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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端木蕻良 当前章节:15365 字 更新时间:2026-7-23 19:33

“喝盅酒,我当是谁,吓的我自顾把老虎藏起来。哎,这是老虎给我捉

的野雉,飞的它也捉得!”老人斟了满满的一木盅,举在马成的眼前。“我

去把老虎放出来,免得气闷!”

“喔,喔,不要,不要!麻算盘就要来了!”

老朱全变了颜色。用眼瞟了一眼没吃完的雉肉和酒,问道:

“他来?他?”

“他要和周磨官的媳妇那个……王八旦!”马成骂完又连忙说道:“贪

图你这里没人来,炕又暖和,他想借你这儿住一宿,也许霸占了不走,那没

场说去,反正,你快收拾,他就在后面!”

“我的老虎!”老朱全看了桌上只咬了一口的雉大腿,操起来放在嘴里。

又对马成道:“你吃雉肉,都吃光!喝酒!”马成也吃喝起来了。

圆子向地下啐了一口,恶意的看看堆满了一屋子的柴火。天这样冷,把

我们撵出去,他在这里寻开心,找骚女人困觉!

“他说让你把炕赶快烧热!”马成嗍啃着雉骨头。

“我曳着脖子搂的柴火是给他烧炕的!他们胡调,干啥在我屋里!”

出奇的倒是圆子,反而快活起来了。生龙活虎地跳在地上,不知他有了

什么主意。

“我给他烧炕去!是新婚呢,总得烧暖和一点儿呀!”说着露出一种神

秘的微笑来,向着其余的两个的脸上看着。

“我得想法子把老虎带走!”老朱全赶快把雉吃完。

圆子想起了更有趣的事情,根本已将老虎丢开九霄云外。他在加重前边

的情绪,语气双关地说着:“顶好,让他们睡在火里!”

看那两个只顾收拾残雉,没理他的话。便一个人起劲地抱了一大抱柴火,

放在“门灶子”(专为烧炕而设的火洞)那儿,将柴点着。自己深深思索着。

爹就是给他孙家赶车,扛口袋压吐血死的。妈妈耐不住苦跟一个走方的郎中

跑了。……以后是自己在孙家放猪,因为跌碎一个红花碗,被孙大绝后打了

一交跌在阶石上,现在头顶那儿还有一个不好看的圆疤,留着这耻辱的纪念

任人家叫他圆子……今天他们的账房搂着野女人困觉,把我们的酒兴打消,

把我们难得有的兴致一溜烟儿的赶跑!……他还罚过我三个月的苦工!

他注视那冉冉吐着红舌的火焰,火焰在舐着灶门。他自己积压了多少时

日的仇恨,也都随着火焰上升了,燃起了!他的紧凑的结实的脸庞,一边为

着一种浓重的复仇的感情所压迫,一边又为一种未曾经验过的欢跃的感情所

鼓舞。火光照着他,有一种奇异的金波在他身上闪烁。

“我少纳了一石红粮,他算了我十块钱,还得月利五分行息,限三个月

交还!”是马成凄苦的声音。

“他只把我们当作脚底下的泥!……”老朱全愤慨地大声说。

这时,外面忽然有人远远地就喊:

“有喘气的吗?屋里?”

老朱全连忙扼住了嗓子,两人交换了一下眼光:来了!

马成把桌子上残雉剩酒端到地上。从柴堆里寻出一把用高粱蔑儿扎的扫

帚在扫炕。还没等收拾完了,人便进来了。

“滚,你们都出去,我自己的人来了!”

孙家的大账房有名的麻算盘一阵冷风大踏步的闯进屋里来。似乎屋子太

小,不够装下他庞大的身躯,他在地心像个摆浪鼓儿似的四下转着。后边跟

着专会拍他马屁的大佃户周德发,拖着新浆洗的红小布子的两条大厚被,麻

花褥,羊毛毡子在炕上铺起。

“都滚!炕烧了吗?有人在烧炕吗?狠狠地烧,热热的……唔,不热,

烧呀,你倒烧呵!……”

“这不烧呢吗?”圆子为了显示出是在狠狠地烧,便用腿将一捆未开“绕

儿”的柴中间踹折,整个儿填在灶炕门里去。

“你这整个儿的烧,炕能暖吗!”他向圆子喊着。又像斥叱小鼠似的将

朱全、马成两个人赶到外面冷风里,随手将门卡的下了闩。“烧,我看着你

烧!”他掇了个木墩子坐在地心看着圆子烧柴。

“老虎!”朱全钻出温暖的小房来立刻记起老虎来了。他没法把它带出

来了。

一阵冷风吹过来,马成打个冷战。“我们走吧!”

老朱全不走,他道:

“不,我等我的老虎!”

马成开解他道:

“圆子一定能替你带来!”

老朱全道:

“那孩子二二性性的!(不可靠!)”

马成又催他道:

“你看风变了!”

老朱全打了个喷嚏,擤着清鼻涕。还不放心老虎,他试探着去将消息传

达给圆子,好使圆子能记起老虎,把老虎放出来。

马成耐不住冷,先去了。

“你到我那儿去住,呵!”马成抄着手将脖子回过来叮咛着。

天气一刻比一刻冷了,老人毫无办法。他立在窗下等圆子,圆子并不出

来。他默默地看着窗子底下今天自己辛辛苦苦打来的柴,圆子给他砍的那棵

小柳椽也在那里横着。他怕偶然被麻算盘看见,便过来将它又塞在叶子底下

去。之后,他又沉思着如何将老虎救出。夜风越来越凶,身体已经有点儿僵

了。便安慰着自己:“他不会找出它在哪儿的,那狗通人性,知道仇人在眼

前,不会叫出声来的。……”找到这个理由,他开始有点儿心安了。

黑暗里抵着剪刀样的尖风,他向马成家奔去。

“烫人吗?刚温和,烧!”炕其实已经滚热了。

麻算盘把手伸到褥子底下去。“烧呵,烧呀,你倒烧呵!呃,是圆子吗?”

这没把眼前的人当做人看的麻算盘,现在才有工夫来向他的奴隶辨认一下。

圆子用鼻子哼了一句:“唔。”

麻算盘又打量了圆子一下,说道:

“呃,你得知道你好好侍候我有好处!”

圆子又用鼻子哼了一声:“唔。”

麻算盘又大拉拉地说:

“穷人就是贱骨头呣!平时不巴结,临时挖窗户。总得圆通!把眼睛睁

开,看清哪边是吃香的!哪边是吃苦的,再打定给哪边儿‘曳套’!你烧呵,

你烧热了吗?唔,周德发,来,这脚底下还得搭一条褥子来‘压脚’,天到

这般时候,这娘们儿还不快来!你烧好了吗?这回呣,哎,这屋子才刚有点

儿热气!”

周德发从炕洞子底下用红泥盆扒出来一盆红堂堂的“底火”来,端端正

正摆在炕上。这时麻算盘才放心的将身上的草狐狸皮袍脱下来,只穿一件羊

皮褂子。

“周德发你先给我两盅,提提神,薰鱼带来了吗?圆子,你别‘下价’

(不起劲)狠狠的!烧得烫肉才行……哈哈哈哈!”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些个

什么,他忽然按捺不住的哈哈大笑起来,自己又不断的重复着:“嘻嘻!烫

肉!”

圆子半闭着一只眼睛,偷觑着他出名的“臊瞟子”(横行霸道的人)威

风,憎恨地对他的大脸琢磨着。那张脸上布满了颜色的麻粒,是他特有的标

志。在嘴丫子那儿有个小肉揪儿,上边伸出了三根蜷曲的黑色胡须,有一寸

多长。据看相的李拐仙说那主一生衣食不尽,有吃有喝!其余的部分都是刮

得光光的,尤其是今天。上眼皮多肉而浮肿,看人的时候打着皱纹,眯缝着,

像是在用力的在透视别人的心。或者就是在这当儿计算出摆布对手的全盘诡

计。……

不知什么时候这双夜猫子眼睛冷然地向圆子那儿一扫。便发现了有人正

在偷偷向他打量。这一下子非同小可,就像揪去了他的灵魂似的,慓蛮地怒

吓一声,麻算盘向圆子奔去。

“杂种,滚!你这双贼眼,你在暗里转什么主意!”

“不是在烧炕吗?”

“你还敢还嘴!”过来就向蹲起烧炕的屁股当的一脚。

“你给我土豆子搬家,滚蛋出沟,周德发,你来烧!杂种!”

圆子摸摸辣痛的屁股,就觉得那飞舞在灶门口的火是在烧自己的心

了。……他的主意算转定了。

“滚!”

圆子被火烤得热昏,捉一把树叶算是揩了揩手, “滚”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出来了。……给你们烧炕,你们在炕上胡调,我们在冷风里吹。……

他一个人悄悄地偷藏在窗下的柴堆里,躲在一个背风的穴里,点起烟来

吸着。随手向叶子里一按,一颗冷冰冰的圆柱触在他的手上,打了个冷战。

掘出来用眼睛仔细辨认一下,是白天替朱全伯偷砍的那棵小柳椽儿,方才被

柴叶盖得严严的。向那堆整整一个秋天苦苦搜积的小柴垛,估量一会儿,不

由的圆子伤起心来。还有那两间小房,是老人家的妻子,也是儿子。一生的

精血,希望,都花费在这孤单可怜的小小的土垣之上,如今才刚刚挺直了矮

矮的脊梁,站在荒野里会替他遮风挡雨了。……老人对它也有着妻子一样的

热爱,惟恐霜雪的摧残,准备了一冬的火种。当他每一看见这不算小的柴堆,

也会由心底生出温暖来吧。……

圆子直朴的心有点犹疑了。

可是“过这春,便没这甸了!”一句话追迫着他。

几把茅柴算个啥,地上打的山里出的!

兄弟们各出一把手,“齐下火龙关”玉皇殿一天早晚也落成。……

先让他和三叔住去……大家伙儿再给他修房子。

圆子这时是高兴了,他觉得眼睛上有什么东西在挂着。用手轻轻一揩,

不知是什么时候流下的两颗冰冷的泪珠。他凄凉地笑了一下,把泪摔在地上。

把身向上坐一坐,好让胸膛的一股郁气呼出口来。

门闩喀叨地响着。

“你也滚!你看那混种娘们还不快来!去!”

是周德发跄跄踉踉被逐出来了。门闩又闩上。

娘们!

圆子问着自己热烘烘的脑袋,那娘们不要也化成灰吗?

圆子心里可怜无辜的同情,不知恁的突然的焕发成为不可理喻的憎恨

了。“谁让你和他困觉来!”似乎就因这样那娘们也就非变成飞灰不可。 “无

耻的……”他默默地念着。有些儿不耐烦了,只想赶快动手。比麻算盘还急

切地盼着那娘们儿到来。

他又想起,那戴绿帽子的周磨官上回给马成家过斗。“斗趟子”(将斗

划平的木片)打的那么“漂”。把马成头上急出黄豆大的汗珠,哀求他将心

放正些,他都不干。可是给周德发开斗,溜的“苦”,划的重,“歌子”(计

斗的数目)都数错了……周德发还骂他“活王八,良心让斗给约去了!”……

还放着自己的老婆来陪账房大爷睡觉。……

远远的来了叽叽咕咕的笑语声——

是周磨官媳妇的声音:

“这老急猴,真的就活不了啦!”

是周德发的声音:

“早去早开场,一碗白菜汤,白菜汤里再加四两白糖!”是周磨官媳妇

的声音:

“缺德的!”

是周德发的声音:

“你缺我不缺,我有个好老婆,……嫂子,你别忘了我的好处,‘去’

(减租)五石租!”

又是那女的声音:

“小死鬼,你又求着你奶奶了!”

周德发咬死了说:

“五石!”

那媳妇调侃地大声说:

“五颗芝麻粒你也作梦!”

周德发小声道:

“提防他听见。”

那媳妇还在嚷:

“干我屁事!”

又是周德发恳求的声音:

“嫂子,五石!”

那女的还在胡调:

“去你的胡涂蛋!”

“我是狗屎蛋还不成吗?……你别忘记了求他!”分明又是周德发的声

音。他在半路里停住了。望着周磨官的媳妇一个人向前飘摇摇地走来,灰暗

里透着一脸的“小鹿”胭粉。

“看我把你们烧成个乌鸡蛋!”圆子向柴里靠拢一些,牙咬得紧紧的。

女的四下里望望,又向后边的周德发打招呼,才开腔叫门。

“我来啦!”

“混蛋,现在才来!”声音关在门闩里。可是还可以听见。“我赶上等

观音菩萨了,我还得候着你的高兴!”

女的边笑着边说道:

“馋猫,晚吃一口也巴不得!”

圆子塞住了耳朵,等他们睡熟了,便急切地将火柴燃着了窗下的干柴。

早燃一刻早痛快。又匀出一把柴来,堆在门前。房顶的山毛烘也很快的点着

它。

立刻火光就圆盆了。

一腔的憎恨,因过久的时日而结成了化石的憎恨,都在圆子的胸腔里吐

出,在火苗上开了崭新的花朵。看着燎原的红火,他诚实地笑了,是从久封

的感情里所解放出来的笑呢!

“狠狠地烧!”他大声地念着麻算盘的警句。估量着里边的人不会逃出

来了,便跳着跃着跑向南边,到壕堑上一棵小榆树底下来观望着火势。

有远近的村民慌怵地赶来救火。挑着水桶,扁担,二齿钩,棉被,水枪,

洋铁水桶,跑声喊声,乱成一片。远村里透出水会的锣鸣。“走水来,来救

火呀。……”声音里传出对于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的恐怖。

风势越来越猛,火舌向天空喳着唇儿。

“老朱全的屋子!快救人,烧在里头了!”

圆子睁大眼睛,准备跳出来,想报告被烧的人千万不可以救,烧死的决

不是老朱全。这时锣声,火焰声,嘈杂的人声混成一片。

“不是老朱全,老朱全今夜让他们撵出去了,是麻算盘和周大媳妇霸占

了他的房子,在这儿摸喳喳儿!”

人群里有人说出来了。圆子想不妨再等一会儿出来,免得被别人疑心。

接起一阵哄笑声涌过来,几乎比火势还猛。

“烧得好!”

圆子这时才出来道:“大概是炕‘上火’了,炕洞子‘煤’了,①今天

炕烧的太多!”终于圆子杂在人群里指出失火的可能的原因。

“狠狠地烧!”他俏皮地想着。“烧吧,烧呀!狠狠地烧!”

锣声还在响着,可是救火的人们现在都像请来专看西洋景似的看得呆

了。露出非常闲豫的心情,把水桶棉被都放在地上不管,只是看着火去怎样

开展它的威力,怎样的腾起怒焰。有人想起慨叹着的是:“只可惜了老朱全

费劲巴力的柴火!”可要不失去这堆柴火又怎能换来这么有生以来没有过的

痛快!

“值得!”有人笑着,很怕被风吹散,努力去咀嚼话中颤抖的滋味。

于是许多人笑着了,“要吃狼虎肉,别舍不得茅草薰!”

“好火!”一口同音响着。大家看着火的稚气的蓬泼都非常开心。

不过也不见得就太好呢,老朱全疯狂的向着火光这边奔着。宽大的棉袄

还没有缅上襟儿,一只情急了的蝴蝶似的飞扑了来。后边跟着马成。

“老虎,我的老虎!”

圆子呆了。老虎的叫声一定给锣声盖过了,所以他没有听见,忘记了老

虎。

“怎么,老虎在里面吗?为什么没有听见它叫呢?”他一把捉住了老人

的肩头。只希望他回答说“没有”。但是他分明也记起老虎是在外屋柴栏里

牢牢的拴着。

老朱全不顾一切向火堆里跳去,大家拼命将他拉住。

“老虎,老虎!”大家也都唉叹着。

火焰愤怒地翻腾着,将半红的叶子喷起。在黑紫的半空里铸了一道熔岩

的飞瀑,不断的飞卷,流泻,又向上虎虎地射涌。西边的那半边房子已经落

架了,枣红的烬火升上来。热风里似乎就吹来一股燎毛的腥味。老虎也许早

已烧死了。老朱全完全不能自制了。

“我必得救出老虎!”大家急急地扯住了他。老人情急地发出呜咽的声

音。

圆子过来将老人的大棉袄抢过来披在自己身上,然后将头和手用布包

好。

“马成,用冷水泼我,快!”

他去救老虎了。虽然也有人反对,但想想平日给孤独的老人,添了多少

笑料,温情和“油水”的老虎,那四方形的梆子嘴,那分拂在粗壮的脖颈的

闪闪的金毛……大家都惋惜了。

“可惜了一只好东西!”

马成和几个小伙子,用冷水将圆子身上的棉絮裹布都浸满了冷水。用一

棵湿漉漉的大傻绳①系在他的腰际,然后将一把快刀子交到他手里。因为老

虎是被皮带拴着。

大家用冷水猛然地压下火势,压出一条道来。圆子便凶狂的跃到火冢里

不见了。只见一道灰烬踏起。

刚才浇下的水,一下子就又干了,火势更剧烈地翻上来。大家拼命握住

了傻绳,都在替着圆子的生命担心。

老半天傻绳不动了,大家吃惊地吐了一口冷气。糟糕,快拉!

忽的火焰中有着像古老相传的所谓“火鼠”那样的东西,在红光里窜出,

向半空一直跃去,身上还带着斑斓的火点!

人们眼睛一闪,老虎!

一片喝采声,老虎被老朱全亲热的用毡子抱住。大家也拼命的拉着傻绳

将圆子拖出。

圆子已经让烟火薰得昏迷。刚刚浸满冷水,就马上窜进烈火里去。一冷

一热,真亏了他。他身上已有几处灼伤。

圆子睁开了被烟熏得乌黑的眼睛沉昏的问着:

“老虎,救出来了吗?”

“出来了,像飞一样!”老人赶快答着,替他换去湿衣。

圆子脸上露出感慰的微笑。他痉挛了一下,又抱愧的加着说:

“只苦了你一生的心血!”

老朱全道:

“换个一般边儿大来了!”

老朱全忽然老泪滂沱起来。不是悲伤,是为一种至情所感动得不能自己

了。“我们太苦了呵!”于是把老虎愉快地抱起,想将内心描画不出的心情

传布给它。

周德发也跑来了!看火的人登时汹涌起来,听见了他不平的喊声:

“你们放着人命不救,你们救狗命!”

许多人怒冲冲也喊着:

“你去救呵,去了五石谷的主子!”

周德发看着周围的人都向他怒红了眼睛,如同那火就是从那些深不见底

的眼睛里喷出来的一样。他悄悄地看看风头,觉着不是味儿,连忙收住了腔

打算溜了。可是还想支持着一开头的威武,好不让众人看出懦怯来,所以仍

然壮着胆子嚷着:

“失火,怕不就是人放的呢!”

“不要嚷了,麻算盘死了立你的嗣!”

海潮一样的荡起了报复的笑和快意的呼啸。有人在火堆里抽出半燃的火

把乱舞乱跳围着他取笑。

老朱全向圆子有趣地皱了一下鼻头。然后对着老虎一拱嘴。

老虎便驽马似的向周德发的身上扑去。

(原载 1937 年 3 月 20 日《文丛》1 卷 1 期)

《被撞破了的脸孔》

遇见那张脸孔是永远不会忘记的事。从那次我懂得了“自信”。

我被从警备司令部提出之后,又被送到看守所里。那时已经很晚了。放

进封①时,全看守所的犯人都已入睡。走廊灯光亮着,非常空廓沉静。

看守让我们在楼下甬道上,站成一排。然后分拨到各牢房去。我是被派

在辰字第十一号监房去的,在楼上。

一进门,便有被关进“太平间”里去的感觉。昏黄的灯光之下,地板上

头顶头的躺着黑压压的一片人。我不知道躺在哪里是好。因为根本寻不到安

放我的地方。

“——你妈的,脱去鞋,到你家了!”

不知道是谁在骂,便脱去了鞋,拿在手里。走到尽头,看见一个犯人—

—少掌柜的模样——打横睡在别人的脚底下。我想我的地位,一定是在他的

下边。便蜘蛛似的委在他的脚下,一会儿,把鞋子枕在头下,我便得着休息

了。

天光一亮,我突地被惊醒了,是一种不自觉的惊醒。起来坐了一会儿。

(这是不必要照例的穿衣,洗脸刷牙等等的麻烦的)旧的犯人都醒来了。

二十六只眼睛都盯在我的脸上。

“犯的什么案?”——问着。

“推翻政府,欢迎北上,是不是?”——又问。

“嘿嘿!抗他娘!”——又自问自答。

一张脸孔,糊满着专横,自私,残忍和欺诈……是个穿千层底的土劣模

样的矮老头子,操着河南北部的口音,在地上走场骂着。

我猜定这就是昨夜给我“下马威”的那个了不得的人物。

对于这张脸孔我是熟悉的,我看过有多少奴隶总管,屠夫们,绅士,百

夫长,头目……有着这同一的脸孔。只是不知他为何对我这样的激愤。

旁边一个农民样的年青人挪出自己寒伧的衣包,意思是让我坐在他的包

上。

我陌生的坐在那里,眼前一个缺角的痰盂,发出腐烂了的葱皮味,四边

横竖地挂满了绿色的浓痰。

“你前边有‘存款’吗!”矮老头子脸上每条粗蛮的皱褶都爆炸着在喊。

农夫用肘偷偷拐我,眼睛向下看着,装出未曾说话的样子,告诫我。

“你说没有!”

一个山东大个子,替那矮子作义务翻译。“问你呢,你有钱吗?有就说

有,没关系!”居然颇有循循善诱的风度。

我摇摇头。

“没人给你送钱吗?你把别人的钱都共来了,有的是钱!”那张脸孔如

今完全是个严厉的法官了。

“这儿也没有亲戚吗?”他又问。

“你是哑巴!”他完全忍耐不住了。

十几个人都杀威棒似的将嗓门高高举起——一声威喝,轰声大笑起来!

“你进来过多少次了?”一个语气里很担心我是个“牢混子”,不能顺

从他们的宰割。

“至少也有七次!”另一个又惟恐我不是个老资格,以致减低了他们的

兴趣。于是便带着奖掖后进的大度与宽容。

“你说,没关系,坐过十次的是英雄,滚过钉板的吃遍天下。”

大概因为我的确不是英雄。

“真的?没有!”于是引起了极度的伤心,便诅咒起来。

“不是学好的,吃喝嫖赌杀人犯……你犯的什么案?”又有人问。

“那还用问,哼,还不是天安门开个会来,西四牌楼打倒不哩!”另一

个替我回答。

“哎,就是,就是,国家都是他们给闹坏了!”那张脸孔对我下了结论。

秃头和口吃互相在打闹,不知他俩在说些什么。

“小子!(音哉,北京土语)你也摩登了!”秃头打口吃。

“我顾顾得,摩你——”口吃的手,摩在秃头的头顶上:“——你这这

大眼灯!”

一个天津青皮模样的人,满脸横肉,怀里抱着一个十六七岁的青年学生

正在贴脸。

那边那个小商人,披着灰色皮袍,洒开衣襟,在虔心打坐,只有他闭目

不笑。

屋里分两行,头对头一行七人。东边为首的是那山东大汉。靠着他的就

是那张脸孔大伙都叫他王老头。贪财谋杀十一条人命,是我们的“皇帝”。

再下是个口吃。巴结那张脸孔最卖力气,所以被派在第三位;以便随时

侍候。第四是秃头。第五是位在礼大爷,脚上的脚镣,已经磨得贼光,这就

足够说明他的权威,别人因此对他都十分恭敬。再下是小商人和那偷自行车

的中学生。

西边这行,第一个是从前看守所的科员,因为行赂下狱;势力照耀一切,

河南矮子也得惧他三分。为了体面,看守都叫他张科长。他和天津青皮打直

睡,两人占四人的铺位。身上穿着缎袍,丝面沾满了油渍,香烟从不离口。

第三铺,是刚来的一位乡下小地主,因为殴打大美公司的收账员,吃了

官司。因为是新来的,又是一块肥肉,所以被“科长”看中,现在正和他商

量吃三鲜馅饺子。

第四是农夫。再下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学徒模样的人,职业是扒手,翻着

一双鱼白眼向人低能地望着。

少掌柜比我早来不几天,并且钱还没花足,所以河南矮子和“科长”都

主张——“还得撇着他!”不过只要孝顺到了相当程度时,是不难取得优越

地位的。

我们这边与东边比较起来,虽然也是七个人,但实际已占去十个铺位的

大小了。何况还有一只可尊敬的马桶,使你时时刻刻地,总想躲得很远的,

虽然是永不可能。

所以少掌柜宁愿放弃了与马桶为邻,而取了小地主,农夫,白痴等人脚

臭扩散的地方。

最与马桶挨近的是我。或者说,我之下是马桶。

“让他倒马桶去!”那张脸孔咆哮着。“他”是代表我的专用词。这里

指手画脚的讲我时都用“他”代的。

“有人理发吗?”一个穿便衣的人走进来。

小地主要理发,他用手抓着头发道:

“痒痒得慌,剪剪,出出火!”

小地主起来要跟他去,那人轻藐地推他一把。“你多少号?”

“一百二十一号。”小地主答。

那人从耳朵丫子上取下一段小铅笔来,记在小册子上。回过头来。“一

二一,等会叫你。”出去了。

“有人开客饭吗?”又有人来问。

“来了,来了。”那张脸孔喜形于色,忙着找纸笔去了。

“你不开客饭吗?”他问我。

“你前边有存钱吗?”他又问我。

“好,等会叫他倒马桶!”“来,开单子,开单子!”那张脸孔一面—

—威武的吩咐山东大汉去写,一面像大虾蟆似的尽管在地上跳来跳去。

山东大汉拿过纸笔来,对着小地主睬也不睬地问着:

“邮票一百分,好不好?”

“好。”

山东大汉在纸上写邮票两元。

“大号瓷缸两个,留你刷牙用!”那张脸孔在用御口吩咐。

“刷牙一个就够用了。”小地主觉得担负太重,又不敢违抗,脸却红了。

“你买两个吧。手巾三条,天就该热了,擦擦汗来,都使得着。”那张

脸孔吩咐着。

“用了那些吗?”小地主仰起脸故意问。

“这是给你使呀,你自己用还舍不得,那么不用开了,我不侍候这分!”

脸孔答。

“嘿嘿,您别生气。您瞧着办,您恁办我恁领!”小地主忙来解释。

“哎,这才像话。”“科长”在那儿接下腔。“开一片咸菜来!”

“两块胰子,一个脸盆!”脸孔继续吩咐。

小地主脸红涨着。“好,对了,脸盆得用。”

“我替你想的多周到。新笔两管,信封信纸各一打。”

“我不会写信。”小地主说。

脸孔申斥他道:

“你这人好不知好歹,你要托人写家信,人家还给你垫上吗?”

“是,是,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小地主忙着回答。

脸孔最后吩咐道:

“还有草纸一刀,行了,其余的改天再写吧!”

小地主这才长长出了口气。

“不行,”口吃正用一块马口铁片切白菜。“香,香,香油,醋,醋,

都没有了。”

“对对,半斤香油,四两醋,一斤酱油。”那张脸孔狠狠地拍了一下大

腿。“喂,再来一瓶味之素吧,一个揖作到底,我半年没吃味之素了。”这

样,我们的“皇帝”圆满地结束了他钦定的贡单。

山东大汉写完,小地主额角已经渗出一粒一粒的汗珠了。

他刚揩揩,想坐下好好出口气,可是外边小馆来人了。

“科长”发了话。“来一百五三鲜馅饺子,一碗口蘑汤,喂,来一百二

罢!”

山东大汉逼着小掌柜的作三碗大虾面。

“科长”对小地主说。“你看我多怜惜人,少要了三十,咱们不能刻敲

人!”

在礼大爷让那打坐的小商人请他吃豆沙包。

这张脸孔一看只有我没油水,每个粗褶都虎虎有势地紧绷起来,脸上铺

满了阴云。

“我在这五年了,(谁知他恁能在看守所里住了五年!)谁不知道我王

老头。我待人多好,我不打你们不骂你们就是高看你们。我待你们年轻人,

就像待我自己的儿子一样。我伤心了,我的皮袄都被一个我体恤的难友穿去

了。我待谁不好过?可是他出去,连封信都不给我来,他没良心,可是人谁

又有良心哪!非这样治你们不可。我王老头哪样对不起你们,我不打你们不

骂你们就是好的了!”

“那是,那可真是!”小地主连忙奉承。

“那自然,您这还是好的呢!”少掌柜语气里带着市侩的狡猾。“要在

前清那还了得,咱们没见过还没听说过吗?前清大封里,让你喝尿你也得喝

呀!像你这样的还算是好的呢?”

他话里有话。河南矮子听了脸上一沉,还兀自叫着。“没良心!没良心!”

少掌柜这边便一声不敢再响了。

横肉的青皮哄着那学生仔下围棋。围棋的盘是用从破衬衫扯下的花方格

子布作的。棋子是用碎纸搅成糊,团成扁圆形,晒干,一半用墨涂上,一半

不涂。

秃头在那儿为“科长”卷烟,烟草放在一个小木槽里,然后将纸用手一

滚,便成一棵纸烟了。

口吃将一块破布,中间包了一星棉花绒,用一个木板,在地上搓着,搓

着,棉绒冒烟了,更搓着,棉绒着火了。他愉快地给“科长”点烟。

王老头倒背着手,在地上来回踱着,突地他在地中心立住了。

“掌柜的,你的官司我替你打吧,准保赢!”

大家听见他这样神通广大眼睛都发亮起来,惊异地随着他来回的移动偷

觑着。

“——那行吗?”少掌柜吃了一惊地问。

“嘿,怎能不行呢?我都包搅了四份了,这就是咱们中国司法黑暗的地

方,才有这样的方便,别错过了机会,千载难逢!”

“你也不像我呀!”掌柜的脸上突然显出傻咧傻气地,涨满了犹疑和希

望。

“嘿,还用像不像,你这小案子,给我五千,我就像你了,管保让你打

赢!我有三个无期,一个人命。人命五万,无期一万,人命已经打成无期了,

三个无期一个打剩了三年,一个五年,一个打剩了八年,我现在还想找几个

小的,找几个‘几千块’钱的!……”

“那行吗?”

“嘿,怎么不行呢?我在这五年了,家里音信皆无,我指着什么活着呵?

实不相瞒,我一辈子也不想出去了,我已经赚了十万汇到家里去了。你给我

不用多,五千就行,你不用管,我替你出庭!”小地主在旁惊诧地骇望着,

王老头的吐沫喷了他一脸。

“我没现钱哪!”少掌柜准备躲闪。

“没现的也行,你找铺保!”

“我说我没钱呵!”少掌柜十足地露出了商人的本色。

“没钱那就不行了,没钱你诱拐,喝,至少也得五年!”那张脸孔大大

地不以为然了。

“用了那些日子?”

“好,不用!明天放你!这是法律!他这才偷了一辆车呵,就是二年半,

你问他去!是吗,你不是二年半吗?”那张脸孔气怒着指着学生,全身变成

功一个赤红的肉球,在痉挛中打皱。

学生露出羞怯的笑。

“哎呀,我的宝贝,你别要我的命了!”青皮倒在他的身上,让他给捶

身。

“何况你这是偷了人家的小媳妇!”王老头龙威赫赫地吼着。回头忽然

看见我坐在那儿,便大喊一声。“揩地板去!”

然后盛气凌人地在地上踱着,真是一片神圣的庄严!

“舍不得钱不行,这年头儿,就是钱可通神。没有花钱的不是。再不然

我还有优待办法:按天算。干脆,一天两块钱,以五年计算。我打少一天,

你给我两元,我打少五天,你给我十元,我打少二年,你给我一千四,我不

多要你的。现钱,借据,随你的便,我王老头作事从不拖泥带水!”他眼球

里凝结着要撕裂谁似的光芒。

少掌柜盘算了阵,好像看穿了他,用不敬的口气说:

“嘿嘿,就是没钱呢!”

脸孔拉长了,老头儿坐在那儿生气,像一切为土地扩张欲所涨满了的野

心帝王一样,脸上每道臃肿的皱纹都怒立起来,很久很久地在那儿坐着不动。

快开饭了,送水来了。青年农夫和小扒手连忙去接——用我们“皇帝”

的瓷缸,瓦壶,搪瓷罐子。

“都让他们截留了,我们没有搪瓷罐子!”农夫偷偷告诉我。

“每天渴的比饿的还要命,他们就用这个逼你。好让你在家人看你时,

央求家人带东西,带钱给他们。就是那学生,昨天也还带五十馒头来呢,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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