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芹子咽,回家波……吃饭咧来……嗳……”
反复着这草原地带的风情柔媚的呼人方法。
水芹子一手挟着一个大倭瓜,兜里还兜着一大兜山落红。小燕飞儿似的
跑来了。
一个大倭瓜从臂弯里滑落下去,回头去检,兜里的山落红又撒了满地……
她心里一急便生气了。……
“你看叫的人家这样急,山落红撒了一满地……”
妈妈健步跑来,一边问长问短地问是谁给她的,一边用畚箕将草子和山
落红一齐收拾起来。……
“快起来,我给你煮了两个咸鸭蛋啦,……你要饿……不用等爹回来,
先吃去。……”
女儿还想放赖,一听见咸鸭蛋,便整理整理双辫子,向屋里飞跑去了。
“妈妈……金声哥哥的刀抛得真好……妈妈,他能在一棵大榆树上,抛
成这样的,妈,是这样的……”她蘸着饭汤在桌子上写了“小口木”的字样。
妈妈眯缝着眼,怀着好奇心移近来看,看不出到底是些什么怪样子。
“然后……妈妈……他飕的,用左手,飕的,一齐又抛出了三把刀,在
四框里加一点,在木字上加一杠……妈,你不信,真的……”
刚刚被她的青春的喜悦所照耀,引起好奇的注视。现在听了女儿哇拉哇
拉讲了半天还离不开抛刀子放火枪那回事。便引不起兴致了。
“妈妈,真的,他说,要我敢把头靠在树上,他能在我的脸四边钉上三
七二十一把刀,我脸上不会受伤……”
“胡说,这小子不知死活的!”母亲叫起来了。“这还了得,你就真的
让他钉了?”
“没有!妈。”女儿平静地说。“不过,要真的让他钉了,我相信也不
会受伤的。”
听了这话,妈真急了,道:
“胡说,这小子不知死活的,这小子就会钻心磨眼来欺负你,我不会饶
了他的!”
女儿跳着去喂鸟去了,驯良的小鸟跳出笼来,在她的手尖上啄着谷粒吃,
然后又歪着小头,来端相主人的脸,她觉出小鸟子的顽皮的看法的不对,不
由得不好意思起来……
“干么你也这样看我!”
她甜蜜地笑了,她在回忆着。
过了一会儿,她叫妈妈道:
“妈妈,来吃山落红哱!”
“你吃饱了吗?……我等你爹回来一道儿吃。……”
“我吃了八分饱,也等爹回来不会再吃一顿吗?”
“唉,还是这样的任性,女怕十八,过这个年你就十八岁了,还是……
哎!”母亲叹息着。挤着山落红了。
女儿边吃边说:
“妈,你看这白子白瓤……他上树去摇,我在地上检的……”
妈听了又生气道:
“胡说,摘山落红还有上树摇的!”(山落红是灌木)
女儿又辩道:
“真的,妈,南山那棵大的……”
“你以后不许和金声在一道了。”妈妈当真沉吟了一会儿,又重复说。
“记住!听妈妈的话,不许和他在一道了,从今天起!”
女儿圆瞪了两只眼睛,……
妈妈选择了一颗大的光亮的山落红,用手挤出子儿来,吃着。
女儿不解地问:
“妈,为什么?”
妈不耐烦地说:
“你记着就是,没有什么的……”
水芹子眼睛瞪得圆圆地,偏要问个水落石出:
“不,妈,告诉我!”
妈不理她。
水芹子挪近了一点儿,又咕哝着非问个明白不可:
“妈妈……”
妈看了她一眼,抬身起来,像对三岁的孩子一般,放轻了声音说道:
“不要哝唧啦,我要料理饭去喽,爹就要回来,该生气啦。”
是黄昏了,秋天的太阳,有着赤红的热情,半个天都扯满了红布。反照
的光影,射入深深的林荫里,不但没把树影拉长,却将阴儿都巧妙地给取消
了。树林在这一霎时像摇晃在水玻璃里一样, 暗淡的,幽远的,又透亮的。……
可是不到一会儿,林里便全暗了。高山上涌出一颗孤独的星星,草墟里有萤
火虫一闪一闪地飞着……
白日的影子渐渐变成淡墨了。
山空里透来人语的声响,是猎人回家的时候呢!
“妈妈……告诉我!”
女儿凝着眸呆坐了一回儿,又向母亲恳求着。
“你看越长越回来了,大爽(十分的)成为小孩了。”母亲软软地责备
女儿耍“赖皮缠”。
“妈妈呢——我必得知道。”
女儿宣布了她的固执,眼睛是湿润的,显然她已经经过一番努力的思索。
妈妈似乎冥想了很远,又像是整理了一下头绪。
女儿眼巴巴地等待着。
妈妈叹了一口气,思思量量地说道:
“你是知道的……”
女儿哀怨地说,“我从来不知道过……”她是受了委曲。
妈妈接着问她说:
“我们姓什么?”
“……”我们姓丛,女儿在心里答复着。
“百家姓上是没有的……”妈妈作了一个虔诚的姿势。“我们是偷生苟
活的!……”
女儿贞洁地仰起了轻愁的脸,细心地听着。
妈妈把声音放低。“我们的祖先姓金,是大明的子孙,祖宗是个有大学
问的,明亡了,清朝就让他降清,给他大官作,好得民心……他不作,皇上
赏他红缨帽,雕尾,花翎,马蹄袖,朝靴,补褂朝珠,他说这些都和牲口用
的一般一样,也带着脖串(指朝珠),上朝爬着走,皇上赐他平身,他还爬
着走,皇上问他为何不敢抬起身来,他说,‘身穿禽兽之服,朝见禽兽之王,
自然得爬着走才对’……龙颜一听大怒,因此就降旨灭他九族,偏偏有一个
远房的奶奶,早就算明他不会降清的,可是要不降一定是横祸飞来满门遭
斩,……所以就预先逃了,清兵小队子在后追,我们这一支就都藏在树丛子
里才得了救……从那起,就改姓丛了。……你知道吗,我们的祖宗都是有志
气的,他要降了……也是当朝一品,何必你爹打了一辈子的猎嘞,到老年了
还不得消闲,还得早出晚归的呢。……”
水芹子平静地说:
“妈,我听张家婶婶偷着告诉过我,我不信,妈,这样好的故事,你怎
早不告诉我……妈,情愿让爹打一辈子猎吧,这样也是好的……”
“咄,站着说话不腰疼,(东北隐语:风凉话)爹也不比往年了……
唉……”母亲慈爱的嗔怪着。
“妈,是的,我们的祖宗是有志气的……清朝时我们祖宗不降……现在
清朝不是又来了吗?我们还是不降……妈,您说对不对!”
母亲的脸被悲哀掩住了。
“可是,妈……”女儿刚想说,又咽住了。
妈妈转过脸儿来。
女儿踌躇了一会,就偷偷指问。
“可是,这和金声哥哥有啥……关系……呢?”
母亲粗鲁地一扭身。“他不也姓金吗!”
女儿领悟了。惨然地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怪不得他说他也
姓丛呢!……”可是一会她脸庞上的光辉又恢复了希望。“……妈妈,都出
‘五服’了,有啥关系……况且姓金的还多着呢,朝鲜人和蒙古人姓金的都
顶多,不见得……”
“靡——志——气!”当母亲的把全身一耸抖,背过脸去作活去了。
水芹子的脸倏然失去了血色。这三个字每个字都有一千斤重打在她的脸
庞,打在她的耳骨,打在她的心上,打在她的灵魂深处,使她片片碎落。……
屋子里每件事物都对她失去了力量,金丝鸟已经打盹了,猎具沉重地向她张
起了陷网,火枪发亮的排着,墙上一颗大角的鹿头,对她深深地凝视着,她
突地一恐怖,全屋子都化作了灰埃,轻轻向下沉去,向下沉去……她的脸孔,
渐渐隐藏在豹皮的草色里,黑暗已是悄悄走近了。……
爹回来了,远远就透来“巴斤克”(俄国皮靴)的咯嗒嘎哒的声音。
她对于轻微的一点声音都有点儿心悸,初夜来时照例飘送来各种的兽
嚎。
妈妈笨拙的接出, “你恁这时才回来……把我饿死了。
一边责备着。 ……”
一边替老当家的扛进了背挟子。
今天没有什么收获,只有一条小鹿,妈把它掼在墙角,就像没有看见它
似的,忙着去盛饭。
“横竖饿了……哎哎,这早晚才回来。……”
丛老爷儿打着火镰,向盛好了的水饭碗看了一下,并不去吃,却沉思地
吸烟。
妈妈端起了饭吃了一口,看他不吃,便搁下了。
“这有串鸡炸瓜子……”老太太夸奖地一笑,鼓励丈夫去吃。
“唔……”他向屋角巡视了一周,非常黑,什么也看不清楚。
气粗地脱下了“巴斤克”,影绰绰地看定了墙角的那张横卧的豹皮,便
狠狠地打去,他在找到一个倒霉的对象出气。
每只都沉重的打在水芹子的身上,若是在平时她一定痛呼起来,而且索
性就投在爸爸的怀里流出来几滴娇惯的眼泪,但她不,她在隐忍着,她在隐
忍着与这不可比拟的痛苦。
母亲忙着又去拿倭瓜粥,说这次做的又面又甜。
可是刚好端进一小绿盆时,丈夫已经大口吃炸瓜子稀拉胡噜喝水饭了。
她并不失望,她也奋勇地吃起来了。
她向黑暗里寻找一下。
“水芹子,不来和爹一道吃一点……这儿还有一个咸鸭蛋没有回声,她
毕竟老了,看不见自己女儿躺在何处。山里人吃饭,照例是不点灯的。
爸爸也随着母亲的目光向黑暗里扫寻了一会,问着。
“孩子没有吃饭?”
母亲摇摇头,“她发娇呢!……”
爸爸笑了。
水芹子的眼泪落下来。
她怕一会儿,严厉的父亲发现她,便在暗影里偷偷的爬起,虚虚地掩门
出去。拔起腿来便跑。
不知道经过多少时候,也不知是向哪个方向,她才觉出疲乏了,寻着一
块白石坐下,四周围透出蘑菇的暖香来。
没有了解,没有同情,她完全陷入了绝望的孤独里。
前边有“水溜”,花花流去,水花溅在石上,生出澎湃的洞响,有着铜
质的韵味。
前边就是浑河了。
远远地鹿鸣着,林中传来枭叫,她鼓起了勇气,跑到河岸上去。
月光上来了,银色的大水花透出新鲜的感觉,河上没有雾气,天上没有
云,是一个甜味的夜,凉风浮来湿润的芬芳,松鼠在枝杈上跳着,天河已经
掉角……
浑河的水是浑的,唱着忧郁的歌子。可是在月光下,它也被诱惑了。红
砂石的河岸,黄土河床,白茫茫一片水花,微绿的雾露,笼罩着北国的高爽
空旷,长空里流泄出一片霜华……何等的迷人呵,何等的夜呵。……但是水
芹子是这样的哀怆!
远远又听见母亲登高的呼声。
她赌气不去理会,直到声音一点都没有了,她才凄凄凉凉地走回。
爸爸已经升好了篝火,在一旁吸烟,母亲正把一条青柳木在火上烤着,
看样子是把它烤弯了,好作“粪箕子”上的腰梁,柳木发出吃吃的声音来。
“我们摊了三十张吗?”母亲沉着脸问着。“这又不是冬天,没‘雪滃’
①恁能打得着呢?要是一旦交不上呢?”
“……”爸爸拍拍的磕去烟袋灰,又装了一袋。
“一定处死?”母亲担心地问着。
爸粗声粗气地说:
“那自然,听说这个皇妃,是东洋人进贡进来的,‘十月一’‘过门’,
限了二十五天的限,让我们交出五百张狐皮来,分五色,红狐的一百张,黄
狐一百张,白狐一百张,黑狐一百张,蓝的用紫貂仁去充……我们这儿只出
火狐,草狐,所以只摊了红黄两色二百张,有貂就算着,没有‘拉倒’(听
其如此)……咱家摊三十张要在冬天倒不算多,可是这三十张上哪打去,这
青黄不接的时候……真造孽,全是为了‘装排场’,也不知哪个亡国奴出的
主意,什么符合国旗的祥瑞,放狗臭屁……在早先年‘开围’都得有一定时
间,春搜,夏苗,秋猕,冬狩,都是应节气,算作国家的大典,哪有这时候
打狐狸的呢!……损阴丧德,毛头恁能会好……”
“三十张,真的三十张,二十五天的限……三十张,一天一张还多呢,
上哪儿打去……这几年山也光了。……”母亲充满了忧心,手无主张地在围
裙上擦着。
女儿从阴影里走来,默默的坐在篝火旁边,眼儿痴滞地望着不定的火苗。
母亲看见女儿的憔悴面庞,不由的难受起来,可是心里又想,都是我惯
得你,一星半点子的话也受不了,将来要有些风呀浪儿的,恁能支撑得住
呢!……又加心境不顺,所以声调里充满了责难的神气。
“你啥时候跑到哪里去了呢……我喊了半天,你也没有听见,害得你爹
只顾骂我!”
水芹子只是不搭腔。
爸爸端详着女儿的小脸,亲爱的坐到她的身畔,轻声对她说:
“水芹子要开通……不要心眼儿窄,明天帮爸爸下‘压拍子’和炸
药’。……今天十八,下月十三号,我自己就得打着三十张狐皮,大家伙共
总的得打着二百张狐狸……大概这白鹿林子里的狐狸从此就得绝种了……不
过绝种也没有什么,只是要交不出这些,采办专员就认为你有反满的嫌疑,
故意不加紧打。偏给在皇妃——”老人说到这两个字像肮脏了舌头似的向地
上大大的吐了一口唾沫“——‘出阁’的大喜日子找个不吉利……你爸爸的
这条老命就该交代了,那时,你想和爸爸生气,也没时候了。”
女儿听着爸爸说的如此可怕,不由得扑在父亲的怀里,又流起泪来。
她哭乏了便在爸爸怀里睡着了。
“唉,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伤心……你妈就会拿你 (出气)
‘扎伐子’ ……”
爸爸看着女儿在梦中还冤屈的抽噎,不由的对老伴(即老婆)大发雷霆。 “你
到底和她乱说些什么希奇古怪的?越老越没正经!”
说着怜惜的把女儿抱到屋里去了。
第二天,一早起,这小茅屋里的生命,便充满了迫切和紧张。
父亲扎压拍子,女儿和炸药,母亲唠叨。
水芹子巧妙地打碎着绿豆碗,使那崭新的“碗 儿”都有“抹邪”,有
“偏 ”,见棱见角……足足可以摧折狐狸的精致的小腿。
女儿细心的搅和着粉红色的红磷,放在阴干处保存着,又着手去预备硫
磺。
到晚上了父亲已经扎好了十五架“压拍子”。
老妈妈用火钳子在篝火上烤着半生不熟的鸡肉,递给父亲,父亲便把它
按个的拴在“饵食”上。
在幽暗的火光中,爸爸轻声呼着。
“水芹子,来!”
她小鸟似的跳过来,分背了五只压拍子,和爸爸悄手悄脚拐进森林里去。
他们想在人定时分偷偷将它们都安放在狐狸出没的地方,免得被别人晓
得,把压拍子起去。
在坟圈子周围下了五只。父亲又把“地楔子”按个儿的钉了一锤,才满
意地领着女儿到南山山麓去。
当女儿的,检了机会,就向老爸爸进言。
“金声哥哥,不可以……帮着爸爸的忙吗?他抛刀子抛得挺好呢?”
“刀子能斩下狐狸尾巴一根毛吗?”父亲指问了闺女儿的愚昧。
“他也会摔‘拐拉棒子’!(一种蒙古人猎狐的方法,在马驰的当儿,
将手中的一个微弯的带疙疸狼头的木棒顺手投去,百发百中)”女儿又接着
说。
“哼……”爸爸脸上粗横的皱纹痉挛着。粗鲁的掀动着胡须。
“他有工夫还吹笛子呢!”
女儿没有脸红,还更坚定地说。
“我去跟他说去!”
第二天朦胧亮,父女两人便去起压拍子。
有九只“犯药”了,其中一只被人起去。八只都打住了,可惜只有五只
狐狸,其余的三只是倒霉的“黄皮子”。(鼬鼠)
爸爸非常喜欢,责任已去了六分之一。
今天炸药干了,他们下完了压拍子,就在林中“狐狸道”上摆磷磺弹,
又作了记号,要别人不要在那里走过。
“三十只算不了什么的!”女儿想起了昨天的成绩,又看了今天的布置,
对着父亲忧伤的老脸嘻嘻憨笑。
五更天女儿正徘徊在离奇的梦境里,被父亲唤醒……
这夜他们居然又得了五只,都是火狐。
女儿高兴地对爸说:
“爸,我没说错吧!三十只算不了什么的!”
“看吧——”爸爸长出了一口气,道:“也难说,我们明天到东山洞子
用烟薰薰去,你和妈收拾收拾网!”爸还耽心地说。
妈妈也有点笑逐颜开,和女儿一面织网,一面讲仙话。
可是第三天头上,五只压拍子便给人家起去了,他们这夜除了炸坏了的
两只山狸子之外,竟空无所得。
父亲对于这些老猎友们的不顾信义非常生气,但一想起交不上的要处
死,对于他们的苦恼……也只有摇摇头,微微叹息一下,便决心多打几只
了……至少也得超过三十只才行。……
在白天,薰烟,网罗,用枪打,摔拐拉棒子……黄昏里,下压拍子,布
炸药,张陷网……夜晚——又新添了一件职务——还得看守压拍子,免得被
他人起去……
父亲看着劳碌的女儿也瘦了,狐皮却渐渐加多。
但是情形却一天不如一天,日子长了,好像狐狸都约定了,任着饿瘪肚
子也不出来寻食。
丛老爷儿家的为了鼓励它们出来的勇气起见,到夜晚将小鸡不住吓打,
使之拼命呼叫起来。并且将煮鸡的腥水到处倾倒着,想用这有力的诱惑刺激
起狐狸的贪欲来。
到了各家都继起来模仿的时候,夜晚里山林里就充满了一片母鸡的呼救
声音,唧唧咯咯地闹得风声鹤唳不可开交。
“先让你们尽量地叫吧……末了就该轮着我们了。”
丛老爷儿听了声音哀伤地说。
打到第二十二天,成绩是二十二只!老爷儿便拉着水芹子的手,哈哈大
笑起来。
“水芹子,爸爸要看不见你了……还有三天,一天就得打三只,可是三
只,哼,一根狐毛也碰不到……还要三只……”
水芹子心里怨恨金声,她昨天到他家跑了三次,也不得要领,他只作芦
笛子顺嘴吹。“看爸爸死了,他后悔不!……”她心碎了。
她想起。“爸爸,我们不好买几只,凑足了吗?……去年的那十只要不
卖出多好,现在……”她心里十分急躁。
“买?”爸爸没有言语,他知道现在狐皮居奇的价钱。
爸爸抚着她的头,慈爱地开着玩笑。
“除非把你卖掉了,去换狐皮!”
妈妈在那边也吐露出日常的调侃。“她就是一只小活狐狸呢。……”但
又咽住。
外面一阵狂风,吹下了纷然的落叶,西北风起来了,一切都葬落在愁容
惨淡里,浑河的水还镇日镇夜地流去。
水芹子站起来,决定去找金声去,她是愤恨着他。
父亲在屋里小心的计算狐皮,想在原来的数目里,再多数出一两张来……
二十二张,还是二十二张……
父亲背起了枪去找李炮去了,看看他们打得怎样,他是这山里最大的猎
户,他被派的是五十只狐皮。
在路上迎面来了张得。
“大叔,你打狐狸去吗?”张得手里提着五张草狐。
丛老爷儿眼睛看着张得的五张草狐,问他道:
“……我去看看李炮……不成,我眼看着交不上了,你的十张皮子恁
样?……”
张得颠着脚道:
“大叔:我已打着整整十张了……刚够数!”
丛老爷儿心里一冷。“有余富吗?”
张得答说:
“没有呢,我看这三天要有‘落项’(获得物),我送给大叔好了,我
不要你钱的!”
老头不知道为何兜起了一股心酸……连忙说着,“我去了,我去了!”
昏乱地走下山岗去。
李炮家里人正乱作一团。看见丛老爷儿来了,都团团把他围住。
“怎样?听说你打的不错!”
“不错!”老头儿把帽子往炕上一扔。“二十二只!”
李炮摇摇头,由他的经验里,知道那八只无论如何也打不出来了。
“你们的都齐全了吧!”丛老爷儿一看他檐前梁上都挂着精美的狐皮,
不由得滋生出一片强烈的忌嫉。
“你们的都齐全了吧!”他几乎是怒吼!他看着李炮的迟重的态度,就
断定他们的都齐全了。
李炮摸着山羊胡子的下巴,露出狡猾的表情问着他。“我家摊了多少
只?”然后向他大儿子李森笑着看了一眼。
“五十只。”丛老爷儿老实地回答。
李炮笑道:
“哈哈哈哈……五十只,好!……五十只,总管老爷,我要交十五只行
吗?老爷,我费劲拔力才打了这十五只,实在交不出了,因为山上已经打
光……放屁,山上的狐狸能打光吗?你故意抗违,说上边不应派你狐皮,砸
了你们的饭碗子!难道皇妃不配穿你们狗攮的打的狐皮吗?这是皇家的喜
事,你们竟敢故意捣乱,显然有反满抗日的行为,左右,将这小子捉起来!……
哈哈哈哈,老哥,你以为我打齐全了吗?唉,这是李大头的四只,这是杨三
枪的二十五只,这是赵永禄的十三只……这是我的十五只……我们爷三个打
的,三个神枪手打的!哈哈哈哈!……”李炮仰着天大笑起来,用手拍着丛
老爷儿的肩头,笑得喘不过气儿来。后来又收了笑,向丛老爷儿道:
“你打了多少只?”
丛老爷儿勉强抬起头来说:“不是早就说过了吗?二十二只吗!”说完
眯缝着眼睛对他忧愁地望着。
“行!有你说的,我们爷三个儿是‘熊蛋包’(废物),你一个打了二
十二只!”
丛老爷儿还是低着头,阴沉着脸说:
“这有啥好说的,差十只跟差一只是一个的样! 嘿!
……都免不了一个, ”
“哎!”李炮也痛心地应了一声。强烈地吸着旱烟,不再笑了。
“还有三天的限,大家多卖点劲头。看看还能打出多少只……现在齐对
齐对,大概总有一百四五十只的光景了吧?……”坐在炕头上的伍老头慢声
拉语地说。
“不成喽!要再打出一只来是你‘下’出来的!”杨三枪斩钢截铁随着
呸了一口。
伍老头又慢腾腾地说:
“到那时再求求老爷们,也许。……”
杨三枪截住他的话道:
“你老胡涂了,他能饶了你?可不能饶了你的脑袋!”
伍老头抬起头来问道:
“那么,怎办呢?……”
“……”是的,怎么办呢?杨三枪瞪了他一眼,心里说道:“你问我,
我还想问你哪!”
大家一直谈论到天黑,也没有一个好办法,只把舌头说得冒出火来……
终于,丛老爷儿怀着一颗沉重的心踏着荒草回来了,一点办法没有。
一切全完了……他的步法有些零乱,“巴斤克”像个鬼似的在地上向后
拖,他不知走哪一条道回到家的。
刚到房前,水芹子就蝴蝶似的飞到爸爸跟前,两手围住爸爸的脖颈,欢
喜得流出泪来……“爸爸,九只,爸爸,是九只呢……”
爸爸不懂她说些什么,便轻轻地解开她的手,颓丧地走到屋里。
“爸爸,金声哥哥在这里,金声哥替我们打了九只……”老太太用手干
擦着眼睛,每个皱纹,都舒展开了。
“九只,二十二只,还多一只呢!”
一块石头落在地上。
金声哥哥像梨木雕的人像似的,鼻梁细而高耸,黑发微微鬈曲,嘴角常
常露出一点不信任的微笑。
他立在微暗的屋子里正忙着顺理狐皮。
丛老爷儿看着他强壮的样子,不由得不激出喜悦……急速地走到他的跟
前,可是倏然的又转为冷冷淡淡的样子。
“是九只狐皮吗?”
“九只,爸爸,是九只,都是火狐,绒和毛一般儿长!”女儿衷心地答
复着,眼睛夸奖的看了爸爸又看了妈妈。
“大爷,我昨天到乌烟岗去,他们那里也交不出了三百只,青貂才打了
三十来只,紫貂连个毫毛也没得!”
丛老爷儿就点着了烟,坐在那里默然不语。
金声又接着说:“他们那里打算不交了,正在开会,商量对付办法,反
正采办那群肥猪也不能轻饶了我们的,所以大家正想给他个‘好瞧’看看!”
丛老爷儿咬牙切齿地骂道:
“瘪羔子王八旦,交?……不交喽,我一个人交足了数,算什么呢?还
不是大家一齐去死!……”一阵风从窗子里刮来许多树叶来……屋里陷入了
死的旋涡。
女儿本来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现在完全被扰乱了。
“不过,爸爸,不过……”
爸爸看样子不要去听她的话。
“金声,你去找各家猎户去到李炮家开会去!”
妈妈从外面跑来,两手在围裙上幸福地揩着。“我给你们炖了鹿肉来,
你爷两个喝两盅吧!……唉唉,难为了金声,九只狐皮!九只,真是乖孩子!
不是还余富一只吗?赶快给老王送去,可怜他摊了三只,如今一只也没打着,
哪像你们这样运气,一打就是三十只二十只的。……”
“大爷,我去了!”金声说着走出门去。
“我们一道去!”爸爸止住了他。
水芹子哀怨地向金声看了一眼,便由着他们走了。
“妈妈!……”
妈妈把刚端来的一碗鹿肉都完全的倾在桌上。
方才一切幸福的预感,现在都化作扰乱的惊慌。
三十张狐皮也救不了性命,大家都凑不出来,仅仅一家凑齐了也完全没
有用。……
等老太太完全明白了这问题的严重时,两个男人早已不见了,屋里留下
的只是一片的空虚。
黑夜的树林是玄妙的。有拔高的脾气的苗条的白杨,跃跃欲试地舞动着,
“玻璃叶”(即柞树)有着爱美的孤独,遇风吹过时,也保持着有教养的矜
持,微微摆摇着,如同起伏的浪儿。
狼在嗥,狸子咄咄喳喳地互相告警。叶儿凋落了,在静寂中辞别了自己
的生命,鸟儿在梦见被猎人瞄准时,也会发出喧嚷的惊呼。……
这时初十的月亮,不算饱满,可是在森林顶梢也扯了一道纱雾……有着
神秘的轻快。尤其月华如霰似的散在浑河水面上,又静,又香,又有清凉。
鹳鸟长啸一声,没入芦苇里,信天翁便衔起鱼儿呀呀飞去了……水溜荡出音
响。鱼儿迎着轻光跳跃,树影在波影里,成了绿色的丝绸了。一会儿远远有
猎狗大吠着,一会儿又有枪声。可是月亮永远维持了平静的夜幕,浑河看不
出有一丝儿混玄的迹儿。……
森林里,有两个人默默的走着,只有重大的步武压偃了干草,透出萧萧
的声音。
离开李炮家不远,便听见人声“一涡涡”地喧嚷。
丛老爷儿回过脸来向后边的金声看了一眼,两个人就都不约而同的加紧
了脚步。
“……他们是为了淫乐。我们是为了吃饭哪!……他们因为娶一个小鬼
的婊子,就要我们五百张狐皮,还得分五色,哪有那样凑巧的!……我们是
欠他的该他的,他们一声令下,我们就得脑袋搬家,狐狸是在我们裤裆里藏
着吗?他们说献出来就献出来!……他今天娶个东洋婆娘,要狐皮五百张,
明天又弄一个什么娘们,再来五百,后天,又弄个哪国的,又是五百……他
们淫乐,干我们屁事!……交不出的就处死?……我们的脑袋怎就那样下贱
呢?诸位父老兄弟们,我们乌烟岗一带一百二十家猎户,今天全体议决:一,
对那缴纳狐皮一律拒绝。二,对那采办专员,加以自卫抵抗。三,全体猎户
一齐到第五路人民革命军去!……诸位父老,咱们的命运是一样的,咱们的
痛苦也一样,咱们的敌人也一样,……咱们的敌人要我们一起死的时候,我
们却要求一起生,诸位父老们,在这一点上,我们也是一样的,让我们一起
干起来,让那些王八旦们看看我们穷山梗子们的力量!白鹿林子的男人不是
夹馅饼吃的!”
“慢着慢着!”又是另一个沙哑的声音。“……大家要沉住气,我看,
他说处死,也许是吓唬我们一句,也不见得都把我们个个砍死……我们到那
时再哀求一下,说说实在情形,他们大概……”“同志们,咱们现在要的是
自主我们自个儿的命运!不是人家退一步,咱们进一步,人家进一步,咱们
退一步,向人家磕头等着来踡下巴……我们得自个儿救活自个儿,自个儿管
理自个儿的命运……我们不要什么‘也许’‘不见得’‘大概’,我们要的
是我们必定要活,必定得自个儿作自个儿的主人!”
“大家千万不可轻举妄动,要一动了,大兵一来,他们比我们厉害,那
时我们讨饶也来不及了。……”
金声闯上去一看,是伍老头儿颤颤巍巍地在那儿说着。于是抢上去,把
老头儿一把推下木墩儿去。便扯开了喉咙大声嚷道: “我们为什么要讨饶呢!
我们白鹿林子的男人就没向人讨过饶!……现在事到如今,不管是那满肘子
瘦骨架子①是不是真娶了东洋婊子,或是那大肥猪(总管) ‘假传圣旨’(一
句东北俗语)从中渔利,我们都不要管,狐狸打光是实情,我们这浑河两岸,
只有狐狸是大宗出产,也是实情,今年冬底,你要再看见一根狐毛,你是休
想,我们靠着什么生活呢?……狐皮今年是顶值钱,可是一概打光了,我们
的身家性命就都跟着去了……我想就是总管那肥猪从中骗我们的狐皮,什么
皇妃不皇妃,全是胡诌八咧!”
“是呵,是他骗我们,一定是的,城里人也不知道娶皇妃,报上也没报
的。”
“他真的娶不娶的,我们哪里知道,他欺负我们山里人不知世故,说什
么信什么!杂种!”群众汹涌起来!
“不给!我们不给!狐皮是我们的家当,我们送了,冬天就只好吃雪块
过日子,有狐皮到哪儿我们都卖出钱来了,活活便宜他!”是杨三枪的声音。
李炮看见丛老爷儿走过来,便过来扯他。“你说得怎样?”
“你打啥主意?”丛老爷儿回问他。
李炮摸着山羊胡子,畅快地笑着。“没说的,‘拉出去’!”两只脚后
跟向上提着,提着,他有着东北人典型的爽快。
丛老爷儿皱着眉头思索着,立在一棵巍峨的大树底下。
“五路军的司令是谁?”他苦闷地问着。
“杨靖宇。”
丛老爷儿继续深思着。
“我想大家的意思已经说的很多了,现在为了集中起见,愿意到第五军
那边去的,请举手,就是说愿意自己求生的,请举手!”
手如白桦林似的立起来。
当丛老爷儿兴奋地把手放下来的时候,仿佛听见一个软弱的声音在他耳
边。
“爸爸,你走了,鬼子兵要来,我可恁么办呢!……”
老人剧烈地摇动手臂,“不要去管,不要去管!”
他带着热胀的脑袋……向回家路上走去了,他怕看见自己的女儿……
可是母女正倚着门守望着他回来。
老伴儿健步迎上来。
“是要拉出去了吗?”她殷切地问,脑部剧烈地晕痛着。
“是的吗,爸爸?”女儿无力地把头栽在父亲的胸前。
爸爸用着老胡子擦着她的嫩脸。
三个人笨拙的挨到房门前时,水芹子看着爸爸的气色,神经质地狂叫一
声,便向林子跑去。
老婆子不以为然的追着她的逝影望去,口中喃喃地说。
“要走的,要走的!……你还是拉出去吧,我们也苦够了,我们就苦这
一回吧!……”说着眼里流下泪来。
“你的套裤脱下来我给你缝一缝。……‘皮手闷子’我今天晚上就缝
完。……”她又想起了多割几副。“靰鞡绕子”①,巴斤克里的“毡袜”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