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我来捣,我的家已在饥饿线上拉成了五段。从江南到东北,倘若我想把我
的家人看望完全,我要在这五千里的途程之中停留五段,而那最后的一段,
我依然不能看见。(假使你能知道我的家只有几个人的时候,你会感觉到契
诃夫所写出的含泪的微笑了。)因为在九一八之后,我提着脑袋去看了他们
一次,又提着脑袋回来之后,我的智慧,告诉我,还是顺从母亲一次吧,母
亲的头发全白了。
说故乡带给我以痛苦,那是由于人事,倘然单单专指风景,那也是美的。
我家住的街叫“杏树园子胡同”,要在四月光景,向外望去,满眼都是
杏花,梨花,樱桃花。虽说以杏树著名,但是我却不喜欢那儿产出的杏,上
至“桃核大杏”,下至“羊巴巴蛋杏”,我都不喜欢。我喜欢的,却是那柔
若无骨的“香水梨”,那可爱的梨呀。贝多芬说:“为了真理,一个王国也
不换。”但是要是为了那梨呀,两个王国我也换,我要换的。但是如今,我
们的主人,赔去了五个王国,我却不许吃那里的梨。
香水梨,
我对你含着情人的怀恋。
我只要能再吃你一次。
在我家的西边是西河沟,那里的风景曾在我的第一个长篇里被描写过,
那完全是真实的。北边是僧格林沁的祠堂,有几百株白杨在萧萧的响着。东
边有老爷岭遥遥在望,可以使人幻化出千奇百怪的梦想。
西河沟对我的宝爱是无限的。那地方没有人,樵夫不会和你碰头的,他
只能用斤斧声和你谈话。打雀的啸子你也不会听见了,因为“小满”压根儿
过了。那地方,我常常去的,有一次,一本《呐喊》,也是躺在那一棵倒在
水面的树上看完的。我还记得那树面和流水相吻的地方,长出白酥酥的须根,
用手抹抹,并不那么容易掉的,有时也有小鱼偷着来啄一下,又掉头跑了。
听着小鸟的溜鸣,我能在这里留恋上四五个钟头。倘若能不吃饭,我就
不走。有一次我用手在水里留住了一只小鱼,我就在泉眼里浸净了它,(那
泉眼有时会在冰点下二十度,)将它生吞了,真是原始人的喜悦。
我虽酷爱自然,但我却更爱那第二自然的。有人说我把自然给神化了,
其实是过虑的。(我自信没有这大法力)“海在笑着”,是高尔基有名的句
子。但这种描写方法是和我无缘的。我倒另外服膺一个名家的说法。他说:
“有些神经质的,脑力有微细发展的,诗感易于触发的人,具有一种对于自
然的特别的观察,对于自然的美底特别的感觉;他们会注意到许多的色度,
许多不易把捉的微细的部分,而描写出来,有时恰到好处,十分的配适;因
此图画的大线条反掩隐过去,或竟无力予以捉握。对于这般人可以说,他们
最容易得到的是美的香味,他们的话语是芬香的。”他又说:“……这是显
而易见的,因为人最难的是脱离自我,而潜思自然的现象。”
倘使我能专在风景上用工夫,故乡对我是有福了。可惜是他告诉我更多
的人事。
我原是喜欢巴尔札克更甚于沙士比亚的。
什么时候,我能回到家里去再吃一次那柔若无骨的香水梨。
我的家乡。
(原载 1937 年 5 月 20 日《中流》2 卷 5 期)
我的创作经验
夏天和秋天,积水和水沟一般平了。
——S.H.
在人类的历史上,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土地。仿佛我生下来的第一眼,我
便看见了她,而且永远记起了她。在我的家乡那儿的风俗,一个婴儿初生下
来第一次亲到的东西是泥土和稻草。我们把“一个婴儿生下来了!”这句话
说成“一个孩子‘落草’了!”落草了,便等于说一个新的生命在开始了,
从此,泥土的气息和稻草的气息便永远徘徊在我的前面。在沉睡的梦里,甚
至在离开了土地的海洋漂泊的途中,我仍然能闻到土地的气息和泥土的芳
香。
土地传给我一种生命的固执。土地的沉郁的忧郁性,猛烈的传染了我。
使我爱好沉厚和真实。使我也像土地一样负载了许多东西。当野草在西风里
萧萧作响的时候,我踽踽的在路上走,感到土地泛溢出一种熟识的热度,在
我们脚底。土地使我有一种力量,也使我有一种悲伤。我不能理解这是为什
么,总之,我是负载了它。而且,我常常想,假如我死了,埋在土里了,这
并不是一件可悲的事,我可以常常亲尝着。我活着好像是专门为了写出土地
的历史而来。
我生在一个大草原上,那个草原在地图上或是地理教科书上都写着“科
尔沁旗”的字样。科尔沁旗的地方非常辽阔,远远的望去,总看不到边界。
当我是一个很小的孩子的时候,我便拉着妈妈的手问:“妈妈,为什么那边
总望不到边界呢?”妈妈说:“这是大片的土地呀;谁也看不到它的边界!”
于是我就不言语了,忧郁的看着那土地的边缘,想无论如何看出一个边界来。
但是我不能够。一直到现在我还未能走到那土地的边缘,使我破除不了对于
土地的神秘感。
土地是一个巨大的影子,铺在我的面前,使我的感情重添了一层辽阔。
当感情的河流涨起来了,一个人就想起了声音和词句。夏天和秋天,积水和
水沟一般平了。泪水和眼眶平潮了,泪珠就滚落了。我的接近文学是由于我
的儿时的忧郁和孤独。
这种忧郁和孤独,我相信是土地的荒凉和辽阔传染给我的。在我的性格
的本质上有一种繁华的热情。这种繁华的热情对荒凉和空旷抗议起来,这样
形成一种心灵的重压和性情的奔流。这种感情的实质表现在日常生活里就是
我的作人的姿态,表现在文章里,就是《科尔沁旗草原》、《大地的海》、
《大江》、《大时代》……。
有人形容歌子的好,说是生命的歌,或是灵魂的歌,这种说法并不很坏
吧。在中国,古代的农夫在劳动的时候唱歌,他们用歌声轻藐过帝王。年轻
的女人为了自己醉酒的丈夫沉在河里而悲歌,孤伶的公主,被远嫁到异国的
时候,也用歌声来传达出自己的心事。已嫁的少妇,感发了新的情怀,她能
写出词句,来回答情人。小小的漂亮的女孩,曾有过诗句送给狡童,远征的
兵在夜行的行伍里唤叹着自己的心思。他们似乎都没有写过什么创作经验。
而他们的文学却是人类最好的文学(后来的文人学子偷偷的向他们来学习,
学习不来,便加上一个带着神秘意味的“封号”,名之曰:“天籁”。天籁
便是不可学的声音的意思。如细竹过风,冷雨敲窗,桐露滴响,寒螀振翅之
类……想用这种说法来掩饰自己的虚伪的文学。一直到现在,黔首愚氓、旷
夫怨女的文学还没有被人推翻;一直到现在,文学的历史,还是黔首愚氓、
旷夫怨女一手开拓出来的;一直到现在,文学的天国,还是黔首愚氓旷夫怨
女的天国。这是文学最大的胜利。黔首愚氓、旷夫怨女也有他们自己的声音,
他们用心里的声音击退哼哼唧唧的声音)。
文学家是从生活里钻出来的哲学家。从白纸黑字里钻出来的哲学家代替
不了他们的工作。
写小说是一种哲学事业。世界上的伟大小说,例如:《吉诃德先生》、《葛庾和潘
脱格鲁尔》、《鲁滨逊漂流记》、《怀特》、《红与黑》、《战争与和平》、《感伤的教
育》、《众生之路》等等,其所以伟大,的确是因为它们隐藏着这种思想的性质。如果你
高兴,你可以说是因为它们都是想像很高的,很动人的,生活的注解。区别第一流和第二
流的小说就是这种性质。当然有些哲学家试写小说,结果都很可怜地遭到失败,可是没有
一个小说家能够创作,如果他不具备概括人物的才能,而这种才能,却从对于生活的哲学
态度中产生出来。
——《小说和民众》五六页
福斯脱著,何家槐译,生活版
在那个大草原上,我看到了无数的黔首愚氓、旷夫怨女,他们用他们的
生活写出了我的创作经验。假如我还有一点儿成就,那就是因为我是生活在
他们里的一个。
托尔斯泰在回忆他的工作的泉源的时候,他描写了他的带着爱力的母亲
和他的为着爱别人而生活的使女。他说:他的来到这个世界,是好像专门为
了这两个女人而受苦而工作一样……
他的父亲单身跑到莫斯科去过荒唐的日子,把他母亲一个人抛在那里,
过着沉重的管理家务的日子。他的母亲一点也不想到别的,心里只是担心他
在莫斯科的烦劳,竭力要强把家务弄得很好,免得他在外面牵心。母亲的贴
身丫头,在伯爵家里作了五十多年的管家,临死只有余钱几个卢布。她一生
没有和人吵过嘴,没有享受过一份多余的食粮,最后平平静静地死了。
托尔斯泰是生活在他们当中的,托尔斯泰看见了他父亲的那份严涩的伯
爵派头,就是站在他的临死的夫人的床前,也还是庄严得那么够味。托尔斯
泰看见从头到尾都是贵族出身的祖母的哀伤,虽然是真的哀伤,也带着加重
她感情的表演。他不满意这生活里的戏剧意味。他在母亲和母亲的使女身上
看见了真正的人类,他走向了她们。而且为她们这一群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而成为她们中间的一个。
我写的第一部小说是《科尔沁旗草原》。从有记忆的时候起,我就熟习
了这里面的每个故事。在不能了解这些故事的年纪我就熟习了它。小的时候,
我看了过多的云彩和旷野,看了过多的老人的絮叨和少妇的哀怨。我母亲的
遭遇和苦恼尤其感动了我,使我虔诚的小小的心里埋藏了一种心愿,我要为
我母亲写出一本书。这种感情非常强烈,一直燃烧着我。使我没有方法可以
躲过去。在一九三二年的春天,我曾写了一个短篇题名叫做《母亲》,发表
在《清华周刊》上。那时我试着想写一个长篇。但是《科尔沁旗草原》和《大
地的海》那两个题材在我的脑子里搅混起来,使我分不开。我写了几次都没
有成功,只写成了断片。这断片有的是永远失去了,有的又被记起,后来又
重新写到文章里去。譬如:《科尔沁旗草原》母亲那一章就是用在《清华周
刊》上发表的那一章。《大地的海》的大风雪的那一章就是用我过去写过二
三次的断片……
我的长篇不能在那个时候写出来,最大的原因是因为我曾参加了一种活
动,这种活动把我的兴味引到政治方面去。我有一个时候,很贱视文学,觉
得太没有用处,太兜圈子,对社会起不了决定作用。心中卑视它。
在一九三三年的下半年,我在北京办的《四万万报》、《科学新闻》等
被封闭之后,朋友死的死了,散的散了,失踪的失踪了,没有信的没有信了。
跑到天津哥哥家里,自己住在一个屋子里一天到晚不出去,颓丧和苦痛从四
面兜上来。我的哥哥要我去到佟楼去划船,或者到海河公园去散步,对我那
是一桩苦恼。我那时到了“无欲望”状态。我一个人死了似的躺在床上,是
最舒服。我变得乖戾、反常、阴郁和突兀。我不晓得怎样生活下去,精神的
每个角落里都充满了烦躁和厌恶。忽然有一天,我收到鲁迅先生的信,信封
上写着“叶之林小姐收”。开首写“之林小姐”,我就觉得有意思,次说到
“上海虽已秋,但天气还热,毛背心已经晒过,请释锦注耳,”其次说到茅
盾被捕的消息是造谣言,请在北平的刊物上代为更正。这一封信,使我突然
的像看见多少年失去了音讯的情人一样。我好像记起了什么我所遗忘的了。
那一天,我找到了稿子和笔我就开始写下了《科尔沁旗草原》的第一页
——但是那一页却不是现在印铅字的本子的第一页。在现在出版的《科尔沁
旗草原》的第一页之前还有一章,是写山东大水的,大概有两万字长,写了
大水之后才写的是逃荒,逃荒之后,还有一章写洪荒时代的关东草原的鸟瞰
图,但是这些在后来都给删去了。
我那时不能控制自己的写着,饭也懒得吃,觉也睡不着,夜里睡觉也是
穿起衣服来睡的,醒了来就趴在桌子上写。桌子上四十烛光的绞丝牌的乳白
灯泡,差不多彻夜点着,我不抽烟,不喝咖啡,也不喝酒,夜里也没有吃点
心的习惯,写起文章来倒是蛮孤寂的,写文章时不愿看书,也不愿闻到花香,
胃口不好,喜欢稍稍喝一点水,吃饭散步,无论干什么都失了平日的节奏。
我的《科尔沁旗草原》大概在八月十八日开始写的。在十二月中旬就完
成了。我写得很快,其中有许多章是抄了两遍才寄出去的。我不顾一切的写,
我开着玩笑和我的哥哥说:“我自己都听见了我自己脑子的磷屑一片一片下
落的声音!”我每写完一章,我的嫂嫂就抢过去看。有时她还指出我一些小
错误,我都依照改正过来。他们说我写得好,但我并不喜悦。因为那时我以
为他们的理论太一般了。不是一个专家的说法。但是后来我记起他们的论断,
使我感到很大的喜悦。我觉得一个没有理论的读者的赞美比一个哼哼呀呀批
评家的赞美,要有价值十倍。到后来我的文章写得多了,我有时要得到一两
个不懂文学的凡夫俗子的一两句赞美,我就高兴得了不起,我甚至想把那篇
文章题赠给他。
像一线阳光似的,鲁迅的声音呼叫着我,我从黑暗的闸门钻了出来,潮
水一样,我不能控制自己,一发而不可止的写出了那本《科尔沁旗草原》。
奠下了我的文学生活的开始。假设我要不写那个劳什子,我是不会跑到“主
上所戏弄,流俗所轻,倡优所畜”的这条路上来的。
科尔沁旗写的是我父亲那一族的家事,所以写来如在眼前。倘若死了再
活转来,能背诵得出的。但是当时的情绪却只有那个时候才能有,离开那个
时候,再也不会有了。那样凄惨而艳丽的心情现在自己想来也像作梦一样了。
情感不会回转来的,这是人类的损失。我有时怕看那时的感情,有时却又偷
偷的想着。
《科尔沁旗草原》写完了,我的心松开了,我就滑了一个冬天的冰,在
夏天到北平去和我母亲一同住。每天坐在葡萄架下的摇椅上静静的看着碧绿
的叶子,什么也不作。一直到大红的柿子上市了,又要到溜冰的季节了,我
突然想起了到上海去。
元旦第二天我到了南京,一个朋友一同去到中山陵。在雪里回来,便去
搭车到上海。《科尔沁旗草原》写了三个年头,还没能够出版,这种郁闷,
在我心头大大的凝结起来。这时把我写《科尔沁旗草原》的心情又折叠起来,
使我激动而愤怒。我到了上海,想再写另外一部。但是有一些人都以为我是
北平一二九的学生代表,到上海来活动来的,为了证明我不是,便和一个朋
友去跳舞,或者跑到兆丰花园的草地上去打滚,这种生活结束之后,我就日
里夜里来写《大地的海》,大概用了五个月的工夫,在高尔基逝世那一天完
成了。开始在哪一天忘记了,我想是在二月里的一天,但完成的那一天因为
容易记便记住了。
《大地的海》是记叙我母亲那一族的故事的。那是企图把大山扩大了来
写。那个年轻农夫的影子,便是用我的大表哥来作底子的。不过起头是我大
表哥的少年期,再过一个时光,他就到走上了大山的路上来的。
我有一种压抑的沉厚的爱,这种爱只有土地能了解的,这是我对于土地
寄下了沉厚的嘱托的理由。我离开了土地,来到了海上,我感到无比的寂寞
和怀恋,对于那稻草的香气和原野的空旷。《大地的海》的全文,便是我对
于土地的爱情的自白。我性格里的粗犷的一面,适合我来勾勒这个荒凉的轮
廓。我便写了。我那时有一个企图,就是我想作到写土地的文章,写到这儿
就算写尽了。因为那时自以为对土地有深沉的了解。写了土地,是在我和海
洋在一起过了一个时候,土地和海洋的沉郁在我的眼前调和起来,我看不出
海洋和土地的分别来,同时我又可以看出它们的绝对的不同来。这两种氛围
在眼前交流时而把我带到遥远不定的恍惚里,时而又把我凝冻在光枯的土地
上。我抒情似的书写着土地。
在这两部东西里,所写的人物和故事都是真人真事做底子的。这并不是
我的初衷,而是为了把文章赶快完成的缘故。有了真人真事做底子,容易计
划,容易统一,不致张冠李戴,行文方便。但也有时反而误事,就是脱不开
原来计划。真实和故事纠缠在一起,在《科尔沁旗草原》的原稿上,有许多
地方把丁府误写成曹府,便是一例。假设我能得到充分的时间来构思,我愿
意把“底子”重新改过,最喜悦的事是完全不要底子而写出来一个人物或者
一个故事。但我很少能得到这个机会,这把我的创作乐趣减低了很多。我并
不把“写实主义”奉为天经地义,我恨透机械的解释了“写实主义”的这些
“乱仔”和“文棍”们。
我也讨厌那些一钱不值的自上尊号的批评家。我喜欢伯林斯基和金圣
叹,不喜欢朴列哈诺夫和卢那卡尔斯基。朴列哈诺夫有着学者的虚伪,卢那
卡尔斯基有着雄辩的空虚。我喜欢平常与文艺无关的人来听或看我的原稿,
而且绝对尊重他们的意见。在我写《科尔沁旗草原》的时候,我的母亲是我
的创作上的顾问,我对故土的风俗有忘记或者故事有写错的地方,她都谦虚
的给我纠正过来。我母亲是讲故事的能手,她运用的语言很丰富。
我在写故事之前要作一个纲要,但做得乱七八糟,差不多只有我自己才
看得明白。一些术语,或者奇怪的歌子或者什么容易忘记了的,我都记下来。
并不整理,完全为了可以唤起记忆才来记下的。
反对虚伪的漂亮,反对文字玩弄者。喜欢美的,认为真的美,必须是善
的,也必须是真的。所以有时愿意从美的角度来看真。认为这样比从真的角
度来看要“活”得多。
还迷信文章的命运里,也有一张铲形皇后的牌。而且还相信一个人不幸
生了那个兵士的沉黑的眼睛,虽然也有了他那独特的毅力,终归也要得不到
什么的,我始终认为作家要在生活里翻过来才中用。从生活里去找到那把钥
匙。
我喜欢文字犀利,我自恨自己做不到。高尔基就不大能一针见血的说出
一件事。果戈理能够,勖且特林能够,鲁迅能够。我喜欢文字透明,文字里
闪出一种智慧的光辉来,屠格涅夫能够,乔治桑能够,萧红能够。
我自己在创作过程中,追求四种东西:风土、人情、性格、氛围……
“三分风土能入木,
同时,还规定了一个创作的境界: 七种人情语不惊。 ”
风土是地方志,是历史,是活的社会经济制度,是此时此地的人们的活动的
总和。人情是意识的形象,是人格的自白,是社会关系的总表征。性格是一
个人社会活动的全体,是意识和潜意识的河流。氛围是一件事物的磁场,是
一件事物在人类心理上的投影。一直到现在,我还在暗中摸索着写作的道路。
但我天性有一种顽强的固执,从来不信那些低能的批评家的鬼话,我还能够
写出来一些东西,唯一妙诀就在这里。
我也追求风格,鲍照写出鲍照的文章,庾信写出庾信的文章,谁也不能
代替谁的工作的。我认为风格就是一个作家对于生活所下的解释和态度……
他妈的,没有这个算是什么作家呢。风格就如一个人的声音,虽在隔壁,也
可以给人家看出音容、笑貌、身分、感情……
对于造字上,我避免用没有变化的句子、对句,或者老大一串拖长的句
子……对于字汇我注意多音节和少音节的混和运用。有时故意用一两句不顺
的句子,杂在全文里。
非常顺流的文章,是合于文学的作法的,但不合乎日常生活的习惯。在
日常生活里,词句常常是倒装的、断句的,宾词和主词颠倒的……。语言应
该在生活里向下摘。就如要吃新美的葡萄,要亲手来向架上去摘一样,玻璃
做的葡萄一颗比一颗圆润,但是不可以吃的。
向活的人去学习,不向死的书去学习,是我的创作的信条。假如有人非
让我讲出我的创作的经验不可,我觉得说这一句话就够了。就此带住。
(原载 1942 年 6 月 20 日《文学报》第 1 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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