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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得补一补了。

这时两个青年的恋人,在浑河沿上,正在为着生,死,爱,憎……的交

流而挣扎而战栗……

“你必须‘走’的,你留在这里没有用处,我自己会保护我自己……我

会用‘画眉炭子’把脸涂上。……”水芹子急口地说话。……

青年不言语。……………

未圆的月是容易落的,水面上的阴凉扩大了,雾色慢慢加浓,两人忘掉

了应有的温柔大声继续喧嚷着,金声还是不肯“走”。

青年把手里握着的一块石头投在水里,站起来就跑了,“我不能‘走’!”

几个不清楚的声音遗落在他的身后。

水芹子竖起了眉毛,手指绞扭着,快捷地踏在黏滑的青苔上……

第二天一清早起,她便去找金声去,她不管别人计划怎样出发,怎样布

防,怎样安置家人,怎样将狐皮运到长春……她不管这些,到处的找着金声。

到日暮,她拖着疲倦的身子回来,遇见了杨三枪,才知道他被派作代表

到乌烟岗去了。

……她躺在炕上一面伤心,一面高兴,但还把不定他是否有决心随大队

走……又想他决心去了,固然是好的,但扔下自己一个人怎办呢?……她横

着心不去想它了,不去想它……她现在在幻想自己是一个可以自卫的将

军……我们的祖宗是有志气的,我所爱的人也一定得有志气……浑河的水年

年流去,浑河的水就是一个很好的证人……她几乎对着河水发誓……我们会

用血把浑河的水澄清了的……她觉着昏而疲弱……假装着睡眠好避去母亲说

不尽的安慰……她的眼因泪水的模糊在暗中亮着。

爸爸在擦枪,母亲在缝皮手闷子。

枪上的大栓,顶针,钩死鬼,大抓,小抓,发条,车,保险机……父亲

都一一检察着,用油擦着,脸上没有表情,也不和母亲说话。

母亲有几次都张开嘴想说话。但都用力压抑下去,似乎不愿用问题来烦

难自己的丈夫。

水芹子想着金声一定明天一早回来,也许现在就回来了,她决定听见头

遍鸡叫……就赶去看他,作最后的诀别。……

昏沉,疲乏,悲痛……瞌睡来了,整个的世界被黑暗悄悄封锁。

清早起,全山林里埋伏着不祥的平静,在平时,这儿应该炊烟四起了,

但是没有,除了早烟就是朝霭。

草原上蓑衣草白得只剩一棵孤孤的草茎,深密,高丛的,透出浓厚的湿

气。湿气凝聚着,带着不爽快的调子,并不摇动,然而向上漂浮。

这时晨光也从山坳里透出来了,苞米和荞麦的香混在空气里。一棵大橡

树上巢里的斑鸠,试探着飞出一圈又回来打盹。

起伏的山地,半圆形的土丘,隐在烟瘴里。山上斜坡处被开辟的野田,

植物都被露珠压垂了头颈,现在软软地弹起来。水珠落在土壤上,惊醒借宿

在叶子底上的“扁担钩”①,惺忪地伸展着小腿儿。

浑河急急流去,看样子是想在太阳没冒嘴之前就统统流完。……

每个心房都为白鹿林子未来的命运跳跃着,每个言语都为最正确的生路

辩白着……等候肥猪的到临,告诉他用血来回答他的锋刃是何等的锋利!水

芹子在等着和金声最后的一面。

但是浑河的芦苇里都散满了步哨,大队的人马都集合到南山……隐藏在

屋子里的是敢死队。……金声没有消息。

太阳升了一杆子来高了。

草原上一匹白马拨云而来,有人从乌烟岗来送信来了。

说让此地人戒备,一刻就有大队来剿。

肥猪已经到了乌烟岗,那里人恭敬欢迎,点香案,放爆竹……向大总管

叩头……做得必恭必敬。

然后领总管到一间小屋里去看狐皮。……

屋里预埋了炸药,四周都埋伏了敢死队。……

轰然一声。……

“现在总管大老爷一定上天参拜乾隆爷去诉苦去了。”报告的人诙谐地

下了结语。“伙亲们,要有吃的喝的给咱家拿来点吧……一会儿还得烙肚子

去呢。(即卧倒放枪的意思)……”

复仇的风吹满了山峦,远树,草原,林荫……大家都期待着一个更大的

胜利,水芹子期待着金声的转来。

“回去,回去!”丛老爷儿一面撵逐着从茅屋里探出来询问的妇孺,挟

着枪向河岸走去。

“有什么消息?”迎面来了杨三枪,老头儿问着。

杨三枪急忙说:

“前边探子没来报,不知是不是捉去了?又派人去了!……乌烟岗,野

雉林子一带都在开火,前边山头里听得见。”

“唔。……”老头儿应着,隐在芦苇里不见了。

全个林子都静了。

大约在晌午前儿,南林子里轰隆传来了一声巨响,透出一只狗受伤的汪

汪地一两声叫声,一切就都不响了。鸟儿喳喳嘁嘁的飞了一阵子也都恐惧的

躲起来。

不一会儿,浑河边一派喊杀声,过后又静静的透来一两声枪响。

水芹子今天特别的软弱,她,从昨天早晨起就到处的找金声。也没有下

落,她想他至少应该和她一见,再去死拼去……但是他竟不来会她,她从此

也许永远不能和他会面了吧?……这喊杀声里就有他的声音在内吧?……她

竭力削尖听觉想听出她心爱的人的声音来。……

忽然窗外腾起一片马蹄的乱响。

母亲本来将耳朵贴在地上听着。现在一骨碌爬起,操起猎枪,在窗口守

住,同时向女儿拱嘴,让女儿向“大坦箱”后边去藏躲。

马拢的更近了。母亲砰然发了一枪。

拍拍,有人敲门。

“水芹子,水芹子!”是急乱的喊声。

母亲摔下了枪,慌忙地边跑去开门边惊叹着。

“唉唉,我当是谁,可吓死我了!……”

女儿知道是谁就跳出来了。她听枪响声,知道前边分明已经接触,而他

还为了一个女人向回跑,她忘了两天一夜她在将血熬干了……在盼他回来,

在渴望等他相会一面……现在他回来了,她脸上作出愠怒的表情,当着母亲

面前好像受了一种难堪的羞辱!老年的爸爸在前边正打得“昂沛儿”(极峰

点)吧,……“我不能走!”……她又记起那夜金声狂乱的跑走之后,所掷

下来的不是白鹿林子的男人所应有的一句誓言,……她的泪落下来了,她用

苍白的脸色,祈求的引导着他……你就去吧……她含泪的眸子虔洁的垂下

去,但愿他平安的再回来呵!……

金声脸红了,吃吃地说:

“我被派到乌烟岗去了,因为两方面编了混合军队,免得两边人隔气,

不能取得联络……所以,所以,……我就走了!”

“那很好!”女的冷然的答复。

“这是我带给你的那把暖木柄的刀子。……”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他掷了十年的刀子……有一次投一只白狐被带到洞里

去了,过了两年他又从洞口把它拾回……他的刀子本来很多, 但都被崽子 (子

弹)给替代了,带在身上的只有这一把。

他跳上马,向后瞥了一眼,就不见了。

母亲把耳朵贴在地上,在听着马蹄声,想侦察出金声是否走出,枪声是

否推进……枪在联珠响着,喊声时起……她竭力用不十分得力的听觉去辨别

着这她寄托全个生命的森林里的一切。

她贴在地上,忽然惊叫一声。

“水芹子,水芹子,画眉炭子,画眉炭子!”

水芹子似乎并未想到什么画眉炭子,只狠狠握住了暖木刀柄。眼前仿佛

看见浑河的水翻腾的流去……

“不,妈妈,给我枪!给我枪!”

她将刀子热切地塞在怀里。……

(原载 1937 年 2 月 1 日《文学》8 卷 2 期)

《吞蛇儿》

——百哀图之二

干着吞蛇的营生已经有三个冬了。每天穿过摩天楼,百货店等高大的建

筑物连看也不看一眼,只顾拣着那些冷僻的马路去讨钱的,那就是他。

水根是一个犯着痄腮病的小伙子,今年是十六岁。本来可以作工了,但

从小就跟着爹爹讨饭吃,不作兴出力气。可是也没有力气好出,胳臂伸出来

简直吓人,除了干枯得像朽柴之外,还布满了一丝一丝的青筋。如有耐性仔

细去用手刮一刮,便有许多白色的鳞粉纷纷下落。他的师傅由此就推断出他

是一条水蛇转世的。水根自己也就深信不疑,所以在吞起蛇来的时候,真赛

巨蟒擒蛙,不但姿态英武,而且精神百倍!

不过,一到晚上,在梦中就又被另外奇奇怪怪的蛇将自己来吞了……

现在矗立在外滩上的海关大钟正指着十二点,黄浦江的波浪舐着岸石,

那每夜出现在水根梦中的蛇海也正好汹涌起来。

大的,小的,长的,短的,粗的,细的,红的,绿的,双头的,响尾的,

三索线,赤练,鸡冠蛇,过山蟒,金银索,野雉脖子,青肖蛇,饭匙倩,百

步蛇,竹叶青,雨花伞……都张起血盆大口向他赶过来,信子火焰似的喷射,

蛇涎如肥皂泡的泛起,海的浪花从四面兜剿过来。

他想完了,一定死!

忽然有一条大白蛇,如一条白练似的将身子立起,用尾尖着地。此时他

不但不恐惧,而且简直好奇起来。这是多么好的一柄银锤呵,用尾尖着地!

那条蛇接受了这种夸奖居然虚荣心增大起来,忘了一切似的,表演起舞姿来

了。它用中间的腹部以草裙艳舞的姿态扭转着,左右摆动,然后又上下耸动,

耸动,耸动……突的那蛇变长了,变大了,是白天在一家“京货店”门口表

演吞蛇的时候,那个穿白熊皮大衣的女太太!从双人的轿车里跳出来,笑盈

盈的对着他走来……水根真是兴奋万分,心中只恨师傅为何从前不多教几个

惊人节目,能够使自己的耳朵亲切的听见从那猩红的小嘴迸爆出来的喝采声

和银铃样的成串匿笑。……他真想作出一个奇迹来,将蛇老实吞到肚里去,

然后使那蛇从左眼爬出,这时,那女太太一定会乐得只顾拍着小手,……水

根刚将手中的蛇举起预备漂漂亮亮的吞这一次的时候,不期的站在远远“把

风”的师傅,拱嘴向他示意,要他向女太太讨钱。他将蛇绕在手上,上前走

近一步,……那女太太吃惊的一叫,慌张地跳上了汽车逃跑了。人群里一个

印度巡捕伸出那个浑圆的白漆棒,照他头顶就打将过来。把头向下一缩,老

老实实地等着那座飞起的泰山落下。心中只想不要打得太重。可是等他瞪眼

一看,那白漆棍已经化作一条飞蛇在天空洒笑,不再落下了。白蛇将身子曲

成七八个水浪,平伏下去,再蜷曲上来,平伏下去,再蜷曲上来,每一个起

伏之中,那水浪都发出一个金属的细响,非常婉转可听!水根忘记了那是一

条蛇,只觉可爱!“女女……”他伸出两只手来,向那一道魅人的银白的苗

条曲线搂去,“女女女……”

“插那!依啥体啦,那奴还弗困觉!猪猡!”

拍地一个嘴巴打过。他正抱在师傅的身上。

水根哼了两声,矇矇眬眬醒转过来,心里抱怨这巴掌打来的太快,使他

醒转过来。

“插那!”

睡在他旁边的师傅又骂着,翻身睡去,鼾声大起。

水根摸着痄腮,火辣辣地疼,心里不平。还留恋着他那最好的梦境。的

确那是平生唯一的最好的梦境了。平时只梦见被蛇赶着,擒住,吃着,醒了。

而这次不同,不但那白熊大衣的女人可爱,就是那条白色的飞蛇,也有三分

秀气。但是一切不可挽救,都被那个糟老头子给打跑了。

他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带他乞讨的爸爸,在月宫舞场门口向两个美国水兵讨钱,被一皮

靴踢得当时气绝。过路人都说倘是真的踢在小便上,一定会脱落满口的牙齿。

水根受了一个流氓的怂恿,伸手去攀爸爸的嘴巴,看看是否真的脱落了,可

是嘴巴闭得牢牢地,想什么方法也攀不开……就那么死去了,将自己孤独的

留在世上。

后来饿了三天,是一个白胡子老叫化子走来给他买了五只“蟹壳黄”小

烧饼吃。命他向他磕头,叫他爸爸,从此他就有了个师傅了。

记得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雪下起来了,马路上全是污泥,北风吹起。

水根两天没讨着一个铜板,问师傅,师傅说也没有。可是看样子他分明在说

假话,而且口里就喷着暖馥馥的酒气,有谁信呢!可是他是师傅,说没有就

是没有。于是只好空着肚皮去睡了。

夜里师傅从梦中唤醒了他。

“你冷吗?”

“冷!”水根上牙打着下牙,热泪夺眶而出。

“有酒,你喝,喝了就暖啦!”

师傅把一大杯酒递在他手里。

里边似乎混着难闻的药味,很难吃。水根喝了一半就停下来不喝了。

“你统统喝去啦,这是广东的三蛇酒,贵来稀,侬作兴都喝光,壮阳补

肾去湿气格!”

水根勉强又喝了一点儿。

这回是师傅强迫着给他灌下。

酒力犯了,水根靠在墙根底下坐着打盹,喉咙只想向外呕,可是因为肚

子是空的,所以什么也呕不出。

他的头垂在胸前,他东倒西歪地磕头,额角触在墙上,又抬起来,向一

旁歪去。

“你饿吗?”

师傅拼命摇他。

“饿!”他把两眼瞪得和电泡一般大,以为吃的来了。

“猪猡!饿?阿拉把侬吃!”

师傅举起了酒杯,蜷曲在那里的是一条绿色的花蛇,像困觉了一样,露

出萎靡不振的样子,也像似喝醉了酒。

水根全身都抖着,身上的鳞屑一片一片地下落。

我一定得逃跑。

“爸爸救我!”他喊着。

他刚跑出两步远,便被泥泞滑倒了。给师傅不费手脚地擒回来。

师傅劝诱他:

“你能吞蛇,老板们给钱的就多了,阿拉把侬熏鱼吃!”

师傅又说:

“弗吃,侬就饿死!猪猡!”

水根只是抖着,心脏已经完全破碎,灵魂也在打颤。

“它会螫死我!”水根牙齿互相击打着,六神无主地说着。

师傅格格狞笑了一下,告诉他这是“冬眠”的蛇,不会螫人的。因为根

本已失去了自卫的能力,只管困觉,什么作用也不会有的。何况又是一条无

毒的小水蛇,本来也就毫无本领,任人摆布了的。

水根这才安心了一点,记起了师傅说的熏鱼。

而且师傅真就从垃圾桶的跟边拿出一包熏鱼来,一阵馥郁的香气从他的

鼻子一直钻到心脏里去……只要吞一下那无毒的蛇,再吐出来,这熏鱼就都

属于他了。而且师傅又答应了七个烧饼。

但让水根去追忆出他第一次怎样吞蛇的经验,那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

只有过一次那蛇在他喉咙里滑进滑出,显得特别腥恶一点。其余的便都没有

什么两样了。而且,真的,铜板越来越多,已经没有从前那么难讨了,所以,

他有时饿得紧了,或冻得紧了,便吞得特别卖力气。不过只有一样,吞过一

次蛇之后,就得吐出一口吐沫。据瘪三阿狗说,这吐沫里有精力,吐一回少

一回。但要不吐,铜板怎样能够进来呢?死的也就更早。还是吞一次,吐一

回,多进来一个铜板吧!所以从那之后不但不会引起什么不适,而且对于这

个职业,水根已有几分胜任愉快了。

……水根想起往事有些睡不着。只盼被惊碎的梦境再重新圆上,可是竟

不可能。听着师傅打得喷香的鼾声,心里不由的充满了愤懑。他什么也不作,

竟让我一个人吞,然后把铜钿全数拿去。吃的不算,还天天贪馋喝酒。而每

次喝醉了酒,脾气便更坏,作兴举起拳头就敲人。

水根想,要是睡在垃圾桶旁边的蒲包里的蛇要真的有毒,他一定趁他熟

睡的时候,放出来将他咬死。或者那蛇,要是一条绿色的带子也好,他也会

将它绞在他的脖子上直到他咽气为止。然而都不是,显然的水根的图谋是失

败了。

天明了,太阳渐渐的升高,店铺都已开始营业。不管情愿不情愿,水根

又被师傅跟在后边到离静安寺不远的一条小铺面很多的马路上去讨铜板去

了。

水根的痄腮,使他的口形成了一个猪嘴样,厚厚的两唇上下翻扯着。所

以在表演吞蛇的时候,他的嘴真是尽了最大的帮助,使看的人只管喝采。

水根也以此自负,便尽量将痄腮吹鼓起来。

然而他也并不是以吞蛇为唯一乐趣的,倘能不吞而落得铜钿的时候,他

就不吞。

现在他走在一家腊味店那儿,将蛇在手高高举起,很怕别人看不见。

那老板从贴着“曹白咸鱼”红条的铁网里向外看着。笼里的几只斑鸠和

鹌鹑就咕咕乱叫起来。

老板生怕斑鸠们吃惊得太厉害,到后来不易维持秩序。便从竹筒里倒出

一个铜板来,照着他的头狠狠砍来。

一句“丢你细番哪”没骂出嗓子来,因为心想既然将铜板把他,不作兴

再去得罪这个无赖的。

对面公共厕所旁边一个乞丐,将上身脱得一丝不挂,在冷风里打颤,端

着一只铁盒不停的摇着。里边的铜板发出花棱花棱的响声。“老爷呀太太,

老爷呀太太。……”他似乎得意地在向水根示威。

水根一看,气上心来。那算什么本领,那是硫磺拌了大米吃的。白骗别

人的钱,你看我的!

于是他用嘴“嘟……”吹了一个“叫头”。

“嘟……帮帮帮帮帮,帮帮帮,叭叭叭,帮帮帮叭叭叭叭叭叭,帮帮帮

帮帮!”

看着五金店的老板,只管对着那个写着“YALE”①的银色大钥匙幌招翻

眼皮,便知道要不好好吞一次,这一个铜板是不会到手了。

又叫了一会“嘟嘟……帮帮帮叭叭!”

老板依然无动于中。

于是左手高高扬起,将蛇的头部以下四五寸长拖落在手外。那蛇便本能

地仰起头来,变成一条雄赳赳择人而噬的毒蛇了。

水根将那三角形的头,纳入口中,蛇便顺着喉咙蠕蠕而进,直到只剩了

一根尾巴,挽在手里。水根作态用右手向胸部凶狂地捶了两下,便有几个看

热闹的小孩子喊着。

“好,再来一个!”

他将蛇从口中重新提出来,绕在手中向地上唾了一口唾液,等着掷下来

的铜板。

五金店的老板,早已不复望着那钥匙装胡涂了,正在对着这有趣的绝技,

看得出神。看他表演完了,便现出不满意的样子,鄙视地一笑,并不掷出铜

板来。

水根痴立了一会,又“叭叭”了一通。大势仍然无可挽回。

同病相怜的他对着公共厕所前边那个半裸的伙伴看了一眼,便想只好走

了。

乞丐早已停住了讨钱声,正在白相这边的惊人表演。现在看出他的失败,

便掷过来一个倨傲的微笑,表示还是吃硫磺比他又省力气又收实效得多。

水根一失意,便低声骂起师傅来。这个营生干不长了。人家都看腻了,

引不起兴趣。而且春天也快到了,蛇儿也该醒转来吧?他将蛇旋在手掌中,

吞在袖筒里。虽然目前还有七八家店铺好走,他也不想再讨了。

“插那!”

不想远远跟住他的师傅走来向他骂着了。

水根不响。

“插那!”

“老板们看得不起劲了!”水根本想仔细说明不是自己不卖力气,乃是

别人看熟了,不以为奇,不给铜板了。想到此地他很灰心,竭力想摆脱开这

种痛苦的职业!

“侬要死要活!”

师傅板就眼睛要赶过来敲他,水根在梦中曾经看见过一条有金色眼睛的

赤黑巨蟒,恍惚间水根看见师傅就是那可怕的化身。到处缠绕着他,到处跟

踪着他,不管在吃饭,睡觉,以及作梦的时候,都来吸食他的血液,然后再

化作毒汁来喂养着他。

而师傅是从来不作事的。除了有种种的谋害他的手段之外也毫无本领。

水根只在这无尽的逼迫之下,吞着自己并不愿吞的蛇。——其实乃是蛇在吞

食自己!

“要死要活?我不讨铜板,侬能得到啥么仔!”水根心下明白,他这生

产工具要不作事,压扎工具的人也就毫无所得!

春天就要来了,蛇儿也该醒了吧。他只沉溺的想着怎样能使春天来得快

点,自己怎样该作一些从心愿意作的事情。对于气喘咻咻跟在后边的师傅含

着恫吓性的诟骂,丝毫也没有听在耳里。

“猪猡!”一只 V8 的轿车从他身边擦过,中间坐着的“毛子”看着水根

昏头昏脑的样子,用刚学来的上海白向他狠毒地骂着。

“猪猡!”十字路口的巡捕,重复着汽车中人的话在惩戒他,骂他妨碍

了公共秩序。

“猪猡!”师傅也煞神样的从后边赶上扯碎了似的揪住他。

猪猡流泪了,前边的警路的红灯在他模糊的泪水里映出了一片血海。

水根摆脱了师傅的揪扯,很快的向着那涌起的血海跃去。觉着一串电车

的脚铃铿铿地就在他心上烙过,胡里胡涂的想跌下去,后边有一只黑色的大

手又重新将他狠狠地攫回。

(原载 1937 年 2 月 5 日《中流》1 卷 10 期)

《憎恨》

秋天的叶子是染遍了各种的色素的。红,红得照人,黄,索兴便黄得像

黄金。

但是老朱全全没有这些鉴赏的心情,他沉静地扫着那用来取暖的落叶。

老虎——这心爱的通身是金闪闪的厚鬃毛的大猞猁狗,便故作惊奇的在他身

旁捕耍着一只卷滚的叶子。得意时,就由着那四方形的粗嘴巴子上哼出呜呜

的调子。

风急转着。不管是鸡心形的,手掌形的,平行脉的或伞状脉的各色各样

的叶子,便都无声无臭地被老朱全的十二个齿的柴扒所追赶着,捕获着,搜

集着,无嫌弃的收拾到他装满了山柴的危危欲倒的小屋子里去。

叶子刚刚被东捕西搜的笤帚扫聚在一堆,风又给毫不费力地吹散开去,

就只得再扫。荒野里的风是没有定向的,正当向西刮得起劲的时候,它猛然

又会掉转势头,向东刮来。叶子并不厌烦这个不倦的飞舞,也乘兴向东飞。

只苦杀了这个扫叶人。

老虎绝不以年老的主人沉默为然。竭力想用自身的作态唤起他对于嬉戏

的兴味来,也加入到它的乐趣里面。显然的这个企图是失败的,就只得发出

几声警告式的汪汪。

老朱全在扫集落叶之外,固然以干枝碎木为最大的目的。但觑着没人的

当儿,便连小胳膀一样粗的小旁杈,也是要给它一刀的。断成为几段,匆遽

地将它塞在大花篓里,藏在乱叶深深的底下。然后愉快的干咳了几下,表示

并无其事。

老虎每次看见主人这种窘态的时候,就都机灵地竖起两只耳尖,将眼怒

注四方。察看有无意外的侵害来妨碍主人这种每天应有的权益。看看的确除

了是风声和落叶声之外,绝没有什么,这才又撒欢地嬉戏去了。

追逐红的叶子倦了,便检黄的蝴蝶样的去追。亮光的玻璃叶玩厌了,就

找有斑点的酸梨叶子。

老朱全发现了一棵不算细的虫蛀了的枯枝。便从花白的胡子里面吐出一

口唾沫,将手搓搓,把全身仅有的力气,都运在肩膀上,准备把它砍折。枯

枝发出恋生似的抵拒,吐出白色的木屑来。终于在老虎的呐喊助威之下,老

朱全把它切断了,揩揩脸上的汗,轻轻用手拍着老虎的脑瓜,又默默地工作

下去。

远远有人来了,暗地吃了一惊。但看老虎并不去咬,知道不是生人。心

下私自庆幸,可也小心的将柴筐里的木段用叶子重新盖好。同时用老眼向那

边偷觑着,想看出来的到底是谁。

“好,你在偷柴!碗口大小树也让你砍了!这是孙大绝后的地界吗?”

刚从城里罚完苦工回来不久的圆子,背着粪箕子走来,一眼看出老朱全

的手脚,故意大声嚷。说完了,才小心地向四外看看:别无心中惹出乱子,

白送了老伯伯辛苦得来的柴枝,还得吃横亏。

他想起夏天只砍了孙家的两根小杨树。因为连阴天里西房山要倒了,总

得弄根柱子去顶顶,不能算是偷。被孙家大账房麻算盘取去了赃底不算,还

送到城里公馆里罚了三个月苦工。

“哪里,哪里,……”老人也会心地掩饰着。因为在大地里过于孤独了,

看着好心眼儿的圆子走来,就高兴起来。老人手舞足蹈地走到花篓旁边,将

叶子掀开,公布了里边丰满的秘密。“你看,只这一点点儿!”似乎激赏自

己工作的巧妙,连忙喳喳的……舐着舌头。“总得拿回点儿来!”

“不算多!”圆子用锋利的粪扒子不经心地砍下一棵新技来。在膝盖上

折了三截,替老人机密地塞在柴筐里去。然后下了结论。“真的不算多呣!

就是这边地头上的防风林子都砍光了,也不算多。你看那边,那千年古木,

乌烟瘴气的!不许我们动一动!”他指着那带山脚下黑压压的一片落叶松,

有名的孙家林子。

“哎,多也是人家的……难道还得罚三个月苦工!”老头顺他手瞧着,

便开圆子的玩笑。

“谁的?看不出!……老虎,老虎,没看见我来吗?才来!快!”老虎

这才放松了树叶,亲热的跑过来,故意的向圆子身上乱扑着。把两只前腿放

在他突起的前胸上。

圆子一面逗着狗玩,一面回过头来问老朱全:

“倒忘了问你,咬孙大绝后的,不就是它吗?……我在城里伙房里听炮

手们讲得一哄哄的呢。听说是大绝后调戏周磨官的媳妇,你们老虎看不过意

了?溜着他的小腿肚子就是一口!是吗?真叫痛快,狗也通人性,我听说之

后就多喝了四两!”

老头儿听到有人问起老虎的故事来,不由的就得意地笑了。“可不是,

他个绝子绝孙的……可是周磨官的媳妇,也太不‘着约行’①。孙大绝后小

老婆有八大车,哪里可就看上了她!可是九月九他下屯上坟来,在坟圈子遇

上了,他俩就勾搭起来,不清不楚地,大绝后那老犊子是有一个是一个,不

拣肥瘦。周磨官媳妇我看也是成心贪图他有钱有势。我们的老虎看得‘气不

了,

公’ 上去就是一个饿虎扑食。 大绝后凭空就栽个倒仰……一个倒仰!……”

老头儿得意地摇着脑袋,匀出一只手来拍拍老虎耸出一朵金缨来的猞猁头。

“你想想,平日谁要是碰了他一颗汗毛那还了得,可是我们的老虎就咬得

他!”

圆子眼睛看住老虎说:

“恁不就咬死!”

老头儿笑道:

“咬死?这个他还不答应哪,还是用一条狗命换来的呢?”

圆子好奇地抬起头来道:

“是吗?我倒以为是人们说笑谈呢!”

老头儿又道:

“笑谈,你打咬了那阎王就算白咬了吗?他非要老虎给抵命不可!我说:

‘抵命?’你的人也没咬死呀,抵什么命?还有,你是一个人命恁好抵一条

狗命呢?他的账房大爷,听了就说我犯上,劈头就给我一顿马鞭子。还让我

亲自给孙大绝后去磕头!我日他个祖宗,有一天我的老命也得拼在他孙家的

门上,我说我的膝盖不会弯!”老头儿说得激奋脸煞扎儿白了。

“可是老虎终没给他们弄死呀!”圆子激赏地打着老虎金色的分披的美

丽的鬃毛。“我们的老虎恁好死在他的手里!”老虎也委曲似的扁了扁嘴,

抹搭抹搭眼皮,似乎在说:“哼,没死,还不知老人家用啥法把我救下来的

呢!”

老头儿听了圆子的话便也责备地向着老虎说:“喔,你也别以为它是个

大英雄哪,它也不恁样的光荣,临到危急还是人家替它去死的!”

“那不是你的计策吗?我也不是贪生怕死!”老虎看样子也有着这样的

情感似的。但又好像真个就马上要死在敌人的手里给他们看似的,赌气的就

跑去追一个大玻璃叶去了。

“唉,也不怪它!”老人大概觉得太委曲了老虎,替它开始辩解:“怎

能就让它死在孙大绝后的手里呢,照理说孙大绝后倒应该死在它的手里呢!”

圆子道:

“十个孙大绝后也不换这条狗,这样的狗,多么雄壮,看了也令人神旺!”

老朱全说:

“就为这个,孙家也要它死!我才和大家伙商量把一条和它一色的大黄

狗,放在我家里,将老虎偷偷的送到南岗子你三叔那儿,果不其然的,第二

天账房大爷带了人凶恶恨食地来了,七手八脚将那条狗拖死,唉……也可惜

了那一只壮狗,也是一只死不得的……活活让他们给谋害了!”

圆子问道:

“又是麻算盘?……”

老头道:

“他还说看我穷,便宜了我!”

“又是他!”圆子气没地方发泄似的将粪扒子向一条小柳椽子恶狠地砍

去。“总得让他尝尝这个滋味!”

“你别砍太多了新碴儿!”老朱全看了那几次想放倒而未敢下手的小柳

椽,被他齐压压的砍折,心里虽然有着一种小孩抽彩,抽中了自己想吃而买

不起的糖果一样的欢喜,但抑制不住又有几分怕惧。“你这孩子又弄了这么

多的新碴儿,察树的来了,准得又往我身上赖!”老头儿向垅沟里捉起一把

旋风土来用那灰色的细面往留在树根上的渗着绿汁的根株轻轻一涂,那树根

就像砍伐了许久的旧印儿了。

“怕的什么?”圆子不满意老人的顾虑。“早晚还不是那么一回子事!”

老朱全不懂得早晚到底是哪一回子事。驼着背收拾折下来的乱柳枝说

着。“我们总得‘值个’,换出个一般儿大才行!”

圆子驳他道:

“多大?老伯伯,等我把那堆‘黄土粪’卖出去,前前后后一手推开,

锯锣锅子挑着扁担走呵,我就走他娘!”

“圆子,你打什么主意?”老人吃力地把一片落叶扫作一堆。“总得想

个久远呵!故土难离!”叶子似乎也是故土难离,趁着一阵风,又复飞散开,

并不愿意到柴篓里去。

“老虎!”

老虎口里攫着一团红毛茸茸的东西奔狼似的跑来了。

“一只大野雉!”圆子喜悦的叫喊,在声音里似乎就颤动着那肥嫩的野

雉肉的香气。

“你是在哪儿弄来的!”圆子瞪大了眼睛问。

老虎歪着猞猁头雄武地向那边看着:“汪汪汪!”它似乎还要去攫一只。

“你自个儿捉的?”

“汪汪!”

“捉给我的?”

“汪!”

“好东西,等我们三个一道吃!”

老朱全跑过来兴奋的抱住了狗脖子颤巍巍地喊:“这家伙,好本事,飞

的它也能捉住!”然后又往地上提搂起来那只羽毛丰满的野雉吃惊地喊着:

“好肥!”然后拉着老虎继续地又赞叹起来。“飞的它也能捉住!”

圆子想弄清老虎到底是怎样把野雉捉住的,便说:

“野雉是出名的顾头不顾腚。一定是被人撵乏了,躜到草堆里,它从后

边一口咬住的!”

老朱全道:

“胡说,飞的它也能捉住!前天它还给我捉来一只野兔子呢!”

圆子有趣地笑了,不再答他,只说:“你不回去了吗?我们一道走,我

替你背着。”

老人看看天色已经晚了,便忧郁地应了一声,开始整理柴火,两人分背

着回家去了。

所谓的家,实在说起来,只可以算作两间柴棚,因为房顶是用山毛烘盖

的,房门是用柳条木编的,里边装着满满登登的柴火。其实还比不了孙家的

柴棚呢,那柴棚也是松木顶梁,一色的“海清”瓦房。

这两间小房虽说尴尬,但是从第一块土坯起到最末一根葺房草止,都是

老人一手奠定的。这在老人白手起家的生命史上的确也可算是“平地起咕咚”

的大事业了。现在他和圆子正在这里喝酒。

雉肉是肥的,酒是半年来没沾唇了,所以特别香。老虎在地上啃骨头,

屋里的三个光景是满得意的。

老虎口里噙着一块雉肋骨,用前爪抱着,发出呜呜的声音。两只绿油油

的眼睛,还在向桌上贪婪地望着。

圆子将一只雉大腿送到老朱全跟前,自己检起一只雉翅来。

圆子道:

“雉还和往年一样肥,我们人倒瘦了!”

老朱全道:

“就剩个死了!”

圆子已有三分酒意,眼里有火,红红的。想要说什么又不说了,端了一

大木头盅子,一口灌下脖颈去。

门外有敲门声,两人吃了一惊。

“屋里有人吗?”

“糟糕!”老头子想。第一件事就是制止住老虎不要作声。并且将它慌

手慌脚地“拴”在外屋柴火栏子里,用树枝盖好。这才去开门。

“喔,是你!”

是孙家的不得脸的佃户马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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