当

一元的纸币给他们,又抽他们以重税,最后还把“日之根”海水舀给他们喝。

虽然海水是苦涩的,是盐卤的,然而,他们说这是王道,是乐土。

毕竟这些农夫们善良得可爱,也凶狠得可爱,他们反抗小鬼的事实,是

壮烈的,敌人对他们的恩惠,他们是领教过的。“上大挂”,马鞭子沾凉水

往脊背上抽,从鼻孔灌洋油,“坐火车”,“擦肋条”,“挑脚筋”……这

一切“文明”与“正义”,以及不久以前朝鲜人被穿起鼻子牵着走的惨象,

还清明的不能忘却,他们怎能容忍这黑色的魔鬼的盘据呢?他们怎能放心将

自己娇嫩的儿女托付给敌人的手里呢?为了子孙的命运,他们也要干的,何

况他们知道只有那一条才是活路。

冰雪的严寒使他们保有了和从前一般出色的粗犷,复仇的火焰在大地的

心中跳跃,长白山的儿子,原不是那么容易去死的,为了生,他们知道怎样

去死,热血原是光明的燃料!

呵,倘能有人以天才的笔触,在这广厚的草原上,测出她社会的经济的

感情的综合的阔度,再赋以思想的高度和理想的深度,使之凝固,作出那大

地之子的真实的面型……我心中伏着悸痛的感激和期待!

但如今我却只能记出他们一些支离的生活的碎屑!

由于我自己本身的穷,独,裸,我的文字是我很好的搭配,它正是先天

性的裸,独,穷。但这原是没有办法的事,恳请慈爱的绅士们不要见笑吧。

我本计划着写四个长篇,在情绪上有一贯的发展,在人物上并无串联。

《大地的海》便是四姐妹中的第二个,现在欣幸她有与读者相见的机会。

那么就让她收受那最后的审判吧。——谁知道由于过分的稚弱,也许她自承

是最初的审判也未可知呢,那还是问她去吧,我不是千年的木乃伊,我不能

回答未来的时间所安排下的巨大的指问。

据说耶稣是受磔刑而死的,刑具是一只粗木十字架。两手和足都用钉钉

在这上面,必然的,我以为,会流出很多的脓血,也必然的,要有一群嗡嗡

嚷嚷的苍蝇来吮吸着,因为天热,汗臭,哮喘,灼伤,痉挛,也总是免不了

的。我想既然是“人之子”呢,那免不了也仍然是个血肉之躯。但不知怎的,

到后来,无论在人类的想像上或是传教的图片上,却没有了苍蝇,没有了脓

血,只看见十字架焕发出神圣的洁光!后来竟尔是单纯的崇拜了这亵渎的刑

具,而不见了血肉模糊的耶稣了。一切是光荣,一切是应该如此,一切得受

赞美的了!

我每一想起,就毛骨悚然,这是刑具的胜利。

人们是惯于带着吟咏的意味去推敲或句读一篇文字的本身,反去忘记仔

细看出那隐藏在文字底下的血腥的故事。

而我写的东西,并不是怎样经得起推敲的文字,因为她一出手就经过了

一个编者的拒绝,而后来又背负着她应得的伤痕去见鲁迅先生的面了。谁知

她以什么取得了那深慈的接待呢。后来是鲁迅先生正在病中,便托胡风先生

去看,以后的担子便一直的落在胡风先生的身上。

《科尔沁旗草原》藏之名山大川者,于兹已有三年,我并没有改削。原

因并非已有异人可传,足称尽善尽美的了,而是我但愿保持一些那时的风格

和热情,作一个路程的纪念罢了。《大地的海》是收回来,又改了的,但基

底已经打歪,修理是不能有所匡正的。

在写作时,我对着故乡只有寄托着无比的怀念和泪。一个人对于故乡,

“这是不由心中选择,只能爱的”。

年老的妈妈也许在这时为着浆洗一件旧衣而感到手臂的酸痛吧,无知的

侄女也许在聚拢起茸长的狗尾草嬲着一个来头一样的忧郁的小伙子在场院里

懒洋洋的玩耍。……

今年的燕子,是不是又在那棵大的松木梁头作下了新巢……

他们不知道我的消息,燕子也不会告诉他们。

他们只有在梦中向我遥寄了心中的希冀和一切不可能的喜欢。

燕子去了,又来了,已经有五个年头。……

在我写《乡愁》的时候(那已是三年前的作品了),我在纪念一个死去

的小灵魂和另外一个流离的孩子,在写《浑河的急流》的时候,我纪念着我

已死的妹妹……在这里我没有什么纪念,有的只是衷心的呈献。

关于这书的出版,我感激鲁迅先生,茅盾先生,西谛先生,胡风先生,

他们给我以无限的温情和助力。

(原载 1937 年 4 月 20 日《中流》2 卷 3 期)

有人问起我的家

有时我收到了陌生者的来信,对我投下了亲切的感想和探问。

而最使我感到一种内心的悸痛的,是一个漂流在异地的“和我是一块土

上的”一个年青的孩子的狂热的来信,他的热情,照见了我中学时代的追求

和梦想,唤起了我对故乡的不可摆脱的迷恋,使我感受到人类心灵交感中的

热爱,而最使我痛苦的,是他问起了“我的家是在东北角上的哪一点?”

在我答复他的信里,我却把这个问题轻轻略去,没有提起。

要我说起我的家乡,是很困难的。我不怕小鬼子的特务机关会采访出我

的尚滞留在失去的地面上的亲爱的人,因为我的供状而使他们受到了株连。

(并不是为了英雄)虽然他们的王道就是这么样神经衰弱的,初不用其怀疑。

使我最大的不情愿,是故乡在我的眼里给我安放下痛苦的记忆。我每一

想起他,就在我面前浮出了一片“悲惨的世界”。当然在别处我看到浓度比

他更重,花样比他们更显赫的可怕的悲痛与丑恶。但是,请原谅,那是我的

降生地。他们是我第一次看见的人间的物事。

倘能逃避痛苦,我敢以生命打赌,我绝不愿意和痛苦为邻的。所以我也

需要忘却。

我的家的所在地,你在地图上可以找到。

翻开地图,你可以看见“科尔沁左翼后旗”,“科尔沁左翼前旗”,“科

尔沁右翼后旗”,“科尔沁右翼前旗”。

那上面就有我的所谓的“家”的存在。

倘若你翻的是《申报五十周年纪念地图》,那么你会惊奇恁么地球上会

有这么一片可爱的娇绿,说他不是海,你会摇头的。然而这就是土地,而且

是曾经失去了的。

我生长的村子,叫作“ 鹭树”。在我出生一月光景,就在一个狂风暴

雨的晚上,在我母亲的乳房下,由着颠簸的大车,渡过了滚滚黑泥,突过了

土匪的袭击,逃到了城里。从那之后,我没见过“ 鹭树”。

我们便卜居在城里,那城是并不怎么“秀流”的。

我看见白薇女士写的“我的家乡”,她以婉约的感觉,写出那人间美好

的回忆,……倘我和她相识,我一定去到她的家乡跑上一圈,尤其是她们的

那古老的宅第。

可惜的是我的家乡是在那荒凉的关外呀,他不会有江南的旖旎,你只好

堵上耳朵,任凭她去唱“大江东去”罢。

虽然不是那么的“十七八岁的娇媚的小姑娘”,但对故乡,“是不由心

中选择,只能爱的。”

虽然在不久以前,屯住在西北的东北的健儿们,想起故园的河水,屋宇,

先人的坟,嫩弱的妻女……喊出了“打回老家去!”的呼声。而马上就接到

了高级长官的训话:“当军人的是以四海为家的,我们到了哪块,哪块儿就

是你的家!”原来失去了家的人是不该想家的,想家就是罪恶。

我是没有那么飘飘然的襟怀的,也不那么有出息,我是牢牢的记念着我

的家乡,尤其是失眠之夜。

在过去,我是从不想家的。小时候我看过了爱罗先珂的“狭的笼”之后,

我就把“家”看成了封建的枷锁,总想一斧头,将它捣翻。现在好了,用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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