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钱》
净能法师把酷痛的头用一片肮脏的灰布包起来,两手夹着腮帮,凝视着
他那颗尖刻的鹰鼻子,在那儿苦恼地坐着。又在地上慌张地转了一阵子,最
后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
外面夜风嘁嘁地刮着。偶尔在紧闭的板门缝里,吹掠过一声细吼,它之
撩拨人,比静默还更紧迫人,使人恐吓。净能法师觉着自己的头好像是一只
烤焦的可怜的葫芦。
单间的小庙就建筑在不成为山的苦井山上。是乡下人为了镇压一个跳井
死的冤魂而修的。井早填了,井奥木①上长出青苔来。
神橱上观音大士掩在一个绽了丝纹的黄忽忽的幔帐里,身上挂满了尘埃
和蛛网。前边一个半尺多高泥塑的王灵官翘起一只脚在一块土坯上站着。旁
边有两只小木联歪劣的插着。上联写着“手执铁杵驱魔障”,下联是“身穿
金甲护神灵”。王灵官胸前有指甲大一块“海蜊蟆”皮作的护心镜,迎着供
桌上的“长明灯”,闪然发亮。油钵映着火光起着一层薄薄的云膜,底下油
脚因多年不动,都成了起黏条的“胶鳔”,呈着黄郁。
庙宇低矮,一棵百年老树,半个身子闯进屋里来,遮天盖海地狂张起枝
丫。这儿香火原本不盛,何况又没有庙产。
……但是净能和尚是能干的,他会背起了麻袋到镇上大户家里去求“寿
米”,给人写“往生咒”,“拘魂香兜”,“百岁兜肚”……至于“万岁钱”
那是去年才想起的。的确,净能法师是走不动了,镇上大户也因他举动疏懒
把他忘了。又加他有着偏头风,一见着风丝就头痛,很难出去。所以近年来,
净能法师,像不好生活。只是靠着从前积蓄的百十块钱儿,挑着乡下老实的
庄稼主儿,五块钱十块钱的放出。地契作抵押还不算,还得“承还保”,还
得先交上“粮利”。幸喜他的眼光敏锐,所挑的主儿都是当裤子当袄,也要
“圆上脸的”的家伙们。“法师的钱是十方钱,观世音也有过分的,哪能昧
了心肝闭上眼不还,生死簿上也赖不过账的!”他们都以此自期。所以就是
三年前那个大轮回破产,也被他谨慎地躲了过去。不过后来有钱任着压在手
底不敢放,或是放出的忠实的主儿只“打上了利钱”,或是在佛前不止一次
的发誓上秋一定本利清还的,结果依然是还不上,也是有的。……所以如今
挂“万岁钱”倒是比放利息更省精神更得利了。
自从经过那个大变动之后,“皇帝”登基了,浪人下乡逼着庄稼人去买
他们“皇帝”的像片:“你们不承认这是你们的皇帝吗?”“哪里……”“那
么你怎不买你皇帝的像片供起来呢?……”“没想起呢……吓吓。”“八嘎
牙鹿,混蛋,拿来,一块钱一张……这是减价!”这样屯里很多家就只好挂
起“皇帝”的像片了。净能法师就这样的突地想起丢在观音大士后边二十多
年的万岁牌位了。经过他的仔细的抹拭,那一串儿耀明的金字“当今皇帝万
岁万岁万万岁”,也真的就辉洒起金子的光辉。净能当天就在这牌位前的香
炉碗里插了一个大秤钩,规定了挂“开元”大钱的两元“黄票”(伪满纸币,
作黄色)“康熙”“乾隆”的一元,挂“嘉庆”“道光”的半元,“小秃”
大钱两毛。……可以除灾祛病,避免大劫,永无轮回之苦。……净能布置好
了,真是流出了感激的泪来。这小屋竟成了他的聚宝盆。
但是为了没有人热心来挂,净能就出了五块钱来见了“百家长”,要求
在县里下乡来调查时,要想被百家长证明他是“好人”的人,就都得来挂“万
岁钱”,否则百家长不管。……这样胆子小一点的和真的憧憬着来世的幸福
的人,就都来挂钱了。
今天晚上净能的偏头风重了,就是为了这个。因为他在不放心他积蓄下
来的钱了,放出去怕出飞,留着又怕抢。何况这年头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真
个“马蹄儿乱”了呢。
打算睡觉了,他盘算着今天的四毛钱。站起身来,从香炉碗底下将钱小
心的取出,抱着脑袋走到观音大士的座后,在那儿搬开一块砖,……他似乎
听见门外有脚步声,然后一道风细细地在屋脊上扯过,天空像被划了一道
线。……他用战栗的手,慌悚地将四毛钱放在那防止老鼠会把钱盗去的瓦罐
里,又细看看那零碎的票子铜币有十元左右的钱数,有无异动。……才急速
把砖放好,拂去手印,揩了揩额上的汗珠,侧着耳朵两手扶着砖沿走到佛前
来,向外恐惧地倾听着。
有剥剥地弹指声在门板上响着……他的早就悬想的恐惧就要证实
了。……土匪,土匪……供案上灯火只有脸盆大一道圆光,昏弱,沉溺……
他向上看了一看,屋角上生硬的挤进来半个躯干的合抱大树,蟒皮样裂着斑
纹,而且有着一丝一丝的树脂如同血点似的滴流下来。
他决定了对付方法——绝不开门。耳朵竭力去听着,眼睛悲哀的看了那
金甲的护神一眼,把头知罪似的低了下去。门外响声更大了,似乎是用铁器
来撇门声,又似乎有人窃窃私语声……他狂乱的向后一退,手中握了把香
灰……门在颤动,要不有人去防御,仿佛就要倒下来了。他的咽喉哽塞着,
心在狂跳,他大吓了一声,手中操起了一只坎锡烛台来!
“大师……开开门,我来,来挂万岁钱的。……”门外的声音和一只胆
怯的老鼠一样的响着。
他一只手抚在心上,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好容易算喘出一口气来。但还
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没好声的喝着:“太晚了!明天来吧!”
“大师,我妈要死了,我求求佛前免灾,我兄弟昨天抬出去的。”
他沉吟了一会儿。“明天来吧,太晚了!”把烛台摆好了原位。
“大师慈悲慈悲吧,我的妈妈就要死了呀!大师。……”这声音在荒野
的古庙传来,是够悲惨的了。净能看了一下那并未倒塌的门扇,低低地说:
“你是谁?”
门外踌躇了一会,怯怯地答说:“我是西头的王才!”
“唔。你明天来吧!”净能这时才算放下心来。
“慈悲慈悲,我妈也许熬不过今夜子时了!大师!”
“…………”净能思索了半天,才问:“你有钱吗?”
“我有,一块钱!”外边人热烈的在回答,似乎就在一面急急掏钱。
净能几乎是喜悦地把门开开了。忽然他的脸色完全白了,他一步一步向
后退着。口里吁喘地念着:“鬼呵!鬼呵!老爷你不要呵,我是穷,穷和尚
呵……”他分明知道进来的是强盗了,因为那不但不是王才,而且完全是个
陌生的家伙。
“法师,我怕你不认识我,生人你不让进来,我骗了你,我顶了王才的
名,我是好人,我是……”进来的人并不理会法师说什么话,在香案前的蒲
团上扑登跪下了,向老佛磕了个头,然后爬起来对着净能急口说道:“我的
名字叫张小五,我妈就要死了,我弟弟昨天扔的……大师,我是个恶人,我
已经恶贯满盈。……我在‘柳子’上,有人捎信给我,说我妈就要死了,让
我赶回家。我赶回来,我妈说,夜里死的爹托了梦,说小五在柳子上造了孽,
阴间把他弟弟捉了替身。……他要再不学好,你的老命也保不住了。……妈
就让我挂万岁钱来,她让我今晚上就挂,半夜子时阴间过堂就好用了……我
就托了邻居的小猪倌守着我妈,我上气不接下气的跑来了!……大师,我妈
必定得活的,她才四十多岁。她满嘴说胡话,捉衣襟,她说阴间给她上了刑
罚。看那样子也像,身上都一条一条青的,人家说是阴刑。……大师,我妈
必定得活呵,大师,你可以让我挂吗?”
净能一只手揪着心窝,脸上惊惧地随着他对手的言语起着变化,从他的
尖鼻子上冷冷地向外看着。但是等他完全明白了这冒充王才的陌生小伙子的
来意时,他的削瘦的面孔就转为严厉了,而且一丝一丝颤动着。“是的,你
这恶人,你深更半夜来敲打庙门,你使我担惊受怕,你这个恶鬼,我不挂你
的万岁钱,去,给我滚出去!”
“大师,大师,慈悲慈悲吧……我妈,救救快要死的人吧!”张小五哀
求道。
“恶鬼,你这恶鬼,你恐吓了我!”他想起了他的偏头风。现在恐怖刚
一过去,他的头可真的要炸了。
张小五慌悚地用右手拿着一张一元的票子,票子抖抖有声,他又跪下了。
“你这恶鬼,你这孽障,该死的畜生!你知道吗?你几乎把我吓死,狗
材,你这样脓包也配在柳子上‘耍’吗?简直是卷毛畜生,出去,你出去!”
净能法师完全愤怒了,尖鼻子抑制不住地抽扭。
“大师,你佛门能看着死人不救吗?大师,我是好人……”张小五恳切
地哀求。
“好人?你使弟弟捉了替身,妈也快让你害死了。……”
小五一声不响了,把头伏在蒲团上,两眼浸出泪来。
“你就这一块钱吗?”净能劈手从他手中夺下一块钱来。
“我还有两毛,大师!”小五慌张地在腰带子的里层寻找出来了。如今
他胜利了,他得救了,他用颤动的手呈献了他最后的财产。
“我不信你‘滑’①下来的人会这么穷,你没带钱给你妈治病吗?”净
能把钱捏得紧紧地。
“带钱来的,都跳神用光了!”张小五有些悔恨的说。
“孽障,又是旁门邪道!你怎早不来找我呢,……你再弄五斤烛油来吧,
我就给你挂,畜生!”净能骂他,头更痛了。
“是,大师,明天,明天……大师,明天可以吗?”张小五继续的哀求
他。
大师一声不响板起了“庄严”的“法相”,将一缕线香在长明灯上点了
起来。……小五随着那缥缈的香烟流动着虔洁的光辉。他默念着:“妈妈,
你不能死的,你不能死呵……”
净能把线香交给他用手举在头顶上握着,把一个“乾隆”大钱系在油钵
里浸着。然后敲起木鱼来格格念着。
“金叱金叱生金叱,我为你生金叱,你为我保金叱……波罗波罗,波罗
般若波罗密,波罗会里有苏离……一切冤孽离了身。
……”
在这静妙的梵音里,突然尖起一声急喊,随着声音有一个人一块飞砖似
的抛进屋来。
“小五,你的妈过去了,人们喊你去‘抱头’②去呢!”
小五手里的香火一片灿烂的花雨似的散落了满地,他抬起眼来看见了他
邻家的小猪倌。
“我爹替你去定棺材,人家不送,说要现钱……我说不教你来,你偏来,
你快回去,人都死在炕上了,没穿去衣裳呢,光手来,光手去的。……”
小五迷矇地跳起来,如同刚刚睡醒似的一把手擒住了和尚,疯狂地喊着。
“给我棺材呀,把棺材给我拿来呀!”
“善人,善人,大善人老爷,这是你的你的钱!”净能连忙把小五送给
他的那一块“万岁钱”,失色地从香炉碗底下抽出呈在小五的眼前。
“不成!把棺材拿给我呀!”张小五完全狂了。
“是,是,有有,饶命,我是狗命,你饶命,我我,唉唉,……老爷你
饶,饶……只要你饶命。……”净能跪在地上了。张小五扑在他身上,撕他
扯他。
香火着在蒲团上了,火光立刻大起来。邻家的小猪倌走过来在茅草上胡
乱的踏了两脚。对着和尚骂着。
“秃驴,你有多少钱赶快拿出来就是了!……我爹还借过你的钱呢!”
“我放别人都是七分六分,我放你爹的五分哪,亏你也这么说!”净能
在慌乱地分辩着。
“秃驴,你还嘴强!你把人家棺材本都拿去了,杂种,那是卖孩子哭瞎
眼的钱哪!我的猪也比你有‘人性’!”
张小五这时似乎神志清明了一点,他两眼直勾勾地问着:
“妈妈,你真的死去了吗?妈妈……妈妈,……你不能死啊。
小猪倌努着眼睛对小五道:
“小五,宰了他!留着他白吃食!细粮细米地活造孽!”
外边一道风细细的刮过去,如同有许多阴森的恐怖附着飞过。净能的眼
痴滞的落在金甲的灵官像上。
(原载 1936 年 12 月 5 日《中流》1 卷 7 期)
《雪夜》
李总管仔细地把红洋机布钱褡子里的债券取出缠在腰里,坐上雪扒犁打
着毛驴想很快赶到平顶堡大佃户崔小扒那儿去过宿。一则那院子里“紧趁”,
不会有意外危险发生,二则吃的住的都舒服。
从老包的家门出来,天已晚了,又落着大雪,但三十里路,坐雪扒犁一
袋烟工夫就会到。快点走,路上也不会出什么闪错的。
老包着实将李总管气得鼓鼓的,只空口白牙答应过年就给,一个现钱也
不肯吐。
“这万代没叮过脓血的瘪臭虫,除非挤破肚子不见血的!”——李总管
恨恨打着驴屁股这样骂着。毛驴也趁着这个机会抖落了黏在身上的鹅毛片似
的大雪花。在寒气里冲着。
雪扒犁在积雪上划出苏解的声音,有两道银屑被驰行的滑木刨削起来,
向四外飞迸,后边便拖着一条烟雾的尾巴,像凫在大海里的汽艇。
远天厚厚的敷着乌云,昏沉得像用一条古毡,作成一个无尽的穹窿,廓
然下垂。似乎就从这里落下棉絮,在大野里飞舞成片片雪花。空濛中一片白
色,由地面展到天边,茫无涯际。
“总管大人,恩典恩典,出正月吧,二月见面一定还的,碗大的窟窿,
有我老包一颗心去塞!”老包粗声出气地说。
李总管生气道:
“老包,你的心早塞到哪儿去了。你只在我面前撑腰,背地里捣鬼!”
老包道:
“总管你偏恁的说!”
总管虎起眼睛道:
“不恁的说,怎么说?”
老包道:
“总管……”
总管抢着道:
“你休想,我铁打心肠不服软,你老包打囫囵吞①。”
老包道:
“我打囫囵吞?我应到龙抬头(二月二日),有边有碴②……到那时,
你不用问我是不是掘棺盗木,卖女出妻的钱还你,我老包是血性汉!”
李总管依然怒道:
“二句话没有,就交来,二月二我没的给你去拜年!”
老包讥诮地说:
“总管,我跪着送上门去!”
李总管磕着烟袋说:
“送上门,只怕又支到三月三!”
老包大声道:
“我把脑袋割给你作见证!”
两个人都脸红了。李总管吩咐了一声:“给我预备雪扒犁!”
老包道:
“天已经黑了,外边又下着大雪,总管在这儿住下……”
可是李总管只说了一个字:
“走!”
于是便负着气走出来了。
雪越发下得紧。李总管思索着:年景不靖,这般东西就“起牙”。看透
了硬也硬不过一条命去,他们就“耍泥腿”,想想从前刚学着提起马棒下乡
的时候多威风。一到年底都用小麻绳拴了一串佃户带进城去,田家人都慌张
地张罗钱来向回赎。威压压真赛小衙门……那时咱们作事手干脚净,年底一
手清,荒账也要出十分。老东家哪一次不夸着说:“你是土里也挖出铜钱来
的,替我保家立业的!”……李总管摩了一下颔下五缕神仙胡,想着当年的
英勇未免的有几分感伤起来,今天对老包忖了几忖,就没敢把麻绳拴在他的
臂上……而且一个现钱也没见,只讨回来个空头日子。
摸了摸钱褡子里厚厚的一叠债券。这家说十天后本利清还,那家说再过
半月,只要这匹骡子脱了手……李总管对于这些可恶的搪塞,真是掀起了无
边的愤恨。年月要是一旦好起来,还能像从前那样给他许多便利,揭了皮,
他们也得还清债的。他想起自己年岁已经老了,又上不得火,前些日子大东
家就暗示出来说:“今年的账‘上’的不齐,是不是老总管年岁到了,有点
儿精力不支了吧,那么,到开春……”言外之意,就是关照自己早打主意,
应该活动活动了,……雪下的更大了……要是今年的账上了七成呢,他辞不
了我的。
我有话说,我给赵家是出过力的。我顶不济也是拉过“帮套”的吧,没
有“拉完磨,宰驴吃”的!今年的账你问哪家进得齐,我收进了七成……七
成……我用了麻绳拴了来,你又不能像从前做得主,委曲求全算我收进了七
成,不夸功,我李总管总算对得起良心!冷齿寒天地血奔心①我跑来跑去,
我为的是赵家。拍拍屁股,我带不了一星儿土,我不是赖在赵家生根的。可
是人得知情知义,我白吃了赵家的饭食?我是帮着打过天下来的……
但是如今眼看着“供大纸”(过年)了,走了十几家,一个现的也没讨
上来……他有些颓唐了,还是当年的薛平贵,可是打不下西凉川来了!
天转冷了,雪已下得深。雪花又沉又密,只顾旋着。看不出十几步路,
远近都是白茫茫一片。天穹沉郁着脸,不动地凝冻着。李总管把缅襟的老绵
羊半大马褂子掩了一掩。觉得路总该走得差不多了,要是看见崔小扒地头上
的大交界树,就该到了。
大地一切的不平都已被二尺多厚的积雪掩去。道路也都失去应有的脉
络。雪还伴着劲风在不尽地飘落着,只是已从鹅毛似的大片变成稀凌凌的清
雪了。小毛驴脊梁流出的汗水,都结成了晶莹的琉璃,分披在“套背”的两
边。
李总管将视线放在前方,准备去看出那棵早就应该看见了的大交界树
来。为了取暖,在烟荷包里装了一袋“哈马烟”,在怀里探出一盒红头火柴
来。划了一下,没有燃着。把硫磺头,对着口腔呵了一口,划着了。在用烟
盒作成的小筒里,面着风燃着烟,吸着取暖。血液舒展地在全身上巡行。方
才与老包吵嘴时的兴奋,现在刚一安静下来,便觉出有无限的疲乏。他不自
觉地把眼阖了一阖,觉得有点精神恍惚,没依没靠。风卷着雪,吹在眼上,
凄迷迷只是旋,旋,旋成一团恶魔似的白色……田野死一般沉寂。一股恐惧
突地冲上心头,他又记起起身出来的时候,老包也忙着说随后出门给老婆讨
药去。别不是趁着这个时候赶上来,在这灭绝了一切生物的地方,把我摔在
雪濛里去吧,连一点谋杀的痕迹都不会有……
眼前就看见了老包的短粗的马鬃胡子,刺猬似的竖起,露出一口的白牙,
在雪中白花花地笑着,声音响如洪钟!
“哈哈哈哈,如今还说什么二月二,三月三,万事都在眼前!”
说着突地一刀刺来。他边想着,又觉得小毛驴没命飞奔,向“雪濛”里
钻去,越陷越深。什么都不见了,只是白雪封住了他和驴的眼睛。
李总管抚抚自己的心窝,分明还在跳着。他奋力的摇晃着身子,打了个
冷战,才像似苏醒过来,原来小毛驴还在向前跑着,雪扒犁在冰雪上走得煞
快。
再怒目的摇摇头,使劲展了展眼,什么都不见了。白白的雪忽忽的向脸
上击打着。暗叫一声:“不好!别不是走失了路吧!”他无主意地喝住只顾
傻走的毛驴。坐起身来,把坐垫上屁股大一块圆印用“料口袋”盖住,免得
被雪落满了,等一刻没法坐下。一面用脚去踢开雪,看看走的是不是大道。
原来雪把垅沟,壕埃,道边,都填得坦平,小毛驴只是直觉地在雪上滑行。
踢了半天,也翻不上什么来,并辨不出来是不是大道。满耳是风声和落
雪的沉静的调子,满眼是飞舞的雪花,什么指标,记号都已消失。
“呜喂!”
他喊着。连自己的回声都没有,雪下着。
“呜喂!”
又转了一个方向喊。
一点希望都没有,倘有一只老鸦飞过来也是好的。
他自己又向前奔了几步去看去。
那不是耸立在不远的崔小扒的大交界树吗!
真是一道狂喜,从头顶上泛起的热汗一直暖到心窝。
重新坐上扒犁,打着毛驴,毫不迟疑向大树奔去。
那树上的灰鹤该睡着了吧?那还是十五年前,正是在赵家最得力的时
候。他想出方法“叠坝”,将那条无用的小河,赶向武老大的地心去,腾出
的河床,展出了整整三“天”(十亩)地。怕武家的后人诬赖他们滚边赖界,
引起子孙的纠纷,便会同了“地邻”“乡酋”到地边上植了这棵交界树。从
此不许武家反悔。
那年夏天树上就来了两只灰鹤,过路人都说“雀临旺地”,大东家只管
看着那滚出来的三“天”地迷迷地笑。
他益发有些兴奋了。只要这棵树还有一片叶子,就是他对赵家忠心耿耿
的证据,而且今天这树就救了他的性命,这是他应得的报答。
他打着驴臀,在濛濛的雪雾中只想早些赶到树的跟前。
细细擦了擦眼睛,疑心自己的昏花。为什么站在眼前的是座破窑呢?
又向前走近了两步,被骗的恼丧,在每片落下的雪霰上都激起了浪花。
方才看见的巍峨的树头,便是那破窑的火口,远远看着黑笼笼的……
这时他才认真感到手脚是早已僵了,他想起来跳动,好使血液活软。他
试着摇动十个脚趾,但是可怜的脚趾都变成了木头,急忙想把手放在嘴上去
哈,也不中用。右手因为不停地动,还算灵活,可是左手半只胳臂却早已发
僵,使了个大劲,狠狠一挥,才算绕了一个大圈。但也就因为这个,反而引
起了全身一阵筛糠般的抖战,使他雪中的恐惧更加深了,他用无告的两眼望
了望天,叹了一口气,只盼着天气转晴。
小毛驴已发出了悲哀的喘哮,仿佛在失望中又感染了痨病,一动不动的
在那儿听着沉静的雪落。
懒懒的赶着扒犁,死的恐惧在黑暗里窥视着,走拢来,拥抱了李总管的
全身。
小毛驴走路时,腹背的冰溜击碎着,发出玎玲的响声。嘴巴那儿流下的
热涎凝结了老大一块冰疙疸,被几棵长毛系引着,如同一棵丑恶的赘瘤,要
把他们拖下死亡的沉渊里去。
李总管想怎样能集合一抱干柴来,在荒野里放起野火,好让远地人看见
来救他,但是只有雪,雪是燃不着的。他愚蠢的摩了一下料口袋那里的草,
也都是冻的,早就拌过料的。
远处也没狗叫,毁灭一切的静寂。不知是什么时候,也不知到了什么地
方,仿佛的他的责任,就是正和死亡约好,在这阒无人烟的地方来会面。
试探着竭力记起从前经过此地时有过什么特殊的记号,可以断定到底走
到哪儿来了。平顶堡当然不是。花窝棚也不是,那儿有一带白杨林子。旱沟?
这里也没有沟。越发疑惑了。几乎不能信任自己。他在这里讨过三十多年的
账,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家。没有迷过路。记得年轻时有一次在王二嫂那里幽
会回来,喝得醉醺醺地,半路在坟圈子里睡了一觉。醒来披着星星也走回家。
北风来了,带来一股恶寒,把他由思索中打醒。猛一抬头,中天也露出
一芽残月,冷清清地向他注视,天果然晴了!他高兴了!雪映着月,夹着一
阵一阵的透骨寒风。眼前一片白,阴森森的惨白,什么也看不出,他怔着眼
望着那不祥的鬼魂样的月,月也冰着脸望着他,如同想在他和死亡相抱时,
作个见证。
路呢?仍然看不出,他的喜悦落了空。
反正迷了路了,打着毛驴向前跑吧,总会遇见人家的。鞭着驴。越打越
使劲。这时他把恼恨都发落在毛驴身上了。把路走错的就是它!将鞭打着驴,
专找那吃重的地方,像项窝,腿畔,都是平日最忌讳的地方,只管拼命的打。
每一鞭都使那小驴驹痉挛的痀抖起来,身上的冰溜发出碎响。
这样打着,才如同找着了真正的罪人,并且给了它应得的惩罚,因为用
力全身不由的暖和起来。
毛驴似乎也懂得将功赎罪,居然找到一家人家门口停下了。
这都是鞭笞的用处,李总管下了扒犁去敲门。
门窗都已让雪旋满,将门窗整个儿的淹没,容你哪里去敲!但里边总会
有人的。他便大声去叫,没有回声。睡得这样死,乡下人做活做乏了,在这
荒村又估料没有人来,早睡熟了。还是自己动手去拨雪吧。于是顾不得冻手,
便一捧一捧的,把以为哪里应该有门的地方的雪,都用手移开去。手冻僵了,
便用雪搓了一会再去拨。把手擦破了,也不觉得。因为他眼睛里已看出屋里
赤红的热炕,正在等着他。
雪终于舀完了,用手寻着门神爷去摸,想表示出自己的感慰和希求神灵
的摄护来。
没有什么门神。贴在门板上的是一张大白纸,黑忽忽的上面像写着什么
字。借着月光逼近去看,可不是,影绰的看出“立地契……”三个字,①这
三个字对于他真是比自己的名字还熟悉,不用看就可以知道。下边一定是立
地契文约人某某某今置着王荒熟地……这些字比雪点还猛烈的将他打昏。觉
着心灵已经窒息,冷风卷起的雪屑都变成浓黑色的煤烟向大地狂喷。他向门
板倒去。
等他略略清醒了一会,便看见小驴也已经倒在风雪里不动了。挣扎着站
起来,想抱着毛驴过一宿吧,它身上一定还有热气的。
走近毛驴一摸,全是冰溜。小驴儿只弹了一弹腿。似乎告诉他,它的体
温就要消逝了,已经不能应承他的榨取了。
李总管向它一踢,便定下来自己打主意。一阵急风旋来,雪又下起来,
现在已由清雪转成了“米霰子”狂扑过来。他想把半死的毛驴拖过来围在门
前作壁垒,但他的气力已经不能将它移动分毫了。他无可奈何只得将“套包”
从它脖颈上取下来,放在地上,作坐垫,靠着门蹲下来。又将钱褡由腰中取
出,绕在手里,藉着它可以多保一点儿暖气。
又望了一下贴在门上的地契。记起屯下有一家人家,用最后一点的积蓄,
买来牛肉,白面,里边和了红矾包成饺子,劝诱饥饿很久了的家里老人小孩
都大吃了一顿,然后统统死去!……而最普遍的就是和今夜他所遇见的一样
——有一亩八分地的人家种地不够“嚼果”,出卖没有主儿要,索兴把地契
作个悲愤的信号,贴在门上,自己逃到江北去了……恁能怪今年的进账收不
齐呢?
瞌睡要来了,他有些恐惧:这是昏迷的预兆!看看搓破的手已经开始有
点麻木,麻木漫延着,一点一点走到他的心窝了。这是死!他一急,腿一蹬。
手上的麻木好一点了。又从脚上开始麻了起来。
没有感觉地摸一摸钱褡子里的债券,什么都完了,还提二月二呢……
不想总管的生涯,会这样凄凉的结束。今晚要到平顶堡呢,崔小扒的全
鸡早已吃到肚里了吧?人间的一切都如在雪海里荡起的云烟,看看明朗,清
晰,等用手一扑,又都幻灭消逝了。他自己就如一团飞沫里边的一个浪花,
方才还是晶莹圆润,充满着生命,顷刻就要破碎了。
为了赵家辛苦一辈子。十五岁在柜上学徒,陪着二管事跑道,三十岁那
年捞到了二管事……后来是总管。给赵家是忠心保主,没有一个脚窝走错过。
今夜大东家还在搂着菊红谈笑呢吧。而我在为着他们受罪。突的赵家不复和
他是同一世界里的人了,第一次和他站得远远的。围绕着他的不是债券,算
盘,……而是空虚和白雪。
“我打囫囵吞?我应到龙抬头,有边有碴……到那时,你不用问我是掘
棺盗木卖女出妻弄来的钱还你,我老包是血性汉!”分明是老包的声音还在
他的耳边,可是他却活不到二月二了,连今夜都活不过去。
他想把债券从钱褡子里拿出来,用手来玩弄着,这张是五十元,四分利,
那张是一百,月息三分五厘……
手突然一颤,钱褡子由手上掉落在地上,再也拾不起来了。
血液已有点迟滞,他只下意识地想着。躺在跟前的毛驴,已经僵冷。他
悔恨方才不该那样残暴的去打它,使它带着痛苦和创痕死去。向前吃力的移
了一移,想匀出一只手去摸摸那已经冰冻了的尸体。又细细看了黏在手上的
半凝的血渍。他的已经陷入麻痹状态的心房,汹涌的鼓动了一次。似乎沾在
他手上的便是那无数被鞭笞了的驯良的佃户的血痕。将手举在鼻子上闻闻,
没有举到便有一股恶腥将他带入昏迷之中。
他恍恍惚惚觉着有些恐惧,那死去的毛驴也不会饶恕他的!
又挣扎着坐起,想将手探进怀里,取出火柴,划起火来,将债券焚毁,
不是为了忏悔,只是空虚里,想作出一点儿非常的事情,将它填补起来。他
不能叫这债券落到别人手里,这是他一手经营的,他死了别人拿了这债券把
债要上来,把他比下去,这不行,他不能让未来的总管比他强了。
谁知划火柴,虽然容易,现在却比登天还难。两手只是颤着,互相参差,
不能统一动作。他废然叹了一口气,觉得在死前作一点小事也这样困难。但
也就因为这个想头,反而激奋起这能干的总管,非完成一件大的事物不可的
心情。不知他用什么超人的能力,集聚了最后一点精力,想将债券统统由钱
褡子里取出,塞在屁股底下的套包的乱草里去,这样便没有人能把它找出来。
但是他终于没有作成,只意识清明的眼巴巴的看着眼前的钱褡子却连拿起来
都丝毫没有可能。
等他醒来,看见站在前面的是老包,从刺猬的须子里喷散出一股一股的
温气来。“喂,喂!”老包还在喊他。
“碗大的窟窿有我老包一颗心去塞!”
他记得黄昏时他俩闹得红脸。他第一个感觉就是愤怒现在自己的狼狈。
风雪,颠沛,僵冻,已经将他的大总管的威风,完全扯碎。就如一个被撕去
衣服的皇帝,要讨一片布把自己遮盖起来。
“我说让你住下,你逞干巴强!”老包直率地嚷。“要不是我讨药去回
来,冻死了一条命!”
李总管很想马上霍然站起,将方才被人救护的那一段完全抹杀。只是略
略一动,便哎呀一声倒地。
“不要硬撑!”老包粗蛮的大手握住了他。李总管感到一阵剧痛,想摆
脱了他,老包只握得更紧一点。
“驴已死了。我扶你回去!”老包扶起他,慢慢朝前走。
“唔唔……”李总管意思是命令他停下。一面用手向后指着。
“扒犁?明早我来取!”老包说。
李总管蠕动着,似乎有几分气急。
老包放下他,回转身来,依着他的动作,走到门前那儿,猜想他意识的
活动,向地上寻察,才拾起了那装满着债券的钱褡子……
老包失悔去救他,那里的债券就包藏着他下半世的悲苦命运。……他本
来是要冻死的,现在刚一活转来,就伸手将它取回。他愤怒了。
“债券给我!……”李总管昏迷地吼道。不知哪来的一股力量使他霍地
站立起来。
老包脸血红了,手在抖了,他立刻把债券攫在手里。这时,李总管身子
一晃,像一根棍子似的倒在雪地上了。
(原载 1936 年 12 月 30 日《中流》1 卷 8 期)
《浑河的急流》
在浑河左岸,白鹿林子……
苏雀来的时候,苏子已经熟透了。苎麻高而干的伫立着不动,大片的叶
子都挂着秋天的金黄,闪着耀眼的光亮。苦蓬发散着愁苦的气味,不愿任风
吹散了去,它们是有着飘散的命运的。而枝杈像流蜡似的指甲草的“古都儿”,
那顽皮的子苞,却毫无计算地随处弹开去,棕红色的颗粒,撒了满地。
太阳柔和而光亮,天高了,空气干燥,白草沙沙作响,四处没有一丝的
阴影儿,草原上呦呦地听见鹿鸣。
而这时窜天的白杨,在透明的空气里,显露出一切高原的豪爽的美质,
通体是亮的,微风过后,发出男性的吭吟——而没有风的时候,又不动的,
带着温柔的静穆,显出寂寞的样子。
纺织娘是没有了,土蛤蟆也不叫,甜水井沿有“辘辘把”的绕旋声,柳
罐绳的渍水轻溅,家雀子唧唧喳喳到处飞着,一会儿偷青的走进谷地里,听
见看青的呼啸声,又躲进了白杨密叶的顶梢向下窥视。
林荫处人家的大马哈鱼透出海盐的腥味,在草绳上成串的串着……房檐
底下挂着鲜红的大柿子椒,好事的姑娘们摘下的癞瓜,透出比金橼还畅快的
亮黄,和红的都络配置在一起,随风流荡出一阵雄辩的明快和漂亮……林里
从富于弹性的土壤里渗出酒糟香,因为没被收拾的酸果子落地了……
这时丛老爷儿的小木板房是静静的,只有一两匹青蝇,在懒懒地
……狗儿按照气节的邀请,会情人去了。
丛老爷儿家的看看已近薄暮,水芹子还不回来帮娘作饭,便顺从着习惯
轻声的叨咕了一句。“这风丫头……”实际上说是埋怨,还不如说是爱惜;
想起亭亭玉立的女儿,常常噘着鲜红的小嘴,反对母亲这顺口溜的说法,自
己不由也笑了。
把饭菜都料理得十成有八成了,用围裙擦了擦手,摸摸微温的绿豆水饭,
怕丈夫回来还嫌热,就又加了一瓢冷水。
她这才站在门口,手遮在腮边上,转成一个半圆弧形,向远方叫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